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二话 四叠半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2)

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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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
再续 书接上一回

「诱拐香织小姐未遂」事件的第二天黄昏。
如夏天般的闷热天气也终于缓和下来,走在凉风习习的三条大桥上,我思索着过往两年里的所作所为。虽然无数次想过,那时候要是不怎样就会如何,最后认为,在钟楼前遇到樋口师父是决定性的事件。假如在那里,我们没有相遇的话,虽然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总应该不错的。可以参加电影协会「禊」,或者是软球协会「本若」,还有秘密机关<福猫饭店>当候补。不管选择哪项,我想总会过上比现在更有意义更健康的人生。
夜色中的灯光,让我越发地肯定这种想法。无论如何,我也要先入手个龟甲刷帚贡献给前辈,于是走进了三条大桥四面的古式刷帚店。
据樋口师父说,龟甲刷帚最开始是在百年前由西尾商店售卖的。材质一般是椰实或者棕榈纤维。师父还说,太平洋战争之后的混乱时期里,医科大学学生盗取了西尾商店的制作手法,使用生长于台湾的特殊棕榈纤维制作龟甲刷帚出售。其强韧而又无比幼细的纤维尖端,通过分子间力与污垢成分产生分子结合,无需用力只要轻轻一扫,就能去除任何的污迹,堪称魅惑的厨房最终兵器。由于其强大的去污能力,导致洗涤剂滞销,迫于那些惊恐的企业的压力,这样的刷帚并没有卖出多少。然而,这些神奇的龟甲刷帚,在今时今日也依然悄悄地制作着。
师父所住的四叠半非常肮脏,完全不堪入目。其洗碗池的肮脏程度,我保证深闺小姐只要瞥上一眼就要晕倒。看到洗碗池的角落里,在过去的地球上没有存在过的生命体正悄悄地进化,于是为了不被赶出师门,我必须得到那种高级龟甲刷帚上贡给师父打扫。
「被逐出师门算了」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因此,我来到了这家收藏着大量龟甲刷帚的商店,战战兢兢地说明了那个梦幻刷帚的情况。店里的人只是苦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笑笑。
「不知道呢,没有这样的东西。」
店里的人说。
告别了那种苦笑着的脸,我走向三条大道的人群。
既然有香织小姐诱拐失败的前事,干脆自己提出离开师门好了。
就这样向着河原町摇摇晃晃地走着。经过了从前流浪武士们合谋袭击新撰组的那个有名的柏青哥店。至于为什么流浪武士们要特意选择柏青哥店,这至今还是个谜团。
不可以就这样回下鸭幽水庄。既然得不到梦幻刷帚,那么就得找个可以让师傅消气的其他东西。古巴的高级香烟如何呢?还是去锦市场买些美味的水产呢?
我一边苦恼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原町路南下。夜幕降临,周围一如既往的热闹气氛使得我更加焦躁了。
顺路去古书店「峨眉书房」买本书吧。我走进店内开始在书架上物色,长着煮熟章鱼般的脸的店主连个笑容都懒得给,「关门了,出去出去」,简直把我当毒虫般赶。像我这样的熟客,一点情面都不给,真是气死我了。不过,气归气,事情不会改变。
无处可去的我走出了大厦间的夹缝,在木屋町漫步。
小津说过今天晚上有社团宴会的。那家伙现在大概是被可爱的后辈们围着请求指导了吧。而我探索由樋口师父的妄想所产生的奇怪刷帚的行动失败了,本来可以安静休息的古书屋也被人赶走,在熙熙攘攘之中,我一个人孤独地走着。真是不公平之极。
正在架于高濑川的小桥上闹脾气时,在木屋町来往的人群里看到了羽贯小姐。我扮作慌慌张张地点不着香烟的路人,把脸隐藏起来。
羽贯小姐是一个神秘的牙科护士,经常出入樋口师父的住处。不知道她在木屋町附近徘徊干啥,十有八九是在找乙基酒精了。曾经仅有的一次,在街上遇到羽贯小姐,那时我就像是西部牛仔剧里被那些骑着马的恶棍套上绳子拖在地上的弱者一般,被拽着从木屋町一直拖到仙斗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一个人倒在夷川发电站旁边。幸亏那时是夏天,要是冬天的话,我就要冻死在落光树叶的街树下了。我可不要在这里被拖到地狱度过无尽的夜晚,在咖啡和烧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缩起脖子,避开羽贯小姐的视线。
等她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没有找到去处。
冥冥中,就在我开始禁不住自主破门的诱惑时,我遇到了那个老太婆。

在酒吧和风俗店之间,有间建在夹缝中的阴暗民居。
在屋檐下面放了张铺着白布的木桌,一位老婆婆坐在桌子前面。她是一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罗列着意义不明的汉字。一盏像是小小的行灯的东西散发着橙色的光辉,照耀着她的容颜,充满着怪异恐怖的气氛。这是一个舔着舌头伺机吞噬路人灵魂的妖怪。一旦请她来占卜后,这个奇怪的老太婆的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做不好,等待的人不守约,丢了东西找不回来,擅长的科目也会拿不到学分,即将提交的论文自燃掉,掉到琵琶湖的水渠去,在四条通上钩被推销员骗等等不幸也随之而来。在我天马行空地施展妄想的时候,那边的人似乎也终于注意到我在凝视着她。那双在黄昏的深处闪烁着的眼睛正看着我。我被俘虏了。这不明底细的妖气是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的,我从理论方面思考着。能不顾忌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她的占卜肯定非常灵验。
虽然在这世上存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但是几乎没有谦虚地听取过别人的意见。正因为如此,难道就没有敢于选择无法通行的荆棘之路的可能性吗。要是能及早认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大概会是另一幅光景。大概不会成为樋口师父这个底细不明的人的弟子,不会与小津这个本性已经扭曲的像迷宫一样的人相遇,也不会被打上「恋爱妨碍者」的烙印。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把我横溢的才能尽情地发挥出来,美丽地黑发少女也很自然地陪伴在我身边,前途一片光明,更有可能得到那梦幻至宝「蔷薇色富有意义的CampusLive」。像我这般的人才,即使有那样的际遇,也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只要尽可能快地听取客观的意见,应该还能脱离现状开启别样人生。
我被老太婆妖气吸引着踏出了脚步。
「同学,是要问什么吧?」
老太婆像嘴里含着棉花的样子一张一合的说着话,那种腔调让人更加确信她的价值了。
「是的。该怎么说呢。」
我一时语塞,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看来,我明白你心里非常地焦虑,对现状非常不满。看来你是因为自己的才能没有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并不适合你。」
「是,正是,正是如此。」
「请让我看看吧。」
老太婆抓过我两只手,一边点着头一边仔细察看。
「你做事非常认真,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差点就要脱帽致敬了。就如雄鹰隐爪的谚语那样,我一直谦虚谨慎,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这数年间甚至连自己都要忘却了。而这个刚会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果然不简单。
「总之,重要的是不要错失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的意思。明白吗?
但是,良机不容易把握。有的时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良机实际上却是,有的以为正是良机而事后细想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是,你必须把握住这个良机并做出行动。你是长寿的人,迟早能抓住这个良机的。」
真是与这股妖气十分相称的金石良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就要抓住这个良机。能否再具体地指教一下?」
见我不肯罢休,老太婆稍稍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右边脸发痒,看来是在微笑。
「具体的东西实在不便明言。假如我透露了天机,那就不再是能改变命运的良机,如此实在愧对于你。命运是无时无刻都在变动的。」
「但是,这样的太过于暧昧,让人无所适从。」
我歪着头,老太婆「呼——」地喷出鼻息来。
「好吧。太遥远的事情先不提,就提点一下你最近几天的事情吧。」
我把耳朵竖得比小飞象的都要大。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嘀咕了一声。
「Colosseo?那究竟是什么?」
「Colosseo是良机的标志。当良机到达你身边时,同时也伴随着Colosseo」
老太婆说道。
「那么,是不是让我去罗马?」
我再问,老太婆也只是微笑不语。
「你可不要放过这个良机。良机到来时,千万不能漫不经心。毅然地以完全不同于现今的做法牢牢地抓住它吧。这样,你的不满迟早会消失,你将步入另一条人生的道路。但也你应该明白,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
我点着头,虽然完全不明白。
「假如错过了这个良机,也没有必要担忧。你是个优秀的人,迟早会抓住良机的。我能保证。不必焦急。」
说完,老太婆把卦收起来。
「非常感谢你。」
我躬身表示感谢,付过钱后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后面站着。
「迷途羔羊游戏吗?」
他说。

明石同学大概在前年的秋天开始出入樋口师父的住处,是继我和小津后樋口师父的第三个弟子,小津所属的社团的后辈,可以说是小津的心腹。因为有这样的原委,也难以和小津砍断孽缘,最终成为了樋口师父的弟子。
明石同学比我低一年级,所属于工学部。为人直言不讳,所以周围的人都敬而远之。留着一头直黑的短发,要是遇到了不合理的事情就会皱起眉头反驳。这是一位并不会轻易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女性。不知道为什么跟小津关系那么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樋口师父的四叠半出入。
她还是一年级学生的那个夏天,社团的同级生多嘴问了句「明石同学周末有空会做什么事?」
明石同学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这样的事情?」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去问她周末的安排。
事情我是后来听小津所说的,「明石同学,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不禁在心中送出热烈的电波。
不过,有如中世纪欧洲城堡般坚固的她,有个唯一的弱点。
前年初秋,她还没开始出入樋口师父住处时,我在下鸭幽水庄门前偶然遇到了她,于是就跟她一起上楼拜访师父。
明石同学走在我前面,如战时的检阅官一般昂首挺胸的她,突然「嘎——」地发出了漫画般的惨叫,一失足向后仰去,跌下楼梯来。我迅速地接住了她。事实上,我只是来不及逃命被砸中了而已。她死命地抓住我,头发都甩乱了。我没法维持姿势,两个人一起滚下走廊了。
一只飞蛾在头上轻拍着翅膀打转。看来在上楼梯途中,这只大飞蛾整个贴到了明石同学的脸上。她非常害怕飞蛾。
「软绵绵地,软绵绵地。」
她简直就像是遇到幽灵一样,脸色苍白,浑身发颤,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始终以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身的人,当露出脆弱的一面时所散发的魅力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应该划清楚师兄妹界限的我,差点就堕入了爱河。
她像说梦话般地不停地重复着「软绵绵地」这句话,我很绅士地安慰她「好了好了,冷静下来」。

我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起那个梦幻龟壳刷帚的事情,明石同学听到后皱起眉头口中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樋口师父真是出了个难题呢。」
「肯定是因为香织小姐诱拐的事情没办好,所以他不高兴了。」
「应该不会的。这不是樋口师父的作风。昨天晚上我跟他谈过后,师父也作过反省了。」
「是吗?」
「前辈应该已经断了诱拐的念头了。假如前辈没有死心,我从心底里鄙视他。」
「但是,你不也配合小津引诱城崎出去吗?」
「没有。最后我还是没做。师父给我打电话了。」
「那样啊。」
「做出那种事情来,反而会是自己不好受。这可是违背师父的教导的。」
「你说出来的话真有说服力。」
我说道,她苦笑了一下。她那剪得整齐的短发在走路是轻轻的摆动,精神抖擞的。
「诱拐失败,而且刷帚又找不到。终于要被逐出师门了。」
我说。
「不,要放弃的话还早呢。」
说着,明石同学一步当先走在前面。迈着凛凛的步伐,自信满满,有如福尔摩斯。我就像是那个味了求助于福尔摩斯而来到贝克街事务所的依赖人似的跟在她后面。
「之前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了,樋口师父和城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走在木屋町通向河原町的路上,她表示也很疑惑。
「城崎先生本来就是你所在的社团的前辈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这个词。」
「看来是发生了无法遗忘的事情了。」
说着说着,明石同学停下了脚步。面前是我之前来过的古书店「峨眉书房」。
板着脸准备关店的老板,一看到她就展开了笑容,这个像煮熟章鱼般的大叔,就像是竹取翁遇到了辉夜姬般,糟糕透顶。她曾经在旧书市场上打工给峨眉书房看店,所以跟老板很熟。从河原町路出来的时候,似乎有说起到这个店。再说,这个峨眉书房老板那犹如融化了的棉花糖般糟糕的神情可不寻常。与之前把我赶走的态度真是天差地别。
我在面向河原町一面的橱窗上看到了上田秋成全集,而她则和峨眉书房的老板在交谈,这竹取翁正「嗯嗯」地点头倾听。最后,老板露出一副很抱歉的神情,指了指河原町路西面,告诉了她什么事情。
「这里没有,我们到别的地方吧。」
说着,她就把探索龟壳刷帚的旅程转向了河原町西面。
走过河原町路,沿蛸药师路向西走,进入日落后热闹的新京极。她拐进了从新京极通向寺町的路,迅速地进入了一件屋檐下摆着陈旧的旅行箱和电灯的旧货店。我在店的一个角落玩弄着一个铁制的潜水艇模型,她就打听位于锦市场那家「可能会知道那个龟壳刷帚」的杂货铺的名字。
我唯唯诺诺地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接近锦市场西尽头的一间阴森的杂货铺里。跟老板夫妇打听了一会后,得到了光寺路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可能知道的情报。
通过了夕阳下的四条通,南下从佛光寺边走过,接着向东走去。不同于四条附近,这里的行人并没有那么多,很安静。
她把头伸进去拉上了半边百叶窗的杂货铺,喊了声「打扰了」。报出了锦市场的某个杂货铺名字,看来是交谈上了。把我也叫到里面去。
「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玩意?」
店主问道,我报出了樋口师父的名字,请他务必帮助我入手。
橘黄色的灯光下,瘦削凹陷的双脸更加深陷了。店主看上去很有威严。在其气压下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走进店里,不一会拿出来一个小梧桐箱子。店主默默地打开盖子,我看到内部却是个没有任何特别的龟甲刷帚。
「就是这个了吧。」
店主说着,把箱子交给我。
「要付你多少钱呢?」
我问道。店主仔细打量着我。然后说,「这样吧,就收你2w元。」
不管是用多么特殊的棕榈纤维制作的梦幻龟甲刷帚,2w元也太离谱了。与其为了龟甲刷帚支付2w元,我还不如光荣退役好了。
以没带足钱的借口离开了那个店,在回去的路上,想着是不是真要被逐出师门。
「前辈怎么了?不买吗?」
走在四条通上,明石同学问。
「哪买得起啊。一个刷帚2w元,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这种东西应该是在下鸭茶馆这种地方物尽其用的,不应该用来清洗积满污垢的四叠半宿舍的洗碗池。」
「不过,师父不是让你买来的吗?」
「终归还是要逐出师门啊。」
「不会的。师父不是轻易就要断绝关系的人。」
「不,你也成了他的弟子了,还有小津在。像我这样的人差不多该被抛弃了。」
「不要灰心。我也去请求师父。」
「那就有劳了。」

成为弟子以来,樋口师父也提出过好几个不合理的难题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浪费时间。师父所出的难题,大都让人难以揣摩其用意。
京都里有不少大学,学生也很多。我们都是住在京都的学生,师父认为我们应该为京都做贡献。小津和我不管日晒雨淋,都坐在哲学之道的冷板凳上研读西田几多郎的「善的研究」,展开「也就是说知觉是一种冲动的意志」这种不明所以的讨论。浪费京都大好的观光资源,过着毫无意义地过日子,甚至还闹坏肚子。耗尽体力和精力,当我们研读至第一篇第三章「意志」时已经燃尽了。以前那张充满智慧的脸慢慢地松弛了,当看到「本来我们有机体应该为了保持活力而进行各种运动的」时,小津口中念着「为了保持活力而进行运动……」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兴奋起来了。大概是被Y染色体与生俱来的无耻想象所迷惑了。日复一日,我们连哲学之道的闲静之处也不明白就被塞进哲学书里,小津的黑暗冲动有如成熟的巨峰般爆衣而出,「善之研究」成了「下半身技巧大全」。毫无疑问,计划受阻。假如进展到第四篇「宗教」,我们肯定要亵渎一切再无颜面存于世上。因为我们的精神力、忍耐力和智慧的不足,西田几多郎的名誉也得以保存。
师父是法拉利的粉丝,法拉利赢了F1大赛的时候,他就会抱着那幅约二叠大小的跃马标志红旗,在百万遍十字路口狂奔,差点被汽车撞倒。他还打算让我和小津跟着做。那面旗帜是小津不知在哪里无意中得到献给师父的,所以形势对我非常不利,而且煽动师父的那个小津竟然自己先跑了。结果,我满天下地给法拉利扬威,被司机们怒骂,被行人蔑视,非常凄惨。

师父有很多东西想要。伟大的人都伴随着巨大的欲望。最终,还是得我和小津去张罗。
进贡给师父的东西,不止有食物烟酒,还有咖啡豆研磨机、扇子、商店街上抽签中的Carl Zeiss牌单筒望远镜等。师父花了一年时间还在读的「海底二万里」,本来也是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买的。这种古典冒险小说最适合在微冷的秋夜细细品味,我本应该是珍藏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就到交到了师父的手中。
像新芽豆饼、圣护院生八桥(京都特产零食)、海胆煎饼、西村的卫生圆松饼这些东西还好,但是当他说想要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旗帜和青蛙阿勇(ケロヨン)的时候,实在是为难。等身大的假面RiderV3、一叠大小的鱼肉山芋饼、海马、大王乌贼这些更是束手无策。大王乌贼这种东西,让我去哪里捡回来呢。
还说过让我们马上去名古屋买「味噌咖喱用的味噌」,而小津果真当天就去名古屋了我当真要向他脱帽致敬了。附带一提,我也曾为买鹿鲜贝到奈良去了。
师父说想要海马的时候,小津不知道在哪里捡回来一个大水箱。当往里面彷如碎石水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嘭」的一个很不吉祥的声音,水箱里的水如尼亚加拉大瀑布般奔流而出。在水淹的四叠半里乱跑的我和小津只能干瞪着眼,而师父只是一笑。过了一会,很淡定地说「别让水流到下面了」。
「对啊,这地方很破的。」
小津一拍脑袋,「下面的人要是上来大骂就不好了,怎么办?」
「啊,等等,下面是我的房间。」
我大叫。
「是你啊,那就没关系了,多漏些下去。」
小津泰然自若。
从樋口师父那流出来的水,一直渗入到我住的楼下110号室。滴下去的水不分猥琐与否,把我的贵重书籍都全泡涨了。受灾情况还不止这些,被浸的电脑里的猥琐与不猥琐的资料都成了电子碎屑消失了。这件事进一步加剧了我的学业荒废。
海马还没得到,樋口师父又提出「想要大王乌贼」了,而小津弄回来的水箱也没有修理就那样扔在走廊上落灰。受师父对海洋生物的兴趣所累,我的「海底二万里」也被没收了近一年至今没有还回来。
所谓祸不单行,说的就是我了。

在那么多的愚蠢的行为中,最为激烈的莫过于与城崎氏之间的「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了。
受命于师父,我们曾去换过城崎氏的门牌,用巨大的坏冰箱堵在他的公寓门口,寄去了多封不幸的信。而城崎氏为了报复樋口师父,用万能胶把师父的凉鞋粘在地上,设置放入黑胡椒的气球,以樋口师父的名义定了二十人份的寿司。附带一提,当那二十人份的寿司送到时,樋口师父非常冷静地收下来,把留学生和我们叫来开了个寿司party。那份从容不迫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至于费用,是我和小津对半付了。
经过两年的修行,要问我是否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大好青年,除了遗憾我还是只能说遗憾。
要问为什么每天都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修行,那只是单纯地想讨师父高兴而已,别无他想。只要我们一直干蠢事,师父就会从心底里高兴。我们按照师父的意思上贡品的话,「汝深得我心啊」,师父就会面满欢喜地夸奖我们。
师父从不卑躬屈膝,始终傲然而立。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如一个小孩子一般天真率直。单凭笑容就能自由地驱使我和小津,羽贯小姐把这称为「樋口魔术」。

探索龟甲刷帚的第二天,对于大学生来说还算是晚上的早上七点,我被烦人的敲门声音吵醒了。喊了声「什么事」,跳起来去开门,一头蓬乱的卷发的樋口师父两眼发亮站在走廊里。
「一大早什么事?」
我问。师父怀里抱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什么都不说一直站在冰冷的走廊上。过了一会,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茄子般的脸抽泣着,嘴巴歪成了「へ」字型,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般一边哭使劲用手背擦眼睛。然后喃喃道,「汝啊,结束了,结束了。」
我不禁紧张起来了,「什么结束了?」,我追问道。
「就是这个。」
前辈很小心地拿出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的Jules Verne的「海底二万里」。
师父像是脱力了一般,一边拭着眼泪一边感谢我。我也有如刚结束了二万里壮绝旅程般回礼。
师父把「海底二万里」交给我。
「借了那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因此有了一段很享受的时光。」
师父说,「还有,我什么都没吃,一直读到刚才,去吃牛丼饭吗?」
于是,我们在清冷的早晨,走向百万遍的牛丼店。

在牛丼店吃过早饭,我结了二人份的帐,樋口师父已经很悠闲地从百万遍向着鸭川散步去了。我追了上去,师父说「天气真好啊」,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摸着长有胡渣的下巴抬头仰望。头上是晨雾笼罩下广阔的五月青空。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出松林,下了堤坝。从松林穿出来,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身体要被吸到空中一般。横贯在眼前那宏伟的贺茂大桥上,车辆行人在耀眼的朝阳下川流不息。
师父站在三角洲的尖端,就如矗立于乘风破浪的船头一般,嘴里吐出的烟雾随风而散。右后方的贺茂川,左后方的高野川,在眼前汇合成为鸭川。数日前下过雨,水位似乎升高了。河岸葱郁繁茂的灌木丛依然浸于水中,河面比平时更加宽阔。
师父一边吸烟一边说「真想出趟远行走走」。
「真是少有呢。」
据我所知,师父从来没有离开四叠半超过半日的。
「以前我就这样想了,读完『海底二万里』后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也差不多该出世了。」
「有旅费吗?」
「没有。」
师父笑着说,吹出一口烟。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说起来,前两天,我去了趟大学,遇到了三年级的时候经常一起去喝酒的老友,跟他打招呼,但是对方却一脸很不自在的神情。问道我现在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他正重修德语,他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如果是跟师父同级的话,那么这个人是在修习研究生院的博士课程了吧。遇到前辈的话,显然会觉得不自在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羞耻?留年的又不是他……真想不明白。」
「这正是师父为什么能当师父的原因。」
师父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时候,「汝,留年、TVGAME和麻将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就会虚度学生生活」,樋口师父这样告诫我。我谨遵教诲,至今没有留年,也没有玩TVGAME和麻将,但是依然虚度光阴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度想向师父请教的,但也不好开口。
我坐在堤坝的长椅上。星期天的早上,贺茂川的河滩上是出来散步和慢跑的人。
「去三条找龟甲刷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占卜师。」
我突然说。
「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迷惘什么呢?」
师父一脸愉快,「汝,这里还是母亲的肚子呢。」
「无论如何,在剩下的两年里,寻找刷帚、参与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寻找刷帚、倾听小津的猥琐之谈、寻找刷帚,这样挥霍时光是不行的。」
「关于龟甲刷帚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也不必担心会被逐出师门。」
师父安慰我道。「汝是没问题的。这两年间已经不是很努力了吗?不要说是接下来的两年,即使是三年四年,你也一定可以过得多姿多彩的,我保证。」
「我要这保证有什么用」,我叹气,「假如没有跟师父和小津相遇,我一定会过得更加有意义的。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相恋,享受着毫无阴霾的学生生活。对了,就这么定了。」
「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地浪费学生生活了。我应该更加深入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做出了选择的错误。下次我一定会抓住良机,迈进另一种人生。」
「良机是什么?」
「好像是Colosseo。那个占卜师说的。」
「Colosseo?」
「我也一点都不明白。」
我看到师父沙沙地挠着他那长着胡渣的下巴。
师父做出这种敏锐的神情时,会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跟下鸭幽水庄那快要倒塌的四叠半不一样,脑海中只能想象他是某处源远流长的家族的公子,在濑户内海航行中遇难,漂流到这个脏乱差的四叠半孤岛。师父舍不得丢掉那件皱巴巴的浴衣,一直住在那铺着像是用酱油煮过榻榻米的四叠半里。
「可能性这个词,是不能不加修饰地使用的。限制我们存在的,非是我们的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师父说。
「你能当兔女郎吗?能当飞行员吗?能当木匠吗?能当驰骋于七大洋的海贼吗?能当瞄准罗浮宫博物馆的藏品的世纪大怪盗吗?能成为super computer的开发人员吗?」
「不能。」
师父点点头,很少有地向我敬烟。我恭恭敬敬地接下,不熟练地点了火。
「我们的大部分苦恼,都是始于梦想着得到别样的人生。寄望于自己的可能性能做到的事情,这正是万恶的根源。除了现在的自己,你不能成为其他的任何人,这点必须承认。你所说的享受蔷薇色的学生生活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的保证可是很有分量的。」
「说得真是过分啊。」
「别三心两意的,好好地向小津学习。」
「啊,别这样说。你看看小津,那人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是很稳重。比起不稳重的秀才,稳重的白痴更能过上有意义的认识。」
「真的吗?」
「嗯姆。……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例外。」
接下来,我们无言地抽着烟,眺望从松叶间隙中照射下来的阳光。以平均睡眠时间达十小时为荣的我,完全是睡眠不足,在温暖的日光照射下逐渐催生睡意。师父一夜没睡,看上去也是很困。两个奇怪的男人,就在鸭川三角洲上朦朦胧胧地把世人眼里的大好假日浪费掉了。
师父打了个哈欠。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人一直哈欠不停。
「回去吧。」
「好吧。」
通往下鸭幽水庄的归途——下鸭神社的参拜道上,「你得变得更加稳重成熟。」
师父自言自语。「否则,我就后继无人了。」
「继承什么?」
我很惊讶地问。
师父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雾。

在人生中,未来的一刻都是黑暗,而我们必须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抓住自己想要的利益。为了实践这样的哲学道理,樋口师父提议举行「黑暗火锅」。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从火锅中准确地夹到想吃的东西,这样的技术是在当今这个快速节奏的社会里生存下来所必备的。
于是,当夜,聚集在师父的四叠半里参加黑暗火锅的有小津、羽贯小姐以及我。而明石同学的报告快要到期了,所以缺席。我也有个非常麻烦的实验报告要上交,但是这样的理由提出来却被驳回。男女区别对待太悬殊了。「不要紧的,我会打点<印刷所>那边搞到报告来的」,小津说。像这样,拜托小津去打点,从<印刷所>那里弄到伪造的报告,正是我荒废学业的决定性因素。
食物由各人自带,但是直到下锅前都不会公布,这是规则。小津似乎对「香织小姐诱拐未遂」事件还深深不忿,「这是黑暗火锅,所以各位不管是放什么进去都可以的哦」,带着猥琐的笑容,买来了奇怪的食物。这可是能将别人的不幸当下酒菜大吃三碗的小津,担心他会不会一声不吭就往锅里放奇怪的东西,我坐立不安。
小津非常讨厌蔬菜,特别是菌类,他认为这不是人类能吃的东西。知道了这点,我带来了大量美味的蘑菇。羽贯小姐也是一副要恶作剧的表情。
「还没开锅呢。」我说。
「好了吧,各位。筷子夹到的东西就要负上责任吃掉哦。」
师父吩咐道。
羽贯小姐似乎在喝着卖酒,咕哝着「黑暗里喝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
「眼睛看不到的话,就一点醉意都没有了。」

我第一次遇到羽贯小姐是在一年级的夏天,由樋口师父介绍。之后就经常在师父的四叠半里见面了。
她是个美女,有如战国武将的妻子一般的脸蛋。不,应该用战国武将来形容,人家就是一脸的霸气。我经常想,要做类比的话,那应该是一国一城的主人。她有跟我和小津一刀两断的气魄,只要她想。喜欢的东西是ethyl alcohol和Castella。
她在御荫桥旁边的漥塚牙科医院当护士。虽然她多次邀请我去看牙,但是我可不想毫无防备地就让被人把不知名的棍棍棒棒塞进嘴里。而且操刀人是羽贯小姐,不知道会不会用薙刀敲落我的牙石弄得我满足鲜血,这样的妄想挥之不去,一直没敢上她那医院去。
没有一点迹象能看出来羽贯小姐是师父的恋人,但也不是弟子,更不是妻子,这个问题我和小津讨论过多次,依然是个谜团。
羽贯小姐跟师父同年,跟城崎氏也认识了很久,而且城崎氏还定期到她就职的牙科医院检查。所以羽贯小姐跟城崎氏每年都会见上几面。
樋口师父、城崎氏、羽贯小姐,虽然不清楚这三个人过去有什么交情,但是,关于师父和城崎氏间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羽贯小姐很有可能知道详情。我和小津曾经想趁羽贯小姐喝醉了套出来的,不过最终是偷鸡不了蚀把米。后来,也没有从她口中问出来更多的情报了。

看不到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比想象中要难受。而且,四人中,还有一个罪恶的纯净结晶体小津在场。
锅开起筷,不断地吃到了不明食物,或者说是疑似食物的东西更加准确。「这个有点软软地」,羽贯小姐一声悲鸣,把筷上的东西扔出,正中我的额头,我也「嘎——」地大喊出来。我把这个软体物往可能是小津的方向扔过去。那边也「哇」地发出悲鸣了。后来知道,那只不过是细面而已,在黑暗中还以为是条又长又细的虫子呢。
「这是什么?外星人(Alien)的脐带吗?」
小津说。
「肯定是你扔进去的了,你来吃掉。」
「不要。」
「各位,不能浪费食物啊。」
樋口师父以家长的口吻告诫,我们也老实起来了。
终于,小津夹到了蘑菇,听到他「这块菌类聚合物是怎么回事啊」嘎嘎叫起来,我奸计得逞在一旁偷偷笑。而我呢,则拉上来了一个拇指大的像是妖怪的东西,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止,镇定下来才分辨出来只是个鱿鱼。
吃到了第三波,很奇怪地锅里的东西有点甜味,而且还带着点酒味。
「喂,小津,你丫的。倒酒进去了吧?」
小津嘻嘻嘻地笑起来,「是羽贯小姐到了麦酒进去吧。」
「被揭穿了?不过,很入味呢。」
「是太入味了,吃到什么都分不出来」,我说。
「成了深渊火锅啊。」
「各位,预先声明,把棉花糖放进去的不是我。」
小津静静地宣告。看来是夹到了棉花糖。
我吃到了醉虾,吃到了白菜卷棉花糖。偷偷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樋口师父,他哈呼哈呼地不管什么都吃得很滋味的样子,这正是樋口师父的本色啊。
我说起了「香织小姐诱拐」因为明石同学的提议而失败。羽贯小姐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明石同学做的对啊,诱拐太过分了」,他说。
小津很不高兴地反驳,「请考虑下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我的立场吧。而且,城崎可是把师父的浴衣染成了桃红色,这种做法太卑劣了。」
「可是,我笑的不是这个。城崎君做事也真够干脆的。」
臭着脸的小津一言不发,与黑暗溶为了一体。本来就是漆黑的小津这下子完全没法把他从黑暗中分出来。
「认识城崎君也很久了啊。」
羽贯小姐感慨。
「城崎君被赶出了社团是吧?我觉得那是做得太过分了。那也是小津的暴走造成的?」
羽贯小姐似乎盯着小津坐的地方,但是他隐藏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城崎他也不应该再赖在社团里了。」
师父说,「都多大的人了。」
「樋口君你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呢。」
满肚子都是不明食物,早就撑涨了,接下来我们也没再吃,聊起天来。羽贯小姐咕咕地喝着酒。心情不好的小津完全不说话,真叫人害怕。
「小津,怎么不说话了?」
师父很惊讶地说,「真的还在那里吗?」
小津完全不回应,羽贯小姐说「既然小津君不在,我们来说说他的恋人吧」。
「小津有恋人吗?」
我暴怒。
「都已经交往了2年了,是跟他一个社团的孩子,那可是个如大小姐般高贵可爱的女生呢。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小津曾一度被她拒绝过,还打电话找我商量,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隐于黑暗中的小津呱呱大叫「说谎,说谎!」
「果然在那里」,师父很高兴的说。
「怎么样,跟她进展的顺利吗?」
「请尊重我的隐私权」,小津在黑暗中坚定地说。
「叫什么名字来着」
羽贯小姐想着,「是……小日……」
她说到这里,小津就开始大叫「尊重隐私权」「我要叫律师」,大笑着制止了。「你丫的,自己风流快活去了」,我怒吼,小津则「什么啊」敷衍过去。我盯着小津坐的那片黑暗,坐在傍边一个人捞锅底的樋口师父含糊不清地说「哦哦,这是个大……」。「怎么软软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似乎是试吃了。
「这不是吃的啊。」
师父平静地说,「把非食物放进锅里是犯规的。」
「要开灯吗?」
我站起来打开日光灯,小津和羽贯小姐都哑口无言。师父的碟子上,是一个吸满了火锅汁涨得满满的可爱海绵熊布偶。
「好可爱的一个布偶呢。」
羽贯小姐说。
「是谁呢,把这样的东西放进去」,师父问,「这让人怎么吃呢?」
然而,小津、我和羽贯小姐都不明所以。小津不像是在说谎,因为我知道他的思想可没有那么纯洁会想到如此可爱的东西。
「我要了吧。」
羽贯小姐说着就拿过了布偶,在水槽下仔细地清洗。

羽贯小姐是个不错的人,不过酒喝多就不好办了。当她颜色渐渐变白,目光呆滞的时候,就会开始去舔别人的脸。我和小津被羽贯小姐追着乱窜,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住舔脸,此时却泛起莫名的兴奋感,作为一个绅士,被女性舔到脸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然而,樋口师父却一副津津有味地看栋笃笑的样子。羽贯小姐说要把牙科医院的医生送的Castella整个吃掉再一起睡,真是任性的话,我断然拒绝。
最后,小津的脏脸弄得更脏开始打盹了。羽贯小姐也终于安静下来,昏昏欲睡。
「我要出去旅游。」
师父像是唱歌一样说。他本人明明没有喝多少酒,难道是因为羽贯小姐喝得太多,连师父也醉了,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要去哪里?」
羽贯小姐一脸睡意说。
「打算先环游世界一周。虽然不知道会花多少年,羽贯也一起来吗?你会说英语呢。」
「不要胡说,太荒谬了。」
「师父,你的英语?」我问。
「我轻易不会去学英语。」
「不过,樋口君,那件事怎么办了?」羽贯小姐说。
「我会处理好了。都十二点多了,我们去吃喵拉面吧。」
「小津君,还清醒吧。」
羽贯小姐说,师父摇了摇头。
「让小津睡吧,我们三个去。」
师父偷偷笑,「我们去见城崎。」

樋口师父悠然走在下鸭神社前阴暗的御荫通上。夜里寂静无声,乣之森在风中摇弋沙沙作响,偶尔看到有车辆从下鸭本通开过。师父走在前面,我静静地跟着,羽贯小姐脚步有点轻浮,不过看来酒是醒了点。
「啊,汝」
师父茄子般的脸扁下去笑着说。
「我是汝的代理人。」
「什么代理人?」
我惊讶地问道。
「呼呼,总之先做好准备吧。」
「为什么不是小津?」
「小津就算了,我有其他任务给他。」
传言说喵拉面是用的汤底是拿猫熬制的。先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实在回味无穷。虽然在黑暗火锅里吃了一肚子的奇怪东西,不过想起喵拉面的味道,就觉得还可以吃一碗。
在寒冷的黑暗中,有一个孤零零的摊档点着灯。夜间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温暖的热气。师父似乎心情不错,鼻子吭着调,「咕」地打了个嗝。看来已经有先来的客人了,他正坐在板凳上跟老板聊天。
我们走过去时,老板「哦」地抬起头跟我们打招呼。接着先来的客人也站直身子,转过头来。橘黄色的灯光下,是一张如雕像般鼻子高隆眼睛凹陷,端正的五官的脸。
「太迟了。」
城崎氏说。
「不好意思。」
樋口师父说。
「城崎君,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羽贯小姐低头行了个礼。
「托赖,身体健康。」
城崎裂开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们三人做到凳子上。我身处的位置有点不好,最角落的地方有些冷。这次机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还没见过樋口师父和城崎氏坐在一起呢,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樋口师父说。
「也是啊」,城崎氏点了点头。
就这样,樋口城崎和解会谈结束。

「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呢。」
喵拉面摊老板说。「有五年了吧,还是更长?」
「记不清了」,城崎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正好五年吧。从我们的前代理人和解会议至今。」
樋口师父说。
「是啊,果然是五年了。」
老板说,「前代的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的前代应该是在长崎法院工作,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前代呢?」
「不清楚呢。那是个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人,现在怎么真不知道」,城崎氏说,「他大学退学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络了。」
「城崎君的前代该怎么说呢,跟樋口君有点像。远离尘世。为什么会成为城崎君的师父的?」
「不知道呢,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城崎氏苦笑道。
老板捧上来拉面。
四人那令人莫名其妙的共同话题,把我排挤在外了。而且,我也很惊讶,喵拉面的老板跟师父他们已经认识那么久了。我带着惊讶,腼腆地吃起面来。
「就是他啊」,城崎氏看着我说。
「嗯,他是我的代理人」,师父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天晚上不来吗?」
「那个笨蛋说,有不能推的预定。」
「哦~」
城崎氏脸色浮起笑容。
「那家伙可是当之无愧的坏蛋。不过应该会好好地当代理。你的代理人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那可真是期待呢。」
「决斗当天可要带过来。」
老板在热气的另一边苦笑着,「果然还是要进行那决斗啊。」
「当然了。贺茂大桥的决斗可是仪式。」
师父说。

神秘的会谈在亲切的气氛中结束,城崎氏潇洒地骑着摩托车走了。樋口师父打了个大哈欠,说,「差不多该把小津踢走,睡个好觉了。」
「师父,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回事。」
我说,「代理人是什么?」
「明天我给你说清楚,今天先回去睡吧。」
师父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我则负责把羽贯小姐送到她在川端通的公寓。她走在黑暗的路上,玩弄着那个从黑暗火锅里捞出来的身份不明的熊布偶。这种少女情怀般的举止,把她那战国武将般的霸气隐藏起来,稍稍有点寂寞感,更准确地该是少女的烦恼吧。
我感到些许的惊讶,静静地与她一起在御荫通上走着。
「城崎先生,怎么形容了,有点冷酷呢。」
我说,羽贯小姐笑了。
「其实呢,他跟樋口君差不多的。」
「是吗?实在看不出来他是那种跟师父开战恶作剧合战的人。」
「明明心里很高兴,却不表现出来而已。」
「难以置信。」
「城崎君以前就只有樋口君一个朋友。」
羽贯小姐突然不说话了。把熊布偶抓捏着发出「姆叽」的生意。这个海面布偶露出了很难受的神情。
总于接近高野川了。御荫桥是一座小巧的圆拱桥,在那里向东可以看到大文字山。在盂兰盆节,御荫桥上就会人山人海。顺道一提,我没有去看过送火仪式。
羽贯小姐沉默着,有如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一种不吉祥的预感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体内的邪恶本质开始蠕动,虽然有点晚了,但现在正要从内部喷出来。看她的侧脸,似乎在苦恼着什么难题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正微微颤抖。
「羽贯小姐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说着,她突然就扶着御荫桥的栏杆,然后以难以置信的优雅吐起来了。刚才吃下去的喵拉面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高野川里。她兴致盎然地注视着。
回过气来后,她手上那可怜的熊布偶就像个饭团子一样从栏杆上打滚着掉下去了。「啊」,她把身体伸出了栏杆外,浑身乏力的我用尽全力把她拉住。差一点就两个人一起步熊布偶的后尘的。布偶可爱的翻滚着从栏杆掉到了高野川的水面,把它天生的可爱发挥得淋漓尽致,展现出最后的辉煌。最后,「咚」地响起了跳入黑暗的河水的声音。
「啊啊啊,掉下去了。」
她很遗憾地说,把额头靠在栏杆上。「它会漂流到何处呢」,她唱起来。
「流到鸭川三角洲,进入鸭川,进入淀川,到达大阪湾。」
我像解说般道。
羽贯小姐「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吧,一直到天涯海角」,以奇妙的演艺口吻说道,她「呸」地吐了口水。
真是个可怜的熊布偶。

把羽贯小姐送回公寓后,我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110号室的门前坐着一只肮脏的野兽,原来是小津。「快回你的宿舍吧」,我说。小津边说「别说那么无情的话嘛」,边走进我的房间,想尸体般横躺在四叠半角落里。
「大家把我丢下去哪里了?」
他说。
「吃喵拉面了。」
「太狡猾了。我很伤心。伤心到要消失了。」
「求之不得。」
小津那悲惨的声音抱怨了一会,终于也厌倦,睡过去了。本来想尽量把他推到铺满尘埃的四叠半角落去的,他竟「呜呜」地反抗。
我钻进被窝沉思起来。
顺水推舟似的,就成为了师父的继承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父和城崎氏究竟有什么过去?明天在贺茂大桥举行的决斗又是什么?跟喵拉面老板有什么关系?还是没有关系?以后我要跟城崎氏的继承人继续那场无意义的恶作剧合战吗?已经无法避免了吗?再说,对手究竟是什么人?欺软怕硬,任意妄为,傲慢懒惰,天生邪恶,从不学习,不顾自尊,幸灾乐祸,要是这样的男人,那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耳朵里清晰地听到小津的鼻息。
这份无法逃避的明确而又糟糕的预感,有如苦胆汁一般充满我的胸臆,甚至使得要否认的努力也徒劳。对自己的现状不满,连木屋町的占卜师都这样说了,我现在究竟是怎么了?本应抓住良机,踏入新生活的,现在不要说抓住机会,反而把自己推进了无法回头的隘路。
我闷闷不乐地斜眼看看小津,这家伙正可恨地呼呼大睡。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二话 四叠半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2)》上有2条评论

  1. “我躬身表示感谢,付过钱后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后面站着。
    「迷途羔羊游戏吗?」
    他说。”

    这里我找到的原文是这样的:

    “ 私は頭を下げ、料金を支払った。立ち上がって振り向くと、明石さんがいつの間にか背後に立っている。
    「迷える子羊ごっこですか?」
     彼女は言っ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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