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系列 世界观、各作品内容提要与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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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者系列是日本作家上橋菜穂子创作的异世界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包括短篇集在内共出版11卷,主线剧情已完结。
整个系列之中,最为国内读者熟悉的应该是系列第一部作品《精灵的守护者》。这部作品改变的小说不仅在日本,在国内也获得了很大的反响(托辛勤劳动的字幕组的福=v=)。08年获得一次访日的机会,我购买了全系列所有作品,又在09年购得新出版的短篇集《漂泊者》。因此,在这里梳理一下全系列的剧情主线、脉络,和整个系列的剧情构成方式。


世界观

本作的世界由存在于同一时空中的两个世界构成。分别是一般人生活的世界(萨古)和一般人看不到也摸不到的精灵们的世界(呐尤古)构成。咒术师能通过咒术看到呐尤古,并和那里的精灵对话。还有些极特别的人(主要是孩子)不通过咒术也能感知到异世界的存在。

国家

守护者系列中重要的国家共有5个。
新御护皇国:先代圣祖托尔迦尔厌恶了皇位纷争和战乱,横渡雅尔塔希海,从南方大陆移民迁徙到北方大陆建立的国家。建国250年间从未经历战争,军队没有作战经验,战力实在说不上高。本作几乎所有主要人物均为新御护人。原型是日本。
康巴尔王国:位于新御护北方的邻国。由十氏族分别统治各自的领地,由居住在首都的康巴尔王统帅十氏族执掌政权。土地非常贫瘠,依靠向邻国出口青光石换取粮食维持粮食平衡。拥有使枪的骑兵,以作战能力强悍闻名。
罗塔王国:位于新御护皇国西方的邻国。以出口铁矿石为主。南方于桑迦尔进行商贸,非常富庶,但北方的氏族领地却长期处于贫困,南北贫富分化严重,不时会发生摩擦。罗塔人是游牧民族,有用强悍的骑兵。原型为印度。
塔尔修帝国:位于南方大陆的超级大国,奉行帝国主义,从御护皇国开始,依靠强悍的军事实力不断吞并邻国,并开始向北扩张。原型为奥斯曼帝国。
桑迦尔王国:新御护皇国以南的临海王国,由半岛和海岛构成的国家。以渔业和商业立国。

系列构成

守护者系列由10部“正传”和1部短篇集组成。正传中主线剧情分为两条,分别为巴露萨和查格姆两人的故事。两条剧情线路时间上有些为先后发生,有些剧情时间上则存在重叠。主人公为巴露萨的作品,以《~守护者》命名;主人公为查格姆的,以《~旅人》命名。《精灵的守护者》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剧情分开,直到系列最后一部作品《天与地的守护者》,两人重新汇合,将剧情推向高潮,并走向完结。

正传按时间轴排序如下(点击图片可看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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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苍路的旅人》和《虚空的旅人》虽然在线索上理应属于上下承接关系,但因为剧情上和时间上有若干重合部分,因此在图中将二者重叠排列。)

系列作品:

  • 《精灵的守护者》
  • 《黑暗的守护者》
  • 《梦的守护者》
  • 《虚空的旅人》
  • 《神的守护者 来访篇》、《神的守护者 归来篇》
  • 《苍路的旅人》
  • 《天与地的守护者》(上、中、下三卷)
  • 短篇集《漂泊着》

剧情提要

精灵的守护者:巴露萨拯救查格姆的故事。
黑暗的守护者:结束了和查格姆的旅途,达成了拯救8个灵魂的,巴露萨决心面对自己的过去、回到了康巴尔。然而回到康巴尔的巴露萨却发现吉古洛被戴上了偷窃国宝、谋反叛逆的污名。本作讲述巴露萨拯救重重阴谋黑幕下的康巴尔的故事。
梦的守护者:由于大皇子萨格姆的死,查格姆回到宫中之后成为了皇太子。但查格姆已在民间体验过人情的温暖,不但对森严的深宫生活感到郁闷难当,更加无法对曾派人暗杀自己的皇帝产生丝毫好感。终于有一天,查格姆被梦中的声音所俘获,不再醒来。刚刚失去大皇子的一皇妃和坦达的侄女(哥哥的女儿)卡娅等,陆续陷入梦中。坦达只身实施咒术,试图拯救卡娅,却不了正中敌人的陷阱,肉体被“花”夺走。本作讲述巴露萨拯救坦达的故事(还有佗罗介老师年轻时候恋爱、生子的故事-v-)。
虚空的旅人:查格姆和修迦一同前往桑迦尔参加新王即位典礼。妄图侵略桑迦尔的南方大陆的霸主塔尔修帝国排出间谍,对桑迦尔第二王子塔尔桑王子施了咒术,重伤了第一王子。本作讲述查格姆凭借机智勇敢破解敌人阴谋的故事。(一句话总结:对于各种来历不明的“少女”要保持高度警惕,一旦中招你就完啦……)
神的守护者:发生在罗塔王国的故事。巴露萨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一对年幼的兄妹。却不知少女阿斯拉身上蕴藏着足以撼动整个罗塔王国的惊人力量。在王国派出的“猎犬”的追捕下 ,巴露萨边保护阿斯拉,一边再次踏上充满背叛和阴谋的逃亡之旅。
苍路的旅人:桑迦尔王国在塔尔修王国强大的国威面前不得不背叛新御护而选择了屈服。桑迦尔设下全套,佯装向新御护求援。皇帝明知陷阱存在,却为了除掉查格姆的祖父──海军大提督托萨而故意将其派向前线。查格姆一时间怒气填胸冲撞了皇帝犯下大错。皇帝将查格姆同托萨一同送往增援,暗中名人将其暗杀。查格姆在船员的帮助下勉强逃过了被暗杀的命运,却被塔尔修王国的间谍俘获,被掳往南方大陆。
天与地的守护者:面对塔尔修王国的威胁,新御护皇国一边施行闭关锁国,一边加紧征兵备战。“猎人”阵的使者在山中找到了帮人偷渡的巴露萨。并托付她救出在国内已被宣布死亡的查格姆。查格姆能否成功斡旋各国结成同盟、共同抵御气势汹汹的塔尔修王国呢?将整个守护者系列推向高潮的完结篇作品──《天与地的守护者》。

虚空的旅人 第一章 海之都 1.桑迦尔·哈萨伊(望光之丘)

先是一阵清风,紧接着白色的阳光也跟着照了进来。有人从外面掀开了牛车的御帘。
“惶恐禀报皇太子殿下,到达桑迦尔·哈萨伊(望光之丘)了。”
向导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为了避免目光相遇,他深深地低着头,因此声音更加难以沉闷模糊。
车外传来啪的一声,是布带抽向半空的声音。侍从们在地上铺上了御足毯。
查格姆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缓缓地踏出了车厢。若是普通人,腿坐麻了、踉跄一下也可以一笑而过,但如果新御护皇国的皇太子脚步不稳的话,就会被人当作凶兆,招致恐慌。
站直身子的一瞬间,查格姆差点忍不住开口惊叹。
无尽的深蓝……湛蓝的大海反射着强烈的日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然后……。
“那就是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么。”
查格姆由衷地轻声感叹道。
桑迦尔王国的首都被称作“珊瑚一般的都城”,不然就是“镶嵌在大海上宝石”。虽然对此早有耳闻,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它的美就算是花上千言万语也没法描述的。
从此处山丘向下望去,就能知道为何桑迦尔王国的首都被称作“珊瑚一般的都城”了。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建于大河御护川的入海口两侧。
王宫建造在伸向海面的海岬之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从山丘上看去,海岬像是珊瑚一般有着复杂的分支,伸向海面。
究竟是什么样的土壤构成了那座海岬呢。原来那是一种略微带些粉色的白色土壤。海岬上的房屋也都洁白得如同贝壳一般。
建筑群中最为惹人注目的桑迦尔王宫。王宫是一座庞大的建筑,四角耸立着四座模仿海螺外形而建的尖塔。建筑物的墙壁和屋顶都覆盖着大名鼎鼎的“桑迦尔贝陶瓦”,轻柔地反射着光线,看起来宛如建筑物自身能够发光一样。
湛蓝的大海,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略带粉色的海岬……真不愧是珊瑚般的都城。
有人来到了自己身后。
“真是美呀,修迦。”
查格姆头也不回地说。身后的人影点点头。
“正是。”
修迦眯着眼睛向天际望去。
“这里还是个极适合占星山丘呢。海风真舒服。”
查格姆回头,朝身兼自己顾问和帝师的年轻占星博士投去了一个微笑。
“你是渔民家出身的吧。看到大海,会不会思念起故乡呢。”
修迦也笑了。精雕细琢般端正的容貌上出现笑容之后看起来立即柔和了不少。
“是的。……不过,海的颜色不太一样呢。请看那边。都城所在的那个海岬下方,那片弓形的、东西延伸的洁白的沙滩。还有近海那透彻的浅绿色。在我的故乡,海边的沙子更偏灰色,而海水的颜色也要深得多。”
查格姆沿着修迦所指的方向望向那广阔的海岸线。的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澈翠绿的海水。
眯起眼睛,查格姆一边享受着强烈的日光,一边轻声说:“再看看这强烈的日光。──无论是海水的蓝色,还是天空的蓝色,都跟国内不一样。只是到了领国,就变得如此不同。……这世界真是太大了啊。”
“殿下所言极是。”
“说到大,这桑迦尔王国也是个广大的国家啊。自从越过界山之后,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吧。虽说桑迦尔以海运和海产闻名,但他们的土地也很肥沃。”
修迦的笑容更深了。成为帝师侍奉在太子身边已经三年了。每当像这样感受到这位十四岁的皇太子那敏锐的洞察力的时候,修迦心中都会涌起无尽的喜悦。
(一定要让这位大人成为皇帝。……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在登上帝位的道路上迷失方向。)
去年,三皇妃产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查格姆皇太子一直以来都凭借身为皇帝独子的地位才保全性命。但是,在新皇子已经出生的现如今,查格姆皇太子的立场就成了“并非无可替代之人”。
皇帝是个不念亲子之情的冷酷之人。一旦他断定“此人非帝王之器”,就很有可能做出废黜太子之举。
皇太子遭到废黜,就意味着他要遭到暗杀的命运,而且是伪装成疾病或事故的不为人知的死。熟知皇室黑暗一面的修迦和查格姆都清楚地知道这点。
查格姆曾有一段身怀精灵之卵的传奇般的经历。皇帝得知查格姆身怀异世界的精灵之后,为了保全“皇室神圣”的威信,立即决定暗杀自己的亲生骨肉查格姆。
皇帝派出了杀手不断追杀。异界的怪物为了得到他体内的精灵之卵伸出魔掌。年仅十一岁的查格姆能够大难不死,全凭一名名叫巴露萨的女保镖。巴露萨,和她的发小坦达,和坦达的师傅、咒术师托罗杰一起,拯救了查格姆的生命。
那时受命于皇帝暗杀查格姆的修迦,后来竟在机缘巧合之下,站到了守护查格姆的这一边。
无论如何,如果不是发生了长子萨格姆皇太子突然得病去世的悲剧,皇帝一定不会丝毫念及父子之情,将查格姆暗杀。
失去了长子的皇帝,这才决定将查格姆立为继承皇位的皇太子,放过他一条生路。
(皇帝并非冷血。而是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与骨肉之情这一情感相距太远,才会有如此薄情之举。)
修迦曾教导查格姆,皇帝是神的子孙,皇帝的灵魂纯洁如同被锦缎包裹一般,因此绝不能被污秽的世间玷污。继承帝位之人自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在深宫之中受人精心呵护,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在与世隔绝中被养育成人。在如此环境中长大,内心与庶民相差悬殊也并不奇怪。
但是,查格姆皇太子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从深宫之中来到了民间──落入了黎民猥杂的日常之中。那时与身边之人构筑起的无法割舍的情感的纽带,彻底地改变了查格姆的一切。聪明,和善,心中却又有着烈火般刚直的皇太子查格姆,与深山清泉一般的皇帝是不可能脾气相合的。
就是这趟桑迦尔之旅,也能看出皇帝对查格姆的薄情。除了担任皇太子顾问的修迦,其余就只有负责护卫的卫士和侍从们而已。
虽然这次旅行并非外事交涉,只是参加庆典而已。但竟然连一个与桑迦尔外交经验丰富的文官都不派,让皇太子只身前往异国。修迦对于皇帝的冷淡,不由觉得后背发凉。
大概日落时分就能到达桑迦尔首都。──从那一刻起,考验就正式开始。
桑迦尔王国的领土,位于查格姆的祖国──新御护皇国西南方的海上。正如刚刚查格姆说的,桑迦尔是个靠着贸易和海产繁荣起来的王国。
两国间没有爆发过一次战争。为躲避战火,从南方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这片新天地的先皇一手创立了新御护皇国。对于随时可能遭到南方大陆各个帝国出兵攻击的桑迦尔王国来说,与其卷入战火消耗国力,不如跟本就厌恶战争的新御护结成同盟来保护自己的后方。因此新御护皇国与桑迦尔王国在相互进行贸易的同时,保持着稳定的关系。
桑迦尔王国发来了邀请,说新年当天将会举行新王即位典礼。按桑迦尔的惯例,当第一王子的次子诞生时,父王需要将王位禅让于第一王子。去年年末,桑迦尔传来了第一王子的次子诞生的消息,因此年初举行王位禅让的仪式也就成了预想之中。
查格姆的父亲即位的时候,桑迦尔王亲自带着装饰了珊瑚和珍珠的宝箱前来祝贺,还亲口诵读了贺词。这次轮到桑迦尔的新王即位,按理说新御护也该以同等礼节相贺。
但在新御护皇国,皇帝被视为国家的灵魂,是绝不能离开国土的。所以最后决定,由皇太子查格姆来出席仪式。
事情定下来之后,查格姆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总算有机会摆脱令人窒息的皇宫,踏上前往异国的旅程了。
虽说要经历冗长繁杂的仪式,但能够借此机会出去喘口气,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要是每过半年一年,邻国就有个新王即位就好了。”
查格姆刚开了个玩笑,修迦马上就提醒道:“殿下。相信您也知道,桑迦尔王家是靠海运起家,骨子里终究是商人,非常精于算计。桑迦尔王亲自前来参加陛下即位仪式,也是来打探底细,好决定应该与这个国家结为同盟加以珍惜,还是应该一口气侵略攻占。
虽说他们骨子里是商人,但毕竟是降服了在周边岛屿称霸一方的海盗,并将其划为领土,建立了如今广阔的王国。因此迦尔人的身体里还流淌着霸道的武人的血液。……殿下,请不要忘记,您这次去参加典礼,是背负了祖国的重担而行。”
查格姆哼了一声。
“就是说,别被小瞧了就行吧。”
修迦轻轻瞪了一眼故意口出粗言的皇太子。
“正如殿下所言。”
“原来如此。……真是不容易啊。借用你刚才的话说,就是我们新御护皇家是神圣的家族。不能沾染血腥,要时刻保持圣洁和平静。叫我以此威慑对方,就像是要让对方察觉到在华丽的剑鞘中的,是一柄锋利的利剑。”
修迦严肃地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查格姆。
转眼间,自打上面的交谈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出发准备又用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出发的日子。接下来就是长达二十二天的旅途。漫长的路途再有数刻就要画上句号了。
“修迦,你看。那的帆船正航向一处。”
只见数十艘巨大的帆船在湛蓝的海水中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正向着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聚集过去。各色船帆迎风招展,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彩纸的碎屑一般。
“虽然其中大多是桑迦尔王国诸岛的船只,但应该也有一些是同盟国的船只吧。”
浪涛声从不停歇。海鸟们发出尖锐的鸣叫穿梭在空中。
咸咸的海风轻抚着查格姆的脸颊。这时,查格姆才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正身处异国。
大海一望无尽。就这片在桑迦尔语中被称作“雅尔塔希海”的碧蓝的大海的另一端,就是南方大陆。比起查格姆出生、长大的北方大陆,南方大陆要广阔得多。据说,那里国力和武力都很强大的诸国正进行着血腥的厮杀和争夺。
二百五十多年前,查格姆的祖先,圣祖托尔迦尔帝舍弃了战火不断的御护皇国,率领御护人背井离乡,渡过这片雅尔塔希海,来到了北方大陆。
而现在,自己所面对的竟然就是同一片大海,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情感。
“殿下,我们走吧。”
在修迦的催促下,查格姆缓缓地转身,将那篇蓝得刺眼的大海抛在了背后。

虚空的旅人 序章 海风 2.拉夏罗(漂泊在大海上的人们)

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斯里娜猛地睁开了眼睛。

爸爸漆黑的身影跨过正在酣睡的弟弟,来到了斯里娜身边。

“……外面吵什么呢。”

斯里娜轻声问。爸爸微微一惊,朝斯里娜看去。

“怎么,还没睡呢你。”

今天桑塔莱大获丰收,卡尔修岛正沉浸在宴会之中。就连家船停靠的西边的海湾都能听到岛民们嘹亮的歌声。但是,欢乐的歌声却突然变成了不安的嘈杂声和哭声。爸爸出去看了看情况。

斯里娜一家并不是岛民。他们是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最后还要在船上结束一生的拉夏罗(漂泊在大海上的人们)。

在岛上生活的人们将拉夏罗看作是没有根的人,认为他们社会地位比自己低。──的确,拉夏罗除了自己的家船以外并没有特定的故乡。岛主也不保障他们的商业权,所以他们出售商品的价格也比岛民低很多,出去工作所得到的工钱也少得可怜。

但是,拉夏罗对自己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满。他们不用像岛民一样缴税,若是看谁不顺眼了,也可以不用忍气吞声、勉强在一起过日子。只要船帆一扬、举家出海就可以了。哪有比这再轻松自在的日子了。

拉夏罗们打心里认为自己才是托亚拉·雅尔塔希·纳阿(真正的海民)。假使是岛民中那些独当一面的伟丈夫、雅尔塔希·希里(大海的兄弟),也不过是塔卡·多尔拉(岛上之人)。说他们航海技术精湛,也不过是往来于有限的几个岛屿之间。只了解特定海域的环境。而与之相比,拉夏罗们所熟知的海域则要比他们广得多的多。甚至还知道很多岛民们想都没想过的大海的奥秘。……拉夏罗们心里很是以此为豪。

而且,拉夏罗们并非一直漂流在海上。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找上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岛,一年中的一大半时间都在这个岛的附近度过。因为斯里娜一家人跟卡尔修岛的岛民们关系很好,所以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会将船停在卡尔修岛附近,和岛民们一起捕鱼为生。就算半年前母亲去世,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漂泊在连个岛影都看不到的大海上的时候,船上的生活中只有爸爸、十岁的弟弟拉希、刚满两岁的妹妹拉洽和斯里娜四个人,的确寂寞得很。所以每当船像现在一样停靠在岛附近的时候,斯里娜总要尽可能地多地和岛上的姑娘们一起干活。

斯里娜刚出生那会,船正好停在岛上。所以岛上的人对斯里娜特别好。今天岛民分了她三条桑塔莱,还招待她去参加宴会,但她婉拒了岛民的好意。

就算海风带来了宴会上欢快的歌声,她也丝毫没有想去的欲望。还是躺在这张散发着熟悉的味道、铺得舒舒服服的床上,听着断断续续的歌声最舒服了。

可是,远处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变成了伤心的哭泣。海风带来的哭声微弱得像口哨一样,让斯里娜觉得不安。

爸爸为了不吵醒孩子们,放低声音对斯里娜说:“明天天一亮马上出海。……没想到‘西古尔·娜娑依·拉’出现了!”

虽然知道桑迦尔人的叫法是“纳尤古尔·莱特之眼”,但斯里娜他们那样的拉夏罗却并不认为这是因为“纳尤古尔·莱特”进入了孩子们的身体。拉夏罗之间传说,那些孩子是因为被大海之中的“另一个大海”吸去了灵魂。

人们有节日,海底的居民们一样有节日。每当这时就会有孩子听到海底居民们欢乐的歌声,听入了迷,灵魂便被召到了“另一个大海”之中,唱歌跳舞,忘记了时间。拉夏罗们将这种孩子称作“西古尔·娜娑依·拉(在海底唱歌的孩子)”。

“赶紧把船开到萨拉罗海流和诺古拉海流交汇的地方。

啊,‘大海母亲’唷,谢谢您的恩惠。咱们太幸运了!幸亏咱们今晚在卡尔修岛。

等其他拉夏罗听到消息那会,咱们已经成了大富豪啦!路过纳修岛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楠(同伴)们!”

爸爸兴奋地说道。

世上有几个秘密只在拉夏罗们之间流传。每当“西古尔·娜娑依·拉”现身的时候,萨拉罗海流和诺古拉海流的交汇处便会出现大群的加格鱼。这便是拉夏罗的秘密之一。

加格鱼比桑塔莱还要美味。而且它的鱼骨能在黑暗中发出朦胧的磷光。做成夜晚垂钓用的鱼钩可以卖个好价钱。要是能捕到很多加格鱼,便能赚上一大笔钱。斯里娜也觉得高兴,脸上浮现出了微笑。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爸爸,是谁成了‘西古尔·娜娑依·拉’呢?”

见到父亲沉默不语,斯里娜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是艾希娜。真是可怜的孩子。”

斯里娜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艾希娜!那个听话又可爱的艾希娜……。竟然是自己像妹妹一般宠爱的那个孩子……一想到她将会面对的命运,刚刚心中的喜悦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船离开卡尔修岛的三天里,一直受到海风的眷顾,旅途一帆风顺。

“看见海流了吗?好好瞧。应该能看出海流的。”

爸爸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坐在船头的爸爸灵巧地操纵着船帆,好让帆更好地受风。爸爸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强烈的阳光。眯起眼睛之后,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爸爸正在教刚刚刚十岁的弟弟看海流。

“颜色稍微有点不一样。能靠颜色来分辨吗?”

“颜色是不一样。但不能光靠颜色判断。”

斯里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把海藻磨碎之后制成的防晒膏涂在脸上。逐渐变深的海的颜色告诉她,他们已经来到了远离岛屿的外海。

但是心中却不觉得害怕。因为右边有两艘、左边有三艘楠(同伴)的家船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航行。其中就有伯父家的家船。只要有楠(同伴)在,就不怕被海盗盯上。

萨拉罗海流和诺古拉海流的交汇处已经不怎么远了。只要现在的风向不变,日落之前肯定能到。

怀里抱着的妹妹拉洽呼呼地睡得正香。家船由两艘船并排固定在一起而来,稳定性很好。但就算这样,从镜面一般平静的内海扬帆启航来到波涛汹涌的外海之后,单薄的家船还是摇晃得像波涛中的树叶一般。

以前拉洽和拉希都被晕船折磨得可怜巴巴的。但现在看来已经习惯了外海。两人都跟忘了晕船的滋味似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斯里娜靠在船舷上把头探到海面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脸颊,于是赶紧朝海面看去。

明明没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却不断有一阵阵温和的风吹过脸颊。简直像是风的小宝宝从海面诞生、吹到脸上一般。

耳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般。既不是海浪的声音,也不是船头激水的声音。像是轻飘飘的海风带到耳边的、神奇的耳语……

(难道是 “西古尔·娜娑依·拉”(在海底唱歌的孩子)的歌声……?)

斯里娜的后背窜过一股凉气。她连忙离开了船舷。

“真是好风啊!简直就像在背后推着咱们向前一样。”

爸爸高兴地说。

“……爸爸。”

爸爸回过头来。

斯里娜拼命压住颤抖的声音问:“爸爸,风会从海里生出来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斯里娜向爸爸解释了自己刚才奇妙的经历。爸爸听完,也把头探到了海上,但过了一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听不到啊。也没感觉到风宝宝的气息。”

爸爸微笑着看着斯里娜。

“你肯定是随了你妈。你妈妈从前就是萨兰(读风之人)。有时在起风之前她就告诉我风向如何。像是‘再过一会就起南风啦’。”

这么一想,以前妈妈的确常这么说。回想起妈妈温柔的语调,心中那令人忐忑不安的恐惧也就逐渐平息了下来。

“这么一提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听人说过 ‘西古尔·娜娑依·拉’(在海底唱歌的孩子)还被称作‘斯·空·拉’(变成风的孩子)。桑塔莱叫做唤风之鱼,而加格不是叫做被风唤来的鱼吗?如果有人成了‘西古尔·娜娑依·拉’(在海底唱歌的孩子),海里就会出现大群的加格鱼,不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变成了风、唤来了加格鱼吗?”

“那刚才的风难道就是艾希娜吗……”

“说不定就是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变成了风,就必须在被投到海里之前回到自己的身体才行。你妈以前也可疼艾希娜啦。常把她叫到家船上来、给她吃好吃的呢。”

妈妈的身影随着这段记忆一起浮现在了脑海之中,斯里娜强烈地想念起妈妈来,心里难受得不行。

不经意间她又想到了亲爱的爸爸、弟弟、妹妹。她在心中祈祷,如果今后一家人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当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斯里娜一家已经到达了这次旅行的目的地──萨拉罗寒流和诺古拉暖流的交汇处。

一瞬间,海天之间的云仿佛卷起了漩涡一般运动起来。原来,那是一大群海鸟在不断向海面俯冲着。爸爸和弟弟拉希一阵雀跃,斯里娜也马上注意到了他们所看的东西,欢呼了起来。──海里有几条流动着的河。大群加格鱼银色的后背闪着亮光在海中流动。简直是惊人的大群。鱼群沿着温暖的诺古拉海流游着,令交汇处的海水都打起了旋。

风吹得斯里娜全身汗毛直立。不是鼓动船帆的风,而是自海底涌上来的风。是吹起奇妙的歌声的风。──这一定是纳尤古尔(另一个大海)吹来的风。这阵风带来的歌声,就是吵闹的海鸟和爸爸的欢呼也无法遮盖的、响彻人心扉的歌声。

没多久,斯里娜发现了一件事情。每当自己感受到那股奇妙的风之后,就会真的有风吹起。就像是纳尤古尔(另一个大海)的风,和这个世界的海风在互相追逐嬉戏。

“爸爸,要起东南风了。”

斯里娜不经意的话音刚落,竟然真的刮起了东南风。爸爸急忙调整了船帆,然后朝斯里娜一看,轻轻挑起眉毛笑了起来。

伯父他们的家船上也传来了欢呼。干脆在船和船之间张起网、来个一网打尽吧。不不,着鱼群实在太大,万一鱼群一股脑冲进了渔网可就太危险了。说不定咱们反倒被拖进海里去了。──伯父和爸爸间的对话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结果最终还是楠(同伴)们齐心协力,渔网和鱼叉齐上阵,捕起了加格鱼。银色的加格鱼啪嗒啪嗒地不停跳着落到船底。弟弟拉希一边叫着一边用木棒击打鱼头、让它们安静下来。斯里娜也和表姐表妹们一起不停地从爸爸他们的渔网中捞起加格鱼、丢到船里。

太阳彻底落山之后,所有家船里都装满了加格鱼。

“今晚睡哪呢?”

弟弟拉希愕然地看着脚下。爸爸也愣愣地看着一直漫到脚踝的加格鱼,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真是有点捞多了。”

第二天,拾掇鱼肉、晾晒鱼干的工作又持续了整整一天。斯里娜专心地将鱼骨用海水洗净之后,一边小心不扎了手、一边系到绳子上。

活干累了,就捡条刚打上来的加格鱼,切下一块肥嫩的新鲜鱼肉,放到海水里涮上一涮,再滑进嘴里。海水的咸味刚好衬托出了加格的香甜,吃得满嘴香气四溢。

“啊,加格太好吃啦!”

家船里装满了加格鱼,满心幸福的楠(同伴)们将船驶向距离最近的设有市场的拉斯岛。这些加格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有这么多加格,能卖上五千加。可以买艘新家船呢。”

父亲开心地说。从这到最近的市场──拉斯岛顺风航行需要两天时间,但现在是北风,逆风之下只好走之字形路线航行。等船靠港的时候,加格鱼干差不多刚好晾够火候。

异变发生在家船经过一个无人岛的海岬的时候。

将近傍晚时分,无人岛正在沉入朦朦胧胧的蓝色的暮色之中。萨格伯父和其他伯父们的家船把斯里娜一家甩得远远的。斯里娜远远地看着萨格伯父熟练地操纵着船帆绕过海岬。

萨格伯父的家船刚绕过海岬,就传来了叫声。只见船头的伯父向后一仰掉进了海里,激起一片水花。斯里娜一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把身子探出船舷使劲巴望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斯里娜好像看到萨格伯父落水的一刹那他肩膀上有个亮光闪了一下。──这个想法刚刚掠过脑际,斯里娜就看到一只硕大的红色的头和一对金色的眼睛从海岬的背面缓缓挪了出来。

随即头颅的主人便绕过了海岬,露出了本来面目。

朱红和金色镶边巨大的船头──那是桑迦尔的商船。虽然不是什么巨型商船,但比起拉夏罗的家船也有十倍那么大了。

只见那艘商船的船舷边整整齐齐地站满了士兵。虽然在垂暮中士兵们化作了一个个黑影,但依然可见他们手中弓箭上的金属反射着太阳落山前发出的最后一缕光线。

咻咻──破空之声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伯父们的惨叫。

桑迦尔的士兵正在攻击我们!……这是为什么?

“跳海!”

爸爸大吼。斯里娜像是被冻住一样呆立当场,两眼看着爸爸。爸爸抓住正抱在自己腿上的拉希的胳膊,把他从身上扯下来、提起来扔到海里之后,径直走向斯里娜,从她怀里夺过妹妹拉洽,用手掌拍了拍斯里娜的脸颊。

“别发呆!快跳!”

爸爸怀里抱着孩子,两只眼睛瞪圆了盯着斯里娜。

咔!的一声。──是箭。咔、咔!箭不断射中船舷。

“快逃!别管我们!只管自己就行!”

商船越来越近。箭如雨下,爸爸和斯里娜本能地抱住头伏在了甲板上。爸爸小呻吟了一声。猛地抬头,只见爸爸肩膀被箭射中。斯里娜颤抖着冲到爸爸跟前,想要拔掉他肩膀上的箭。但爸爸却一把推开了斯里娜。拉洽大声哭号着。

“快跳!潜到水里,越深越好。游到岛上!你能逃掉的!”

斯里娜抽泣着站了起来。猛地一蹬船舷飞到了半空。

冰冷的海水击打在脸上。斯里娜没潜到水下,反而向紧紧抓着船不放的弟弟游去。但是,爸爸的怒吼马上响起。

“别管我们!你一个人快跑!”

咻、咻。恐怖的箭声再次响起。斯里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蹬水,潜到了黑暗的水中。

既不能被箭射中有换气,这可怎么办呢。就算是擅长潜水的斯里娜,也不可能一口气游到岛上。但现在只要一冒头,马上就会葬身箭雨。要想躲过他们的视线,只有游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换气才行。

此时,一个念头浮现在了斯里娜脑海之中──海流。只要能够搭上从沙滩快速涌向深海的海流,就能游到他们意想不到的距离。很多人无意中被卷进这种海流,被冲到深海最后溺死,因此孩子们一般都是不敢接近的。但斯里娜却常常冒险故意搭着海流游到很远的地方。

要背着岛游。──这里离无人岛也有很长距离。一般人大概都会使劲朝着小岛游吧。那些士兵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斯里娜没有露头,一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水流,一边游着。没游多久,就感到一股推动身体的力量,斯里娜便将身体划进了那股水流之中。

斯里娜以命相搏的堵住没有白费。士兵们不停监视着小岛和家船之间,却根本没发现斯里娜在远处的海面上探出头来。

斯里娜浮在昏暗的海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船将五搜小小的家船拴在船尾开始移动。从她目前身处的位置根本无法得知留在船上的爸爸是死是活。眼巴巴地看着大船拖着小船绕过海岬之后,斯里娜抽泣着,缓缓地划水朝着无人岛游去。

虚空的旅人 序章 海风 1.与风同唱的女孩

虚空の旅人

风很大。浮在夜空中的半月穿行在强风中翻滚的云层之间,时而隐去面庞,时而又探出头来,在沙滩上投下奔跑的月影。

上了年纪的渔夫正走在这夜晚的沙滩上。海风玩弄着他银白的头发。

(是桑塔莱唤来了风啊。)

今天可是个大丰收的日子。特别是在岛上自古被称作“唤风之鱼”、如同银剑般耀眼的桑塔莱,捕了一网又一网。

年初是桑塔莱产卵的季节。桑塔莱常年生活在渔网所不及的深海。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为了在礁石附近产卵而接近海岸。

再没有什么能比满腹鱼籽的桑塔莱更美味了。按照规定,如果捕到了什么难得的鱼类,要首先献给岛主大人品尝才行。但唯独桑塔莱自古作为“大海母亲”送给渔民的礼物,可以由渔民们先享口福。对于岛上的人来说这可是一年仅此一次的盛宴。就在刚才,渔民们还和家人一起烤着桑塔莱,享受着盛大的宴会。

就在一个人走在沙滩上的现在,老渔夫也依旧是满心的幸福。桑塔莱在炭火中吱吱作响,那扑鼻的香气依旧残留着在他鼻子深处。

小伙儿们一个个都沉醉在美酒之中,只有老渔夫因为上了年纪、酒量渐少才发现风势变强,离开了宴会。明天要献给岛主大人的桑塔莱还在西边海岸附近的鱼塘里。要是这风把护网吹开、野兽跑进去把鱼糟蹋了可就不得了了。

老渔夫刚伸手拨开被风吹到眼前的白发,忽地停下了脚步。

有人正坐在沙滩上。面朝着大海,仰头看着虚空。

大风拨开云层,月亮露了出来。女孩蹲在地上。在皓皓月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庞朦胧地浮现出来。

“……艾希娜?”

是隔壁家的女孩,今年刚满五岁,可听话了。

“这么晚了还来海边干什么!”

老渔夫刚想训斥她,却又把声音咽了回去。那是因为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艾希娜正在唱歌。……但从她口中流淌而出的那带着奇妙抑扬声调的歌词,却不是这个岛上的语言。

(……这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暖和的夜晚,老渔夫呆呆地站在海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 *

“……起风啦。”

烛台上兽脂蜡烛的火光摇曳着,险些灭掉。家仆们连忙跑到窗边支起防风板,咯啦啦地发出刺耳的响声。风声突然远去。屋子里的空气马上就变得浑浊潮湿起来,闷热难当。

身穿宽大透气的衣裳、腰系奢华锦带的青年轻轻摆了摆手,挥退了家仆。随后将视线移到了客人身上。客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有些单薄,正坐在一张专为客人预备的宽大的椅子里。

青年名叫亚特鲁,前年刚刚继承亡故的父亲成为岛主。青年相貌称得上端正,但神色中却时刻流露出十二分的精明,看起来不似高高在上的领主,却像极了精于钻营的商人。卡尔修岛是桑迦尔王国统治下的众多岛屿中最具传统的岛。因此,他那傲慢的眼神之中也透着身为卡尔修岛主的骄傲与自豪。

“然后?”

听到亚特鲁发问之后,一身商人打扮的异国客人抬起双眼,朝青年看去。

“诺拉姆群岛的迦伊尔大人也有意加入我们的同盟。”

亚特鲁的眉毛一下挑了起来。

“这是真的?迦伊尔大人啊……我还以为他打心眼里听他夫人的呢。”

客人微微笑了。

“无论多聪明机灵的夫人,也不过是一介女流而已。天下又有哪个男人甘心被一个女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呢。”

亚特鲁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果真是来自异国的客人呢。就算熟悉我国国情,也不了解桑迦尔人的感情。在桑迦尔,聪慧的夫人可是无价之宝啊。在这点上,就算是平民百姓也和我们一样。……只是,我们岛主的妻子都是链接我们和王家之间的纽带,只有这点跟百姓不同。”

亚特鲁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妻子本人现在却并不在这座宅邸里。为了筹备庆祝桑迦尔王家新王诞生的典礼──“即位之仪”,她先亚特鲁一步前往了位于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的王宫。

“休掉夫人们可是没有必要的。只是地位颠倒这点有点不好受。如果继承了桑迦尔王家血统的夫人们真有您所说的那么聪慧的话,那她们无论身陷怎样的困境都能够顽强地活下去,并能够最终获得利益。……当然,前提是在和夫人的智慧的较量之中你们不陷入劣势。”

客人微笑道。亚特鲁也咧开嘴笑了。

“这可是够困难的……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充满干劲呢。”

客人钦佩地点点头。

“正所谓桑迦尔人的秉性啊。听说桑迦尔人就算面对充满危险、惊涛骇浪的大海也要攫取利益,真是天生的商人、又是充满魄力的武者,果然此言非虚。……所以桑迦尔王家绝对是打错了算盘,竟然以为只用妻子能像锁链一样永远压制住你们。”

亚特鲁刚要张嘴,就听咣当一声巨响,是宅邸里的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传来了喧嚣嘈杂的人声。中间还夹杂着哭声。

亚特鲁快步穿过客厅,打开了门。

“发生什么事了?”

客人听到家仆小声报告着什么,亚特鲁不停点头。

终于,亚特鲁回头说:“稍稍失陪一下。”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客厅。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让人更加不安的喧嚣,但不久就渐渐归于平静。士兵们走出宅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关闭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宅邸。紧接着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下来。客人不再靠在椅背上,将佩戴在腰带上的短剑转至腰边,以便随时都能拔剑。

客厅的门打开了,亚特鲁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发生什么了呢?”

亚特鲁仿佛着才回过神来,看着客人道:“嗯。……哦不,和您说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请放心。”

客人一皱眉说:“怎么了?这么慌张,可一点都不像你。”

“向您说明起来可能有些困难……这附近的岛屿有时会发生一些奇异的事情。”

亚特鲁坐在了客人对面的椅子上。

“……贵国也临海吧。”

“是的。”

“那么贵国说不定也有类似的传说存在。在我国的传说中,在这片雅尔塔希海的海底,有一个叫做纳尤古尔的异世界,那里居住着名叫纳尤古尔·莱特的居民。”

屋外大风怒号,不断掀动窗户。大海在远处怒吼。

“桑迦尔人是海的子民。当然,我们在海中无法生存。纳尤古尔·莱特同样是海的子民,但他们无法在陆地上生存。这两个世界就是这样在一起和平相处的……可是,纳尤古尔·莱特有时会来观察陆上的世界。”

客人皱起了眉毛。

“观察……是指?难道说那些所谓的纳尤古尔·莱特要爬上岸来不成?”

“不不,并非如此。……他们会将我们人类的灵魂抽走,然后控制他的肉体。对象以五岁左右的孩子居多,被控制的孩子会突然抬头看着天空,嘴里说起异国的语言。有时候还会唱起异国的歌曲,不吃不睡,仿佛提线木偶一般。

到底这种奇异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传说某天‘桑迦尔圣堂’的祭司长受到了神的托梦。神告诉祭司长‘这个孩子是纳尤古尔·莱特观察人间的眼睛。如果他在人间见到了恶事,我就要毁灭人类’。所以自那之后我们就将这些孩子们称作‘纳尤古尔·莱特之眼’。”

客人探出身子。

“……实在是不可思议。然后呢,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呢?”

“纳尤古尔·莱特也被称作‘大海母亲之子’。神赐予我们桑迦尔的子民们丰饶的大海,而纳尤古尔·莱特就是神的仆人。既然是神的使者来视察海上子民们的生活,自然不能怠慢。……但是,万一纳尤古尔·莱特借助海民们的身体看到了世上的丑陋之事并报告给神,我们就会招来神的怒火、被神毁灭。

于是‘桑迦尔圣堂’的祭司长就对王进言说:‘要向大海母亲表示敬意。带使者去王宫进行款待。但是,决不能让使者看到人间的污秽。’

为了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成为‘纳尤古尔·莱特之眼’的孩子都会被蒙上眼睛,带到王宫中享受最高的礼遇后回归大海。”

“回归……大海?”

“……举行‘归魂’的仪式,在霍斯洛海角将他投到海中。”

客人终于知道刚才传来的哭声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是孩子的家人在哭泣吧。

“难道刚才的来报就是说‘纳尤古尔·莱特之眼’现身了……?”

“是的。虽然有点难以置信。……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但是,听了描述,简直和传说一模一样。”

不知道头脑中想到了什么,亚特鲁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客人眯起了眼睛。

“……是您认识的孩子么?”

“不,只是一般渔民家的孩子……那孩子的父亲是岛上潜水捕鱼的手。虽然死在了海里,但活着的时候可是塔尔桑王子的潜水捕鱼师傅。”

见到客人惊讶地瞪圆了双眼,年轻的岛主脸上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您也知道,这个岛被称作桑迦尔王家的发祥地。虽然是个小岛,但按照传统,王家的长男都要在王都接受继承王位的教育,次男要在这个岛上锻炼成长为一个大海的男儿。所以,我是和妻子的弟弟──也就是塔尔桑王子像是兄弟一般在这个岛上长大的。塔尔桑王子与我不同,喜爱捕鱼。”

听岛主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轻蔑。

“塔尔桑王子要是生在一个渔民的家里该有多幸福啊。小的时候他就热中潜渔。对那个……刚才那个孩子就像妹妹一般疼爱,还用贝壳给她做了戒指呢。所以,王子要是知道这件事,恐怕会很是难过吧。”

“嗯……”

客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摸着下巴。

“然后呢,把那个小姑娘带来之后……由您带她去王宫么?”

亚特鲁叹了口气。

“应该是吧。”

“准确地说,前往王都大概需要几天呢?”

客人两眼放光、飞快地问道。亚特鲁虽然心中生疑,但还是回答了客人的问题。

“嗯,少说也要五天吧。包含准备的时间,恐怕还需要再加上三天。我会稍微迟些再出席‘即位之仪’。反正整个仪式总要持续个二十多天,晚去一天也没什么关系。”

这时,宅邸的大门开了,外面传来喧闹之声。

“看样子是来了。……失陪。”

亚特鲁刚起身,客人也站了起来。

“要是不嫌碍事的话,我也想见识一下那个什么‘纳尤古尔·莱特之眼’……”

见到亚特鲁询问的表情,客人微微笑了。

“大概是您贵人多忘事,我多少有一些咒术方面的知识。如果能够触及她的灵魂,她是真的被纳尤古尔·莱特控制了心智,还是普通的心病,多少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周围还有祭司和岛民们在看着。要是怀疑起您的身份……”

客人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没关系,我是不会做出惹人怀疑的举动的。”

亚特鲁又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这边请。”

走出客厅,风一下子强了起来。桑迦尔住宅本的通风性本来就好。就算支起防风板,风依旧会从四处涌进来。

憋闷潮湿的风穿过发间,岛主和客人走向有些昏暗的门庭。一群渔民被士兵围在中间,站在通向宅邸大门的一片宽阔的空地上。

在人群正中央,一个用白布遮住头的小姑娘被祭司牵着胳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渔民家的孩子,身上除了一块腰布外再无蔽体之物。一双赤裸的脚丫沾满沙粒,被太阳晒得黝黑,纤细的脚趾向人们诉说着女孩的年龄。

亚特鲁像是忘记了平时的傲慢,微微皱着眉头俯视着小姑娘。终于,他回过神来,缓缓地弯下腰,向小姑娘打起招呼。

“欢迎来访。在您回家之前,请享受我们的款待吧。”

也不知道她听到没有,小姑娘直直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客人朝小姑娘迈了一步,轻轻地把手伸向了盖住她脸庞的白布。

“那布不能掀!”

祭司慌忙对客人说。客人对祭司微笑着,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不掀。请不要担心。……祭司大人,请允许我这个来自异国的客人向海神的使者致以问候。”

客人的身形虽然比所有岛民都要矮小,但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四周仿佛都被他的气势所压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客人的一举一动。祭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客人轻轻伸出手,将手掌贴在小姑娘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小姑娘一动不动,任人摆布。

客人唰地睁开了眼睛,无言地注视着小姑娘。

“……客人,请问你问候完了么?”

客人仿佛突然被祭司的问题惊醒一般转过头来,脸上一副没有听清祭司问话的表情。

“您说什么?……啊,对,是的。非常感谢。”

客人说完,向四周行了一礼,便抽身退到了人群之外。祭司一脸纳闷儿地看着客人,但马上就重新收拾起心情对亚特鲁说:“岛主大人,请用最高的礼遇款待神的使者。”

亚特鲁连忙将视线从客人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纳尤古尔·莱特之眼”。

“遵命。……侍女,将‘纳尤古尔·莱特之眼’带到最高级的客房,准备沐浴和寝具。出两个士兵……你和你,负责保卫。”

话音刚落,便从岛民中传来了伤心的哭声。

亚特鲁劝道:“不要哭。我也能切身感受到你们的悲伤。但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谁都没有办法,请忍忍吧。

将女儿献给‘纳尤古尔·莱特之眼’是你们无尚的光荣。桑迦尔王会赐予你们补偿金,让你们一生都不愁吃穿的。”

女孩的母亲终于放声哭倒在地。岛民们围到了悲痛欲绝的母亲身边,纷纷小声地安慰着她。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牵起小姑娘的手,要将她带到客房。

“艾希娜──!艾希娜──!”

母亲声嘶力竭地呼喊,想要唤回女儿。女孩却连头都不回,被侍女领着消失在了门庭尽头。

过了三更,护卫在“纳尤古尔·莱特之眼”的客房门外的士兵们忽然觉得耳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单调的声音。仿佛是风将什么东西吹到了墙壁上发出的声音一般。士兵们听着听着就感到一股异样的睡意袭来,他们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打起了瞌睡。客房里面的侍女们也一样被这细微的声音带入了梦乡。

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一个影子哧溜一下钻进了客房又钻了出来,一直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