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立 Drama CD 翻译 古代編 神問ひ(后編)

CAST:

真名志:保志聡一朗
甕智彦:子安武人
素盞鳴:真殿光昭
少名:浅川悠
市麻呂:長嶝高市
須佐の女:今井由香
須佐の民A:八戸優
須佐の民B:(戸部公爾)
須佐の民C:(高塚正也)
首長A:高塚正也
首長B:中村俊洋
首長C:江川大輔
須佐の首長:戸部公爾
事代主:(長嶝高市)
審神者:(八戸優)

正篇:
素盏鸣:这就是须佐乡吗?不愧是西出云的第一大首城!
市麻吕:是啊!相较之下,我们神门乡简直就像是乡下!
哦!素盏鸣大人,迎接的人来了。我想须佐也很尽心嘛。
须佐之女:欢迎您,神门的酋长大人。其他各位大人已经前往祭殿……
素盏鸣:你是……!啊……抱歉,认错人了。请你带路。
须佐之女:……是。
市麻吕:如何啊?须佐的女人您还看得上眼吗?
素盏鸣:蠢货!我还以为是昨晚的妖魔。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少名已经说过那是人类,而且是个男人不是?
素盏鸣:哼,还是叫人难以相信。
市麻吕:那个少名也是,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素盏鸣:那家伙是风,别管他。

須佐の民:喂,你看!那就是神门的酋长!
須佐の民:自称是“素盏鸣”的人?
須佐の民:听说是击退南方海人族的英雄!
須佐の民:只带一个随从,真是够胆子。
須佐の民:那个人会成为下一任的王吗?
須佐の民:唔。这只有神知道了——

酋长:我们等你很久了,加茂吕大人!
酋长:大家也讨论过了,对于你当王一事,我们并不异议。须佐的酋长大人也说只要在问神时神允许的话,他也同意你当王……
素盏鸣:那很好。那么就请快点开始吧!
须佐酋长:加茂吕,我也不是毫无理由的反对。但是你太急了,我只是担心这一点。
素盏鸣:太急?这能不急吗?不让东西两方势力均衡的话,东方会吞并我们的!
酋长:但…老实说东出云比西出云更富足,而且还有邪马台这个有力的后盾……
素盏鸣:我们不是也有倭国吗?
酋长众:什么!
素盏鸣:如果东边结交邪马台的话,我们就拉拢筑紫洲的倭国!
须佐酋长:这么一来出云会变成分为东西两边来替邪马台和倭国打仗了!
素盏鸣:那么你们想加入邪马台的的旗下了?那个山里乡巴佬的新兴国!倭国掌握了这个大八洲(日本)的霸权数百年了!而且是连外国都承认的国家!就算邪马台再怎么伸展势力,也应该还不及倭国!再说的话,寻本溯源,倭与我们也可算是同族。
酋长众:有道理,确实是比邪马台好。
素盏鸣:首先统合东边,让出云合而为一!为此和倭联手也上一不得已。这是我的想法。
须佐酋长:那么就问问须佐的神,你那想法是否正确吧!事代主大人!
事代主:叩见大人。
素盏鸣:哦!你就是那个有名的巫觋事代主大人吗?你问神吧!看我适不适合当王!
事代主:真是惶恐。在下年事已高,已经没有问神的力气了……这正好也是个机会,我想把这首席巫觋之位让给年轻人。
酋长:年轻的巫觋?
酋长:那么是……!
事代主:真名志。
真名志:初次拜见,神门乡的酋长大人。
素盏鸣:妖魔!
酋长:加茂吕大人!你太失礼了!
酋长:这位可是现在被誉为西出云第一巫觋的真名志大人啊!
真名志:大家不必激动。加茂吕大人想必是旅途奔波太劳累了。
酋长:唔。既然真名志大人都这么说了……
素盏鸣:巫觋……!?不,这家伙的确是昨晚的……
酋长:这也难怪。确实是几乎不像人类的美貌。
酋长:最近越来越像他母亲了呢,我们西边的先王出云振根大人所深爱的女人。
酋长:嘘!这话可说不得!
酋长:那又如何!现在可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素盏鸣:什么……!?这个巫觋,竟然是先王的私生子吗?

雍智彦:唔……?
少名:终于出来了吗?
雍智彦:你是昨晚的……?
少名: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故意发出声音你也没察觉,所以我就登门造访了。
雍智彦:有什么事吗?
少名:我要向素盏鸣大人报告那家伙和你的关系。因为你实在太钝了,所以我想直接问比较快。
雍智彦:哈哈,那可抱歉了!我从昨晚起一直在打剑,这么一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少名:一年前从东出云来的铸剑师就是你吗?听说逃到倭国去了,原来是假的。
雍智彦:恩。从那以后,我一直在这里打真名志的神剑。可是老没有满意的剑,所有没办法离开这里。
少名:太悠闲了!素盏鸣大人一当上西边的王,东西边一定会打起来的。
雍智彦:是吗?真伤脑筋……
少名:呃?
雍智彦:哈哈,告诉你我和真名志的事,先进来吧。

雍智彦:我说,小探子,我是个除了打剑以外别无长处的傻瓜。但我明白出云正走向不好的方向。
少名:不好……?你是说素盏鸣大人……
雍智彦:你知道西出云的王是谁吗?
少名:是意宇乡的酋长,沙支戈大人。
雍智彦:沙支戈已经老迈,接下来是嗣子已贵当王。
少名:已贵……为什么你知道这种事?
雍智彦:沙支戈是我父亲,已贵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少名:你是……东出云的皇子吗?
雍智彦:沙支戈除了正室之外还有四名侧室,我是其中身份最低的女人所出的第五子。为了要清除掉累赘而被送来的一个不中用的皇子。  小探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名:少名……
雍智彦:少名,我的母亲也是生口出身,因为美貌,王让她成为贵族的养女而迎娶了她。
少名:你!也是生口的……
雍智彦:请原谅昨天真名志的话。那家伙憎恨人这种生物,不论身份贵贱。他是一个这么可怜的孩子……
少名:你们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
雍智彦:我是铸剑师,他是巫觋。两者缺任何之一,都无法与神交谈。仅是如此而已。
少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我出生为生口,受到正常人以下的待遇,只有素盏鸣大人了解我的才能,并且提拔了我。所以我才要立功,好报答素盏鸣大人的大恩……
雍智彦:那么,为了那个素盏鸣,你愿意去看看东出云吗?带着这个去吧。这是已贵给的剑。只要说是我给的,已贵他一定会见你。
少名:为什么……给我……
雍智彦:能看出有能之士也是我的才能。就像分辨出美丽的剑一样。你是把刀锋还没经过淬炼的铁剑。可能的话,避免东西开战。像你这种人能出力阻止的话就好了。
少名:这么贵重的剑,要给我这种人……
雍智彦:我想要阻止真名志,那样仿佛为了追求毁灭而前进……

素盏鸣:要让我看这些巫女跳到什么时候?真名志也坐着一动不动……
真名志:神明啊——
素盏鸣:多么惊人的光辉……!这是多么了不得的神剑!
真名志:镇座须佐的塔塔拉岩姬,倾听吾声,回应于吾,降临于吾身——昭显圣意!
素盏鸣:神……!神啊……在这里……!在这触手可及的地方……!啊!!火……烈焰!像暴风雨般怒吼的!是岩姬的声音吗?有人在呼喊!是惨叫!排山倒海的惨叫!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百姓的悲鸣!……我不懂!只有这样的话我不懂!这惨叫是出自邪马台、倭国,还是出云?神啊,回答我!
真名志:不语,神是不语的。你所看到的,就是答案。好好记住,素盏鸣!你所踏上的是布满火焰和阿鼻地狱惨叫的道路。是吞噬大地的血海之路!
素盏鸣:火……烈火!好热……!刺痛般的炽热……然而,映在眼瞳中这神明之姿,是如此美丽……沾染上鲜血的火焰之神,你是说我所选择的是这样一条路吗——

须佐酋长:神降下了旨意了!如何?审神者!
审神者:启禀诸位!神明云言加茂吕大人正式继承素盏鸣之名的不二人选!而且将给出云带来和平的春天!
素盏鸣:什么?
酋长:王啊!恭喜您!
素盏鸣:你们……没看到刚才的景象吗?
酋长:看到了,真名志大人出色的降神之仪。
酋长:呀——真是句好话!
素盏鸣:真名志!那个火焰的幻影,难道是只显示给我看的吗?
真名志:您在说什么?我只不过是个把身体借给神的巫觋罢了。那一切就是神的话语。请成为王吧,素盏鸣大人。就沿着神明昭示予您的火焰之路前行吧。
素盏鸣:呵呵,是吗?消失在火海中是邪马台!
真名志:人啊……真是愚昧。我只不过是借用“气”的力量,让他看到奔流进来的幻象而已。为什么要朝好的方向解释?到头来,只不过是让幻象迎合自己想要的答案罢了。
素盏鸣:我会前行的!相信而前进!
真名志: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不给这个可悲之人指明一个比较好的方向呢?还是说,原本就没有什么好的方向或者是答案……
素盏鸣:哈哈哈……这就是神明的回答,是吧?告诉我是这样吧!巫觋啊!
真名志:随您所愿。

雍智彦:路上小心!
少名:那么我告辞了!
(脚步声)
雍智彦:拜托你了,少名!
真名志:雍智彦!
雍智彦:回来了吗,真名志。
真名志:啊。
雍智彦:神明的回答出来了吗?
真名志:啊……
人类……即使明知没有答案,还是忍不住会问。神啊,这又是为什么……

八云立 Drama CD 翻译 古代編 神問ひ(前編)

CAST

真名志:保志聡一朗
甕智彦:子安武人
素盞鳴:真殿光昭
少名:浅川悠
市麻呂:長嶝高市

正篇:

市麻吕:啊,加茂吕大人!您听那声音多可怕啊!山神在怒吼!
素盏鸣:真罗嗦——市麻吕。这里是出云一族的圣地,须佐的神蛇山。山神在吼叫又有什么稀奇的!
市麻吕:为什么不立刻进入须佐乡!还故意绕远路来神域野宿……
素盏鸣:我是来向须佐的神打招呼的。
市麻吕:说什么傻话。
少名:市麻吕大人,请安静,不然会让山神更加骚闹的。而且,加茂吕大人已经冠上“素盏鸣”之名,请称呼他素盏鸣大人!
市麻吕:少名!你这个生口(奴隶)竟然敢……
素盏鸣:市麻吕!少名是我的随从,已经不是生口了。我已经赐他一般民的身份了。
市麻吕:加茂……不,素盏鸣大人!
少名:感激不尽!
市麻吕:但是……即使您自称“素盏鸣”,但是没有其他十一乡酋长认可的话……
素盏鸣:已经有十个乡的酋长同意了。只剩下须佐的酋长。只要让那傻瓜闭嘴,我就能风光地成为西出云的王“素盏鸣”。所以才要在这须佐问神我是否适合当王。是神的旨意的话,大家都会遵从!
市麻吕:但是,如果神否定的话……
素盏鸣:否定?哼,如果不是我的话哪个还能当王!是吧,少名!
少名:素盏鸣大人是好几次阻止南方海人族入侵的勇者。您的勇名不仅东西出云,甚至远播邪马台与倭国……!!
(风声)
素盏鸣:少名?
市麻吕:哇啊——什么—!
少名:请小心,素盏鸣大人!这阵风不寻常!
素盏鸣:难道说……是神蛇山的妖魔吗?有意思,管你刺客也好妖怪也好,让我素盏鸣来当你的对手吧!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您怎么说这种可怕的话……

真名志:哼哼哼……不愧是如雷贯耳的神门乡首长加茂吕大人……
市麻吕:来者何人!现身!
真名志:不,还是应尊称您为“素盏鸣大人”才是吧?欢迎来到须佐,素盏鸣大人。

八云立 古代篇 神问(前篇)

市麻吕:不……不可大意啊,素盏鸣大人。这种深山野岭,不可能有单身女人。
素盏鸣:不过……真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真名志:呵呵!承蒙夸奖,深感荣幸。
素盏鸣:那么妖怪,为何在此出现!
真名志:成为西方的王,素盏鸣大人到底想做什么?身为西方的妖魔也很有兴趣。
素盏鸣:那还用说!东方的邪马台,西方的倭国,还有同胞东出云的敌对。现在的西出云正是需要推出强而有力的王加以对抗的时候!
真名志:话虽如此,邪马台和倭国都是强大的国家,要是反抗的话,可是会受到双方的武力镇压。
素盏鸣:我不是说现在,首先要统合东出云,让出云合而为一!听着,我的祖父是从大陆来的移民!漂洋过海,在这个不毛之岛上扎根,而后成为出云的一方豪族,当上了酋长!我体内也流着相同的血。会让你看到,我一定会比祖父和父亲更强大!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妖魔!
真名志:这可真是……您是说为了当上王,连妖魔的力量都想要吗?
素盏鸣:是神是魔都无所谓,只要能统一邪马台、倭国和出云,建立我的“国家”。
真名志:呵呵呵!素盏鸣大人真如传闻所言一样。
素盏鸣:传闻?
真名志:刚猛、大胆又豪爽。喜欢口出狂言,有点缺乏深思熟虑,还有傲慢……
市麻吕:这……这家伙!
素盏鸣:没关系。美丽的鸟,唱什么都好听。把力量借给我的话,就让你当我的妻子。
少名&市麻吕:素盏鸣大人!
真名志:真叫人为难啊。我乃妖魔之身,不能成为人的妻子。
素盏鸣:我不介意,做我的妻子吧。
真名志:那么,请您遵从我们一族的规定……
素盏鸣:噢。说来听听。
真名志:与我比试,若不能取胜的话,就不能娶我为妻。
素盏鸣:你和我吗?算了吧,我又不想杀你。
真名志:“规定”是没有例外的……而且用剑是杀不死我的。
素盏鸣:哼。
真名志:来吧,素盏鸣大人!用剑砍过来吧!
素盏鸣:呼呼……好。
素盏鸣:这家伙。
(打斗声)
真名志:不愧是素盏鸣大人。竟然能躲过这一击。
素盏鸣:你身手也不错!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
真名志:那么今晚……彼此受伤,算是不分胜负。我告辞了。
素盏鸣:想逃吗?妖怪!
真名志:就是要逃。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消失了……那家伙,果然是妖怪!
素盏鸣:开什么玩笑!看这剑,哪个世界上会有流着这种炽热鲜血的妖怪!看来是用了什么术法的人。
市麻吕:啊……素盏鸣大人!您的手……这伤是那家伙……
素盏鸣:只是擦伤,不碍事。
市麻吕: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素盏鸣大人受刀伤……少名?这种时候,他跑到哪里去了?
素盏鸣:蠢货!还你还在磨蹭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去追人了。但是……确实是个可怕的家伙。竟然在那一瞬间让我负伤!而且那家伙还不是认真的! 查清楚!少名!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水声)
少名:没有灯火的山路,到底要上哪儿去?
(鸟鸣)
少名:那里是!神蛇山的神体,“塔塔拉岩姬”! 什么?打铁槌的声音!那间破屋子,从里面传来的。
真名志:雍智彦!
少名:怎么回事?在禁止进入的神域里,竟然住着人?
雍智彦:进来!
少名:那个男人是?在火前面……是锻铸师吗?
雍智彦:你简直像匹狼,这种漆黑的夜晚在山里到处乱跑。
真名志:山的“气”是我的眼睛,特别是神蛇山的“气”,会成为我的手脚。
雍智彦:快脱下来。
真名志:为什么?
雍智彦:给你包扎伤口。血的味道太刺鼻了。
真名志:住在这种深山里,鼻子都变灵了吗?
雍智彦:和谁动手了?
真名志:神门乡的酋长,加茂吕。
少名:啊?那个妖魔,是男的吗?
雍智彦:好利的伤口,铁剑吗?
真名志:那家伙自称“素盏鸣”,这是只有出云的英雄才能得到的名字。我只是去耍耍他,顺便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原来如此,确实有两下子。
雍智彦:是吧。能让你受伤,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么细的手臂,一提起剑就会变成剑神,任谁也想象不到吧。来,好了。
真名志:我说雍智彦,不要再待在这种山里了。我让大家在村子里盖个房子住吧。
雍智彦:我在这里住得比较舒服。不必忌惮任何人,只要一心打剑就好了。而且我是东出云的人,在须佐只会受人讨厌。
真名志:从东出云来的铸剑师雍智彦早已逃到倭国去了,你只要改变名字成为西出云的人就好了
雍智彦:没那么容易。而且现在东边也派出追兵了吧。
真名志:那些人我会……
雍智彦:真名志,你几岁了?
真名志:什么嘛……十四了啊。遇到你之后过了一年了。
雍智彦:真是世事多变,本来是为了送死而前来当刺客的你,现在却成了西出云第一的巫觋。
真名志:……没错,连以前那么厌恶我的父亲也会让路。因为我是被称作卑弥呼再现的巫觋。真是太荒谬了。我根本看不到神,只不过是可以和像是神的东西合而为一罢了。这种事本身回答不了任何东西。
雍智彦:本来……神就是不语的。
真名志:你是不可思议的男人。雍智彦,不被这世上任何东西牵绊,只是在这里一味打剑。比起能让神凭依的我,你更…… 是谁!
雍智彦:真名志!
少名:放手!
真名志:呵,“素盏鸣”大人的随从吗?竟然能跟踪我,值得夸奖。不过“草”(指间谍)还是要趁早除根才行。
雍智彦:住手!真名志!不还是个孩子吗?
真名志:我不会杀他的。现在和神门起冲突不是上策。而且,这味道……这小子,是个生口吧。
少名:什么?
真名志:这种下贱的东西,杀了他只会玷污了剑。滚开吧。
雍智彦:真名志!
真名志:我叫你快滚!
雍智彦:为什么说这种无心之话!为什么故意给自己制造敌人?
真名志:制造敌人?从一开始我就只有敌人!在一年前每个人都希望我死掉!
雍智彦:真名志!
雍智彦:生口可以用来奴役!但是我却连生口都不如!我就是被鄙视长大的!所以觉得自己一定要早点死掉!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现在突然改变态度对我崇敬有加?我…我最憎恨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了!除了你以外我谁也不相信!连自己让别人看到都觉得厌恶!
雍智彦:真名志……
多可悲的家伙啊……
真名志:倭国,邪马台,西出云,东出云……全都给我消失好了!如果我真的是妖魔,真的是神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四疊半神話大系 第四话 周游四叠半八十天

原作:森見登美彥
翻译:cunhan

Google Doc

最终话 周游四叠半八十天

大学三年级春,至今为止的两年间,我能断言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实际好处的事情。健全的异性交往、勤奋学习、锻炼身体等等这些为了将来能成为有用的社会人才的准备都全部错过,被异性孤立、荒废学业、身体衰弱,这些最好不要惹上的麻烦却盯着我不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有必要追究责任人,但责任人又在哪里?
我并不是生下来就是这幅德性。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是天真无邪的化身,那是如光源氏的婴儿时代般的可爱,据说那份毫无邪念的笑容,把爱的光芒洒遍了家乡的山野。而如今如怎样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的啊?难道对现在的你的清算吗?
有人说,现在还年轻,一个人要想改变总是能变的。
天底下哪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俗语说三岁定八十。今年二十又一,很快就要活过四分之一个世纪,要长大成人了。事到如今去改变自己性格这种折腾人努力还有什么用?要是强行地去扭曲这个已经僵硬地屹立于虚空中的人格,最坏的情况,噗地一下子折断了。
即使现在强行改变自己,人生也绝不会变得美好,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
我绝非那种自欺欺人之辈。
不过,这样的惨状,自己也不忍目睹。

○

进入三年级的这个春天,我就宅在四叠半里。
并不是得了五月病,也不是对世界抱有恐惧心理。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是为了在静谧的空间中再一次锻炼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年,以致学分完全不够,未来一片黑暗。茫然地迎来了第三个年头,但是我没有实现任何一样要在大学里追求的东西。我相信,所有的严格的修行都必须在这里,这四叠半里进行。
寺山修司曾说过,抛弃书本走出家门去。
但是,当时我想——我出门究竟要做什么啊。

○

这份手记记录的是,世人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的对四叠半存在的思索。前段日子,因缘际会下,我在数不尽的四叠半里没完没了地奔走。在那期间,我被迫思考关于四叠半的存在,甚至一度想要跳下华严瀑布自杀(栃木县日光市的华严瀑布是自杀名胜)。
非常热爱四叠半的我,被某一部分人冠以「四叠半主义者」的大名。我所到之处,无人不敬,人们都向我投以憧憬的视线。「那个人就是四叠半主义者哦」「啊啦,说起来还真有点高贵的……」,一路上还能听到黑发少女们的悄悄话。
然而,作为一个四叠半主义者,我终于到了要离开这四叠半外出的时候了。
如此支持四叠半的一个男人,究竟为什么会离开四叠半呢?
现在就为各位揭晓其中的经过。

○

这份手记的主人公是我。
虽然这是非常的无趣,不过这里基本上就只有我的出场。

○

升上大学三年级的五月底。
我住在下鸭泉川町的一栋叫下鸭幽水庄的宿舍里。听说,这里在幕府末期烧毁重建后,就一直保持那样。假如没有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这里就等同是废墟。刚入学的时候,经大学生协会介绍来到这里是,还以为自己在九龙城(意喻HK的贫民窟)里迷路了。这栋三层危楼,看着就让人焦躁不安了,其破烂程度即是说已经足够申请重要文化财产的地步也毫不为过。假如突然一把火烧掉的话,谁都不会觉得可惜,甚至住在东面的房东,大概也会乐得个干净利落。
我无法忘记踏出「冒险旅行」的前夜所发生的事情。我一个人,在下鸭幽水庄的110号室吃着泡涨了的面自得其乐,其时,小津到访。
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了小津以后,我和他的孽缘就一直保持着。我跟秘密组织<福猫饭店>划清界线,而且保持不与他人交往的孤高地位后,能跟我一直保持联系的也就只有这个腐烂白痴妖怪一般的男人。虽然我讨厌自己的灵魂受到他的污染,却难以与他断交。
他称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一个叫樋口清太郎的人为「师父」,因为频繁在此处出入,而且还会顺便到我的房间来。
「你还是那样板着脸呢」,小津说。「既没有恋人,也没有朋友,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你不注意下说话的口吻的话,小心我把你扑杀了。」
「又打又杀的,太过分了。」
小津笑嘻嘻地。
「说起来,前天晚上你不在,害我白跑了一趟。」
「前天晚上,我记得是上漫画茶馆学习去了。」
「我带了一位叫香织小姐的女性过来,打算介绍给你的,结果你不在。没办法就把她带到其他地方了,真是可惜。」
「我才不需要你介绍。」
「嘛嘛,不要那么燥。对了,这个给你。」
「是什么?」
「蛋糕。这是樋口师父给的,拿来跟你一起分享。」
「真难得呢,居然收到你的人情了。」
「一个人吃这么大一个蛋糕,是非常孤独的事情。去尝尝恋爱的滋味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啊,你就尝个饱吧。」
「我听羽贯小姐说,你去看牙医了。」
「嗯,去了。」
「果然蛀牙了。」
「不,不是,是更加严重的病。」
「说谎,羽贯小姐说了,你这个炜疾忌医的白痴,智齿都被蛀掉了一半。」
小津现在还在我逃出来的组织<福猫饭店>,现在已经是老大了。而且,他暗示自己还有更加广泛的活动。不管是谁,要是有那份精力,都会为世界为人类做贡献的。不过,他却说,只要想到「为世界为人类」,手脚关节就动弹不得。
「究竟要怎么教育,才会变成你这样的。」
「这也是师父的教导结果。」
「那是个什么师父啊。」
「一言难尽,他是个很深奥的人。」
小津打着哈欠说。
「对了,师父说想要海马的时候,我在垃圾场捡回去一个大水箱。当我尝试往里装水的途中,装进去的水就如怒涛般漏出来,造成了很大的骚动,师父的四叠半都被淹了。」
「等等,你的师父在几号室?」
「这里正上方。」
我心头火起。
曾经,我外出的时候,二楼从楼上漏水下来,我回来后,滴落下来的谁把我的重要的书籍不管猥琐与否一律泡涨了。灾情还不止那些,被浸的电脑里的重要资料不管猥琐与否全都变成电子藻屑消失了。毫无疑问,这件事给我的学业带来了沉重的打击。那时很想去抗议,但又讨厌跟楼上不认识的住民打交道,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是你的杰作啊!」
「不就是水浸猥琐图书馆而且,又不是什么大灾。」
小津厚颜无耻地说。
「够了,快给我滚,我很忙。」
「马上就走,今晚到师父那吃黑暗火锅呢。」
把笑嘻嘻的小津踢出走廊,终得内心的平静。
然后,我回想起一年级的事情。

○

当时,我还是闪闪发亮的一年级新生。在我眼里,花瓣已经完全掉落的樱花树也是葱郁青翠,给人很清爽的感觉。
一个新生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有各种传单塞到手里。当我抱着数量远超过我的情报处理能力的传单时已经是傍晚了。传单的内容各异,而我感兴趣的有四个。电影协会「禊」,异想天开的「招收弟子」,软球俱乐部「本若」,,还有秘密机关<福猫饭店>。不管哪个都散发着浓浓的可疑气息,不管哪个都是通向未知大学生活的大门,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以为不管选择哪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的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上完课,我走向大学的钟楼。那里是各个社团的新生说明会的聚集地。
钟楼的周围,是满脸希望之色的新生们,还有把新生们视作饵食的磨拳擦掌的社团招募员们,好不热闹。迷迷糊糊地,眼里映出无数个通往梦幻之宝「蔷薇色的校园生活」的入口,我踏出了步子走过去。
在那里,我遇到的是秘密机关<福猫饭店>。当时我还想,哪有秘密机关会在传单上大大地写上「秘密机关」的。等我加入以后,才明白这真的是秘密机关。
在钟楼前跟我打招呼的,是<福猫饭店>的其中一个下级组织<图书馆警察>的干部,相岛前辈。此人看上去头脑很灵光,眼镜的深处藏着一双冷冷的眼睛。待人彬彬有礼,但是却给人一种只是表面恭维的感觉。
「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经历。」
相岛前辈把我领到法学院的庭院中劝说我。
我认真地考虑过。自己的社交范围窄,那是事实。大学期间,在校内与各式的人打交道增广见闻是很重要的。这些经验积累起来才能为光辉的未来铺道。当然,这不仅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不否认被其神秘的气氛所魅惑。再一次地证明,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福猫饭店>是什么?
其存在目的是个谜。
不过,让我大胆做个假设吧,它并没有什么目的。
那只不过是为了管理旗下的数个下级组织而随便取得一个名字而已。其下级组织,即使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和活动内容,也不能让人轻易地相信。
其主要部门包括,软禁优秀学生让他们大量代笔报告的<印刷所>,以强制回收图书馆外借的过期图书谋生的<图书馆警察>,只管整理校园内的自行车的<自行车和气整理军>。其他还有,学园祭事务部的一部分,「叡山电铁研究会」「闺房调查团青年部」「诡辩部」等等奇怪的俱乐部或者研究部,还跟开展奇怪活动的宗教团体有纠葛。
从历史上来看,「<福猫饭店>的根本是<印刷所>」,这是公认的。那么,被称为「印刷所长」的人就拥有整个组织的最高指挥权,不过这样的人物是否存在并不清楚。有各种猜测流传。有说是年轻貌美的黑发少女,也有说是法学院的老教授,或是二十年来一直栖息在钟楼地下的假面乳控怪人。不管怎么说,只是<图书馆警察>里一个小人物的我,是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大人物的。
经相岛前辈的邀请,我加入了<图书馆警察>。「总之,先把他编入吧」,他把我介绍给法学院庭院的一个男子。在刚出新芽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满脸不祥的可怕的男子。我以为,只有纤细的我才看出来他是的来自地狱的使者。
这是我和小津的相遇。

○

一个平凡的男人一觉醒来变成一只毒虫,这是某个著名小说的开头。不过,我并没有这么戏剧性的人生。我照样过着自己的生活,充满着我的汗臭味的四叠半也没有一丝变化。当然,有人认为我本来就已经是毒虫了。
时针指向六点,不过我分不清现在是早上六点还是傍晚六点。在被窝里思考着,不过连自己睡了多长时间都分不清楚。
很静。
我煮了咖啡,吃过蛋糕。结束了杀戮般的饭食后,在尿意的驱使下走到走廊下,到大门旁边的公共厕所去。
我打开门,走出四叠半。
很奇怪。
我回过头去。我那混沌的四叠半还在。而眼前半开着的门的另一面,也是我的混沌四叠半。有如是看到了自己的房间映在镜子中。
我穿过房门打开的空隙,走到隔壁的四叠半。那里毫无疑问是我的房间。横躺在榻榻米上面的触感,书架上摆放着五花八门的书籍,快要坏掉的电视机,小学时用过的学习机,堆满污垢的洗碗池,好一幅生活感满溢的光景。
又穿过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也是我的房间,不会有错。经过多年的修行,心智坚定的我是不会为一些琐碎事情而动摇的,但是此刻我动摇了。这是何等的怪异,我的四叠半变成两个了。
既然不能出门,就只能开窗了。
之前,我是一直关着窗,只拉开了窗帘,毛玻璃的另一面正散发着日光灯的光芒。嘎啦地打开窗口,我眼里看到的确是自己的四叠半。迈过窗框,仔细地调查,这也是我的四叠半。
回到原来的四叠半去。
我吸了口烟冷静下来。
八十天的四叠半世界探险,就这样开始了。

○

接下来的冒险,基本上都是在相同的四叠半里发生。因此,在讲述我的冒险前,请让我给读者们关于我的四叠半一个明确的印象。
首先,北面是有如婴儿食用薄饼般轻薄的房门。门上贴满了上一任住客留下的猥琐贴纸,好不热闹。
房门旁边,是无比肮脏的洗碗池,铺满灰尘的发夹罐,电热器等等杂物堆积在一起。保证让厨师们看见都反胃。我要贯彻「男人不如厨」的宗旨,绝对不会在这荒凉的厨房做菜。
北面墙壁大半成为壁橱,丝毫不华丽的衣服,没读过又舍不得丢的书籍,过冬用的电炉之类的随随便便地堆在一起,猥琐图书馆也在这里。
东面墙壁的大半是书架。书架旁边放着吸尘器和电饭煲,我觉得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一定要使用的必要。
南面是窗户,窗台下放着我小学时常用的学习机。桌子的抽屉很少拉出来,里面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都忘记了。
东面的书架和学习机之间的间隙,收容了那些在四叠半里没有归宿的各种杂物,而且占地越来越大,被送到那里一般被称为「流放西伯利亚」之刑。虽然我有考虑过要掌握这部分混沌的空间,不过实在太可怕了始终没有出手。一旦在里面迷失,生还的几率就微乎其微。
西面放着坏电视机和一个小冰箱。
然后回来北面来。
只需数秒就能看一圈的空间,现在这个四叠半就等同于我的大脑了。

○

再说,为什么是四叠半?
虽然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三叠房间的人,不过他是一个比我更加孤高的学生,不去上学,只是研读『存在和时间』,性格狷介(孤高),完全只依靠自己,而这种隔绝社会的性格,更使得他的父母担心得从老家来到这里探望。
二叠大小的房间在京都是存在的。虽然有点难以相信,在净土寺附近,确实是有那种两张榻榻米纵向排列的房间。每天晚上睡在这种像走廊般的地方,肯定会长高。
而据坊间传言,有学生在北白川浸礼教徒(Baptist)医院附件的○○庄看到过一叠大小的房间,但那个学生在数天后失踪了,而他的熟人也逐一遭到不幸。
因此是四叠半。
与一叠二叠三叠相比,四叠半能很完美的铺起来。三张榻榻米平行排列,然后在垂直摆放一张榻榻米,剩下的空间填进半叠,轻松地铺出来一个正方形了。虽然并不美丽,而且二叠也能摆成正方形,但是太狭窄了。而假如铺成比四叠半更大的面积的正方形,就会比武田信玄的厕所更加大,一个不好会遇难的。
大学入学以来,我就是四叠半的坚定支持者。
那些住七叠八叠十叠的人,真的能支配那么大的空间吗?能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吗?支配空间的同时也伴有责任。我们人类可能支配的空间智能是四叠半以下而已,占有比这更大地方的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房间的某个角落迟早会发起恐怖的叛逆的——我这样认为。

○

开始探险四叠半世界了,但是我绝不会做出鲁莽的行动。我会慎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各种可能状况,逐渐得出一个万全之策。应该说,即使这个完全之策已经错过时机了,我也照样能分析。
回到原来的四叠半里,我开始思索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一个优秀的人,不管在什么状况下都不会动摇,必须能冷静地思考。冷静地思考过后,我拿过两周前小津放在我这里的空啤酒瓶。排过尿后,我平静下来了。
慌张行事只会适得其反。我这个挂名的三年级学生,大半时间都是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至今为止都没有过这样要出去的兴致,现在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的话就显得我太肤浅了。只要当前没有危机逼近,我这样的人就没有必要行动。就在我静坐等待的时候,事态就会自然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我下了决定。然后,悠然地翻阅Jules Verne的『海底二万里』,思维驰骋于远方的海底世界中。不久我就厌倦了,瞥了一眼猥琐图书馆的收藏品,随便拿了本下来,进入官能世界去了。一个劲儿地在官能世界驰骋,我也觉得疲劳了。
突然想打开电视看看,但是实际上,这电视一直以来就不怎么好使。画面就如台风中的风车般旋转,假如没有相当的动态视力的话,根本无法看出来放映的是什么。盯着看了一会就晕乎晕乎像醉酒了一般。要是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就该把电视机拿去修理了。
很快,时钟的针转了一圈。把剩下的鱼肉汉堡热了吃掉,然后就只剩下蛋糕了。虽然还有萝卜,但我还不想吃掉。睡前再确认一遍,窗外和门外果然还是四叠半。关了灯,横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究竟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样世界里呢?
我提出了一个假说。
那就是「木屋町的占卜师的诅咒」。

○

几天前,我到河原町散心。在旧书店「峨眉书房」看了会书后,我晃到了木屋町。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占卜师。
在酒吧和风俗店林立的街上,有一间昏暗的民屋如收着身子般建在其中。
屋檐下,一个老太婆坐在一张铺着白布木桌前。这是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写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汉字的排列。一件如小照灯般发出橙色光的东西,照亮了她的容颜。空气中漂浮出来一股奇怪可怕的气息。这是一个盯着路人伺机袭击的妖怪。一旦让她给你占卜了,这个奇怪的老太婆就会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全部做不好、等待的人不来、丢失的物品找不回来、擅长的科目丢学分、就要提交的毕业论文自燃、掉到琵琶湖的水渠里、在四条通上被推销员诈骗等等不幸降临——我凝视着对方脑袋里翻滚着这些妄想,不久对方也注意到我了。在黑暗中两眼闪烁盯着我。她所散发出来的妖气捕捉到我。这股不明底细的妖气很有说服力。我理智地思考着,能免费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其占卜怎么可能不准呢。
虽然降生到这个世界将有四分一个世纪了,至今为止都极少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因此,即使是那些无法行走的荆棘之路,我也有敢于选择的可能性吧。假如能更早地看清楚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来度过吧。没有参加那个莫名其妙的软球部「本若」,也不会遇到那个本性有如迷宫般扭曲的小津吧。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尽情地发挥我无限的才能,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地身边伴有黑发少女,眼前事光芒万丈的纯金制未来,甚至得到那个传说中的梦幻至宝「有意义的蔷薇色校园生活」。以我这样的人才,这样的际遇完全是可能的,不会有一点的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尽可能快递听取客观的意见,踏进别样人生。
我为老太婆的妖气吸引而走进她身边。
「这位同学,你想问什么?」
老太婆嘴里如含着棉花般说着话。这样的口气听起来让人更加确信她的能力了。
「是啊,该怎么说好呢。」
我无言,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能看出,你非常的焦急、不满。看起来你并没有好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似乎你并不处在合适自己的环境中。」
「是的,正是。您说的没错。」
「让我看看。」
老太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嗯嗯」地点头。
「嗯,你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而且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早已脱帽致敬了。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谨慎地隐藏起来,这几年里甚至连我自己都忘记在什么地方的我的明智和才能。而这个才见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绝非神棍。
「总是,重要的是不要错过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的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抓住。有的看上去很不像是良机的情况,实际上确实是良机,而有时以为遇上良机了,事后仔细想想却又完全不是。不过,你必须把握良机并作出行动。你看起来挺长寿的,迟早会让你抓住良机。」
这真是一番完全符合那股妖气的至理名言啊。
「我等不了那么久。现在就想抓住那个良机。至少透露一点具体信息给我吧。」
我咬住不放,老太婆皱了皱眉。右边脸似乎有点痒,可能是在微笑吧。
「具体的细节难以阐明。假如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命运就会改变,良机也不再是良机,那可就对不起你了。所谓命运是时刻都在改变的东西。」
「但是,只说到这种程度也太难以理解了。」
我歪着头,老太婆「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远的事情我不说,就给你提点一下最近的吧。」
我的耳朵撑得有如小飞象Dumbo那个大小。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小声说。
「Colosseo?那是什么?」
「那是良机的标志。让良机来到你身边时,Colosseo就在那里。」
老太婆说。
「那意思是叫我去罗马吗?」
我问道,不过老太婆只是笑笑。
「你一定不能错过良机啊。当良机来临时,你可不能漫不经心地继续做同样的事情。下定决心,以至今从来没有的方式来抓住这个机会吧。那么,你的不满就会烟消云散,从而踏入了另一条道路。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虽然你已经很清楚了。」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假如那个良机错过了,也不必担心。你是一个优秀的人,迟早也会抓住良机的。我很清楚,不必急躁。」
说着,老太婆就把占卜的东西收起来。
「感激不尽。」
我低头行礼,付了钱。
然后有如迷途羔羊般,走向了木屋町的人群。
关于那个老太婆的预言,总之先记下来了。

○

难道这是她的诅咒?解除这个可怕的诅咒的关键,也许就隐藏在她所说的「Colosseo」里。我决心不解开谜底誓不睡觉,不过在思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安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时钟指向十二点。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
没有耀眼的阳光,也不是深夜的黑暗。只有隔壁的四叠半发白的日光灯光。本以为一觉醒来就过去了,不过状况一点都没变。打开门看看,另一边也是四叠半。
为了方便读者区分,下文以「四叠半(0)」称呼我原来的四叠半,门另一边的是「四叠半(1)」,窗的另一边是「四叠半(-1)」。
我茫然地盘腿坐在四叠半的正中,听着咖啡沸腾的生音。觉得有些饿了,不过蛋糕已经吃掉,鱼肉汉堡也吃掉。祈祷着在我不知情下会有什么出现,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点萝卜,酱油,胡椒,盐,七味唐辛子。连大学生必备的方便面都没有。这是靠便利店快餐度日的报应啊。
把萝卜煮熟,拌上酱油和七味唐辛子吃掉。喝过咖啡总算是饱了。
大约在第二天的时候,已经没有食物了。只剩下咖啡和烟。即使优雅地享用这些东西,得以延迟饥饿感的到来,迟早也会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最后死在这四叠半里腐朽无人知晓。
我抱着头缩在四叠半的角落里,即使使劲地装作毫不在意,也会感觉到饥饿。我不得不考虑食粮问题的根本解决方案。

○

说到大学生,就是不干不净。说到不干净,就是菌类。我想壁橱角落长出来的菌类应该是能吃的吧。然而,把猥琐图书馆、纸箱和发霉的衣服搬出来,发现这里环境很干燥不适合蘑菇生长。我应该把脏衣服铺起来泼上水,有计划地开始培育计划。然而,要我吃着自己的脏衣服培育出来的菌类苟延残存的话,还不如光荣地空腹呢。
我想过把榻榻米煮来吃,上面沾有各种男性汁液,应该挺有营养的。不过,里面的纤维素过多,最后不会像琵琶湖下水道般便秘死得更快吧。
前几天,不知道为啥饶有兴致地盯着天花板一角的蛾。昆虫也算是动物,我想这也能算是动物性蛋白质的来源。要是在山上遇难了,毛虫也好青虫也好金龟子也好,烤烤就能吃。不过,要把那夹杂着磷粉软绵绵的蛾烤来吃,我还不如舔舔房间角落的灰尘呢。
沦落到把自己身体多余的部分作为应急食粮,这算是相当壮绝的求生了。不过,我是把身体所有多余的部分都排除,只消耗生存所需的能量的环保人士,多余的部分大概就只有耳垂那一点点。我就像是红烧的麻雀般瘦骨嶙峋,要吃也没地方下嘴。而且,我可不想以后被别人说什么「那家伙为了生存吃掉自己的耳垂呢」这样的闲言闲语。
翻了翻电视机和桌子之间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威士忌瓶。大约是半年前,我和小津一起去喝酒的时候买的,不过因为太难喝剩下了一半。现在食粮不足,就算再贱的东西,也是贵重的营养源。还在壁橱的药箱里找到了过期的维他命片。
栽培菌类、榻榻米、飞蛾、耳垂,这些都不能吃,现在就只能靠威士忌、维他命片、咖啡和烟保命了。我是漂流到无人四叠半的鲁滨逊(Robinson Crusoe)。他还有枪还能打猎,而我就只能去抓在天花板上打转的飞蛾。不过,我有水龙头提供饮用水,家具齐全,无需担心猛兽袭击。说是求生也不是求生,实在暧昧。
那天,我又拿起『海底二万里』悠然地阅读起来,装作要挑战某处注视着我的残酷的神明般傲然地度过了。看不到太阳光,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也分不清楚,所以虽然我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但是并不保证我能数清楚。
拉上窗帘关起门,四叠半又回复了平时的光景,觉得小津随时会踢破门冲进来还带来一身的麻烦事。两周前,我到牙医那里拔了智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否则,耐不住牙疼,这四叠半里如何能找牙医,最后会痛苦地死在此吧。
我在御荫路的漥塚牙科医院拔的智齿,现在正放在桌子上。

○

四月底的时候下巴疼起来了,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感觉到疼痛。
我个人诊断应该是下巴关节症。下巴关节症是由压力引起的。像我这样既如蒲公英的棉毛般纤细,亦如叡山的僧侣用心思索的人,应该说之前一直没有得下巴关节症才是不正常呢。患上是必然。明白了这一点,我陶醉在深深的满足感中,这是被选中的人所必须承受的试炼。我在四叠半里痛苦地翻腾,却又心醉神迷。
「你不可能感受到压力的,我不相信。」
小津的眼神看上去就像是个变态。「退出了组织虚度时光,你还好意思说呢。」
确实,表面上看来我什么都没做,每天都在进行没有回报的思考,把自己逼到死胡同去。我认为这样的我每天都在承受了沉重的压力。这下巴关节症正是我苦思冥想的证据。
「你这肯定只不过是蛀牙而已」,小津冷冷地说。
「怎么可能!我不是牙疼,是下巴疼。」
看着饱受痛苦的我,小津劝说我去漥塚牙科医院看牙医。那里有个叫羽贯小姐的美人牙科护士。不过,我拒绝了。我的经历说不上波澜万丈,但也是一段青葱岁月,练就了一身的胆量。即使是那样,我还是怕牙医。
「我才不会去看牙医呢。」
「一个年轻的女性把手指伸到你的嘴里哦,这是何等的美妙啊。你没有舔过女性的手指吧。我想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的。这可是以蛀牙之大义,堂堂正正地舔上女性手指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不要把我和你这种变态混为一谈。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舔女性的手指。」
「你这大话精,konchikichi!(こんこんちき)」
「kochikichi是祗园祭的伴奏音乐吧,你这白痴。应该说“他喵的”(konkonchiki こんこんちき)」
「总之你去吧。」
小津过于热心地劝诱反而显得奇怪。
那天夜里,我的下巴渗出来的疼痛在上下两排牙齿上恣意横行,形成了一种共鸣状态,就像是无数的微胖小妖精在以我的牙齿为会场举行哥萨克舞蹈比赛般。不得已,我接受了小津的建议。
下巴疼痛,不是因为我的纤细,也不是因为我的严密的思考,是因为我的智齿蛀牙了。虽然不想承认,小津的推理是正确的。这是退出了组织以后,过着不与人交流的孤高的生活,甚至连牙齿都懒得刷的报应。
虽然我绝对不是被手指的味道笼络,不过牙科护士羽贯小姐确实很有魅力。年龄大约是二十多岁,简单地把头发扎起来,让她本来就如战国武将妻子威风凛凛的脸更加飒爽了。皱着剑眉,她哐哐地操纵着恐怖的机器,华丽地把牙石敲落。我对她自信满满的技巧给以崇高的敬意。
治疗结束后,我说是小津介绍来的。羽贯小姐似乎跟小津很熟络,「他啊,很有意思呢」,这样说道。然后,羽贯小姐,有如交过来一个新生儿般,把用脱脂棉包裹的智齿递给我。
我用纸巾把这颗智齿包起来,作为纪念放在宿舍的桌子上,每天观看。很奇怪的舍不得扔掉。

○

心中隐隐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一睁眼就会过去了的。
然而,三天过去了,门的另一面依然是四叠半,窗外也是四叠半。这样的情况下,就连安闲地看『海底二万里』的心情也没有了。食物量已经见底,烟也只剩下数支。尽管集中精神尽量地不去做那些有损尊严的事情,不过连生命都保不住了,这些丁点的尊严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咖啡喝进空空的肚子里,一点一点地舔装在小碟子酱油来减轻空腹感。
接下来这个话题可能有些恶心,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为这些粗俗的琐碎事情难为情的立场了。虽说只摄入了最低限度的食物,不过还是会有便意。液体的可以用啤酒瓶装着,装满后就倒到洗碗池去冲走,有这样一个好方案轻松解决。问题的固态物应该怎样处理呢。
在便意的驱使下,我侵入了门外的四叠半(1)。那个四叠半(1)也有窗户。心中怀着希望把那里的窗帘拉开,果然另一边也是四叠半(2)。回到原来的房间,这次从窗户传过去到隔壁的四叠半(-1),打开那里的门一看,那里仍然是四叠半(-2)。
这些四叠半究竟会一直延伸到什么地方啊。
然而,首要任务是当前的危机应该如何回避。苦思后,把旧报纸铺在榻榻米上,若无其事地完事后,装到塑料袋里扎好。
眼前的危机过去后,又该面对食物问题和香烟问题了。事到如今,要解决自身面临的问题,也只能靠自己。不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

把从根本上解决香烟问题和食物问题列为下一个目标。
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1)。
门外的四叠半,很明显也是我的房间。那么,随我自己的意愿来使用这个房间也没什么问题。
我穿过门踏入四叠半(1),马上就发现了一盒香烟,还有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鱼肉汉堡和蛋糕,还有少量的萝卜。总之,先加上足量的胡椒,把鱼肉汉堡烤起来,好好地品尝久违三天的动物性蛋白质。我从来没有想过鱼肉汉堡能如此的美味。然后切了一小块蛋糕作为饭后甜品。简直就像是劫后余生般体力澎湃的感觉。
我透过窗户,眺望更远方的四叠半(2)。
应该不会是四叠半(3),四叠半(4),四叠半(5)……四叠半(∞)这样无限地延续我的四叠半吧。这是何等简陋的无穷数列世界啊。我现在可是住在比地球面积更加大的宿舍里。
虽然很绝望,但是想想也可以说是幸运。为什么?假如这个房间的食物吃完了,我就移动到隔壁的房间,那里还有鱼肉汉堡和蛋糕。虽然营养不平衡,但是这样就能回避饿死的可能性了。
说起来,小津送的这个蛋糕所提供的营养成分不可忽视。一年级春天认识了他虽不是我的本意,在这两年间与他结下了切也切不断的孽缘。现在,我首次觉得他是有存在价值的。

○

大学入学后,<图书馆警察>活动一直持续了一年半。
一言概之,<图书馆警察>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追捕从图书馆借书不还的人,以武力回收借出去的图书。迫不得已的话,使用非人道手段也在所不惜。不,他们只会使用非人道手段。究竟<图书馆警察>为什么会担任这样的工作,他们跟大学当局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追究为好,有可能会危及你自身的安全。
<图书馆警察>的工作除了回收图书,还有一项就是全面收集目标人物的个人情报,这些情报会在各种情况上派上用场。本来,收集个人情报,是为了图书的强制回收提供可能性的一种手段。为了突入对方的住所,有必要掌握其起居习惯,为了从那些追得走投无路仍然装作无辜的恶性家伙手里回收图书,有必要掌握他们的弱点。然而,当积蓄起来的情报越来越多时,组织被情报的力量情报的魅力所迷惑,<图书馆警察>收集情报的本来目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不仅是大学校园内,北至大原三千院(京都有名的寺院),南至宇治市的平等院凤凰堂(京都佛堂,世界文化遗产),<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遍及京中京外。
图书馆警察长官一拍脑袋,想要拆散现在正在交往的A先生(二十一岁男性)和B小姐(二十岁女性)。他只需打一下响指,就可以轻易得到「A和B虽然在交往,但是其实他跟同在网球部的C小姐也有一腿,而这个C小姐的成绩表如下所示学分不足,有不能毕业的危险」 这样的情报。长官要得到能操作着C小姐给A和B给以致命一击的情报也不在话下。
能跟大量生产伪造报告获得较巨大利益的<印刷所>对抗的,就只有<图书馆警察>。既然印刷所所长还是个谜团,图书馆警察长官就被视为是<福猫饭店>的实质首领了。
当时的我,是从没跟图书馆警察长官见过面的小喽啰。
小喽啰的任务就是回收图书。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却不能漂亮地完成任务。我只会向回收对象敬烟,大家意气相投一起去喝酒。没有比这样的事情更让人不爽的了。即使这样,我也能有可观的成绩,是因为有小津在。
小津为了回收图书,埋伏、哀求。布陷阱、恐吓、暗杀、盗窃,无所不用其极。理所当然地,他成绩斐然。作为搭档的我,也跟着受惠。后来,我开始对<图书馆警察>的存在抱有疑问而应付了事,这时小津带来的好处反而成为麻烦了。
而且,小津生性喜欢收集情报,他的人际关系非常广阔,逐渐地成为相岛前辈的得力助手也是必然的。
在我们成为二年级生的春天,相岛前辈出任图书馆警察长官。
相岛前辈打算提拔小津和我成为干部。不过,意外的是小津拒绝了,转到<印刷所>去。不得已我当上了干部,但是我并没有要好好表现的动力,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知不觉地就沦落为名义上的干部了。
相岛前辈也开始看不起我,把我当成是路边的石头般无视。

○

<图书馆警察>时代,我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一年级的冬天。
有个人借了一本名叫『神无月』的画家传记半年多没有归还。我接到回收命令后,打算先跟他接触。他住在我的住处——下鸭幽水庄——的二楼,名叫樋口清太郎。很神秘的一个人物,不像是学生,但又不像是参加工作的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自己的四叠半里。即使在,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本来看到他在室内的,打开门一看,四叠半里就只有鸭子在游荡,其本人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穿着深蓝色的旧式浴衣,茄子般的脸上长着胡渣。因为他这奇怪的打扮,在外面倒是很容易遇上,但是想要走向前跟他接触,又会像烟雾一般消失不见。在下鸭神社和出町商店街我跟丢过好几次。
某天的深夜,我终于在猫拉面摊逮到他了。
「你之前一直跟着我,是吧」,他笑呵呵的说。「我是想还书的,不过读得比较慢。」
「已经超期很久了。」
「嗯,我知道,我也不逃了。」
我们一起吃过拉面。
紧紧地跟着他回到了下鸭幽水庄。「我去上个厕所」,他说着就进了公共厕所。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出来。等得不耐烦了我走进厕所,还哪有人影呢。来到二楼的房间外,看到门上的小气窗透出一点光芒,这是何等的神技啊。
我像打鼓一样敲门,大喊「樋口先生」,不过没有回应。把人家当猴耍。就在我要闹事的时候,当时还是拍档的小津来了。
「不好意思,那个人是我的师父。」
小津说,「你就放过他吧。」
「这可不行。」
「你不要白费功夫了,那个人借的东西从来不会归还的。」
既然小津说的那么肯定了,我也只能放弃。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师父,不过能得到小津这样的男人的尊敬,他也不会一个好人。
「师父,晚上好,我带了礼物来。」
小津在我的目光下走进了樋口的四叠半,回过头来说了句「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关上了门。

○

这两天,我住在四叠半(-3)到四叠半(3)的范围内。
不过事情并没有好转。
总之先找点事情做做。我开始做努力做类似于俯卧撑的印度式蹲伏。喝掉了一盆的量的咖啡,把六份蛋糕全部塞进肚子里,再解决掉萝卜和鱼肉汉堡,我开始考虑新的菜式。我反复翻阅『海底二万里』里对Nautilus号的豪华饭桌上的描述,直流口水。
以前,虽然我也是躲在四叠半里,不过那时候随时都能外出,很安心。打开门是肮脏的走廊,走过去就是污秽的厕所,还有脏兮兮的鞋柜,然后就能走出这栋肮脏的宿舍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走出去。
无论怎样,走出了四叠半还是四叠半,这样的事实给我很大的压力,还有因为食物问题上钙质不足的影响,我变得越来越暴躁。不管等多久,事态也没有好转。事到如今,只能勇敢地踏上个伟大的冒险旅程,以这个四叠半世界的终点为目标,解开这个世界的谜团,可能的话甚至可以脱离这个世界。
困在这个不毛之地大约一周的某天六点,仍然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我踏上了的旅程。
我选择了门的那一边。
也就是依次探索四叠半(1)、四叠半(2)、四叠半(3)……。总之,一直沿着四叠半之路而走。
其实,并不需要表现出像「目标是世界的尽头」这种悲壮的决心。只不过是横穿自己的四叠半之旅而已,不用担心猛兽袭击,也不会有暴风雪,更不必考虑食物供给。没有准备的必要。在旅途中,不管是什么地点,都是我的房间。累了随时都可以在自己的万年床上休息。
虽然实际上没遇上猛兽,不过在这路途中我经历到了几个恐怖的事情。
第一天,我横穿了二十个四叠半,即使这样还是只有四叠半。我觉得在走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当天就在那里过夜了。

○

第三天,发现了「炼金术」。
之前描述四叠半的时候说过,桌子和书架间有一段空隙。那天,我调查了那个领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发现了以前被处以「西伯利亚流放」之刑的寒酸钱包。翻看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张千元纸币。我正座在四叠半的正中央,抚摸着褶皱的千元钱,很空虚地笑起来了。这种状况下,千元又有什么用。完全跟资本主义社会隔绝的这个四叠半世界里,千元纸币就跟废纸等价。
然后,我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也找到了这个古老的钱包和千元纸币。我突然觉得被五雷轰顶般顿悟。假如每一个四叠半里都有一千元,每走一间四叠半就能存到一千元,走十间就是一万元,一百间就是十万元,一千间的话……。这是什么生意啊!当我逃出这个四叠半世界时,说不定我能把剩下的学费都支付完,也不需要担心生活费。到祗园挥霍也不是梦。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带上背囊的旅程。
每走过一间房间,我就把千元纸币放进去。

○

开始的时候,只要走一下段就厌倦了,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看书,通过膨胀和收缩的妄想来消除心中的郁闷。为了打发时间,我甚至想起来学习这么光荣的事情,想要解开薛定谔的方程式反而被虐。
正是这个契机,我脑海里回想起来了老太婆的话。
「Colosseo」是什么呢?
我相信自己被她吓了诅咒的假说。解开这个诅咒的关键明显就落在「Colosseo」上面。然而,我的四叠半里不可能有「Colosseo」。我一边穿越这个庞大的四叠半世界,一边寻找了能联想到「Colosseo」的东西,但完全找不到。

○

踏上了杀戮的旅程,我想起来了一年间给我的心灵带来安慰的「年糕熊」。心中的滋润逐渐消失的现在,我越来越怀念年糕熊的柔软了。年糕熊是一个海绵制的熊偶。
前年的夏天,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得到了年糕熊。自此以后,年糕熊成为了我重要的精神支柱。海绵制的柔软的灰色小熊,就像是一个婴儿般柔嫩。大概有一个罐装果汁般高,随便挤捏一下就会自然地露出笑容。我总是随身带着这个可爱的熊偶。与组织断缘,一个人关在四叠半里进行严厉的修炼,拜访者只有半妖小津,为了度过这种孤高额生活,一个伴侣是必须的。
然而,那个可爱的熊偶,在这趟旅行开始的几天前,因投币式洗衣房发生的事件而神秘失踪。洗完了被男性分泌物玷污的年糕熊,打开洗衣机盖子,年糕熊却不知道被谁拐走了,里面却塞进去了恶心的男性内衣。我仔细调查,甚至连机器外壳都要擦破了也没找到,而那些染着怎样都洗不掉的可悲的污迹的内衣,是我的爱用品。
「难道拿熊偶来洗只是我的妄想,我只是像平时一样来洗衣服而已。因为洗自己的内衣这事情太过于无聊,我逃避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幻想着自己是来洗那个不应该在此的熊偶。」我这样想,「真是病入膏肓了。」
回到宿舍一看,我的内衣还在,在两倍的内衣面前,我迷糊了。这件事情的谜底至今也没有解开。年糕熊就这样失踪了。
啊啊,年糕熊大概在什么地方还精神地生存着吧。
我在四叠半里想着这些事情,毫无目标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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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我还记住走过的四叠半,到了后来就放弃了这个行动了。
打开门、走进去、穿过四叠半(n)、打开窗、传过去、穿过四叠半(n+1),打开门、走进去、穿过四叠半(n+2)、打开窗……不断地重复这样的动作。逐千元的储蓄增加,却又看不见脱离的可能性,在我的希望和绝望的影响下,千元纸币的价值时高时低。假如无法脱离,这些特意收集的东西也不过是废纸而已。不管千元纸币的价值暴跌到什么地步,我也没有放弃收集,这该说是不屈的精神还是贫穷的劣根性呢。
我吃过堆得高高的蛋糕和烤鱼肉汉堡,继续孤独的行军。
我不禁幻想,说不定自己是掉进了四叠半地狱中,接受着永无止境的苦行而不自知,却坚持为之。过去所犯的各种罪行的记忆在大脑里往复,一度因为过于痛苦而昏厥过去,甚至大喊「堕入地狱也是必然的」。
终于,我的忍耐到了极限,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拒绝行军。
沉迷于阅读『半七捕物帐』,喝着便宜的威士忌吸着烟醉生梦死。「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不断地向着天花板大喊。恐惧于这个只有自己的无音世界,我大声高唱自己会唱的歌。反正不会有人投诉。干脆全裸了来玩身体彩绘再继续行军,大叫以前说不出口的猥琐语言好了。不过,虽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的理性还在。然而,现在的状况是我的理性已经要脱缰了。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能忍受著这样的寂寞。
我也并非毫无发现。
我觉得,这些一眼看上去完全一样的四叠半,也有小小的区别。旅程过了十天左右,虽然只是小小的变化,书架上的东西有所改变。想看看『半七捕物帐』的时候,在那个四叠半里『半七捕物帐』却不存在。
这个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找出答案。

○

现在来说一下在四叠半世界旅行的过程中产生的卫生问题。
对于讨厌洗衣服的我来说,没有必要洗衣服真是万幸。衣服都在房间里准备好,只要替换了脏衣服即可。每天都能换内衣,在这个没有洗衣房的世界里,我反而穿着更加干净的内衣了。
开始的时候还会剃胡须,后来觉得麻烦就不刮了。首先,不需要上快餐便利店,就没有剃胡须的必要了。头发也让它自由的生长不去整理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张漂流到远海的四叠半罗宾逊的脸。
胡须和头发可以不在意,但是身上脏了就很难受。下鸭幽水庄的走廊尽头安装了投币式的淋浴设备,但是这个世界里,走廊的概念已然消失,要使用走廊的淋浴变得不可能。只能在壶里烧了热水,倒到洗脸盆去,用毛巾擦擦身体。鼻子里吭着调,装着一副淋浴的景象,这真是太对不起观众了。

○

没什么好想的,百无聊赖下想起了过得很无意义的两年。迷失于那种白痴般的过家家游戏里,我到现在还后悔。
二年级时,解除了与小津拍档的标签,我成为了前所未有的废柴干部,被冠以图书馆警察史上最懒惰的威名。虽然游手好闲,却没有被驱逐,也没有被恫吓。带着在<图书馆警察>时的辉煌实绩,小津成为了<印刷所>的干部,并且越来越频繁地来找我,考虑到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随他的便了。
我跟小津谈起想要退出,他笑着不同意。
「嘛嘛,你就当着好了,只是这样就很好玩了。」
真是够敷衍的。
二年级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真让人焦躁。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名义上我是干部,装作出席什么秘密会议,表面上谋划什么阴谋,不管做什么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组织里的人把我看成是白痴干部,以图书馆警察长官的身份君临天下的相岛前辈更是不跟我说一句话。我更加反感相岛前辈了。
夜里,我反复思索这「逃亡」的事情。但是单单是逃亡的话太没意思了。我要在图书馆警察史上留着一笔华丽的反抗斗争再逃。
二年级初秋,我跟小津喝酒的是透露了这些事情,他「并不太赞成」。「即使是在大学里过家家游戏,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与他们为敌可是很可怕的。」
「谁会怕他们啊!」
小津躺在榻榻米上,玩弄着年糕熊,捏着它发出「姆叽」的声音。
「你会变成这种样子的。我会很心疼。」
「明明把我看成连个屁都不是。」
「你又说这种话了。虽然你的评价很差,但到了现在我还凭着自己才能给你去奔波袒护你。你至少也表示一下感激之情啊。」
「谁会感谢你啊。」
「说句感谢可是很轻松的事情。」
受到秋夜的悲凉所感染,火锅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最能温暖人心了。在如此秋夜里,陪伴在身边的却是小津,这实在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的人生出问题了。现在不是卷入奇怪组织纠纷闹气的场合。在组织外面,有正常的校园生活在等着我。
「你在想应该好好地过学生生活吧。」
小津一针见血。「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恋爱了?反正,就算你恋爱了,最终也会认识到自己的不堪。」
「这种事情才不会发生!」
「你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打工吧?我在那里看到你有什么际遇呢。」
我无视他那尖锐的指谪。
「……我应该选择其他道路。」
「我不是在安慰你,不管你选择什么道路,都会与我相遇的。这是我的直觉。终究,我都会尽全力把你变成废柴。不要尝试反抗命运了。」
小津竖起小指头,「我们是被命运的黑线牵在一起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男人像去骨火腿般被黑线卷起来沉到了黑暗的水底的幻影。我战栗了。
小津看着我,很愉快地吃着猪肉。「相岛前辈也很苦恼」,他说,「我都已经去<印刷所>了,他还来找我商量事情。」
「为什么他会对你这样的人另眼相看的。」
「完美的人际关系、出色的说话技巧、明晰的头脑、可爱的脸庞、对邻居的滔滔不尽的爱。这就是为人所爱的秘诀,你应该向我学习学习。」
「闭嘴。」
我说,小津只是笑嘻嘻地。

○

我蔑视这些过去的记忆,继续着四叠半的旅程。
发现了一本「地质年代」。大致划分一下依次是前寒武时代、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然后是现代。古生代以「寒武纪」开始,此时出现了多种生物,被称为「寒武爆发」而著名,而中生代的「侏罗纪」「白亚纪」,让我想起小时候很喜欢看恐龙的绘画。
古生代以「二叠纪」结束。
看着这样的文字,我脑海中浮现出来了奇怪生物蠕动的地球表面,铺面了榻榻米的光景。在那个时代,世界上建成了无数的二叠房间。而且到了中生代初期,这些房间扩大了一叠,于是「三叠纪」到来了。然后,恐龙登场,它们把铺设得很漂亮的榻榻米踩踏怡尽,「侏罗纪」来临。
我的心思只在于世界什么时候迎来四叠半纪。终于,世界前进到新生代的第四纪的终结,四叠半纪到达。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大规模灭绝,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世界里,只剩下我和粘在天花板角落的飞蛾而已。完全称不上什么生物的多样性。
作为最后一个人类,我在这个无尽的四叠半世界里徘徊。即使我想成为新时代的亚当和夏娃,不过夏娃不存在的话就没戏了。
我无比愤怒之时,与不得了的夏娃相遇了。

○

那是开始旅程后二十天左右。
已经不知道自己正处在第几号的四叠半了,就假设为四叠半(k)吧。行军了半天后,差不多到疲累的时候了。休息的时候,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已经厌倦的蛋糕。
隔壁的四叠半的日光灯似乎快要坏了,有些一闪一闪的。一直以来经过的四叠半也有一些比较昏暗的房间,我把他们称为「阴天世界」,总觉得不是滋味,快快地穿过去了。
休息过后,我打开窗,想对面的四叠半看过去。
有谁坐在那个房间的角落,很专心地读书。
老土一点说的话,就是我吃惊得「心脏都要从口里跳出来了」。
二十多天了,我都没有跟别人说过一句话,在这个无人世界里旅行,突然间看到了人影,比起惊奇,心里先涌出来的是恐惧感。
这是一位正在读书的女性。她俯着身子静静地在阅读放在膝盖上的『海底二万里』,背上披着一头秀丽的黑发,散发着艳丽的光芒。连我打开窗户也丝毫不在意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可以说非常有胆量,我想她会不会是支配着这个四叠半世界一角的魔女呢。一个不小心,会把我变成一个松软的肉包子吃掉。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轻轻地打招呼。
虽然我说话了,但是她依然没有一点反应。
可爱的脸容,肌肤的色泽跟人类肌肤一模一样,轻轻一摸吹破可弹。头发仔细的梳理过,身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简直就如一个出生高贵的女性。然而,她一动也不动,仿佛是在遥望远方的瞬间被冰冻了似的。
「这是香织小姐吗?」
我不禁低声说,愣愣地站着。

○

前年秋末。
大家都对图书馆警察长官相岛前辈所做的一件事情很不解。相岛前辈为了把一个很无聊的电影协会的BOSS拉下台,居然把图书馆警察动员起来了。成为了这个阴谋的牺牲品的是电影协会「禊」的领导者城崎。
有人说是城崎和相岛前辈有个人恩怨,也有人说是为了得到电影协会一个中意的女性的青睐而要掌握协会的实权。不管怎样,相岛前辈是铁了心要灭掉城崎的。
不管做什么,都是情报收集第一位。
一声令下,大学内的情报网张开,把城崎的各种情报都收集起来。而其中就包含有他的女友的照片。在为了拖垮城崎而召集的对策会议上,她的照片被传阅时,一个不是感叹也不是其他什么音调的声音说,「这就是目标,香织小姐。」
相岛前辈不给大家反对的余地,定下了最为恶劣的作战方案。
城崎把那个香织小姐如掌上明珠般爱惜,假如把她诱拐过来的话,他就不会反对我们提出来的任何要求了。
执行计划的那天夜里。
学园祭的前夜祭正在举行,大学里一直到深夜都在喧哗。城崎要主持电影协会的活动,所以他的宿舍里没人。侧眼看着热闹的祭典,背上不由发出了「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的悲哀的感叹。此时,<图书馆警察>的数名干部在黑夜的掩护下在集合于吉田神社,而我也在其中。与那个被称为「钥匙男」的人物汇合后,我们向着城崎的宿舍出发。
当初的计划是由钥匙男打开房间门,干部们入侵,盗取出来LoveDoll香织小姐。不过,这个计划在城崎的宿舍前受挫。有一个没有毅力也没有忠诚男人明白这是犯罪行为而退缩了。也就是我。
我毫不讲理的喊着「不要不要」,死死抱着混凝土围墙抵抗。其他的干部们本来就没什么干劲,这下子更加犹豫了。在寻求着正义的我的高傲的抵抗下,城崎前辈的计划只差一步就会化为泡影大家回去洗洗睡了。
此时,相岛前辈亲自到来了,实在大大地出乎所料。
「你们磨磨蹭蹭地在干什么?」
在他的大喝声下,干部们分成两派。一边是支持马上执行计划,另一边则打算乘着黑夜逃亡。当然,我就是逃亡派的。比起逃亡,战略性撤退这种说法更加合适。
我丢下了「谁要做这种蠢事啊」,乘着夜色逃去了。相岛前辈的眼睛犹如毒蛇般闪着光芒。我以为自己都要被杀死了。在夜色下的町中狂奔,隐身于热闹的前夜祭,后悔自己不应该口出狂言。
我的抵抗是徒劳的,香织小姐被相岛前辈掳去了。
深夜,大学底下的一个角落,一场交易正在进行,城崎屈服于相岛前辈所提出的要求。数日后,城崎把自己创立以来一直没有放手的电影协会实权交给了相岛前辈。口中大赞相岛前辈,甚至在众目睽睽下拥抱。
我为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而愤怒。
图书馆警察长官,绝不轻恕!
不是自夸,我还是非常机敏的。马上行动起来,逃到了小津为我准备的藏身之处。为了不让相岛长官找到偃旗息鼓,就如刚生下来的小鹿般因愤怒而颤抖。

○

那天我住在四叠半(k)里。
第二天,我依然没有前进的动力。抓挠着已经与鬓角浑然一体的胡须,我静静地思考着。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电视机后面脏脏的墙壁。
就在这时,我得到了上天的启示。
这二十多天里,我只是单纯地不断从门里进去从窗户出去。细想这种行动也太过于古板了。真是要想脱离出去的话,为什么不把墙壁打破呢。说不定只要这样做一切都解决了。隔壁住着的应该是留学生,即使我从墙壁的洞穿过去打扰人家,他们也会以大陆出身的情怀一笑而过吧,大概。
想到这里,我突然涌起了精神。
我仔细地调查墙壁。这四叠半没有安装空调,以致必须忍耐着汗流浃背的状况,但并非全因我的清高。宿舍的墙壁就如学艺会的舞台装置一般不但单薄而且到处是洞。隔壁的留学生把女朋友带回家,他们的偶偶私语就如在我的耳边响起一般。一旦我装上空调,从墙壁的间隙渗透过去的冷气也会给隔壁的109号室带来舒适的生活吧。109号室的冷空气又会渗透到108号室、107号室、106号室,这个舒适的连锁就无法砍断。我则为了一楼全民的舒适生活背负上巨额的电费。
一直以来忍受着单薄的墙壁,到了现在终于得到回报了。
我摆出类似于俯卧撑般的印度式蹲伏的姿势,手里拿着扳手开始敲打墙壁。很轻松地墙壁就凹陷下去,开始龟裂了。我都觉得自己有点海格力斯的风范了,在尘土飞扬中高兴地敲打了一阵子,最后也泄气下来了。龟裂的部分本应一下子就会被踢散的,却只是敲开了一个直径15cm左右的洞。洞的另一边透着日光灯光。
「好,继续。」
我雄赳赳地大喊,把洞扩大后穿过去。
而我落脚的地方,果然也是同样的四叠半。

○

之后,我一直兴奋不断地砸墙,甚至想要破坏天花板,一时大怒一时泄气,打开门、舔舔酱油、打开窗、整整睡足两天、喝下去的东西呕吐出来,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砸墙,继续着在广袤的四叠半世界里的流浪生活。
接下来的二十来天里,我一时兴起,每天都记日记。顺便说一下,上面的日期,是以陷入这个四叠半世界为基准。也并非是正确的推测出时间来,只不过是以我的睡眠和清醒来区分日子而已。

第二十四天。
二点起床。早饭是加盐咖啡和维他命剂。今天也不知道破坏了多少块墙壁。虽然分隔四叠半的墙壁很脆弱,然而不管砸碎多少也没有意义。只不过,砸墙这个事情能让心情稍微好转一点。心中觉得墙的另一边会传来希望之光。这个其实是梦境吗?然而,这永无止境的四叠半世界难道不是梦境吗?我是在做梦吗?梦。梦。我的梦想。蔷薇色的光辉而有意义的CampusLive。
当想到这些的时候,有点透不过气来,喝过威士忌吃了鱼肉汉堡就睡过去了。在梦中我依然在吃鱼肉汉堡。适可而止吧!不管是睡还是醒,都是鱼肉汉堡。现在,我的肉体,全是由鱼肉和蛋糕构成的。

第二十五天。
四点起床。今天没什么动力,只是移动了少许。喝过威士忌。虽然味道不好,但是也习惯了,甚是悲哀。

第二十七天。
身体似乎得到了锻炼。连一步都没走出四叠半居然得到了锻炼,这是怎么回事呢。应该是砸墙和为了排解忧郁所做的类印度式蹲伏的缘故吧。然而,真正的印度式蹲伏又是怎么样的呢?这是我自己对印度式蹲伏想象出来类似物,说不定比真正的蹲伏更加有效果。一旦从这里出去了,就把这套新的印度式蹲伏普及于世吧。

第三十天。
今天穿过的四叠半中,找到了有趣的东西。是一个小梧桐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龟甲刷帚。试着用来擦洗洗碗池,明明连洗涤剂都没放,污垢就轻松除去了。这是个非常高性能的龟甲刷帚。对于这个四叠半来说,我这不过是个过客,不过觉得很好玩,就把洗碗池刷得闪闪发亮的。我又做蠢事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有变化的四叠半呢?这些变化是什么引起的?以前遇到的香织小姐也是那样。一眼看过去,明明跟我的四叠半一模一样,但是产生了小小的变化。对于LoveDoll,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钱,更不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奇怪的高性能龟甲刷帚。
这都是谜团。

第三十一天。
三点起床。
现在是白天吗?夜晚吗?有谁来告诉我!告诉我的话给三千元。今天我胡乱地移动了一段。然而,不确定方向并非是好事。我想接下来应该停止破坏墙壁,走门窗的路线。不过,我现在还很在意墙的另一边,还是继续砸墙吧。
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
四叠半的中央,被万里长城所分割。很奇妙地,我却欢欢喜喜地爬上去,大概因为那是梦境吧。这可以从宇宙中看到的万里长城,我怎么可能能跨越过去呢。不过,这是梦境,所以我跨过去了。小津在墙壁的另一边,正吃着很美味的烤肉。差点就烤到能吃的葱盐牛舌,小津却来阻扰我,把我想吃的肉左一片右一片地吃掉。那家伙还没烤熟就吃,所以我没吃到。就这样醒过来,我真是太不甘心了。可恶的小津,在梦里依然是那么讨厌。然而,我也不由得想念起小津了。

第三十四天。
今天早早就结束行军,开始做料理了。把蛋糕切碎跟鱼肉汉堡一起煮着试试。味道变得很怪异,不过也有点意思。只有咖啡是不会厌倦的,咖啡究竟有多少营养呢。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蔬菜摄入不足,于是贪婪地吃起维他命片来。很想吃健康食品,很想吃菠菜。
在洗碗池洗过头发就去睡了。为什么用冷水洗头会那么难受的呢?那是一种难过得要落泪的苦闷。也许是因为头部受冷后没那么紧张了吧。

第三十八天。
虽说遇难了不要乱跑呆着等待救援,但是这种状况下有谁能淡定地等待啊。现在已经是不前进的话就没有食物的地步了。我是在这四叠半世界里寻求鱼肉汉堡和蛋糕的游牧民。既不壮观,也不自由。
再说,这种状况下,谁能找到我。而且,我现在的状况应该怎么表述?是世界失踪了吗?还是我失踪了?
假如是我失踪了,原来的世界已经过了一个月,六月底了。我是四叠半版的浦岛太郎(就是救了海龟被邀请到龙宫的那位)。浦岛太郎在龙宫过得逍遥自在倒是不错。
家人会不会正在搜寻我呢?真是对不起父母。
不过,小津应该完全不会花心思来找我的。「应该是去哪里了吧」,肯定是跟可爱的后辈们卿卿我我的,肯定没错。在梦境里被他吃了葱盐牛舌的恨现在还清楚地印在脑海里。

第三十九天。
我在考虑,要真的不能离开这里该怎么办。
我必须作为这个四叠半世界的开拓者一个人勇敢地生存下来。即使只有蛋糕盒鱼肉汉堡,我也能做出多种料理,菌类的培育计划也开始执行,迟早我要把所有的墙壁破坏怡尽,建起来保龄球场、电影院、游戏中心等等各种娱乐设施,实现一个理想乡。
只是想想就足够兴奋了。
明明欢欣雀跃的,为什么眼泪会流出来呢。

○

在这个残酷的冒险旅途中,食物问题实在伤透了我的脑筋。
我真切地希望能吃上米饭。快餐店的饭团也好。冷的硬的也可以。要是能吃上饭团的话,我愿意用100个鱼肉汉堡交换。假如现在眼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我肯定会泪流满面的。
生协的淡味噌汤、温泉鸡蛋、煎鸡蛋、凉菠菜、椒盐竹夹鱼、金平牛蒡、纳豆、鳗鱼饭、母子饭(鸡肉鸡蛋饭)、牛肉饭、他人饭(牛肉猪肉鸡蛋饭)、什锦饭(加药饭)、海藻、红烧鰤鱼、盐烧鲑鱼、天津饭(芙蓉蟹饭)、叉烧拉面、鸡蛋乌冬、鸭南蛮荞麦面、饺子+中华汤、炸鸡、烤肉、咖喱、红豆饭、沙拉、味噌黄瓜、冻番茄、蜜瓜、桃子、西瓜、梨、苹果、葡萄、温州蜜柑。
说不定这些都没有机会迟到了。越是这么想就越想吃。这些日子里,我追着不存于这个四叠半世界的各种食物的幻影,甚至痛苦到晕倒。
最煎熬我的是猫拉面。
据说,猫拉面的汤底使用猫来熬制的,是真是假先不管,不过其味道确实无与伦比。往异样的浓汤里倒入粗面就成了。等我出去获得自由后,晚上一定要再去吃。
想着晚上可以去猫拉面的世界。
那真是「极乐」啊。

○

我还有另一个期望,就是「洗澡」。
要到澡堂宽阔的浴池里尽情地泡澡,这样的想法感动着我。我记得下鸭大道向西往町中走去的话,有一间古老的澡堂。有兴致的时候我就会拿着毛巾去那里洗澡。在傍晚前穿过门帘进去,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澡池也是一种享受。
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行军了整整一天,我停下来,尝试着制作浴室。
从壁橱里翻出来一些箱子,倒空了里面的东西后,把它们分解。使用这些材料,花了2个小时,一个浴池就做出来了。考虑到水壶的容量,为了能让身体都泡到尽量地把浴池做得扁平,再贴上几重垃圾袋防水。
用水壶烧好热水后,就倒进自制的浴池中。如此往复。
虽然现在是能泡澡了,不过热水很快就冷了,又不能全身都浸泡到,在箱子制的小浴池里蜷缩起贫弱的裸体也很难受。我不停地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呢。最后,浴池崩坏,泼出来的水把四叠半都浸透了。
要说有什么难受,就是如此白费功夫的干这事情,连一个来嘲笑我的人都没有。假如小津在此的话,一定会把我鄙视得体无完肤的。
「你在干什么啊,大脑皮质涌出来咀了吗?」
他大概会这样说的吧。

○

那天早上,觉得有什么在拍打我的脸,于是醒过来了。
从万年床上爬起来,四叠半里飞舞这大量的蛾。我心一紧,平时也就只有天花板角落上一只而已,这天却聚集起来那么多的同伴。飞蛾一只一只地从我昨天开的洞里飞进来。从那个洞往对面一看,无数的飞蛾交错乱飞拍打磷粉,整个四叠半都黑压压一片。
我慌慌张张的抓起背囊,往隔壁的四叠半移动,同时关上窗户。
尽管每个四叠半只有一只飞蛾,但是聚集起来的话也能形成一大群。大概它们也很寂寞吧。它们互相交流,找到了能互相支持的同胞,然后大家聚齐起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继续旅行。真是让我羡慕。
我叹了口气。
它们不仅能谈猥琐话题,还能热恋,甚至还能嘲笑那些猥琐或者热恋的同伴。而对比起我一个人猥琐一个人妄想,自嘲自笑。自力更生也该有个限度啊。
看着同居的飞蛾们能在这个四叠半世界里享受生活,我更加觉得孤独了。

○

时间回到前年秋天。
从「香织小姐诱拐计划」逃走以后,我在藏身处窝着,担惊受怕。
既然明确表示了谋反的意思,相岛前辈肯定会调动<图书馆警察>把我撕碎吧。城崎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他们会把我的羞耻的秘密张贴在大学的公告栏上,不管我逃到哪里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柄,近期会被彪形大汉袭击把我全身都染成粉红色,把我关在南禅寺水路阁里。
据小津说,相岛前辈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搜寻我的藏身之处。
「相岛前辈也很为难的。他看上去有点失控了」,小津说。「<印刷所>那边也要想办法摆平呢。」
我一步也不能走出藏身的屋子。
这个屋子,是之前我要强制回收图书的樋口清太郎的四叠半。藏身于下鸭幽水庄二楼,开始我是不同意小津这个提议的。我考虑过逃出京都,一直到逃到室户岬,直到我悟道为止。
「与其到处逃窜,还不如藏在这里呢。常言道,灯台下最黑暗。」
我被小津说服了,寄居在樋口那里。
我连续几天都沉迷于樋口制作的海战游戏来打发时间。也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小津了。现今我的学生生活都要完结了,稍微沉迷一下这种海战游戏也没什么不好。我阴着脸把潜水艇击沉后,樋口拿出香烟,不慌不忙的语气安慰我。
「你现在是乘上了个大船,安心吧,小津会摆平所有事情的。」
「那家伙不出卖我就要感谢神恩了。」
「嗯,也有那种可能。」
樋口很有兴致地说。「他的行动不是轻易能预测到的。」
「别开玩笑了。」
「不过,他有说过要挺身保护你的话呢。」

○

迷失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将近五十天了。
真不敢相信。外面应该已经是盛夏了吧。
一千两百个小时里面,我只能吃蛋糕、鱼肉汉堡、维他命片、咖啡和萝卜。也没享受过日光浴。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话。那个炼金术我也厌烦,不再认真地收集千元纸币了。干脆把塞满了钞票的背囊扔掉吧。
这是什么世界啊,什么世界啊。
地表上,是铺着无穷无尽没有间隙的榻榻米,无论早晚,都不会吹风不会下雨。照亮这个世界的就只有寒酸的日光灯。我与孤独为友,固执地以这个世界的终点为目标继续前进。破坏了无数的墙壁,翻过了无数的窗户,穿过了无数的门。
有时候,我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呆上几天,读读书听听歌,吸口烟散散心。反正走下去也只是徒劳,我闹脾气不在走了。然而,在这里被有如全人类灭绝般的寂静所包裹,看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度过一天的话,就会有涌起无限的寂寞。以有限的食材不断地开发出千奇百怪的菜单,用纸叠了几十个纸鹤和纸人,哄着Johnny,写写文章、做做俯卧撑、然后又哄哄Johnny、用橡皮圈制作枪玩射击游戏,即使用尽了手段,我也无法忘却现实。
前路茫茫。
自前年秋天我离开组织半年的时间里,我一直缩在自己的四叠半城堡里。我本以为自己是能忍耐孤独的人,真是肤浅。只是那时我并不孤独而已。于现在的我相比,那时的我一点都不孤独。我就如孤独的大海波涛汹涌面前,只是沾湿了手指,就大喊「我真是孤独啊」的婴儿一般。
我再也受不住这种孤独了。
不管怎样都要从这里出去。
于是,我挣扎着站起来,在此踏上横穿四叠半之旅。

○

没有一个人。
找不到一个人跟我说话。
最后跟小津说话那时什么时候呢。
心怀希望前进,日子越来越难熬。连跨过窗框也变得吃力。我甚至连自然自语都省了,也不再唱歌,不再擦身,不想再吃鱼肉汉堡。
反正走出去都是同样的四叠半。
反正都一样。
反正都一样。
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景色。
我只是在心中嘟囔。

○

前年秋天,我藏身在樋口的四叠半里,沉迷于海战游戏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小津有如妖怪一般暗中活动。
首先,他趁着<印刷所>副所长到北海道学会交流的机会,行驶代理权限停止了<印刷所>的业务。这种事情前所未有,因此相岛前辈只能暂时放过我,急忙去处理<印刷所>的事情。
小津摆出一副恶德商人般的贪婪表情出现在相岛前辈前。
「我对<福猫饭店>的运营有疑问,认为有人在暗中谋反,所以,我希望召开会议。」
相岛前辈也没想到会被小津牵着鼻子走。小津一方面跟前辈交涉,另一方面逐步地跟其他组织商讨。
他跟宗教系软式棒球俱乐部「本若」的OB很熟络,而那个OB在其他社团也很有影响力能说的上话。除此之外,还有学园祭事务局长是小津的好友,小津对各种奇怪的研究会都一清二楚。小津为了说服他们,把<印刷所>的收益中<图书馆警察>的部分大幅消减,答应分配到其他社团和研究会里。利用自己在<图书馆警察>的人脉,把能拉拢的人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对于不支持他的人,就派遣<和气自行车整备军>在会议的的当天把他们关在自己的屋子里。
只能说,这个人真是三头六臂啊。
会议在意料中完结。
在会议上,相岛前辈为了夺去城崎意中人,利用图书馆警察公报私仇的丑闻被曝光,满场一致决定驱逐相岛前辈。哑口无言的相岛前辈被<和气自行车整理军>拖出会场后,会议静静地继续进行。
「小津君,由你来担任就好了。」
软式棒球俱乐部「本若」的代表推荐小津。
「这对我来说担子太重了。」
小津还是推辞了一下。
最后,还是由小津来担任印刷所副所长和图书馆警察长官。

○

小津就任图书馆警察长官的那天夜里。
我离开了躲藏了近一周的房间,战战兢兢地走进校园。这一周里,天气又更加寒冷了,枫叶也差不多要落完。在夜色下向着法学系走去,我走进作为会议场的地下教室。小津就在这里成功的发起政变,轻易地放倒了相岛前辈。
散会后,学生们都离开了,小津一个人坐在讲坛上。我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小津的脸。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地下教室变得越来越冷,吐出的气息都化为白色的雾气。这个印刷所副所长兼图书馆警察长官小津,一点都没有与这些头衔相称的威严,还是那副滑瓢般的奇怪表情。
「你这人真可怕。」
我深深地叹息道,小津打了个呵欠。
「这种事情不过是过家家游戏而已。」
他说,「说到底,这也只是为了救你而已。」
我们离开地下教室,一起去吃猫拉面。
当然,这顿是我请客。
本来,我应该就这样脱离<福猫饭店>,向新世界扬帆,然而,这挥霍掉的两年是无法轻易的追回来的。我选择了窝在四叠半里。
虽然我想尽快跟小津这种可怕的人划清界限,不过也难以办到。
会经常来打扰蜗居于四叠半的我的,也就只有小津而已。

○

小津和我同年级。虽然是工学部的,但是电气电子工学一概讨厌。一年级期末时取得的学分还有成绩惊人地低空掠过,这种险境让人怀疑他还留着大学学籍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然而其本人却毫不在意。
讨厌蔬菜,只吃即食食品,脸色有如月球背面居住的人一般十分可怕。假如在夜路上遇到了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人会以为自己碰上妖怪了,而剩下的两个人则豪不怀疑。欺软怕硬、任意妄为、狂妄自大、懒惰成性、天生魔鬼、从不学习、毫无自尊、能视他人的不幸为小菜大吃三碗饭,没有一丝的优点值得称赞。
然而,他是我唯一的好友。

○

我心疼地继续行军。
那天我留宿的四叠半书架里,有关于电影的资料。还有一些不属于我的奇特的录像带堆积在桌子和书架间的地方。喝着咖啡,吸着烟,我在翻弄那些录像的时候,发现了一盒潦草地写着「贺茂大桥的决斗」的录像带,标签上写着「禊」。这东西勾起了我的兴趣,就把它放进放映机看看了。
那是一部非常奇怪的电影。
只有我和小津的两个演员。其内容是继承了从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前就开始的历史悠久的恶作剧交战的两个男子,耗尽精力和体力来粉碎对方的尊严。如能乐面具般始终不改变表情的小津的怪诞演出,加上我那荒唐的精力过剩的演技,为观众们奉上了凝聚了无限创意又毫不容情的恶作剧大餐。最后一幕,是全身染成了粉红色的小津和剃光了半边头的我在贺茂大桥上激斗的场景,连我自己也不禁捏了一把汗。看完以后发现自己满手是汗真是难为情。嘛,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时隔七十天左右再见到小津,我真是非常感动。
心中涌起了无比怀念之情。
电影结束后,还收录了一些花絮。说是花絮,其实不过很明显是捏造的。内容有我和小津在镜头前讨论脚本,弄很煞风景的发型之类的。还有个「听听上映后的感想」这样一个很庸俗的内容,不过都没有人发表感想,只有一个女性评了一句「又拍了一部傻乎乎的电影呢」。
「是明石同学!」
我低声说。

○

旧书市场。明石同学。年糕熊。『海底二万里』。
二年级的夏天,突然想去找份兼职。河原町那间叫「峨眉书房」的旧书店,偶尔会招人到旧书市场帮忙的。那个像煮熟章鱼般脸的店主,黑着脸说「按小时付工钱就跟没有一样」。
那时候,明石同学也在那里打工。虽然店主对我很恶劣,但是跟明石同学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找到了辉夜姬的竹取翁般色魂与授。不过煮熟章鱼和竹取翁的差别也太大了。
参拜道旁有一个向南北长长地延伸的马场,那里驻扎了很多的旧书摊帐篷,很多人到这里来淘书。一眼望去,尽是装满旧书的木箱子,真是有点晕头转向。旧书市里提供一些铺着毛毯的凳子,给那些在书市里犯醉酒症的人歇脚休息。天气虽然很闷热,不过蝉叫倒是别有一番风情。靠在小桥栏杆上休息,喝着柠檬水发呆的时候,<图书馆警察>这个白痴组织的家伙傻乎乎地在巡逻。
这几天都能看到明石同学。她剪了个很清爽的短发,有着一对知性的眉毛。锐利的双眼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给人一种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她的主要工作是防止失窃,被她那种眼神盯着的话,小偷也无法出手吧。
「那是什么?」,我问。
她松开了皱起的眉头笑道,「这是年糕熊」。
她有五只颜色不一样的小熊,称为「软绵绵战队」,看来她很爱惜它们。「年糕熊」这个好听的名字本来就很难忘记,而且她笑着告诉我「它们是年糕熊」,就更让我难以忘怀了。
也就是说,直白地说,就如聪明的读者所想,我迷上她了。
最后一天前的黄昏下,我在小桥边上捡到了「年糕熊」。应该是明石同学丢了。我想明天见到她的时候交给她,就先回去了,不过最后一天她没有来。峨眉书房的店主恶性恶相地告诉我她有急事不能来了。我买了『海底二万里』作为旧书市的回忆,离开了下鸭神社。
之后的半年,我想着这终究要还给明石同学的,所以很爱护这「年糕熊」。在洗衣房里,年糕熊神秘失踪实在令我太心疼了。
「喂喂,这是什么时候的回忆了。」
我看着电视画面里的明石同学,不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

只要看到明石同学的脸我就有活力。
第二天,我又开始破坏墙壁继续进军,默默地挥动着扳手,我想着那盒录像带的事情。我并没有跟小津一起拍过电影。然而那部片子是我和小津制作的。我反躬自问,自己确实有过制作那种电影的忧郁的冲动。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禊」。我回想起遥远的一年级,站在那个命运的钟楼前的记忆。那是我没有加入的电影协会的名字,正是叫做「禊」。
逐渐改变的房间。
我并有参与制作的电影录像带。
我曾经错过没买到的书摆放在书架上。
我没买过的龟甲刷帚。
应该不是跟我同居的香织小姐。
那天,我停止了移动。站在四叠半中央仰望天花板。
我终于把握到这个四叠半世界的构造了。
真是为一直以来都没注意到的自己而羞愧。这个世界无限延伸的四叠半,肯定都是我的四叠半。然而,那一个一个的房间,是一个一个做出了其他选择的我的四叠半。这几十天里,我穿行于各个平行世界的生活片段。
我全身乏力。
这是按什么来排列的,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会被困在这里。
然而,我意识到了。
只要一个小小的决定不一样,我的命运就会改变。我每一天都在做无数的决定,产生了无数不一样的命运,有无数个我诞生,有无数个四叠半出现。
因此,这个四叠半世界,从原理上来说是无法遍历的。

○

我横躺在万年床上,竖起耳朵。
这个四叠半世界没有一个人,静谧。
没有人陪我说话。没有人能给我传话。这样一个没有说话对象的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没有人把我当傻瓜,没有人尊敬我,没有人鄙视我,没有人喜欢我。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在未来出现。
我就像是这四叠半的尘埃般沉淀的空气一样。
不管是世界失踪了,还是我失踪了,对于我来说,只有世界中的我是存在的。即使是穿过了几百间四叠半,我依然不会遇到一个人。
作为最后一个人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

假如能离开这里,我有很多事情想做。
吃上美味的饭菜,还有猫拉面。到四条河原町去。去看电影。跟峨眉书房那个煮熟章鱼脸的店主同行竞争。认真出勤去听课大概也会很有意思吧。还想跳献给下鸭神社内的祭神们的祭舞。到二楼的樋口那里跟他谈猥琐话题也不错。到漥塚牙科医院检查,舔舔羽贯小姐纤细的手指也不错。去安慰一下被驱逐出组织的相岛前辈。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在热闹的世界里过得快乐吧,朝气勃勃地生活着吧。城崎和香织小姐幸福吗。小津还是那样把他人的不幸当小菜大吃三碗饭吗。明石同学看着缺了一只的「软绵绵战队」郁郁寡欢吗,会不会在哪个地方捡到了呢。我真想确认这些事情啊。
不过,这个愿望,已经没有机会实现了吧。

○

我觉得背上好像被什么硬物扎到了。找了找发现是在漥塚牙科医院拔掉的智齿。「嘎嘎嘎」,我很阴险很本色地笑了笑。我把这颗成为蛀牙的智齿捏在手中,在地上打滚。
为什么会有这东西的?
这里是四叠半(0),是我出发的地点。
不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走错了,花了几十天,我还是回到了出发点四叠半(0)。很可能,我只是在广袤无垠的四叠半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拼命地打转而已。
这个世界的四叠半并不是每个都一样。在打开门或者窗的时候,对面是以镜像的位置出现的。因此,走进去的时候产生错觉,以为一直在前进反而是在走回头路,也有这种可能性。我本来是很慎重地选择前进方向的,事实上却事与愿违。
这个大圈转得真是太没意义了。
不过,我已经完全绝望了,变得怎样也无所谓。只是静静地接受这一切。
我横躺在床上,摸着长长了的胡须。我决定了,就在这个世界里定居吧。忘却外面的世界那些美好的回忆。不再做打破墙壁这种野蛮的行为,要过上绅士一般的正常生活,多读些好书,偶尔看看猥琐读物调剂调剂,集中精力提高自己的精神力。反正没有办法逃出这个广阔无边的牢房,堂堂正正地等待死亡之日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睡过去了。
那是第七十九天。

○

醒过来。
六点。不知道是早上六点还是傍晚六点。在被窝里思索着,但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
我在被窝里如毒虫般坐立不安,慢慢地爬起来。
很静。
喝了咖啡吸了支烟,但是不想开始这一天的行动,又滚回被窝里胡思乱想。手里抓到了掉到枕头边上的蛀智齿。用这个难看的蛀牙挡住日关灯,我想起木屋町那个占卜师的话。
我完全把这个不可解的状况归咎于那个老太婆。以「你做事很认真又有才能」这样的甜言蜜语玩弄我,当我受踏入别样人生这种欲望迷惑靠近的时候就对我下咒。
「Colosseo」
傻到家。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个叫蔷薇色的有意义CampusLive,收藏在正仓院的究极至宝了。
说回来,这个牙齿真是被蛀的很厉害。我居然能忍受到这种程度,真是白痴。牙齿的上部已经完全被蛀空了,就如是一个能看到内部的科学模型般。仔细看看,已经看不出这是颗智齿了,倒是想古代罗马的巨大建筑……。
「Colosseo」
我低吟。
啪嗒啪嗒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窗户。
下一瞬间,一股涌动的黑风从半开的窗户间隙流入进了这间四叠半。
是那些在四叠半世界里大迁移的蛾群,看来它们要穿过这个四叠半(0)。大量的蛾涌进来,把天花板都遮盖了,即使是这样,还是不断有飞蛾飞进来。
我惊恐地赶快逃到隔壁的四叠半(1)去。
打开门,我的脸被清凉的空气包裹着。
满地灰尘粘糊糊的地板走廊在黑暗中长长地延伸出去。天花板上,一盏盏小小的电灯在闪烁。远处的大门的日光灯,散发着阴郁的白光。

○

我向着大门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飞蛾相继从敞开的大门飞走。
走廊的一角传过来嘶嘶的声音,看来是有人用走廊的插座主饭。虽然飘过来的饭香要把我死死地钉住,但是我坚定地向前走,打开鞋箱,把我的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
我离开下鸭幽水庄,在黄昏下的下鸭泉川町徘徊。
整个町笼罩在蓝色的黄昏下。路上吹过来的凉风拂过双脸。无需假设,这是真真实实的很舒适的味道。这并非一种特定的味道,是外界的味道,是世界的味道。不止是味道,还能听到世界的声音。乣之森的沙沙作响、小河的潺潺水声。黄昏中飞驰的摩托车的声音。
我摇摇晃晃地奔出泉川町。坚实的沥青路一直延伸。我能看到街上路灯的灯光、家家户户门前的灯光、从窗户偷出来的温暖的光芒。走过了来往车辆照射下的下鸭茶寮,来到了幽静的下鸭神社参拜道,不久就听到了汽车驶过的声音,学生们在鸭川三角洲欢庆喧哗的声音。看到了黑漆漆的三角洲松林。大学生们在黑暗中举行宴会。
我过了马路,走进鸭川三角洲。
从堤坝的松林穿出来。难以抑制住澎湃的心情,我小跑着出去。我一边跑一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松树粗糙的树枝,把一个轻浮的大学生撞飞了。他们一脸「你这混蛋想干嘛」的表情看着我,但是注意到我长长的头发和胡须后,他们就装着没事般缩了。
穿出松林的瞬间,美丽深邃清澈的蓝天就在眼前无限的延伸。
我以要称得上滚下去的速度跑下堤坝,来到鸭川三角洲的尖端。流水的声音更加大了。我就如一个站在船头的船长般,屹立在三角洲的尖端。东来的高野川和西来的贺茂川在我眼前汇合成鸭川,滔滔流向南方。
点点街灯的辉映下,河面有如一张银箔纸一般摇弋。沉稳的贺茂大桥就横亘与眼前,其栏杆上整齐安装的电灯散发出橙色的光芒,桥上川流不息。人们在贺茂大桥上散步,鸭川三角洲上人头涌涌,放眼过去都是人影。栏杆的电灯、闪耀着灿烂光辉的京阪电车出町柳站、成排的街灯、远处下游的四条界隈的亮光、渡桥的汽车灯光,所有的这些都如宝石般美丽地闪耀着溶为一体。
这是一幅什么景象啊。
太繁华了。
简直就像是祗园祭般热闹。
吸入清香的空气,仰望从桃红色变成蔚蓝色的天空,我做出夸张的表情,然后不为什么地大喊出来。

○

在鸭川三角洲的人们向我投来恐怖和厌恶的目光,而我只是陶醉于活在此处的欢喜中。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出神了多久。过了一会,贺茂大桥那边骚动起来。站在鸭川三角洲的尖端看过去,东西两边大批的学生蜂拥而至,大声吵嚷。不知道起了什么骚动。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贺茂大桥的宽阔的栏杆上。他似乎在栏杆上跟涌过去的学生们不知道在争吵。在栏杆的灯光照射下,我认出来那是小津。只见他站在栏杆上,一副要马上跳下去的架势,笑嘻嘻地做出猥琐的弯腰姿势。过了八十天,这人还是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妖怪。看来在我消失了的这段时间,他依然一个人在诅咒的道路上迈进。
我很怀念地喊了声「小津啊」,他似乎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究竟干什么傻事呢,大概是什么活动吧。就在我还在思考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背后传来了高声的悲鸣。
转过身一看,堤坝上的松林周围已经笼罩在一大片黑霭笼罩下了。年轻人们在那片黑霭里左冲右突,不停的甩手抓发,陷入半狂乱状态。那片黑霭逐渐扩张,似乎要往我所在的尖端扑来。
松林方向不断地喷出黑雾。这可不是件小事。沙哇沙哇沙哇沙哇沙哇沙哇沙哇地黑霭如绒毯般从堤坝上流出来,冲向我立足的尖端。
那是大群的飞蛾。

○

第二天,京都新闻上刊登了此事,不过关于蛾群的异常现象,并没有详细的解释。根据蛾群的飞行轨迹似乎一直追溯到乣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不过也不能确定。难以解释栖息在乣之森的飞蛾为什么按着某种拍子一起行动。也有与官方不同的意见说,来源不是在下鸭神社,而是附近的下鸭泉川町。不过这就更不无法解释了。那天晚上,就在我的宿舍的一个角落聚集了很大一群飞蛾,造成了一时的骚动。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走廊到处是掉落下来的飞蛾尸骸。而我的房间忘记锁门半开着,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我恭恭敬敬地把他们的尸骸安葬了。
看到这里,读者们应该心里有数了。
我是这样想的。
在我居住了八十天的四叠半世界里,聚集了一群一群的飞蛾。而其中的一部分,通过我的四叠半从四叠半世界里飞出来,流入这个世界。

○

一边拍散掉到脸上的磷粉,一边驱走不时要冲进嘴里的飞蛾,我雄赳赳屹立于鸭川三角洲的尖端。
话是这样说,当时的蛾群数量异常大。震耳欲聋的扇翅声音把我和外界隔断,这简直不像是蛾,而是长有翅膀的小妖怪飞过。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很艰难地睁开眼睛,我看到金碧辉煌的鸭川水流、贺茂大桥的栏杆、还有从栏杆上掉下鸭川的人影。
好不容易蛾群过去了,鸭川三角洲上充满了高声谈论刚才的恐怖体验的声音,不过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鸭川。那团黑黑的脏脏的海带般贴在贺茂大桥的桥脚下的,是不是小津呢。
大桥栏杆上的学生们一个挨一个,「那家伙真的掉下去了」「不好不好」「快去救人」「让他死吧」「他不是杀不死吗」,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喊着。
我步入水位升高了的鸭川,在滔滔的水流里向河中心走去。为了尽快赶到小津那里,我好几次都失足被冲走。对于很久都没有洗澡的我来说这反而让我更干净了。
总算走到桥脚下,我问,「你没事吧?」
小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嗯?你是哪位啊?」
「是我啊,是我啊。」
小津眯着眼好一会儿,似乎算是接受了。
「但是,为什么你一副罗宾逊的样子?」
「总之就是悲剧。」
「嘛,我也好不了多少。」
「能动吗?」
「啊,疼疼疼。不行,绝对是骨折了。」
「总之先移到岸上吧。」
「很疼很疼,不能移动。」
贺茂大桥上的一部分围观群众下来帮忙了。
「一起来」「你抬这边」「我抬这边」,有谁发出可靠的指挥。「很疼啊,请轻拿轻放」,提出奢侈要求的小津就这样抬到河滩上。
从贺茂大桥道鸭川西岸聚集了很多人,造成很大的骚动。虽然在人群中隐隐约约看到了相岛前辈的身影有点害怕,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害怕他的理由了。聚集起来的人在河滩上站成一个圈把小津围起来。
这时候樋口悠然地出现,问道,「有人叫救护车了吗?」城崎说,「明石同学叫了,应该马上就到」。樋口旁边站着羽贯小姐,她哼哼地看着小津。「这应该叫自作自受」,她说。
横躺在黑暗的河滩上的小津呻吟着。
「很疼啊,很疼啊,非常疼。想想办法啊。」
樋口跪到小津的旁边。
「我失败了」,小津小声说。
「小津,你做得很好了」,师父说。
「谢谢你,师父。」
「不过,也没必要弄到骨折吧。你这是个无药可救的呆瓜。」
小津抽泣着。
远远地围起来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了不起的样子叫嚷起来。
「小津是不会逃的,放心吧。」
樋口怒喝了一声,「我负起责任。」
大约过了五分钟,急救车到了贺茂大桥。
城崎走上堤坝,带着救急队员一起下来。救急队员们不负专业之名,很熟练地给小津包扎好抬上担架。本来就那样丢弃在鸭川就大块人心了,不过救急队员们宅心仁厚,救死扶伤不会歧视任何人。小津得到了与他的恶行不相称的小心待遇。
「我跟着去照看小津。」
樋口说完,跟羽贯小姐一起乘上急救车。

○

小津被追到贺茂大桥的经过异常的错综复杂,要详细说明的话,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就简单明了地说一下吧。
樋口和城崎很早之前就展开了名叫「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的神秘战斗。那年的五月中,作为手下的小津,受命为浴衣被染成桃红色的樋口报仇。然后小津为了报一箭之仇,把城崎的香织小姐盗取出来,模仿前年秋天相岛前辈的做法。本来是打算把香织小姐放在我那里的,但是却找不到我,于是他拜托<图书馆警察>的干部A保管。而这个A轻易地跟香织小姐陷入热恋,居然还想逃出京都,弄出了大事。小津私自动用手下的<图书馆警察>的力量,总算是抓到了租车逃亡的A,抢回了香织小姐。不过,小津私自动用<图书馆警察>的事情藏不住。对于小津这个<福猫饭店>的领头人——印刷所所在兼图书馆警察长官,一部分抱有不满的社团和研究会趁机行动,联合被他们收买的<和气自行车整理军>,一举占领了<印刷所>和<图书馆警察>的总部,在那个过程中,还查出了小津挪用<印刷所>的部分收益作为樋口的伙食费,他们要抓到小津把那一部分要回来。等待机会要向小津复仇的相岛前辈,察觉到小津倒台的气息,企图要夺回自己在<福猫饭店>的地位。他指挥着电影协会「禊」的后辈们追踪小津。事件发生的那天夜晚,正在回家途中的小津敏感地凑到了危险的气息,没有回公寓潜伏到净土寺的一家民居的院子前面,通过手机跟羽贯小姐联系,请她向樋口求救。就这样,接到命令「拯救小津」的明石同学马上潜伏于净土寺附近。虽然小津的公寓附近从净土寺到银阁寺已经布下了十几二十重的包围网了,不过在明石同学的提议下,小津穿过琵琶湖水渠逃出了包围网。逃过了从鸭川以东到丸太町路以北如红外线探测器般散布的耳目,由明石同学化成女装的小津在夜色下渡过蓼仓桥,到达下鸭幽水庄。虽然躲在樋口的四叠半里,但是因为香织被盗而怒火冲天的城崎很不合时地闯入樋口的宿舍。被踢出了大马路的小津,遇上了巡逻监视的<福猫饭店>相关者。面对不断聚集而来的相关者,以小津天生的脚力也逃亡得非常辛苦,最后小津被截在贺茂大桥上,无路可逃下爬上了栏杆。
小津矗立着,摆出一副天狗般的表情。
「假如要对我做什么的话,我就飞跳出去。」
他说,「我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的话,就从这里跳下去。」
最后,他从贺茂大桥上掉下了鸭川骨折。

○

运走了小津后,就如退潮般河滩上的人影一下子小时了。一个人生活了八十天,突然间卷入了这样大事件里,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着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我精神恍惚地环顾河滩,看见了一位女性坐在长椅上。她皱着眉,两手掩着苍白的双脸。我走过去她那里。
「hi,还好吧?」
我说,她勉强露出笑容。
「我真是很怕飞蛾。」
我想,原来如此。
「聚集了那么多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津他……不,这事情太复杂了,我也说不清楚。」
「你是小津的熟人吗?」
「是的,你也是?」
「是啊是啊,认识很久了。」
我自我介绍,自己是住在下鸭幽水庄,在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了小津。
「难道你是图书馆警察的人?」,她说,「也是海马事件那位受害者呢。」
「海马事件?」
「樋口师父说想要养海马,小津就弄来了一个水箱。不过在往水箱倒水的途中突然破了。」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那次真是太惨了。」
「不过,到最后也没养成海马。」
「为什么?」
「在我们磨磨蹭蹭的时候,师父就说想要大王乌贼。」
「那东西可不能养在水箱里。」
「对啊,即使是小津也搞不定这件事。后来听说他弄来了一面法拉利的旗来充数了。」
接着,她使劲地摩擦苍白的脸。
「要喝点东西冷静下吗?」
我问。
我绝不是卑鄙地利用她害怕飞蛾的弱点下手,没有做过任何非分之想。只不过是担心脸色苍白的明石同学而已。两个人喝着我在附近的自动售卖机买来罐装咖啡。
「说起来,年糕熊还好吧。」
我问。
「嗯,不过,丢了一只……」,说完她就沉默了,然后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后舒了口气。
「你以前在旧书市上打工的吧。我刚才没注意到真是失礼。」
「你还记得我?」
「是啊,记得。说起来,你这胡须真是威严呢。」
我看着我的脸说。
事到如今,我心中的感情也不必一一细说了。总之,先为这段感情做点铺垫,使劲地想出来一句话,「明石同学,要去吃碗拉面吗?」

○

这就是我的「周游四叠半八十天」的始末。
我也不想再住在四叠半里了,那天夜里我就睡在走廊上。后来在元田中找到新的宿舍,很快搬家过去了。这次我选择了有独立卫生间的六叠房间。即使是这样,我还会不自觉地用啤酒瓶来排尿,那八十天的恐怖经历依然存在阴影。
奇怪的是,我明明在那个四叠半世界里徘徊了那么长时间,现实世界的时间却没有流动。跟浦岛太郎不一样,这可以说是南柯一梦,真是有趣。但是,那并不是梦,大群的飞蛾,我的须发,还有那一大包的钞票更是铁证。我搬家的费用也是从那包钞票里支取的。

○

我和明石同学之间的关系自那以后顺利进展,不过这已经脱离本书的主旨了。而且,其中的羞涩甜蜜之处实在难以着墨。读者们也不屑阅读这些内容浪费宝贵的时间吧。成功的恋爱是最没有述说的价值的事情。

○

现在我的学生生活多少有些新的进展,我会认同自己过去的天真真是意外。不过,我并不是轻易地能肯定过去的错误的男人。确实,我有想过怀着伟大的爱情拥抱自己,不过年轻少女还好,有谁会去拥抱一个二十多岁的骚闷男呢。在无法抑制愤怒驱使下,我拒绝了救赎过去的自己的。
在那个命运的钟楼前,选择了秘密机关<福猫饭店>的念头一直挥之不去。假如,那时候,我选择了其他的道路,一定会度过不一样的学生生活吧。
然而,根据我八十天里穿行四叠半世界的印象,我不管选择哪条路,这两年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而更加恐怖的想象是,是否不管是哪条路,我都会遇到小津。正如小津所言,我们是被命运的黑线牵着。
因此,虽然我不会拥抱过去的自己,也不会肯定过去的错误,但是我不会简单粗暴的处理它们。

○

小津后来住入了大学旁边的医院。
看着他被绑在雪白的病床上,真是大快人心。他的脸色本来就很难看,这下看上去更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不过事实上只是骨折而已。应该说仅仅是骨折就算万幸了。不能染指那些比三顿饭还重要的恶行,小津一直在唠唠叨叨地,我心中想着这是你活该,不过耳朵受不住他的啰嗦,用带来探病的蛋糕塞住了他的嘴。
樋口、城崎、羽贯小姐、明石同学,再加上电影协会的朋友们后辈们,软式棒球部的朋友,学园祭事务局长,酒吧店主,猫拉面摊老板,还有数量庞大的<福猫饭店>成员,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让我吃惊的是连相岛前辈也来了。<福猫饭店>的人已经埋伏在医院外面,以防小津逃亡。
那天,我和明石同学在小津旁边说话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清秀的女性提着一个手制便当进来了。小津异常的慌张,把我们赶出去。走到病房外的明石同学「咯咯咯」地放出小恶魔般的笑声。
「那个女人是谁?」
我问。
「是小日向同学。跟我和小津一起退出了电影协会的人,不过似乎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跟小津交往了。」
「我可没听说过呢,小津居然有女友。」
「做了那么多坏事,居然还有时间把妹。」
明石同学饶有意思地说。
「小津不想其他人见到小日向同学。大概他在小日向同学面前是个好孩子吧。」
我突然在医院走廊的深处看到什么。
一个男子在握着角落的公共电话的听筒,很无聊地投进十元硬币又按出来。看到他的侧脸,我记起来,在<图书馆警察>时代,这人一定是当时一起去诱拐香织小姐的干部之一。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慌慌张张地放下听筒,消失在黑暗中。
我叹了口气。
「明石同学,小津的敌人太多了,我想要暂时让他藏起来。」
「也是啊。」
明石同学笑了笑。
「我来帮忙,包在我身上吧。」

○

小津是我这两年间唯一的碰友,现在他正陷入困境,我当然要尽力帮助了。
「你出院以后还有很多麻烦事吧。」
「那是,简直比火都灿烂。」
「那么,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就逃到什么地方去吧,我来出钱。」
小津一脸怀疑看着我。
「你在图谋这什么?可骗不了我。」
「你最好对别人有多一点信心。世界上还是有像我这样深情的人的。再说,你有钱吗?」
「我可不想被你这样说。」
「好了,反正说定了我出钱。」
「你怎么就这么想出钱?」

○

我笑了笑。
「这是我的爱。」
「这种肮脏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他回答。

全书完。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三话 四叠半的甜美生活

原作: 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Google Doc

第三话 四叠半的甜美生活

大学三年级春,至今为止的两年间,我能断言说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实际好处的事情。健全的异性交往、勤奋学习、锻炼身体等等这些为了将来能成为有用的社会人才的准备都全部错过,被异性孤立、荒废学业、身体衰弱,这些最好不要惹上的麻烦却盯着我不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有必要追究责任人,但责任人又在哪里?
我并不是生下来就是这幅德性。
刚生下来的时候,我是天真无邪的化身,那是如光源氏的婴儿时代般的可爱,据说那份毫无邪念的笑容,把爱的光芒洒遍了家乡的山野。而如今如怎样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的啊?难道对现在的你的清算吗?
有人说,现在还年轻,一个人要想改变总是能变的。
天底下哪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俗语说三岁定八十。今年二十又一,很快就要活过四分之一个世纪,要长大成人了。事到如今去改变自己性格这种折腾人努力还有什么用?要是强行地去扭曲这个已经僵硬地屹立于虚空中的人格,最坏的情况,噗地一下子折断了。
即使现在强行改变自己,人生也绝不会变得美好,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
我绝非那种自欺欺人之辈。
不过,这样的惨状,自己也不忍目睹。

○

碌碌无为地过了两年后,我成为了三年级学生。
本来打算写一下五月底的时候,我与三位女性之间发生的如李尔王般的戏剧性事件的,那并非悲剧亦非喜剧。假如有人读过后会流泪,那么这个人要么是过于的感性,要么是在眼镜上撒了咖喱粉,总归错不了。而读过后捧腹大笑的人,我会从心底了憎恨这个人,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追上他,把他视为父母的仇敌往他头上倒热水持续三分钟。
某个伟人说过:只要有恒心,铁柱磨成针。不过,这句话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情当然是不适用的。
我也算是学富五车,也因此,无法一一列举自己究竟会什么。硬要说两样的话,那就是不轻易把主动权让给Johnny,不站在贺茂大桥的栏杆上。
欲知详情,请从本文中领会。

○

五月最后一天的静夜,丑时三刻。
我住在下鸭泉川町的一栋叫下鸭幽水庄的宿舍里。听说,这里在幕府末期烧毁重建后,就一直保持那样。假如没有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这里就等同是废墟。刚入学的时候,经大学生协会介绍来到这里是,还以为自己在九龙城(意喻HK的贫民窟)里迷路了。这栋三层危楼,看着就让人焦躁不安了,其破烂程度即是说已经足够申请重要文化财产的地步也毫不为过。假如突然一把火烧掉的话,谁都不会觉得可惜,甚至住在东面的房东,大概也会乐得个干净利落。
正座在110号室的四叠半里,我盯着头顶上的日光灯。昏暗,而且一闪一闪地,很早以前就想换掉,却又嫌麻烦一直没动手。
正要拿本猥琐书籍翻翻的时候,那位被我唾弃的好友小津很唐突地到访,像打鼓一样猛敲我的门,我钟爱的宁静时光被粉碎。我装作不在,静静地看书,然而小津却发出有如被虐待的小动物的声音,催促我开门。不管别人死活而行动,这是他的十八般武艺之一。
我打开门,就看见小津那例牌的滑瓢式的笑容浮上脸,说了句「打扰了」,「进来吧,香织小姐,虽然地方比较邋遢」,他对着昏暗的走廊说道。
时间是连草木都睡去了的丑时三刻,这家伙居然跟女性一起在下鸭神社附件徘徊,沉迷于此等淫荡的桃色游戏真是让人无语。话说回来,既然有女性到访,那些猥琐书籍就得收拾收拾了。
慌慌张张地收拾着猥琐图书馆,我的余光看到小津背着一位身形瘦小的女性进到屋里。她有着一头随风飘扬的秀发,这样一个可爱的女性居然依偎到这个妖怪小津身上,这无需辩护就能认定是犯罪行为了。
「这个人怎么了?喝醉了?」
我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这不是人。」
小津给了我一个奇怪的答案。
小津让那位女性靠着书架坐着。看上去挺重的,他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给女性整理了下头发,让我看到了隐藏在下面的脸容。
她非常可爱,肌肤颜色与人类的肌肤几乎一样,轻轻碰一下弹性十足。头发仔细地梳理过,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很整洁。简直就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子。然而,她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像是目视远方的瞬间被冰封一般。
「这位是香织小姐。」
小津介绍道。
「这是什么?」
「Love Doll啊。我的房间里放不下了,所以想暂时先放你这里。」
「丑时三刻闯进来,你还真够任意妄为的了。」
「嘛嘛,也就大概一周的时间而已,不会妨碍你的。」
小津又露出他那滑瓢式的笑容了。
「而且,你看,这间邋遢的四叠半一下子就像开了花似的,房间也稍微明亮了一点吧。」

○

小津和我同年级。虽然是工学部的,但是电气电子工学一概讨厌。一年级期末时取得的学分还有成绩惊人地低空掠过,这种险境让人怀疑他还留着大学学籍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然而其本人却毫不在意。
讨厌蔬菜,只吃即食食品,脸色有如月球背面居住的人一般十分可怕。假如在夜路上遇到了他,十个人中有八个人会以为自己碰上妖怪了,而剩下的两个人则豪不怀疑。欺软怕硬、任意妄为、狂妄自大、懒惰成性、天生魔鬼、从不学习、毫无自尊、能视他人的不幸为小菜大吃三碗饭,没有一丝的优点值得称赞。假如我没有跟他相遇的话,我的灵魂一定会更加纯洁的吧。

○

当时,我还是闪闪发亮的一年级新生。在我眼里,花瓣已经完全掉落的樱花树也是葱郁青翠,给人很清爽的感觉。
一个新生走在大学校园内,就会有各种传单塞到手里。当我抱着数量远超过我的情报处理能力的传单时已经是傍晚了。传单的内容各异,而我感兴趣的有四个。电影协会「禊」,异想天开的「招收弟子」,软球俱乐部「本若」,,还有秘密机关<福猫饭店>。不管哪个都散发着浓浓的可疑气息,不管哪个都是通向未知大学生活的大门,我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以为不管选择哪个都会开启有趣的未来的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上完课,我走向大学的钟楼。那里是各个社团的新生说明会的聚集地。
钟楼的周围,是满脸希望之色的新生们,还有把新生们视作饵食的磨拳擦掌的社团招募员们,好不热闹。迷迷糊糊地,眼里映出无数个通往梦幻之宝「蔷薇色的校园生活」的入口,我踏出了步子走过去。
在那里,我看到了电影协会「禊」的几个学生拿着招牌在等待着。他们是为新生们引导,参加新生欢迎上映会的。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使我无法下定决心走过去。我在钟楼前徘徊。突然,我看到了举着「本若」的牌子的几个学生。「本若」,是一个在周末借用操场的角落打软式棒球的社团。随自己安排去练习,偶尔去参加一下举行的比赛,其他就是自由支配。「本若」这个安详的名字,还有其悠闲的运营方针,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听说女性成员也很多。
高中时代,我没参加过运动相关社团,也没有参加过文化活动。总之,就是偃旗息鼓尽量不参加活动,只是跟与我一样的那些宅男们闷在家里。
我考虑到「参加运动本来也没什么坏处」。虽然参加运动会的话,会熬不住,但是这只是个社团而已。而且,我的主要目标是要跟人友善地交流,本来就没想过以全国优胜为目标没日没夜地追着球练习。再见了,忧郁的高中时代。参加集会,流下青涩的汗水,尽量多地交朋友,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不断修行的前路,就如接投球一般,最终定能习得与美女们毫无障碍地交流的社交性机能。这是为了将来能投身社会所必须的技能。我绝不是为了与美女交流,只是为了习得一技防身而已。不过,要是因此引来了狂蜂浪蝶的话,我也并不会拒绝。无需顾虑,安心投入我的怀抱吧。
我自顾自地幻想着,兴奋得颤抖。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加入了「本若」后的我,就算不愿意也要承认,想和气地说话开朗地交流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完全超乎我想象的这种温开水气氛实在太过于奇怪了,我没有办法融入其中,总觉得非常地难为情。虽然想习得灵活的社交技能,但是我却没法打入别人谈话的圈子。当我意识到必须先拥有能加入说话圈子的社交性技能已经为时已晚,我在社团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处。
梦想就这般简单地被打破。
然而,社团里有一个男人,他让束手无策的我感受到了人间的情谊。
那就是小津这个男人。

○

小津说干了体力活后非常饿,在猫拉面的强烈的诱惑驱使下,我们离开了下鸭幽水庄,向着隐藏在黑暗的面摊走去。据说,猫拉面使用猫来熬汤,这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其味道是无与伦比。
小津一边吃着冒着热气的拉面,一边解释说他是奉师父之命,到某人的宿舍去盗取那个人偶「香织小姐」的。
「你这不是犯罪吗?」
「我不知道呢」,小津歪头表示不解。
「这是当然的,而且我还成了共犯。」
「不过,师父和那个人已经是5年的朋友了,大概会明白我们的。」
小津以「而且」来阻止我辩解,露出猥琐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当然也会有想跟那个人偶生活的想法吧。我明白的。」
「你这混蛋!」
「不要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啊。」
「喂,别靠过来。」
「人家很寂寞啊,夜里的风又冷。」
「你这耐不住寂寞的家伙。」
「嘎——」
为了打发时间,在猫拉面摊前模仿这种意义不明的男女间私语的我们,最终也感觉到了空虚难耐。而且,总觉得这样的事情以前有做过,更是让我生气。
「喂,我们,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做过,你这个笨蛋。那是既视感,既视感。」
说着这样的傻话,恍惚与不安在猫拉面无与伦比的味道中不断的摇摆晃动。此时,来了新的客人坐在我旁边,一副奇怪的打扮。
悠然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衣,脚穿天狗木屐,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我从碗里抬起脸,侧眼看过去,我认得这个怪人,在下鸭幽水庄里见过几次。登上咯吱咯吱响的楼梯的背影,在阳台上边晒太阳边让女留学生给他剪头发的背影,在公用的水池里清洗神秘水果的背影。他的头发有如八号台风过境般蓬乱,有如茄子般凹陷的脸上嵌着一对安详的眼睛。年龄不详,看上去像是个大叔也像个大学生。
「啊,师父您也来了啊。」
小津一边吃面一边低头给他行礼打招呼。
「嗯,有点小饿。」
这个男人坐下来点了碗拉面。这个奇怪的男人看来就是小津的师父了。师父的拉面钱由小津付了。对于吝啬的小津来说,那可真是稀罕啊。
「这下子,城崎先生肯定会受到严重的打击。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从咖啡店回来后,香织小姐会离家出走。」
小津声色并茂地说着,师父皱着眉点了烟。
「刚才明石同学来过,说诱拐香织小姐的事情做得太过分了。」
「为什么又说了?」
「她坚持,如此践踏他人的爱并非只是开玩笑恶作剧的行为,即使对方只是个人偶。她准备自主脱离师门了。」
师父刮着长满胡渣的下巴。
「她平时明明也是强硬派,却在奇怪的地方抱有同情。不过师父,这时候师父您应该有自己的主张坚决反对啊。即使对方是女性也不应该有所顾虑。」
「强硬不是我的作风。」
「不过,我已经从城崎那里拐来了,事到如今要送回去我可不干。」
「那么,香织小姐放在哪里了?」
「他的房间。」
小津指着我。我无言地低下头。穿浴衣的男人一副「哦呀」的表情看着我。
「这不是下鸭幽水庄的住客吗?」
「是的。」
「这样啊,有点麻烦了。」

○

从面摊回到了下鸭幽水庄,小津驾着运送人偶的汽车回去了。小津的师父默默向我行了个礼,走上二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大型的人偶还是靠在书架上,双眸如注视着梦境般。
回来的途中,小津和师父小声商量,最终得出结论「既然都搬回来就没办法了,暂时就这样吧」。然而,把人偶放在我这个局外人的四叠半了,世上可没这个道理啊。小津把师父说服了一脸得意,而师父也一脸东西放在我那里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两人就像是狸猫和狐狸化成的组合。
一起退出了软球部「本若」后,我和小津一直保持联系。他就算退出了一个社团,似乎还有很多事情忙活。从属与某个秘密组织,在电影协会有敬仰的对象之类的,总之每天都忙个不亦乐乎。
而到下鸭幽水庄来拜访住在二楼的人也是小津的重要习惯。他称那个人为「师父」,一年级开始就在这幽水庄出入了。说起来,之所以无法跟小津斩断孽缘,除了因为我和他都曾在同一个社团又一起退出以外,他频繁地来下鸭幽水庄也是个原因。一旦问到他师父是什么人,他就只会猥琐地笑而不语。我想十不离九猥琐之谈有关的师父了。
「香织小姐,虽然地方比较脏,请自便吧。」
说着,我也像个傻瓜般铺被子睡觉了。

○

可以说,自从这个不动美女香织小姐闯入我的四叠半,我的生活就脱线了。本应是宁静的私生活,短短数天,各种怒涛般的奇异事件蜂拥而至,我有如一叶卷入激流的小舟,不由自主地被冲到了某个角落去。这都是小津的责任。
第二天,我在被窝里稍稍睁开眼睛,大吃一惊地看到一位秀丽的女性坐靠在书架上。
我的四叠半里居然会有女性,这可是古今未有的奇闻啊。
难道是我跟哪个大小姐玩恋爱游戏惹火上身,最后她留在我的房间过夜,而她先醒过来后惊愕于昨夜的荒唐事,以致靠在书架上呆滞不动?责任、商讨、结婚、退学、贫困、离婚、极度贫困、孤独而死,一连串的场景在我的脑内如走马灯般掠过。这是我完全无法处理的状况啊,有如刚生下来的小鹿般在被窝里打颤,最后我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来,她是一个人偶。
事实太让人吃惊了,我也已经清醒过来。
香织小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动不动。向她道了声「早安」后,我煮了咖啡,把剩下大约1/3的鱼肉汉堡烤得恰到好处,解决早餐问题。一边吃,一边不自觉地向香织小姐搭话。
「说起来啊,香织小姐你也够多灾多难了。呆在这个充满男人汗臭味的四叠半里很难受吧。小津真是个坏蛋。那家伙一直以来都是任意妄为的。想着别人的不幸就能大吃三碗饭。也许是孩童时代缺乏父母爱吧。……你也真是寡言,难得这么清爽的早晨,在哪里怄气多不好啊。来,说两句吧。」
她当然是不会说话了。
我吃完鱼肉汉堡,喝了咖啡。
到底不是假日的早上与一个人偶说话来排遣寂寞的场合。我也有自己的现实生活。这几天变幻不定的天气也好起来了,难得早起一回,到附近的投币洗衣房把衣服洗了吧。
洗衣房就在下鸭幽水庄出来几分钟路程的街里。
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搅拌,出去买了罐咖啡。回来后,投币洗衣房还没有人影,只有我一直在用的左边的洗衣机在工作。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喝着咖啡,点上烟。
衣服洗完,我在打开盖子的瞬间凝住了。
我喜欢的内衣都不见了,而放进洗衣机洞里的,是一个小小的海棉熊偶。我盯着这个可爱的熊偶好一会。
世上事千奇百怪。
洗衣房里有人盗取女性内衣倒可以理解。然而,把那陪伴了我这样苦守贞节的男子二年的灰色内裤偷走应该没什么意思吧。反而会背上不必要的悲哀。而且,犯人偷走了内衣后,还留下了一个可爱的熊偶,谜底就更加难以揣摩了。犯人放下这个布偶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表达对我的爱吗?不过,对于偷走我的内衣的犯人的爱,我可不想消受。要我选的话,就想要那种飘飘然地,如纤细微妙的梦一样,脑袋里只有美丽事物的黑发少女的爱。
我抱着海绵小熊踏上回家的路。两手空空地回家真是郁闷,但是又不能大发脾气。我只能揉捏这个海绵小熊来出出心中怨气了。

○

因为洗衣房盗窃事件,我一点心情都没有,有如一个鱼肉汉堡般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四叠半。
虽然在午后的眼光照射下,四叠半会很闷人,不过在中午前还算凉快。香织小姐书架旁边等着我回来。怒气冲冲的我看到了香织小姐平静的脸容,心情似乎平伏了一些。小津说,香织小姐是从某个人那里盗回来的,现在,那个不幸的人是两眼充血地在追寻她的行踪了吧。香织小姐那清秀的样子,让人只能联想到蝴蝶、花朵和爱惜。
只是那样漫然地坐着的话,没什么活人的气息。我把从下鸭神社的旧书市买到的「海底二万里」放在她的膝下放下翻开。这样一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借了我的房间的一角,在海洋冒险小说里扬起梦想之帆的睿智的黑发少女。很好地把她的魅力表现出来。
没有其他人,我也不想有人进来这四叠半里。
在这里,她是只属于我的女友。虽然有点淘气,但是不会有人来指责我的不是。我只是发挥连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自制力,非常彬彬有礼地对待她。首先,她是小津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让小津在意外之处非难我的话,是我的自尊心所不可容忍的。
然后,我面向桌子,压下因为内衣被盗的心烦意乱,把前两天收到的信打开来读。寄信人是一位女性。
各位读者请不要慌张,我是一直有通信的行为的。
她一个人住在净土寺,名叫樋口景子,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四条河原町的英语学校做行政工作。兴趣是读书和园艺。她在心里很欢喜地写着在阳台上种花的事情。她写的一手好字,信中的文章也很美,无可挑剔。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

○

虽然这种方式非常古老了,但是我很喜欢写信,很久以前就憧憬着这种通信方式。对方是妙龄少女就更不必说了,不过除了妙龄少女,谁能忍受跟其他的智慧生命体通信呢,我心里对于「通信」这事情就是抱着这种坚定不移的想法。
这里,重要的是,必须手写「信」,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是地狱开门之日(七月一日的釜蓋朔日),又或者是世界末日,也不能与对方见面。特别是最后一点,一定不能打破。知道对方是妙龄少女后,心痒痒想去见面对于男人来说也是很自然的。然而,这种情况下应该忍耐。一个不好,辛辛苦苦培养的典雅的关系就会一瞬间化为泡影。
某日,天赐良机,我梦到想展开典雅的通信后心里痒痒的。不过,与素不相识的妙龄女性开始通信比想象中要困难。胡乱写个地址把信寄出去,期望能送到一个妙龄女性手上,这不但是很无趣而且会被当成变态。然而,因为想跟谁通信,而特意拜访「日本通信爱好会京都支部」的话,这是违反我的美学的。
当我向小津透露这个藏在心里的想法时,被他狠狠地大呼变态。他丝毫不给辩解机会,两眼上翻做鄙视状说道。
「以这种方式向素不相识的女性发送猥琐的话语而兴奋,这种无可救药的工口作为这让人为难啊。你这个好色作家。」
「我可不会那样乱来。」
「又来了又来了。我明白的,你的另一半就是工口做成的。」
「啰嗦。」
尽管如此,因为小津的缘故,我得到了一个「通信」绝好机会。
二年级的秋天,平时只读猥琐书籍的小津竟然读起了普通小说,并且把那本书交给我。说是今出川路的旧书店里百元一本放了一箱又一箱,他随便捡了本买回来的。自顾自地说反正都读过了而且书页很脏,不要了。
绵绵地描述没有女人缘、与时代脱节的学生的苦恼的书,不要说典雅,连有趣都说不上。而我的目光钉死在了最后一页上,那里以美丽的笔迹写着住所和名字。一般来说,把书买到旧书店去的时候会把写在上面的名字消掉的,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旧书店也会消掉。然而,这本书似乎刚好被忽略了。
突然灵光一闪,「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啊」。这不正是天赐良缘吗?这是与素不相识的女性开始通信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冷静地思考下来,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资料断定这是为年轻的女性。就这样就断定她是个喜欢读书稍稍内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的妙龄女性,这种想法只能称之为变态。然而,我正是那种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能不惜负上此等污名的男人。
匆匆忙忙地出门到出町商店街去,买进了美丽而且足以支援这种变态行径所溢出的诚实的信纸。(译注:我真不知道作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译出来的又是什么意思。)
冒昧地给人家寄信,我还是很明智不会去写触犯到别人的内容。一开始就把滴着不知所谓的汁液的信送过去的话,肯定会被报警抓走的。冒昧寄信,首先要礼貌地道歉,果断地写明自己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老实交代自己很早以前就憧憬着跟别人通信,再加上不褒不贬的读书感想,最后大胆写上希望能收到回信。写得太长的话,就让人嗅到变态的味道,一再推敲后止于一页半纸。写完重新读一遍看看,全篇里透露着真诚,看不见一丝的邪念,连我自己都陶醉不已。信果然是要用心来写的。
在这个道德败坏的社会,给素不相识的他人的来信回信,是需要相当的决心的,更不用说那位如蝶如花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了。虽然我做好准备,「就算没有收到回信也不必伤心」,不过回信真的到来了让我狂喜乱舞。
就这样,因为这个简单的契机,我们进行了半年的通信。然后在五月,却迎来了预想不到的最坏的结局而告终。

○

敬启

没想到葵祭典(京都贺茂神社在每年五月十五日举行的祭典)结束后,天气一下子就闷热起来了。在进入梅雨季节前,仿佛迷失在夏日的领地里。
我是很怕热的,真希望梅雨快点到来呢。虽然很多人因为潮湿而不喜欢梅雨,但在我在那些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的日子地却过得特别的平静。祖父母的家里种有很多的紫阳花,在走廊里往迷蒙的雨中眺望盛开的鲜花,仿似回到了孩童时代。
我现在正慢慢地读着你前些日子推荐的Jules Verne的「海底二万里」。以前我一直认为这是面向小孩子的书,但读下来却很有深意。很喜欢尼莫舰长(Nemo)那神秘的气氛,不过我更喜欢鱼叉手的尼德·兰(Ned Land)。在封闭的潜水艇里无用武之地的他真是很可怜。一样是关在封闭区域里的教授和康塞尔(Conseil)明明活得很自在,为什么就只有尼德·兰一个人要遭罪呢,无意中地就想为他鸣不平了。又或者因为我也像尼德·兰那样是个贪吃鬼吧。
我会推荐Stevenson的「宝岛」。也许你已经读过了,我是在小时候读的。
我的工作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事情。
前些日子,在日本待了三年的老师要回国去,我们在御池通的爱尔兰酒吧给他开欢送会。虽然我不能喝酒,不过爱尔兰菜让我吃的很尽兴。那道炸白身鱼非常的美味。
要回国那位是三藩市出身的男子,邀请我们说假如到三藩市去的话,记得去找他玩。虽然已经是三十过半了的人,但仍然在大学进修。我也想到国外留学,不过单是现在过日子已经是尽全力了,真是没机会实现这个愿望呢。
也许我说这话会比较啰嗦,大学是自由学习的地方,我认为那是非常美好的。你一定能好好地利用这个上天给予的机会,尽情地充实自己。今年春天你就要上三年级了,我想学业一定会很忙吧,请拿出自信努力吧。
不过,无论做什么,身体第一,绝对不能勉强自己。
你说过鱼肉汉堡很好吃,不过别因此偏食而只吃鱼肉汉堡,要多吃各种的食品,爱惜自己。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等你的回信。

此致敬礼

樋口景子

○

午后的四叠半变得闷热起来。在炎热的煎熬下,对洗衣房内衣被盗事件的犯人的怒气又再次涌起。我看着静静在四叠半角落看书的香织小姐,揉捏这与内衣调换而得的布偶。
试着开始学习来转换心情。
然而,对着教科书,不禁想很不成体统地贪婪地取回这两年被耽误了的时间。这么狭窄的气量违反我的美学。于是,我干脆放弃学习。我对于自己的果断还是很有自信的。这就是所谓的绅士。
这样一来,要交的报告就只能拜托小津了。有一个叫<印刷所>的秘密组织,只要在那里下订单就能拿到伪造的报告。由于所有事情都依赖于<印刷所>这个可疑的组织,我现在已经无法不通过小津来得到<印刷所>的帮助以度过各种急难。身心都被侵蚀的残破不堪。这也是我与小津斩不断孽缘的一个原因。
现在才是五月底而已,但是天气有如夏天已经到来般闷热。即使被人投诉屋里陈列的各种猥琐物,也不禁要打开窗透透风,不过空气依然沉积下来。沉积的空气里所含的各种神秘成分慢慢地混合起来,逐渐成熟,宛如山崎蒸馏所的桶里注入的琥珀色威士忌般,所以踏进这四叠半空间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要熏得酩酊大醉。尽管如此,要是把走廊的窗口打开的话,幽水庄里闲荡的小猫就会自顾自地进来可爱地发出喵喵的叫声。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吃掉,不过这等野蛮行为我也实在做不出来。即使只穿着一条内裤,也要保持应有的绅士风度。我给小猫擦了擦眼屎后,就把它赶出去了。
然后横躺着的我不知不觉地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今天难得早起了,所以有些睡眠不足。惊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西下了,我的假日就这样虚度了。这个无为的假日唯一有意义的就是「英语会话教室」,现在已经没什么时间了。我起来准备出门。
在软球部「本若」遭到非人待遇的,我已经完全不相信社团这东西了。当然,我的空闲时间很多。受樋口景子来信里写的「在英语会话学校工作」的刺激,我去年的秋天开始到河原町三条的英语会话学校上学。顺带一提,我开始上的这个英语会话学校并没有一位叫樋口的女性在工作。
「那么,香织小姐,有劳你看门了。」
虽然我留下这样一句话,但是她专注于「海底二万里」而并没有抬起头来。专注于读书的女性的侧脸真是太美丽了。

○

骑上自行车离开下鸭幽水庄。
已经进入傍晚时分了,被飘云覆盖的天空呈浅桃红色。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
我从下鸭神社边骑过去,越过御荫通,从参拜道里出来。眼前是和合桥与出町桥的连接点,自西而下的贺茂川和自东而下的高野川在这里汇合。这个地带一般被称为鸭川三角洲。这个时节,鸭川三角洲正充满着大学生们新生欢迎会的欢声笑语。我还记得,一年级在那个奇怪的软球部「本若」时,还在鸭川三角洲上烧烤,不过都是些掺不到别人的话题里,一个人往贺茂川扔石的悲哀的记忆。
出町桥的西桥头到贺茂大桥的西桥头,走在清凉的堤坝上,我不由得被自虐的心态驱使,盯着对岸鸭川三角洲那些和气欢乐的大学生们,却好像在河滩上那些热闹的年轻人力看到了小津。那种不快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的。我无意识地停下了自行车。
小津被一群看上去是新来的学生围住,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碌碌无为地过了一天,这家伙却在这里跟知心伙伴们一起快活。这真是以贺茂川为界光明与黑暗啊,我愤怒了。那种恶心的妖怪,居然被那些拥有新鲜灵魂的年轻人们热情的围住,这也该是世界末日了。灵魂污染的进程无法阻挡。
我愤怒地盯着对岸的小津一会,不过这样做也只是徒增饥饿感。打起精神来,骑着自行车走了。

○

结束了英语会话课程,我走在日落后的夜街上。
为了填饱肚子,我到三条木屋町的长滨拉面馆吃过拉面,到木屋町去了。
一边走一边想着小津的事情,肚子里撑着的拉面似乎又更加涨了。这两年里,他是我狭窄的交友圈里的核心人物,为此还洋洋得意,时不时就来到我的四叠半扰人清梦。例如昨晚丑时三刻把LoveDoll背过来就走掉这样的任意妄为的事情。然而,更加本质的问题是,本来我那个纯洁的灵魂,逐渐地受到小津的污染,这是事实。近墨者黑。在与性格扭曲的小津交往的过程中,我的人格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吧?
怀着对小津的郁闷焦躁,我沿着高濑川摇摇晃晃地走着。
不久,我停下了脚步。
在酒吧和风俗店林立的街上,有一间昏暗的民屋如收着身子般建在其中。
屋檐下,一个老太婆坐在一张铺着白布木桌前。这是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写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汉字的排列。一件如小照灯般发出橙色光的东西,照亮了她的容颜。空气中漂浮出来一股奇怪可怕的气息。这是一个盯着路人伺机袭击的妖怪。一旦让她给你占卜了,这个奇怪的老太婆就会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全部做不好、等待的人不来、丢失的物品找不回来、擅长的科目丢学分、就要提交的毕业论文自燃、掉到琵琶湖的水渠里、在四条通上被推销员诈骗等等不幸降临——我凝视着对方脑袋里翻滚着这些妄想,不久对方也注意到我了。在黑暗中两眼闪烁盯着我。她所散发出来的妖气捕捉到我。这股不明底细的妖气很有说服力。我理智地思考着,能免费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其占卜怎么可能不准呢。
虽然降生到这个世界将有四分一个世纪了,至今为止都极少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因此,即使是那些无法行走的荆棘之路,我也有敢于选择的可能性吧。假如能更早地看清楚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来度过吧。没有参加那个莫名其妙的软球部「本若」,也不会遇到那个本性有如迷宫般扭曲的小津吧。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尽情地发挥我无限的才能,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地身边伴有黑发少女,眼前事光芒万丈的纯金制未来,甚至得到那个传说中的梦幻至宝「有意义的蔷薇色校园生活」。以我这样的人才,这样的际遇完全是可能的,不会有一点的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尽可能快递听取客观的意见,踏进别样人生。
我为老太婆的妖气吸引而走进她身边。
「这位同学,你想问什么?」
老太婆嘴里如含着棉花般说着话。这样的口气听起来让人更加确信她的能力了。
「是啊,该怎么说好呢。」
我无言,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能看出,你非常的焦急、不满。看起来你并没有好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似乎你并不处在合适自己的环境中。」
「是的,正是。您说的没错。」
「让我看看。」
老太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嗯嗯」地点头。
「嗯,你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而且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早已脱帽致敬了。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谨慎地隐藏起来,这几年里甚至连我自己都忘记在什么地方的我的明智和才能。而这个才见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绝非神棍。
「总是,重要的是不要错过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的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抓住。有的看上去很不像是良机的情况,实际上确实是良机,而有时以为遇上良机了,事后仔细想想却又完全不是。不过,你必须把握良机并作出行动。你看起来挺长寿的,迟早会让你抓住良机。」
这真是一番完全符合那股妖气的至理名言啊。
「我等不了那么久。现在就想抓住那个良机。至少透露一点具体信息给我吧。」
我咬住不放,老太婆皱了皱眉。右边脸似乎有点痒,可能是在微笑吧。
「具体的细节难以阐明。假如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命运就会改变,良机也不再是良机,那可就对不起你了。所谓命运是时刻都在改变的东西。」
「但是,只说到这种程度也太难以理解了。」
我歪着头,老太婆「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远的事情我不说,就给你提点一下最近的吧。」
我的耳朵撑得有如小飞象Dumbo那个大小。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小声说。
「Colosseo?那是什么?」
「那是良机的标志。让良机来到你身边时,Colosseo就在那里。」
老太婆说。
「那意思是叫我去罗马吗?」
我问道,不过老太婆只是笑笑。
「你一定不能错过良机啊。当良机来临时,你可不能漫不经心地继续做同样的事情。下定决心,以至今从来没有的方式来抓住这个机会吧。那么,你的不满就会烟消云散,从而踏入了另一条道路。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虽然你已经很清楚了。」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假如那个良机错过了,也不必担心。你是一个优秀的人,迟早也会抓住良机的。我很清楚,不必急躁。」
说着,老太婆就把占卜的东西收起来。
「感激不尽。」
我低头行礼,付了钱。当我站起来转过身时,背后站着一位女性。
「迷途的小羔羊。」
羽贯小姐说。

○

羽贯小姐是英语会话学校的同班同学。去年秋天我入会以来,大概认识她有半年了,不过也仅止于俱乐部会员的关系而已。我一直以来都不断地挑战要盗取她那超绝的技巧,但是总是失败告终。
羽贯小姐的英语说得非常流畅但又很不合语法。她说出来的貌似英语片段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舞,文法错误也无妨,它们超越一般的原则连成一体,自然地就在听众的脑里形成了正确的意思。真是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当我在大脑里反复推敲的时候,会话已经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等我构思好要说的台词也为时已晚,这样的情况总是不厌倦地在上映。与其说出来有文法错误的英语,我宁愿选择光荣地沉默。摸石过河正是形容我这种谨慎的男人。
在英语会话的自我介绍时知道,羽贯小姐是个牙医。在英语会话教室里,各人就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题材发言,而她基本上都以牙齿为题。牙科词汇通过她的嘴巴说出来,使得我在这仅仅半年里也有飞跃性的增长。而俱乐部会员对牙齿的知识也在这半年里有飞跃性的增长。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至于我的选题,当然是小津的恶行了。小津占据了我的交友关系的核心。老实说,在国际场合公开发表他那些无意义的行径也是有所顾虑的,但我不得不说,却不知道为何受到俱乐部的会员们的喝彩,他们称之为每周的「OZ news」(OZ与小津的日文发音相近)。因为是别人的事情所以觉得很有趣吧。
这样做了一段时间,某次课结束后,羽贯小姐向我打了声招呼。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羽贯小姐认识小津。小津是她工作的漥塚牙科医院的患者,而且小津频繁拜访的那个被他称为「师父」的人,则是羽贯小姐的老朋友。
她说,「世界真小啊。」
我们说起小津那阴险毒辣的人性,马上就非常投机了。

○

在占卜师那里相遇后,我和羽贯小姐来到了木屋町的小酒馆。
羽贯小姐似乎是下课后,跟谁约定了到木屋町来。我突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厌恶之感涌现,我想去喝酒,但又不想看到那个人,但是又很想去喝酒,我就这样抱头烦闷,迷失于在人生道路上。「万事俱备,万事俱备」,而她完全不上调子地吭着歌,飞快地在夜晚的旅途上奔走。
周末的酒馆非常热闹。大部分是学生,而且现在是新生联欢会的时期。到处都是那些前阵子还是高中生的脸孔。
我们为小津的黑暗未来而干杯。只要说小津的坏话,就有无尽的话题,非常方便。世上只要坏话是说不完的。
「那家伙真是捅了不少马蜂窝。」
「是啊,那是他的兴趣呢。」
「横加干涉别人的生活就是他的生存意义吧。」
「而相对地,自己的事情却对人保密。」
「对对,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问了很多遍都不告诉我。他自己倒是好几次突然跑到我那里……」
「咦,我去过呢。」
「真的吗?」
「嗯,就是净土寺那边,从白川路往里走一点,有一间像糖果子一样的漂亮的单间公寓。小津他,要了很多生活补助呢。总之,他的父母真是可怜呢。」
「一说到他就生气。」
「不过,你是小津最好的朋友吧。」
她说着,就咯咯咯地笑起来了。「他经常会说起你呢。」
「那家伙都说些什么了?」
我脑里浮现出小津在昏暗中怪笑的模样问道。他有可能向羽贯小姐添油加醋夸夸其谈,要是那样的话一定要坚决否认。
「各种事情吧,例如一起退出那个奇怪的社团的事情。」
「啊啊。」
那倒是真人真事。

○

我所误入的社团「本若」,名副其实的,那是如春霞下的天空中的浮云般和气蔼蔼。高年级和低年级都以「○○同学」来称呼,内部完全没有任何上下关系。没有前辈后辈,没有憎恨悲哀,大家只是在持续着爱的接投球,一起互助互爱。这种社团只要呆上一个星期就足以让人有掀桌的冲动了。
周末借操场来练习接投球,一起去吃饭,一起出游,就这样过了五月,过了六月,过了七月。我以为通过这种悠闲的交流就能学会平凡的社交性了吧。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已经达到了忍耐极限了。
不管过多久,也没法融入这些人的圈子里。他们总是浅笑轻语,不说是非,不谈猥琐。所有人给人的印象都一个样无法区别,即使姓名和样貌不同。假如我有什么发言,大家只是露出优雅的微笑沉默。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亲近的人就是小津。小津以他三寸不烂之舌在社团内成功地保持一定的地位,不过似乎他很难做出天真烂漫的微笑,只能像妖怪般奸笑,完全没隐藏住其内心的邪恶。只有他,我是把名字和样子对上号了。应该是说,无法忘掉。
那年夏天,在京都和大阪的县界举行了三天两夜的合宿。软球练习只是名目,其实是个联欢会。大家总是笑眯眯地互道多多指教,都这种关系了还有什么好联谊的,我坏心眼地想。
说起来,在第二天的晚上,借了旅馆的一个房间作为野外活动中心来开会后,我看见前辈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中年男子带路。真是唐突。这个人有点小胖,脸型有点像嘴里塞满了棉花糖般,眼镜很小,看上去像是埋进脸里的似的。
不久,那个男子开始说话。说什么爱啦现代病啦这就是你们的战斗啦,而且还说得声色俱备的。都是些完全没有重点的夸夸其谈,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那是谁?」我心里疑惑着,张望着周围的人,他们都一副聆听的表情。就只有我斜对面的小津在打哈欠。
终于,在那个男子的催促下,部员们逐个站起来,叙说自己的事情。既有人倾诉烦恼事,也有人表达对这个社团的感激之情。也有人说受到邀请来很高兴。一位女性站起来边说着边抽泣,小胖男温柔地安慰她。「你绝对没有错。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这样想的。」
轮到小津站起来了。
「虽然,进入大学以来伴随着各种的不安,不过加入这个社团以后,很多事情都逐渐习惯了。能和大家在一起心情非常平和,这真是太美妙了。」
刚才那哈欠连连像是幻觉般,他心不跳脸不红地说道。

○

「然后呢?」
羽贯小姐催我说下去,似乎有点醉了,她一副撒娇的口吻。
「轮到我的时候我随便说了点事情,那个小胖男说稍后让我到房间里谈话,我想这又是个麻烦事了。回到房间前上了个厕所,发了一会呆打发点时间后,估摸着前厅那边该没人了,我走到玄关去,打算出去走走。」
「啊啊,于是就在那遇到小津了?」
「对对。」
我正要从野外活动中心的玄关偷走出去,就碰上了从黑暗中现身的小津,一时还以为是古时一直潜伏在森林里的妖怪呢。很快我认出来那是小津,但没有解除警戒。我怀疑他是「本若」派来的刺客。尝试逃跑的我会被绳子捆起来,带到那个小胖男那里,被监禁在充满米糠酱菜臭味的地下拷问室,甚至可能会刨根挖低地把我高中时代的初恋的青涩回忆都追问出来。可不能让你们如愿!
我盯着小津,他低声说了句「快点」。
「要逃走吧,我也一起。」
就这样,意气相投的我们穿过黑暗的森林。
要从野外活动中心到山下的农村,就得穿过一条黑暗的路,幸亏小津拿着手电。这家伙真是准备妥当。行李就留在房间里,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必在意。路上好几次有车辆经过,那种时候我们就躲到树丛中隐藏起来。
「听起来像是大冒险呢。」
羽贯小姐很夸张地发表感言。
「见仁见智了,真不明白那时为什么有必要拼命逃跑。就算在那里留宿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可是宗教社团呢。」
「算是吧。后来也就只给我打了个电话,也没有纠缠不清地劝诱我,明显是对我不抱希望了。」
「也有这个可能吧。然后就那样走下山路后怎么办?」
「总之先下山,穿过农田,想到国道上拦车的。不过那时候都大半夜了,车流很少,而且都不停下来。看到我们两个两手空空的怪人,换了是我也不会停车了。」
「那可麻烦了。」
「然后,我们俩就只能继续走下去,看着路标,向JR站去。那可真他喵的远啊。那是乡下地方没办法。大约黎明四点左右总算到了最近的车站,怀着会不会有追兵在那个站等着我们的被害妄想,我们沿线前进,一直走到下一个站。这可是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一部美国片 中译《伴我同行》)啊。于是,我们在站前喝灌装咖啡打发时间,等着首班始发车。」
「厉害!」
「满身污泥地就在电车上睡过去,两条腿已经完全动不了。」
「这就是你和小津的友情啊。」
「不,一点友情都没培养出来。」
然后,她咯咯咯地笑了。
「小津他啊,也有纯真的一面的。」
「我可看不出来。」
「又来了又来了,你知道小津的恋爱的事情吗?」
这可不能错过,我不禁把身子靠过去。
「唉,唉,唉,那家伙的恋情?」
「是啊,好像是在电影协会里,一年级的时候认识的女生。连他师父也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他似乎不希望那个女生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呢。小津他虽然很讨厌但也很可爱呢。他还找我倾诉过呢。」
「混蛋。」
看着怒颤的我,羽贯小津一脸津津有味的神情。
「是叫什么名字来的……嗯。」

○

羽贯小姐带着我去她的常去的位于仙斗町的酒吧「月面步行」。路上,我们越说小津的坏话越是投契。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深厚的联系。
不久,我把洗衣房的事情也说出来了。
「有人那么想要你的内衣吗?」
她笑着问。
「丢了很多内衣搞得我很麻烦呢,真的。」
她很诧异地笑了笑。
夜渐渐深了,羽贯小姐依然很有精神。我则记住了揉杂在夜街的喧嚣中的疲劳的感觉。虽然并不是无节制地喝酒,不过也有点窒息。醉醺醺的羽贯小姐的一双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不过我此时只怀念我的四叠半。真想早点回去啊,抛开各种烦恼,钻进被窝里翻阅猥琐书籍。
不过,事态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大家住的地方隔得近,我提议一起乘出租车回去。醉意更浓的羽贯小姐的眼睛炯炯发亮的,我已经没有自信掌控事情的发展了。看着出租车外掠过的夜景,羽贯小姐,「嗯嗯」地吭了两声往我这边看过来,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
她的公寓在御荫桥的附近,川端路对面。她连站都站不稳了,我一直送她到了公寓的房间里。当她问我要不要喝杯茶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连自己姓什么,从哪里来的都丢到九霄云外了,只是如雨中的一只孤苦伶仃的弃猫般颤抖。

○

通过被诅咒的青春期之门的我,强加给了Johnny悲惨的回忆。其他男子的Johnny里面,不乏不顾羞耻,纵情活跃之辈吧。而就只因为其主人是我这样的人,就连天生的调皮他也没法在这个广阔的社会上得到正常的发挥,隐藏起真正的实力。虽说真人不露相,血气方刚的Johnny也不甘愿一直忍受如斯空虚的待遇。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要挣脱我的制止,昂首挺胸去确认自己真正的存在价值。
「喂喂,差不多该我出场了吧。」
他大胆地重复了一遍。
此时,我认定「良机还没到来」,严厉地呵斥道「你不要出来」。我们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出色的文明人。我是一个绅士,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办。我说服他说,不能只为了给Johnny提供一个尽情活跃的场所,而浪费时间醉心于桃色游戏。
「真会有什么良机的吗?」
Johnny嘟囔着,「以俯视的之态随便说些话来敷衍我。」
「别这样说嘛,从部位的角度来看,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反着,比起我来说,还是大脑更加重要吧。可恶,脑细胞们真好。」
「被闹别扭了,害不害羞啊?」
「哼,再怎么等也没有出头之日吗?」
说着,Johnny就咚地横躺到一边发脾气了。
对我来说,他当然并非不可爱,看着他过着一点盼头都没有的日子,我也很心疼。他越是调皮,就越难以和外界相处,只能成为一匹孤鸣的狼,与我的身影重叠,更显悲凉。每当想到我经常游玩在妄想的世界中,白白地浪费了他宝贵的才能,就不禁潸然泪下。
「别哭了。」
Johnny说,「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抱歉。」
我说。
于是,我和Johnny和好了。
嘛,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

羽贯小姐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随时都可以轻身出行的感觉,让我更加羡慕了。与那在混沌中熬制混沌的四叠半相比真是天地之差。
「抱歉,有点喝高了。」
羽贯小姐泡了药草茶,咯咯咯地笑起来,眼里充满着那种奇怪的光芒。不觉间,她已经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一件长袖的衬衫。我也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脱的。
她把阳台的玻璃门打开。阳台面对着川端库,在上面能看到高野川沿岸的树木。
「住在河边很不错吧,车辆的噪音也小。」
她说,「爬上屋顶的话,能看到东面的大字篝火哦。」
然而,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什么大字篝火了。
被邀请到单身女性的房间里孤男寡女地在喝茶,我思考着如何能在此等典型的异常事态下,绅士地保持仪态离开呢。把史学无力心里虚生物化学文学甚至伪科学都动员起来,我的脑里的内燃机轰轰地响起来。假如小津在场的话,就没必要这么紧张,可以冷静地处理事态了。
再说,羽贯小姐也太过不设防了。
都已经是深夜了,仍然把我领进屋里,这样太过危险了。确实,我们是英语会话的同学已经认识有半年了,而且我也是她的熟人小津的「好友」。然而,只要是稍有常识的女性,不把我绑成龟甲卷上几层布再倒掉到阳台下,直到慢悠悠地点上火才会安心的吧。不顾及我在一旁服侍着醉酒的她,羽贯小姐以撒娇的口吻,谈起了今天晚上约好碰面的人。
当我知道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漥塚牙科医院的漥塚医生时大吃了一惊。当知道漥塚医生是有老婆有孩子时就更加吃惊了。虽然我难以容忍这样的人滥用职权和她幽会,不过羽贯小姐也在那里工作很长时间了,而且像我这样的精神无赖学生并不明白成人之间的那些纠缠不清的微妙之处。我本已打定主意不乱说话的了,然而羽贯小姐却对她和漥塚医生的关系和盘托出,要我帮她出主意。
「果然,在木屋町放了他鸽子不好吧。」
她嘟囔着。
我更加不说话了。然后,羽贯小姐膝行到我身边。
「什么嘛,怎么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羽贯小姐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表情。」
「骗人的吧。这个位置刚才可没有皱纹的。」
她说着,就凑近到我的眉心了。
然后,很突然地舔上了我的眉心。
我吓了一大跳往后退。她的眼神明显不对劲,又再向我靠过来了。

○

当时,我明白的事实有以下四点。
第一,她的胸部的隆起压到了我的身上。虽然我极力要保持冷静,不过基本上是难以如意的。再说,我很讨厌那些被女性特有的神秘的隆起所迷惑的男人,多年来我在影像方面多次考察,为什么这样没有任何特点的隆起会支配着我们呢,不过我没能解开这个谜团。虽然,现在羽贯小姐的乳房与我的位置关系使我不吝兴奋,但是这样的隆起就把我那纯洁的心灵捕获,束手无策地失去恪守多年的纯洁吗?我的自尊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当我为了躲避她的舔击而抬头时,看到了墙壁的软木板上贴着大量的照片,而其中还有她在旅行的时候拍的。她去过意大利。有「Colosseo」的照片。在这种异常事态下,我一下子想起来这木屋町的占卜师的话。我期待已久的「良机」,现在不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第三,认为这正是「出头日」的调皮蛋Johnny开始强调自己的存在了。「喂喂,到我出场了吧」,他抬起头。我正想呵斥他,但他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正是良机吗」。「我已经无法忍受了。该把主导权交给我了吧。」
第四,沿着我们栖身的墙壁向左移动就能到厨房,而那边是厕所。若要迅速地把自己关起来浇熄心头火,等待事态平静的话,那正是绝佳的地方。
羽贯小姐正要缠上我再展舔技。
我的大脑细胞正不断地迷失方向,而另一方面,Johnny也为了寻求活跃场所而蠢蠢欲动。他似乎想把我体内的欲望全部抽取出来,一口气掌握霸权。位于参谋总部的大脑尚未允许,由Johnny率领的一党已经冲到了参谋总部的入口要作状进攻了。他们大叫「还在犹豫什么」「现在正是良机」「你骗我们」。
在参谋总部内的我无视Johnny的喊声,认真地审视着我的人生作战地图。「被一时的欲望所冲垮,那还算是文明人吗?趁着人家喝醉不清醒的时候,对不熟悉的女性做出这种乘人之危的行为的话,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我再三重复时,Johnny已经挥起拳头砸向参谋总部的铁门了。可以说已陷入半狂乱状态。他大叫「只要做了就足够了」,「你明白做出行动有多么的重要吗」,「把主导权让出来」。
「行动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尊严。」
我反驳他,Johnny突然一转,以哀求的语气说。
「我说,男人的纯洁有什么意义可言?一直守护着那种东西,究竟有谁会称赞你?现在可能有机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啊。你就不想看看对面的世界吗?」
「我想,但是现在不是时机。」
「你还这样说,现在不正是良机吗!?Colosseo不也出现了吗?正如那个占卜师说的那样。」
「要不要抓住良机,由我来决定,不是你。」
「哦哦哦,我太伤心的,伤心得要哭。」
我心里有鬼。为了躲避膝行过来的羽贯小姐,我沿着墙壁慢慢移动,而羽贯小姐也如影随形地附过来。两人就如是潜藏在热带雨林深处的奇异生物般,移出房间,滑倒厨房。
「啊,有蟑螂。」
我大喊,羽贯小姐吓了一跳转头往后看。趁那个时机,我总算可以站起来,逃进厕所,把自己锁在里面。虽然尊严可保,不过这行为看起来并不值得夸耀,有点可惜。
Johnny当然是难过得怒吼了。

○

「没事吧?不舒服吗?」
羽贯小姐在外面很悠闲地问道。我回答说「没事,一点点而已」,在厕所地竖起耳朵监听动静。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回到房间去了。
我闭守在厕所了,思考着自己身边的三位女性。一个是没见过面的通信对象,另一个是人偶,而最后一个是个喝醉酒就会乱舔的人。
细想起来,平平淡淡地过了两年,身边还没有过像现在那么热闹的情形。哦哦,这甜蜜的生活。说不定是因为小津把香织小姐放到我的四叠半里所以转运了。很有可能以后的桃花运躲都躲不掉,预定本上的幽会预定记的满满的,甜言蜜语说得喉咙吐血。这些事情只是想想就厌烦了,最终只会落入神经衰弱,狂奔上比叡山的结局吧。
既然没有器量成为桃色游戏达人的话,就必须一条心。
三个少女里,一个是无言的美女,即使是我也不能考虑。而另一人,依照我的「通信哲学」是不允许与之见面的。理所当然地,最后就只有羽贯小姐一人了。
正如木屋町那个占卜师说得「Colosseo」的预言般,我就在这个地方看到了「Colosseo」的照片。这并不应该是Johnny的主张那样,把主导权让给下半身这种浅薄的意思。正因为这是良机,更应该保持绅士的理性,等她回复常态后,以正当的手段开战合体交涉。
虽说是喝醉了,可她对别人完全没有意思,也会去舔人家的脸。她就是这么个特别的怪人,对我抱有好感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我就有可能发挥力量打造自己的纯金造未来。我对自己的潜能有信心。只不过是潜的太深丢失了而已。
我冷静下来。
等到Johnny安静下来从厕所出来时,羽贯小姐已经横躺在房间正中央,发出了如风箱般的声音睡过去了。
我觉得应该坐在她旁边等待她醒来。

○

可能我也醉了吧,我也撑不住打瞌睡了。本来是靠着墙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横躺下去了。
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擦了擦朦胧的双眼我站起来,眼前正座着一只滑瓢。我「嘎——」地差点就吓得飞起来,仔细一看那是小津。我应该是一直在羽贯小姐房间里的,而小津却坐在面前。我想象着,牙科护士的羽贯小姐只是个假躯壳,把她的外皮剥下来的话,里面就放着个小津。难道,我被披着女人皮的小津舔脸了,还想跟披着女人皮的小津合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终于开口了。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头。
「正和可爱的低年级生们热闹着的时候被叫来了。我可是乘出租车来的。也请体谅体谅我啊。」
不明白他说什么。
「就是说,羽贯小姐是我师父的碰友,虽然待人很亲切,不过有个麻烦的地方就是酒喝多了的话,她的理性的箍就会松弛,就是那么一回事。」
「那是啥?」
「难道,你被舔脸了?」
「嗯,被舔了。」
「平时还抑制住的,今晚和你喝得过于尽兴了,有点过度。也就是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忘了吧。」
「什么!」
我无语了。
「她说非常抱歉,现在觉得没脸见人也很正常吧。」
突然,厕所里传出了「噢噶」地抗议般的声音。看来是羽贯小姐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接受喝酒的报应。
「不过,为什么你会来的?」
「作为她的代理人,我来把事情说明白顺顺你的气吧。那是因为师父不能看着认识那么久的好友陷入危机而不顾。」
被羽贯小姐舔过,然后我就觉得这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说穿了这种想法也真够白痴了。能拉紧理性的缰绳真是幸运。不过,由小津来担任给我泼冷水的角色真让人生气。
「没什么都没做吧?」
小津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被舔脸了而已。」
「嘛,以你的气量,肯定是是那样了,被她逼急了,躲到厕所去了吧?」
「不会的。我一定会很绅士地照理她的。」
「谁说的准呢。」
「可恶,真是气愤。」
「请不要太怪责羽贯小姐。看,她就抱着座便器接受报应了。」
「不是,我是气你。」
「太过分了,我也是受害者。」
「只要我遭罪,肯定是因为你,你个瘟神!」
「啊,你又说这种话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离开那个高兴的宴会,来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作为好友,来安慰你的啊。」
「我不要你的怜悯。再说,我陷入这种不愉快的状况,都是因为你!」
「要是没有遇上你的话,我一定会过得更加有意义。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交往,享受没有丝毫阴霾的学生生活。肯定会那样的。」
「看来你还醉着呢。」
「我今天总算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浪费学生生活。」
「这也不算是安慰,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会与我相遇的。这是直觉。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废了你。不要作无谓的挣扎了。」
小津竖起小指。
「我们的命运有一条黑线连着。」
我脑里浮现出恐怖的幻影,两个男人如去骨火腿般被黑线卷起来,沉到黑暗的水底。我颤栗了。
「不说这个了。你好像有个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怎么样,说中了吧。」
我说,然后小津就「呼呼呼」地露出他那怪异的笑容。
「笑什么?」
「秘·密」
「像你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蔑视我,真不像话。」
「嘛嘛,我幸不幸福现在也无关要紧。总之,今天的事情,就当时做了场梦放弃,快快回去吧。」
小津递给我个糖果盒。
「这是什么?」
「羽贯小姐的歉礼,是蛋糕。请看在这脸上息事宁人。」
小津一副要谋划着侵占店家的恶德伙计一般的表情。

○

天空开始变白,我走在黎明的街上。
内心充满着「宴后」的空虚,身处黎明的寒冷中。站在御荫桥中央两手环抱自己,眺望高野川两岸的翠绿。难得一见的清晨景色给我一份新鲜的感觉,然而,回到了下鸭幽水庄后却已经疲惫不堪了。玄关旁的坏灯,木制的鞋柜,铺满尘埃的走廊,给人一种比平时更加脏的感觉。
提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走廊下,伏倒在四叠半里从不叠起的被褥上。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回想起来昨天的发生的各种事情。虽然最后小津的登场让人很生气,在厕所里想象与羽贯小姐的未来还没到第二天就破灭也很让人沮丧,不过仔细想想,只是回到了恋爱路线图的起点而已。这样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伤心换来了蛋糕,就当做是件好事吧。我要忍耐,忍耐。
不过,我实在无法接受。
心中的缝隙无法填补。
我从被窝里偷看不会说话的同居人。香织小姐依然靠在书架上,埋头阅读「海底二万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过去轻抚她的秀发。我察觉到自己有点混乱,想去接近那位专心读书的可爱的黑发少女。
「你这混蛋……」
我不禁呻吟了一声,又再缩回被窝里。
对身边的鲜花抱有狂妄的幻想真是丢人。或者说,要是遵循了那个占卜师的话把主导权让给了Johnny,与醉酒的羽贯小姐来个颠龙倒凤的话,也许真个能开始新生活呢。不,不可能。我不承认。男性和女性的结合,应该是更加严肃的事情,怎么可以像系鞋带那样随便呢!?
本以为,小津把香织小姐带来会是一个转折点,在我身边的「三位女性」中,对羽贯小姐的希望已经早早幻灭了,这个梦连半天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我的,是不允许见面的通信对象和那个同居的非人类女性。
也就等同于什么都没有。
我必须正视这个冷酷的事实。不要紧,我可以的。
卷在被窝里看着香织小姐的侧脸,Johnny突然间有所误会蠢蠢欲动了,不过我就那样睡过去了,所以没发生什么事情。

○

傍晚的时候醒过来,我到出町边的餐厅吃过晚饭。
走过鸭川三角洲边时,清楚地看到了夕阳照射下的「大文字」。在这里应该可以看到送神火的过程吧。妄想着在这里与樋口景子小姐一起观赏大字篝火会是怎样一副景象,不过在夜风的吹拂下妄想也徒增饥饿感而已,就适可而止了。
回到了下鸭幽水庄坐在桌子前,收摄心神,给樋口景子小姐写回信,为郁闷的心情找个宣泄处。

「敬复

看来夏天的脚步有点急了,炎热的天气依然持续着。我的宿舍里不怎么通风就更加的闷热。虽然有时候会有在走廊上装上吊床的冲动,不过终究还是做不到。夏天到来时,在宿舍里学习变成非常难受的事情。我想到时候会到图书馆去呆着。而且图书馆的环境好,不会有人骚扰,应该对学业进展有好处。
很高兴你能喜欢『海底二万里』。我会展开世界地图,一边读一边追溯Nautilus号的航行路线。这样就会有一种自己也跟着一起航海的感觉。推荐你也试试。Stevenson的『宝岛』我还没有到读过。我打算去书店找来看看。以前的冒险小说,既有让人捏一把汗的场景也有轻松愉快的场景,其中的搭配真是绝妙之极。我喜欢那些冒险但是不涉及杀戮的题材。
我还没见识过爱尔兰酒吧,真想去一趟。过着大学与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最近都没怎么出去的机会。
春天以来,我就一直在忙实验忙报告。表面上来看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过也非常的充实。科学真是一个很深奥的世界。比起Jules Verne所生活的19世纪,现在的视野更加广阔,正因如此,不熟悉的事情就难以窥得全貌,我想这也是一点小小的遗憾吧。不过,这也多亏可科学的发展,才有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可再强求什么了。
如樋口小姐而言,我会尽力地把握机会,不断提升自我。为此,健康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会尽量地锻炼身体,吸取营养。
不过,我并非每天只吃鱼肉汉堡。请不要误解。为了健康,我连芦荟酸奶也能大碗大碗地吃下去。
我想樋口小姐工作也很忙,也请保重身体。

[#地址#] 敬启」

口中哼着调,写完了给樋口景子小姐的信。
多少有点对自己美化了,不过请视之为诙谐的演出。即使是心中不存在的事情,在书写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就会觉得自己平时也有那样想法了。在写信的时候,自己已经完全成为一个模范生了,不过,写完之后,就像是做了一场梦,由我这个已经陷入兽道的人来再次回想模范生的行为稍稍有点痛苦。还写上「要提高自己」,我还真够厚颜了。空有志向,前路黑暗。要提高自己究竟要怎么做呢?高起的部分,也不过是在可有可无的地方堆起了泥土而已,这种想法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把写好的信装入信封后,我再次读起了樋口景子小姐的回信。
她说很喜欢梅雨,喜欢朦胧的雨中观赏紫阳花,觉得『海底二万里』里被关在潜水艇的打枪手很可怜,还让我这样的人好好保重身体。
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位女性呢。
本来是为了抒发郁闷而写信,现在心中反而忍忍作痛,真是讽刺。我把她的信捧在胸前长舒了口气。这是我心情不快时的所为,也正是这种不快的感觉把我拉回了现实。
不断地揉捏这在洗衣房捡到的海绵熊。感受着它柔软的触感,心情就平静下来了。越看越是可爱,想给它取个名字。想了五分钟后,鉴于它的柔软,我起了个「年糕熊」的名字。

○

那天夜里,小津来到我这里,说要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对香织小姐做出不轨的行为,真是太失礼了。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把她拿回去?」
「马上。」
小津奸笑了下,「你嘴里那样说,其实是很享受跟香织小姐同居的生活吧?还让她读『海底二万里』。」
「马上给我闭嘴!永远闭嘴!」
「我拒绝。我要是不说话的话,会寂寞得死去的。」
「死了正好。」
「不过,只要我一张嘴还在,就算杀了我也死不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小津说起来超高级梦幻龟甲刷帚的话题。据说这种刷帚的纤维尖端非常强韧而且难以置信地幼细,通过分子间力跟污垢分子结合,无需用力只需轻轻一拂就能拿去除污迹。他的师父让他去找来。
「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bug物。」
「不,有的。你不知道也难怪。因为它的去污能力太强,迫于洗涤剂制作商的压力,并没有卖出多少。总之,假如得不到的话……」
「师父想要很多东西,搞的我很麻烦。缩面山椒啊,出町双叶豆饼这些还能弄到,但是他还想要古董地球仪,旧书市的旗帜,海马,大王乌贼这些。要是拿些低级物品给他,他一不高兴就要把我逐出师门。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不过,小津看上去却很高兴。
「对了对了,那时师父说想要海马,然后我在垃圾场捡到一个大水箱回去。想装水进去试试的,结果中途就怒涛般地漏水了,搞得很麻烦,把师父的四叠半都淹了。」
「等等,你师父的房间几号?」
「这里的正上方。」
一股怒气油然而起。
曾经有天,我外出的时候从二楼楼上漏水下来。等我回来了,滴下来的水把我那些珍贵的书籍不分是否猥琐一律泡涨了。灾情还不止那些,被浸的电脑里的重要资料,不管猥琐不猥琐,全部变成电子藻屑消失了。这件事情,对我的学业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当时有想过去抗议的,不过我讨厌跟不认识的二楼住客打交道的麻烦,那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那是你的杰作啊。」
「只不过是猥琐图书馆被淹了,算不了什么大灾。」
小津厚颜的辩驳道。
「给我滚,我忙着呢。」
「现在就走,今天去师父那开黑暗火锅。」
小津拿着装满师父的塑料袋。
正要走出去的小津,突然看到了放在电视机旁的海绵熊。他一手拿过来,揉捏这要确认其柔软性。
「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可爱的东西?」
「捡来的。」
「我拿去可以吗?」
「为什么?」
「想放到今天晚上的黑暗火锅去。」
「你白痴啊,这种东西能煮来吃的吗?」
「也许能当做是饼吃掉的吧。」
「这怎么能吃!?」
「你不给我的话,我又要往这里泼水了。这可要糟蹋了猥琐图书馆。」
「好了好了,拿走吧。」
我高喊。难得能抚慰我心灵的东西被夺去了,真是难受。总之先把小津赶走。
「嘿嘿嘿,谢谢。可不能调戏香织小姐哦。」
「啰嗦,快走。」
小津一走,一股疲惫感袭来。
我向下鸭神社的神明祈祷,保佑他被年糕熊噎着暴毙。

○

第二天。
这天在学校整整一天都奔走于课堂和实验间。我到喫茶Collection那里吃了明太鱼子意大利面作为晚饭。走在今出川路上,夕阳下蓬勃的新绿如黄金般在吉田山上闪耀。
啊啊。
我晃晃悠悠地在今出川路上向着银阁寺走去。
看来是真的撞鬼了。
不自觉地盯着小津放在四叠半的香织小姐,还有羽贯小姐压过来的胸部被她舔过脸的事情,似乎都表示我那虽然无意义但很宁静的内心开始动摇了。也就是说,我变得难以抑制那名为爱恋的病。
我衡量着樋口景子小姐和香织小姐。我回避了她们不应该拿来比较的事实。然而,「人偶」和「人类」仅一字之差,可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对于樋口景子小姐,虽然只是通信,但也算是交往半年了。香织小姐还是「小津的犯罪」的麻烦的证据。天枰严重地向樋口景子小姐倾斜。应该说,我那本应如太平洋般宁静的心,因为做了这样的衡量反而动摇了。
就结论而言,我向着本不被允许见面的樋口景子小姐的家走去。我是着魔了吧。然而,假如我当时不到她家去一探,因而看清楚那神秘的面纱下的吓人的真面目的话,也一样会郁郁寡欢的。究竟我走了这一步是对是错,真是天晓得了。
有如被爱情勾了魂似的,我来到了白川路。宽阔的白川今出川路口车水马龙的。在寒冷的夜风吹拂下,我更加向往爱情了。人行道的对面,哲学之道的深处,是夕阳下已经长出茂盛的绿叶的樱花树。
「我只是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如何而已,并不是要跟她见面。」
我很不像样子地给自己找借口。
就这样,我向着从来没接近过的樋口景子小姐的住所,禁断的「White Garden 净土寺」走去了。

○

沿着白川路往南走,看见了净土寺的停车场。从这里走进街里。
虽然信纸上所写的地址已经记住了,不过并没有在地图上确认过位置,只能靠直觉了。逐渐暗下来的住宅区里,我没有目的地走着。我心中也怀着找不到也好的想法,所以也没有特意去问路。在宁静的街上走着,脑袋里描绘着樋口景子小姐平静的生活的景象,只是这样就觉得足以安慰我的心灵了。
摇摇晃晃地走了三十分钟左右,我开始反省自己并不绅士的作为。果然还是不要找到为妙。太阳也差不多已下山,我想该回去了。就在那时,我看到了「White Garden 净土寺」。
那是一栋白色的公寓,有如是糖果子,雅致地栖身于此。与我的下鸭幽水庄相比,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土鳖。
然而,找到了她的住所后,究竟要怎么办呢。装模作样的探视信箱,但是没有姓名牌。虽然大门是自动上锁的进不去,但是她住在一楼,可以从围墙看进去。房间号码是102,那应该是左边第二间。看着紧闭的房间门,我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虽然想在不被她发现前离去,但是转念一想,她也没见过我,因此心情复杂。
就在我在爱情和自我厌恶之间不断摇摆时,102号室的门突然开了。虽然想藏起来,但又不甘心失去这个拜访的好机会。
我看到了樋口景子小姐。
那时,我看到的樋口景子小姐非常可怕。似乎是很不注重健康,脸色如月亮背后的住民一般。脸上浮现出追求他人不幸的不祥笑容,应该说这是妖怪滑瓢吧。简直就是小津的复制品。不,这真是小津本人。
「世上并不存在打救世人的神佛」,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吧。
我不可能认错人。
这就是小津。
斜视着混乱中的我却装成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小津悠然地打开自动锁走出来。他走到自行车停车棚,把那辆Dark Scorpion自行车推出来,简直像是嘲笑我一般露出猥琐的笑容,向着白川路方向去了。
在那期间,隐藏在围墙阴暗处的我不停地打颤。
这座公寓确实是樋口景子小姐所住的「White Garden 净土寺」。房间号码也没错。虽然我不愿意去想,但是小津究竟是不是认识樋口景子小姐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到进屋拜访了吗?不,我不承认这样的偶然性。我偶然发展的通信对象,跟小津是熟人,神明也真够调皮的了,居然以这种复杂的方式来让人结缘。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此时,我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小津的住处在哪里,还有这里是净土寺。而且,回想起来两天前的深夜,在木屋町的酒吧里跟羽贯小姐说的话。
「净土寺啊。」
「就在白川路进去一点。」
「像糖果子一样精致的好房子。」
假如羽贯小姐的话没错的话,就能得出White Graden 净土寺102号房间正是小津住所的结论。还有,樋口景子小姐跟小津住在同一个地方这个难以让人接受的事实。这个推导出来的结论,要接受它是需要极大的精神力的。为了忍受着难以想象的苦楚,我需要一升的方糖。
樋口景子是不存在的。
半年多以来,我都是在跟小津通信。

○

就这样,我与樋口景子小姐的通信就很突然地告终了。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结局了。
我踉踉跄跄地在昏暗的街上走着,回到了校园,向着下鸭幽水庄走去。耸立在黑暗中的幽水庄里,充满着可怕的气息,把误入歧途的我心情反映出来。
打开玄关的拉门走进走廊,听到了黑暗中传来嗤嗤的声音。走近一看,是电饭煲。不知道是谁接上了走廊里打扫用的插座在煮饭。不过,这时候的我连容忍这等小小的偷电行为的心情都没有,用力拔了插头,把那不知道是谁的晚饭白费了,然后大力关上门,正座在四叠半里。
荒凉的四叠半角落里,香织小姐仍然坐着认真读书。羽贯小姐的梦想破灭,证实了樋口景子小姐不存在,现在我就只剩下这个沉默寡言的香织小姐。
我拿出羽贯小姐作为歉礼的蛋糕,放在在四叠半正中央,与这个四角形点心对峙。下定决心,把羽贯小姐压过来的乳房的触感,樋口景子小姐的书信这些都忘掉,把这个蛋糕作为晚饭解决。也不切开,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
「这是不听我的话的报应。」
Johnny嘲笑道。
「烦!闭嘴!」
「在羽贯小姐的宿舍里,痛快地交给我办就好了。那样的话,最少不用轮落到闭锁在这四叠半里的下场。」
「我可不相信。」
「嘛,然后,现在你就只有这个香织小姐了。」
「你在想什么?」
「喂喂,事关将来还要向保持你的绅士风度吗?有什么不好的?一起奔向幸福吧。这时候不要再说漂亮的话了。看来我是高估你了。」
Johnny似乎想对香织小姐做什么混账的事情,我拼命地要阻止他的失控。假如此时此地就范的话,那么在在羽贯小姐的单身公寓厕所里自闭而守住的清誉就毫无价值了。香织小姐的一动不动,正引诱着我去占据她的身体,有如时代剧的大人「有什么不好的」一般,我的贞节就要不保了。
「你总是干傻事」,Johnny很不负责任地说。
「不好意思,错的是小津不是我。」
我冷哼道,一个人吃着蛋糕。
咕噜咕噜地大吃时想到,一个人把蛋糕默默地吃掉一整个的行为,反而把让我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地狱去。我大口大口吃着甜蜜的蛋糕,逐渐地显露出恶鬼的形相。我的内心里激发着怒火。可恶的小津。仔细想想,羽贯小姐的事情也好,樋口景子小姐的事情也好,难道我不过是小津掌中的跳梁小丑?那个可恶的腐败妖怪。干这种事情有什么乐趣可言啊?我这问题问得真是愚蠢,小津的行动原理怎么可能用我自己的尺度来衡量呢。他只不过就是那样一个男人而已。拿他人的不幸做小菜大吃三碗饭。想来,这两年间,他肯定把我当美味的小菜吃足饱饭了。
以前我只是朦朦胧胧觉得是那样,现在是清清楚楚的想明白了。
他万死莫赎!
我要把他扔到磨豆机里磨成粉末!
当我定下决心时,我的房间的天花板摇动起来了。
是上面的小津的师父的房间在闹腾。可以听到争吵的声音,还有人在跺脚。快要坏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摇晃着,飞蛾在打转,四叠半里时亮时暗。简直就像是在暴风雨中摇弋。荒凉的四叠半处于精神上的徘徊状态中,我大爆对小津的诅咒。可恶,这多事的四天里是多么的黑暗啊。别以为我会哭,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哭。虽然可以让我哭的理由多得是,但是在把小津轰至渣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哭的。喂喂,Johnny,我要发狂了。
「反正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把我叫傻瓜,强作绅士的报应。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样永远跟我一起在这个四叠半世界里彷徨吧」,离不开我的Johnny说道,「在这个四叠半里,不管是天才还是白痴,都是一样的可悲。」
「我同意,着实可悲。」
「那么,即使不是真实的,也向香织小姐索要一点小小的幸福吧。」
Johnny劝说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看着正靠在书架上阅读『海底二万里』的香织小姐,她的秀发飒飒,清澈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虽说爱的形式多样,但假如我在这闭锁的爱的迷宫里迷失了的话,一定不会再找到回去的路。对于不中用的我来说,更是无需怀疑的事情。屈服于Johnny的耳语和香织小姐的侧脸的诱惑,舍弃仅有的一点点名誉,这样做真的好吗?
突然,听到有谁吧嗒吧嗒地下楼来的声音。本以为是会直接离开幽水庄的,不过却是向着我这边走来。
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房门就被踹开了。
「你丫的!」
一个发狂的男子冲进来。
后来才知道,这个男子,正是香织小姐的主人,跟小津的师父进行着神秘的「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的城崎。

○

本应为了对付小津而组成共同战线的两人的初次见面并非亲切的握手,而是火花四溅的对殴。我一向不耻于诉诸于暴力,因此,准确地说是我被单方面的殴打。
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被击飞到四叠半的一角,那只我很喜欢的招财猫从摇晃的电视机上掉了下来。刚才还在对着香织小姐蠢蠢欲动想要执行他的险恶阴谋的Johnny,此刻就如一个幼儿般悲鸣躲藏于阴暗处。作为我的小弟溜得倒是很快。
我眼前的威风凛凛的男子后面,那个被称为小津的师父的浴衣男悠然地走进来。还有一个人气喘呼呼地推开他冲了进来,是一位女性。我有印象在哪里见过的。
「城崎先生」,她说,「一上来就打人,这是不对的。」
她来为我解围。
「没事吧?对不起,有点误解。」
我可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事情,要受到冷不防踢破房门再受一记重击的不文明对待。我慢慢地站起来,她把湿了水的手帕敷在我被打的下巴上。她捡起来从电视机上掉下来的招财猫,报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来打搅真是对不起,我叫明石。」
「城崎,这本是个误会。」
小津的师父很淡定的说。
「你丫的就没份参与吗?」
城崎不相信地问道。
「没有,他只是被小津牵连而已」,明石同学说。
「对不起」,城崎向我道了个歉,就马上径直向香织小姐的方向走去。他确认了她完好后似乎定下心来了。他伸出手,宛如是对待自己的孩子般慈祥地抚摸她的头发。假如我真的干出那种事情的话……只是想想都害怕。恐怕城崎的怒发会直达天庭,他会在愤怒的驱使下把我拥席子卷起沉到鸭川里。
城崎和香织小姐感人地重逢时,小津的师父旁若无人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悠然地吸起烟来,完全没打算要把事情说明白的样子。
我完全是个局外人。

○

「这次的事情是小津的失控造成的,这样的解释可以接受吧?」
师父说道,「我们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总之香织平安无事了,这里的事情就这样算了也可以。不过,我要找小津算清这笔账。那家伙,非法侵入我的家。」
城崎很坚决地说。不过,我心中的怒火也一点不比他低。
「小津应该很快就会来了。要蒸要煮悉随尊便。不过这家伙不管是蒸还是煮都很难吃。」
师父很不负责任地说。
「说的也是。这事情本来就是小津先生引起的,让他受到报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明石同学说。
我大概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对小津的愤怒再一次在心中激荡。看着受到严重伤害的城崎,这份愤怒又再加深一层。
「啊,这不是蛋糕吗。」
小津的师父看着那个被我咬烂的蛋糕。一副很想吃的表情,于是就把没咬到的一块切给他,他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了。
城崎盯着吃蛋糕的师父。
「说起来真是讽刺啊,我还以为小津是我派过来的间谍呢。」
「太天真了,小津可不是那种一条筋的男人。」
樋口莞尔,站了起来,「好了,我也该回寝室了。」
「说起来,究竟该怎么把香织带回去呢?」,城崎说
「小津先生似乎跟别人借了汽车的」,明石同学说。
「真是服了他。抱歉,在我准备好车之前能先放这里吗?今天晚上我就能安排好。」
城崎低下头请求我。
「可以。」
我点头。
小津的师父先一步走出我的四叠半到走廊去。在玄关吸烟眺望的他,突然发出「哦哦」的声音。
「小津啊,这边这边,过来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招手。
城崎和我几乎同一时间站起来,走出房间,握紧拳头,要把小津撕碎。
「师父,你跑到那种邋遢的地方干什么了?」
小津说着看了看我的房间,一眼瞥到了怒气冲冲的我们,马上转身奔离走廊了。似乎他的逃走本能早了一步察觉到危险。我跟着追出去,不小心把刚才我拔掉电源的电饭煲踢飞了出去,电饭煲发出砰砰的响声在走廊上滚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小津一边跑一遍道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这混蛋!」
城崎和我怒吼追着小津而去。明石同学和师父也在后面跟着。

○

小津的逃跑技可以算是天下一绝,就如一个轻身的妖怪般在夜色下穿行于下鸭泉川町。虽然我拼了老命狂奔,不过很快就被城崎甩在后面了。过了在黑暗中点着灯光的下鸭茶馆,在出町柳车站方向的附近,我已经燃尽了。
骑自行车的名师同学追上来了。
「我们在贺茂大桥夹击他吧。请你绕行到桥西」
她冷静地说,然后为了绕到小津前面,发出了很响的「吱」声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我稍稍有点心动了。
把动辄会山崩地裂的那份自我陶醉的冲动要下去,我来到了葵公园。小津和城崎似乎已经到了川端路那边了。我以鸭川三角洲为目标,向西度过出町桥,沿着鸭川河堤向南跑过去,来到贺茂大桥西桥头。
周围已经隐没于深蓝色的黄昏下了。大学生们在鸭川三角洲上狂欢,应该是在开新生欢迎宴会吧。回想起来,这两年我都与这些事情无缘。前几天下过雨,鸭川的水位升高,水流喘喘。街灯亮光映照的川面,有如一片摇弋的银箔纸般。天黑了的今出川路熙熙攘攘的,汽车的头灯尾灯吧贺茂大桥照个通亮。大桥的宽阔的栏杆上妆点的点点橙色灯光,在黄昏下闪烁,亦幻亦真。今天晚上贺茂大桥给人更加宏伟的感觉。
我喘着气,小津正从对面逃过来。看来明石同学成功地把他引来贺茂大桥了。把小津摆了一道让我得到了相当的满足感。「小津!」,我伸开两手冲他大喊,他苦笑着停下来。
城崎也追到贺茂大桥东头了,不过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明石同学也一块到达。我把小津赶回到大桥中央,正下方是鸭川水流。向南远眺的话,黑漆漆的鸭川水流的尽头,远方的四条附件的街灯如宝石般闪亮。
「救我,你是我的伙伴吧。」
小津两手合十说道。
「樋口景子小姐,谢谢你跟我通信了那么久,我很快乐。」
我说。
小津做出不明白的表情,不过下一瞬间就放弃了。「我没有恶意的」,他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没有恶意的。」
「玩弄我的纯真感情,无需狡辩,杀无赦!」
「又打又杀的,你真是可怕啊。」
此时城崎和明石同学从对面追到。
「小津啊,我们来谈谈。」
城崎郑重地说。
明明已经被赶上绝路,小津却露出了无所谓的笑容。
突然间,他抓住贺茂大桥的栏杆,轻轻地跳上去。栏杆上的点点橙色灯光从下面照射到小津的脸上,他露出了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可怕的表情,宛如是天狗般,想从空中逃走。
「假如你们要对我干什么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说话很混乱。「一旦我的人生安全得不到保证,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还有能要求保证安全的立场吗,笨蛋!」
我说。
「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事情吧」,城崎助言道。
「明石同学,你来说点什么吧,我是你的师兄啊。」
小津撒娇地请求道。明石同学只是耸耸肩。
「你没有辩护的余地。」
「我喜欢这样清高的你。」
「你给我戴高帽也没用。」
小津把脚往栏杆边移动一下,两手伸展一副要跳入夜空的姿势,大叫「不求你们了,我这就跳下去。」
「知道了,快跳,现在就跳下去」,我说。
就这样被鸭川的浊流吞噬吧。这样,我也能迎来宁静的日子了。
「他怎么可能跳」,城崎以语言相激,「明明把自己看成是最可爱的人。」
「什么,我就跳给你看」,小津一再坚持。
不过,把话说满了的小津却迟迟不跳。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时,桥北的鸭川三角洲响起悲鸣。那些轻浮的大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骚动起来到处逃窜。
「那是什么?」
小津站在栏杆上问道。
不自觉得抓住栏杆看过去,从葵公园的森林到鸭川三角洲都被黑压压的雾霭笼罩,就要把我们眼前的整个三角洲都覆盖住。年轻人们在那团团的雾霭中左冲右突,双手不停得挥舞,拨动头发,陷入半狂乱状态。那片黑雾霭似乎要沿着川面滑到这边来。
鸭川三角洲那边更加混乱了。
黑雾从松林里一波一波地喷出来。这可不得了。蠢蠢欲动的黑雾像绒毯一般在眼下延伸,从川面冲了上来,一下子越过栏杆,如雪崩般在贺茂大桥上铺开。
「嘎——」,明石同学发出了如漫画版的悲鸣。
那是大群的飞蛾。

○

第二天,京都新闻上刊登了此事,不过关于蛾群的异常现象,并没有详细的解释。根据蛾群的飞行轨迹似乎一直追溯到乣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不过也不能确定。难以解释栖息在乣之森的飞蛾为什么按着某种拍子一起行动。也有与官方不同的意见说,来源不是在下鸭神社,而是附近的下鸭泉川町。不过这就更不无法解释了。那天晚上,就在我的宿舍的一个角落聚集了很大一群飞蛾,造成了一时的骚动。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走廊到处是掉落下来的飞蛾尸骸。而我的房间忘记锁门半开着,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我恭恭敬敬地把他们的尸骸安葬了。

○

一边拍散落到脸上的磷粉,一边挥赶那些不时要冲进嘴里的大群飞蛾,我移到了明石同学边上,很绅士地护着她。别看我这样,以前也是个cityboy,对于与昆虫同居是敬谢不勉的。不过这两年间,在那宿舍获得了很多与各种种类的节支动物亲密接触的机会,现在对虫类已经免疫了。
话是那样说,不过那时的飞蛾数量完全超乎常理。巨大的扇翅声音把我们与外界隔断,在我们眼里,不是飞蛾,而是长有翅膀的小妖怪同类穿桥而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稍微睁开眼睛,我很艰难地看到贺茂大桥栏杆的橙色灯光周围大群的飞蛾在乱舞,还有明石同学的水润的黑色秀发。
虽然,蛾群已过,还有一些掉队的飞蛾啪嗒啪嗒地在空中打转。明石同学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发了狂般的拍打全身,大喊「别过来啊别过来啊」,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逃离路上的飞蛾,向贺茂大桥西桥头跑去。最后在一家黑暗中发出柔和的灯光的咖啡店前坐下来。事后我知道,明石同学似乎非常讨厌飞蛾。
蛾群再次形成黑色的绒毯,从鸭川往四条方向铺去。
突然察觉到,城崎一直站在我的身边。他也不去整理蓬乱的头发和烦人的飞蛾。
我站到那些点点的橙色灯光前,抬头环视贺茂大桥上方。
就像乘着蛾群华丽地飞走了一般,本应站在栏杆上的小津消失了。
「那家伙,真的掉下去了。」
城崎跑到栏杆前自然自语。

○

我和城崎从贺茂大桥的西桥头的堤坝下去。眼前是从左到右的滔滔鸭川水流。水位上升了,把平时应该是草丛的地方都淹了,江面也更加宽阔。
我们从那里下水,浑身湿透了接近贺茂大桥桥下。桥底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小津精疲力尽就如一团污物般贴在上面,似乎无法动弹。虽然水不深,但是水流很急,城崎一不小心滑了下脚被冲到下游了。
费了很大的劲,我们才到达这团疑似小津物的位置。
「这个白痴!」
我在水中大骂,小津则是又哭又笑的,「看在我这副可怜相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别说话了」,城崎说。
「是,前辈。我的右脚很疼。」
小津照直说。
在城崎的帮助下,我把小津背起来。「很疼很疼,请轻拿轻放啊」。不过,我无视了他的奢侈要求,先把他运到了河滩上。稍后赶来的明石同学虽然受蛾群的冲击依然脸色苍白,不过也很冷静地召急救车了。打过119后,她坐到河滩的长椅上,捂住发青的双脸。我们把小津当圆木般横倒下来,忍受着寒冷吹干湿透的衣服。
「很疼啊很疼啊,非常的疼。想想办法吧」,小津呻吟道。「唔嘎——」
「啰嗦,谁让你爬上栏杆去。」
我说,「急救车马上就来了,忍忍吧。」
看到跪在呻吟的小津旁边的城崎,我也不好再拿他出气了。即使是我,也无法把骨折的小津搬回下鸭幽水庄,用磨豆机磨成粉。
小津的师父也悠悠地走下来河滩了,看来是从下鸭幽水庄踱过来的。
「什么嘛,我还想你去哪了。」
「真是可怜的家伙。」
「师父,我可是为了师父才搞成这样的」,小津装可怜说。
「小津,汝做的很不错。」
「虽说是为了师父而骨折的,但其实也没有弄到骨折的必要吧。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呆瓜。」
小津抽泣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急救车来到贺茂大桥来了。
城崎上去带了急救员一起下来。急救员们不负专业之名很熟练地给小津包扎抬上担架了。虽说就那样把他扔进鸭川里就大快人心了,不过急救员们都是很优秀的人,不会歧视伤者一视同仁地以救死扶伤的精神对待。小津受到与他所作的恶行所不相称的小心待遇,搬上急救车。
「我跟着小津去。」
小津的师父说,悠然地乘上急救车。
不久,急救车就去远了。城崎似乎完全不在意小津,说要准备迎接香织小姐的汽车就离开河滩了。
最后,就剩下坐在长椅上两手捂脸的明石同学和浑身湿透的我。
「你没事吧?」
我问。
「我真的很怕蛾。」
她小声说。
「去喝口茶冷静冷静吧。」
我绝对不是卑鄙地要利用她怕蛾的弱点乘人之危。只是关心脸色苍白的明石同学而已。
我和她喝着在附近自动售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她似乎也慢慢平静下来了。我说起跟小津之间的孽缘,还说道这几天想通了的小津的恶行。我愤怒地说着小津以樋口景子这个虚构的少女之名玩弄我的感情的事情,她却向我道歉「对不起」。
「实在抱歉,此事我也有份参与。是小津最近拜托我代笔的。」
「什么?」
「你推荐的『海底二万海里』也读过了哦。」
她爽朗地微笑。
「你的信写的真好。虽然里面很多谎话,但是写的很好。」
「你知道了啊。」
「当然,不过我也说谎了,大家扯平。」
她说。
然后,她的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一副回忆的神情说道,「我们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见过面呢。」
「你还记得吗?」

○

那是一年前的夏天,下鸭神社旧书市。
长长的马场在参拜道旁向南北延伸,沿途扎满了旧书摊的帐篷,来这里淘书的人也很多。从下鸭幽水庄出来走几步就到了,所以我连续几天都去了。
树叶间空隙间照进来的阳光洒在身上,喝着柠檬水,尽情地感受夏日风情,一边走一边逛两边的旧书摊。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装满旧书的箱子,眼睛都花了。书市提供一些铺有毛布的凳子,以便像我这样旧书市醉酒症发作的人可以稍作歇脚。我坐在上面也很安心。已经是八月了,天气很闷热,我拿出手帕擦掉额头的汗。
眼前是一个叫「峨眉书房」的古书屋,在河原町里也有店铺。一位女性坐在店前的折叠椅上,皱着睿智的眉头在看店。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来到峨眉书房的书架上翻书,当遇上她的眼神时,她轻轻地把头低下去了。我买了Jules Verne的『海底二万里』。正想离开之时,她追了上来。
「请拿去用吧。」
她说着,递给我一把写着「旧书市」的团扇。
这就是我跟明石同学的相遇。
满头大汗,啪嗒啪嗒地摇着扇子,提着『海底二万里』,穿过乣之森离开了。

○

那天夜里,城崎就来把香织小姐接回去,继续经营他们的静谧的爱的生活。
听小津说,他也很受人类女性的欢迎,还在社团活动的时候,经常跟女生们把臂同游。以他英俊的相貌来说这也很正常。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像他那样跟现实中的女性不乏交往的人,为什么会对香织小姐那么执着?跟香织小姐生活了2年,可以算得上是情比金坚了。
「与珍爱的人偶一起生活是有他的意义的。而跟女性交往又是另一个问题。像你这样只把她看成是泄欲工具的野人是不会明白的,那是无比高尚的爱的形式。」
小津口沫横飞。
回想一下跟香织小姐一起度过的四天,虽然有点理解,但是那不是像我这样无能的人能踏足的境地。我还是会选择有血有肉的黑发少女。例如是明石同学。
小津的师父仍然住在下鸭幽水庄的二楼,偶尔会碰上他。穿着深蓝色的浴衣,过着悠闲的隐居生活。明石同学会去拜访他。「师父是个出色的人,而且知足常乐」。我在考虑这她的提议「干脆你也来当他的弟子吧」。首先让人纠结的是「究竟是什么底子」 这个完全不知道的问题。再次,这样就跟小津成了师兄弟了。
前几天,还遇上了到樋口的房间吃火锅的羽贯小姐。
「世界真小呢。」
羽贯小姐说。
因为「香织诱拐事件」,城崎和樋口之间的纠纷,我并不清楚。总之,盗取香织小姐似乎是「禁忌」。在小津住院期间,明石同学出色地代理小津的工作,一夜间把城崎的自行车改造成五轮驱动。

○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和明石同学逐渐亲密起来。
从结果来看,小津的恶行带来了吉利。虽说是这样,我可没有打算原谅他的各种恶行。只在英语会话学校里说长道短地,还不足以让我消气。不过,同学们大概会为最新的news喝彩欢呼吧。
虽然想说说我和明石同学的发展,不过跟这份手稿的主旨不符。而且,其中的各种甜蜜羞涩的微妙之处,实在难以着墨。读者们大概也不想为了阅读这些应该受唾弃的篇幅浪费宝贵的时间吧。
成功的恋爱最没有叙说的价值。

○

现在,我的学生生活多少看到点新的发展了,很意外地我会对自己过去的天真给予肯定的评价。不过,我并不是那种轻易地就肯定过去的错误的男人。的确,我有想过拥抱获得伟大爱情的自己,不过,年轻美貌的少女还好,谁会去抱一个二十多岁的骚闷男啊!在这无法抑制住的愤怒驱使下,我断然拒绝了救赎过去的自己。
我后悔在那个命运的钟楼前选择了软球部「本若」,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假如,我当时选择了其他的路。例如选择了电影协会「禊」、或者是异想天开的招收弟子,或者是加入那个秘密机关<福猫饭店>,我大概会迎来别样的两年吧。至少可以肯定不会像现在那样扭曲,甚至有可能得到梦幻至「蔷薇色的CampusLive」。不管我如何回避,阴差阳错地虚度了两年,这样的事实是无法否定的。
最重要的一点,与小津的相遇会成为我终生的污点。

○

小津住进了大学旁边的医院。
看到他被绑在雪白的病床上,真是大块人心。这人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得了绝症一般,虽然事实上只是骨折而已。应该说只是骨折就是万幸了。他喋喋不休地在抱怨不能染指那些比三顿饭还重要的恶行,我在旁边想你活该,不过受不住他的啰嗦,用拿来慰问的蛋糕塞住了他的嘴。
「这是惩戒。你以后别再乱管闲事了。」
我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说,不过小津摇了摇头。
「我拒绝。除此之外,我没有事情可做了。」
这家伙究竟有多么的腐烂啊。
我追问他玩弄这样可爱的我究竟有什么乐趣。

○

小津露出他那惯常的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地笑。
「那是我的爱。」
「我才不要那种肮脏的东西!」
我回答。

十二国記 Blu-ray BOX2 特典DramaCD 弘始篇

这是十二国BD-BOX2附带的迷你广播剧。讲的是泰麒有关的剧情。照理说本来应该是关键中的关键,只可惜本篇依旧是会川升的妄想加超展开,基本可以认为是官方授权的同人作品,或者您解释为平行世界什么的也可以啦……与原作的关系嘛……诸位自己判断就是了。个人以为看看热闹就ok,可以不必当真。上次的主题是要学会真诚地面对自我,这次的主题又变成了敢于向命运和天意发起挑战。喂喂……会川你怎么能让主角们萌发这么危险的想法呢 -_,- 上天真的存在的话就先把会川你这个危险分子给HX了……真不知小野主上何时才愿意把正传的核心剧情抖落出来呢……
本篇翻译匆忙,没有与原作核对人名、国名、地名,仅凭7年前看动画和小说的记忆译出,因此一定有不少疏漏之处。希望讲究考据的同学帮忙指出。
此外,我只拿到了这张CD的镜像,没有看声优表。怎么仿佛感觉尙隆和延正太的声音那么奇怪呢……不知道是本尊配的还是找人代打……啊啊啊~六太你太口耐啦~~明明自己就是个标准的正太属性,还管泰麒叫“小不点”,啊啊~萌死了~

咳咳!鸡冻+湿态了……
跟上次一样,为了照顾没有镜像也没有实盘的同学,文中不光翻译台词,还附带了一些语气和场景的描写,有点类似台本的感觉。括号里都是我添加的,不想看的同学可以考虑用正则表达式过滤掉。不想看注释又不知何为正则表达式的同学……就将就看吧。

胡言乱语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正文。
噢对了,转载请一定保留以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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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dgwxx
首发:山雀文社(https://shanqu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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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海上空,妖魔肆虐,李斋奋力迎击妖魔。)

幼年泰麒独白(下同):戴极国的严寒,在十二个国家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戴国冬季没人出海。然而现在一个女性,正飞翔在戴国虚海沿岸的上空。数年前开始妖魔就逐渐增加。妖魔无情地袭向她。等她胯下的骑兽终于驱散妖魔的时候,她的一只胳膊已经受伤,只是无力地向下垂着。

李斋:“妖魔……退了……就是说,这已经接近庆国了吧。……这只胳膊已经废了,但为了拯救戴国……喂,你还记得那位大人吧?”
骑兽:“呜……”

(李斋回忆)
泰麒(兴奋):“李斋,李斋!快来!”
李斋(惊讶):“台辅!您拿花做什么。”
泰麒:“在我出生的故乡蓬莱,表示祝贺的时候有送花的习惯。虽然听说在这边没有这种习惯……这是祝贺李斋当上州师将军的花!”
李斋(感动):“真是太感谢您了!台辅竟然如此看得起我李斋……李斋真是太有福了!”
泰麒:“我才是,今后也多多指教!”
(回忆结束)

李斋:“还记得那双稚嫩的小手呢……你也很喜欢台辅吧。愿意带我去尧天吗!”
骑兽(展翅):吼──!

泰麒独白:尧天,那是庆国王宫座落的地方。时值弘始7年。身为麒麟的我从戴国消失已经过了6年。

阳子:十二国记 弘始篇

(跑步声由远及近)
兵1:快追!抓住她!别杀!抓活的!
兵2:竟然发生如此事情,怎么能让贼人闯入金波宫,靠近主上的身边!

祥瓊(开门):“王宫里?贼人?”
李斋(跑过来,看到祥瓊):“切……女官么……让开!”
(李斋拔剑,滴血声)
祥瓊(镇定):“舞枪弄剑的,真危险。”
李斋(穷途末路):“我是戴国的将军,名叫刘李斋,前来上奏景王,却在禁门遭到驱赶,万般无奈之下……”
祥瓊:“你浑身是血,也难怪。如果你真是戴国将军,就该正衣从礼。”
李斋(激动):“要是有功夫讲什么礼节的话我当然也想!”
祥瓊:“你的胳膊……总之先来处理一下伤口。”
李斋:“我一坐下,估计就站不起来了。请帮我禀告景王……拜托了!”
(士兵赶到)
兵1:“祥瓊,快离开那个贼人!”
祥瓊:“等等!她说不定真是……”
兵2:“她不光擅闯禁门,还一路打倒卫兵闯到这里!”
兵1:“别看主上对你有所看重,但这没你说话的份!”
祥瓊:“但阳子绝不会对手臂受伤也要来上奏的人放置不管。”
李斋:“……阳子!”
兵2:“……别管她,给我拿下!”
(士兵纷纷拔剑)
(阳子出现)
阳子(威严):“前来上奏之人就是她么?”
祥瓊:“阳子!?”
兵(纷纷):“主上!”
兵1:“主上请不要过来!”
阳子:“我就是景王,赤子。你的事情我定会倾听,现在先去治伤要紧。”
李斋(恳切):“……景王,求您……求您救救戴国!”
阳子:“戴?”
李斋(激动):“我知道,对庆国的王上提出如此要求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为了拯救戴国已经别无他法。国土一片荒芜,沿岸妖魔横行。人在戴国活不下去,又逃不出来。”
阳子:“泰王……驾崩了么?”
李斋(激动):“主上不在玉座,台辅也不知所踪。可是……白鸡却没有落下!!求求您……!”

泰麒独白:“说完之后,李斋的意识终于走到了尽头。”

景麒:“戴国迎来新王,是七年之前的事情。泰王名叫乍骁宗,在先王时代担任禁军将军,名震四方。”
阳子:“听说戴国台辅是胎果,而且好像还跟你认识。”
景麒:“是的。”
阳子:“戴台辅是怎样的人呢?”
景麒:“台辅个子很小。”
阳子(笑):“你这叫哪门子回答。他几岁了?”
景麒:“不是十岁就是十一。”
阳子:“如果七年前是这个年纪,应该跟我年龄差不多。”
景麒:“可是,新王即位刚刚半年,就有从戴国来的勅使说泰王离世。”
阳子:“什么?”
景麒:“但是,如果他国的国王退位(退位=死),我国王宫内应该也有相应的征兆。但是却没有发生任何征兆。本应和泰王同在的戴台辅也完全不见踪迹。”
阳子:“现在,只知道戴国的国境出现妖魔,又因此出现很多难民。”
景麒:“听有的难民说,泰王和戴台辅已经被逆贼杀死。但是,如果身为麒麟的台辅离世……”
阳子(接话):“……黄山就应该结出新的卵果。结果也没有新的卵果出生。……果然只有直接问那个将军了。”

(场景转到李斋的房间)
阳子:“好些了吗,刘李斋将军。”
李斋:“请您叫我李斋。托您的福我捡回一条命,衷心向您表示感谢。……那位就是庆台辅吧,久仰大名。”
景麒:“……大名?”
李斋:“泰麒常常提起您,说您为人善良,待他很是亲切。”
祥瓊:“为人……很好?”
阳子:“……亲切?你说景麒?”
阳子、祥瓊(齐):“呵呵……”
李斋(困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景麒:“不……”
阳子:“因为听您说了很稀奇的事情……抱歉。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在戴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李斋:“从新王即位过了不到半年,文州(地名存疑)就发生了内乱。”

泰麒独白:“文州发生内乱。因为当地与骁宗大人渊源很深,所以由主上御驾亲征前往平乱。因为麒麟厌恶血腥,所以我理所当然地留在了王宫中。但是不久,就传来报告说,骁宗大人在战场上失去了行踪。”

(泰麒跑到李斋身边)
泰麒:“李斋,骁宗大人遭遇不测这是真的吗?”
李斋:“台辅!”
泰麒:“前线来报,说他行踪不明……”
李斋:“您不用担心。战场传来的情报本身就是混乱不堪的。马上就会有平安的消息传来。”
泰麒(欲哭):“不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吗?就因为我是孩子,因为我是没有本事的麒麟……”
李斋:“台辅……没有的事。”
泰麒:“我为骁宗大人担心。要是他受伤了,或者身处危险之中……我想救他!”
(泰麒泪奔。李斋追出去。)
李斋:“台辅!请等一下,台辅!”

(泰麒一个人)
泰麒(喘不过气,哭腔):“呼……呼……骁宗大人……”
(旁边传来兵器的声音)

泰麒独白:“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是骁宗大人信赖的左膀右臂,也是告诉我骁宗大人消息的人。他在我面前举起手中的剑,砍掉了我前额的角。然后……我身边的世界……消失了。”

(李斋刚好赶到现场)
李斋(惨叫):“那是……台辅!!台辅──!!!”

(回到现实)
阳子:“王宫中发生了蚀!?”
李斋:“是的。能称得上建筑物的建筑物全被掀翻,无数官吏惨遭活埋。然后,台辅就这样不见了踪影。在混乱之中,禁军将军阿選(姓名存疑)站出来说主上在战场遭遇不测,然后决定由剩下的人继续主持国政。但是……一切都是这个阿選的阴谋。”
祥瓊:“想假称泰王遭遇不测,趁机篡权夺位。”
李斋:“只要是稍有异见就会遭到阿選的排除。我认为白鸡还在,坚称泰王应该也活在某处,就被阿選判为谋反。自那以后,戴国开始光天化日之下就有妖魔出没,极寒的严冬开始折磨百姓。阿選却从不在乎百姓的苦楚……”
阳子:“太过分了……”
李斋:“求求您……救救戴国,救救戴国的百姓吧……”
阳子:“我会好好考虑的。今天请先休息吧。”
李斋:“是……”
祥瓊:“我来照顾李斋。阳子和台辅还有工作要做吧?”
阳子:“嗯,那就拜托了,祥瓊。”

(阳子景麒离开)
祥瓊:“我来自芳国。”
李斋:“芳国?”
祥瓊:“芳国冬天很严酷。但听说戴国更加严酷。不仅妖魔出没,土地也荒芜了,这样一来就更加雪上加霜。”
李斋:“百姓正在遭受严寒、饥荒和阿選的暴政。”
祥瓊:“是啊……但您为什么选择来庆国呢?”
李斋(惊讶):“嗯?”
祥瓊:“庆国的确离戴很近,但您就没想过向持续了五百年治世雁国求救么?”
李斋(无语):“那……那是……”
祥瓊:“说到底,‘拯救戴国’究竟要怎么救呢?难道要庆国发兵讨伐那个叫阿選的伪王?”
李斋(正口结舌):“我……只是……”
祥瓊:“阳子是胎果,所以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因为这个?”

泰麒独白:“李斋觉得自己内心早就被这个叫祥瓊的女子看透了。就算这样,直到此刻李斋依旧准备去犯下那桩滔天大罪。”

李斋(吱吱唔唔):“啊嗯……这的女性似乎都……不跟景王客气呢。不只是女性,这里的人们……大家都……”
祥瓊:“因为风气就是这样。阳子有些不擅长拘泥那些繁冗礼节。吓到了?”
李斋:“不……只是感觉有些怀念。”
祥瓊:“怀念?”
李斋:“噢,对。台辅也有类似的地方。”
祥瓊:“戴台辅?”
李斋:“他是个很天真……却又懂得人情的人。”
祥瓊:“因为他是麒麟?”
李斋:“不……因为他是个很爽快的人。明明是个身份高不可攀的人,却没有一点架子。对待我就像景王对你一样……”
祥瓊:“听说蓬莱没有身份之差。”
李斋:“是的。因为同是胎果……然而我却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和台辅一样的善良……”
祥瓊:“李斋……”

泰麒独白:“听人来报,说雁国的台辅和延王亲自前往庆国,为了向景王传达一条重要的信息……”

延麒:“要是蚀发生在那个小不点身边,那就应该是鸣蚀了。”
阳子:“鸣蚀?”
景麒:“麒麟是可以唤起蚀的。不过因为戴台辅是胎果,所以应该不知其中方法。”
延麒:“如果是危机逼近,本能地唤起了鸣蚀……小不点则不是在蓬莱(日本)就是在昆仑(中国)。”
阳子:“蓬莱……”
延王:“骁宗不在戴国的玉座,台辅也行踪不明,这些我知道。”
阳子:“既然这样,不如先派人去戴国寻找泰王的下落。”
延王:“不行。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
阳子:“延王……为什么!”
延王:“这次的事情跟上次我帮你不同。向他国派兵,哪怕是一只使令也构成侵略,就是触犯天条。”
阳子:“天条?拯救别国百姓是触犯天条?”
景麒:“以前采国曾有个王叫舜帝。他获知邻国的范王失道,百姓民不聊生后,就向范国发兵。可是,军队越过国境没几天麒麟就病倒了,舜帝也没活多久。”
延王:“无论有多正当的理由,都绝对不能向他国派兵。这就是天条。”
阳子:“但不能对李斋和戴国放任不管。命令国王以人道治天下的是上天,然而对戴国见死不救就是人道吗?”
延王:“问题不在这。”
阳子:“说到底,戴国发生政变的时候您就没发现异常吗?”
延王:“当然。我已经探听过情况了。”
延麒:“可惜只有最初。但发现情况不妙的时候马上就决定抽身事外了。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让他调查戴国的局势,让他研究救济办法……”
延王:“我的原则是,不对他国进行不必要的干涉。”
阳子(激动):“但你却帮我了!”
延麒:“雁国和庆国接壤,庆国有变难民就会流入雁国。但和戴国之间却有虚海相隔。”
阳子(失望):“原来,是因为这个。”
延王:“我是雁国国王。”
延麒(恳切):“阳子……拜托了。能不能想个不违反天条的办法,至少把泰麒找到……”
阳子:“延……台辅……”
延麒:“他……才这么小。还胆小得很……虽然跟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一想到他还活着,还在遭受苦难,有时候真的忍不住去那边找他。但是……每次都失败……找不到他啊!”
阳子:“嗯。那就尽我所能。”
景麒:“主上!”
延王:“阳子!听者,这个世界没人不知道天条的存在。所以李斋肯定知道这点……”
阳子:“如果我是李斋,也会这么做。”
延王:“为什么?你图什么?”
阳子:“如果庆国发生了和戴相同的状况,要是能得到别国的援助,有无数的百姓能够获救。我就想破了这个先例!这是原因之一……”
景麒:“这……”
阳子:“听说泰麒和我年龄相近。我觉得,如果他在蓬莱,那么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就是我的责任。”
景麒:“但是……主上您……”
阳子:“我差不多要像忘记梦境一样忘记蓬莱。但那不行。那个世界也同样不能忘记。我坚信。”

祥瓊:“阳子?”
阳子:“祥瓊……能回避一下么……”
祥瓊:“可以……”
(祥瓊起身走到阳子身边)
祥瓊(对阳子):“听好阳子,不能轻易答应李斋啊。要深思熟虑,你……”
阳子:“我都知道,台辅和延王都跟我念叨半天了。”
李斋(醒来):“啊……景王……”
阳子:“是我吵醒你了么……”
李斋:“不……延王和延台辅来过了?”
阳子:“跟他们商量过了,怎么拯救戴国。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伪王,为此……。”
李斋:“不!不行!景王……王派兵干涉别国,是会让庆国颠覆的大罪!”
阳子(舒一口气):“是触犯天条是吧。我是对这边的情况有些不了解……”
李斋:“请原谅我!我救国心切,蒙蔽了双眼……我知道您是胎果,和那位大人一样是胎果,就……”
阳子:“毕竟是闯过妖魔魔爪。有所失虑也是在所难免……我说的没错把,李斋。你一定是不小心没想起来天条这回事吧。”
李斋(惊讶):“景王……”
阳子:“如果现在庆国失去了王,庆也会生灵涂炭。所以李斋,我不能那么做。”
李斋:“是……”
阳子:“但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泰麒。”
李斋:“台辅?”
阳子:“泰麒不是被蚀冲到了蓬莱就是昆仑。如果找到泰麒,或许他就能把泰王带回来。我现在只能做到这点。”
李斋(涕零):“我……竟然还能见到台辅……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阳子:“抱歉……李斋……”

泰麒独白:“延台辅四处拜托他国的麒麟,在昆仑和蓬莱四处寻找我。但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身为麒麟的象征的角,也失去了作为麒麟时的记忆。寻找沦为普通人的我,是一条难过登天的路。”

(阳子开门进屋)
李斋:“阳子?有什么好消息了?”
阳子:“很遗憾,一无所获。只有麒麟和使令可以通过涟台辅的宝物穿越到那边。我们只有等待消息。李斋,你再等等。”
李斋:“是。但是……真的没关系吗?从来没听说过各国麒麟齐心协力……这么做会不会招致上天的愤怒?”
阳子:“这个不用担心,这点已经问过上天了。”
李斋(惊讶):“什么?”
阳子:“已经通过黄山的玄君问过上天的意思了。延台辅说,上天是我们所远远不及的神的世界。上天回答说,麒麟齐心协力不违反天意。”
李斋(大惊失色):“上天……存在?神祗也……存在!?”
阳子:“李斋……”
李斋(愤怒):“我……我们……一直认为‘上天’就是指这个世界的一切道理!但……‘上天’竟然有自己的意志,还能和我们对话!?”
阳子:“李斋,冷静点。”
李斋(歇斯底里):“那上天又为什么要抛弃戴国!不但从百姓手中抢走骁宗大人和台辅大人,阿選又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这难道都是上天的意志?在上天眼里,我们……我们究竟是什么!”
阳子:“李斋,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如果上天和神祗真实存在,那他们一定也不是绝对正确的,他们一定也会犯错。”
李斋:“这是……怎么说……”
阳子:“如果上天真的存在,并且能够拯救人们的话,就说明上天也一定会犯错!”
李斋:“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只不过是……”
阳子:“我的意思是……能拯救人的,只有人自己啊。”

(延麒开门跑进来)
延麒:“阳子!刚刚回来的涟麟的使令那好像有消息了!说有个女的非但不畏惧使令,反而上来搭话。她说‘你们是不是在找高里要?’”
阳子:“高里?”
李斋(倒吸一口气):“没错!台辅似乎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然后骁宗大人把‘高里(takasato)’改作了‘蒿里(kouri)’。”
祥瓊:“但那个女人又是谁呢……好像很清楚这边的事情……”
阳子:“难道是……杉本同学……?李斋!一定能够找到泰麒的!”
李斋(欣喜若狂):“啊!”
阳子(鉴定):“找到他的不是上天,是我们!”

(完)

特别企划:历史是独角兽前行的足迹──机动战士高达UC历史背景简介

一、奔向宇宙的人类

爆炸增长的人口、被破坏殆尽的环境和枯竭的资源。围绕这些常年无法解决的问题,人类爆发了无休止的大规模战争。
终于,人类意识到要寻求问题的解决,只有将目光投向地球以外的宇宙。于是,人类拾起了一直以来仅仅出现在科幻和空想故事中的太空移民计划。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人类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足以推进这项计划的全人类规模的统一政权──地球联邦政府。
然而联邦政府虽然采取了各种措施来消除世界各地的贫富差距,但由于制定这些政策的依旧是从前拥有影响力的大国,因此众多势力和国家出于政治、经济或宗教利益在世界各地不断挑起争端,而地球联邦军则将他们定罪为“分离主义者”,凭借其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将一切反对意见毫不留情地予以粉碎,不断推进统一进程。
经过过渡机构长达五十余年的努力和研发,联邦政府成功建成了适宜宇宙居住的岛三式筒形宇宙殖民地。终于夙愿达成的联邦政府决定以此作为历史的里程碑更换纪元,将公元改为“宇宙世纪(Universal Century,简称U.C.)”。自此,人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二、拉普拉斯事件

在公元世纪的最后一天既当年的除夕,联邦政府首任首相──里卡多·马瑟纳斯在位于近地轨道的首相官邸空间站“拉普拉斯”上举办了盛大的改元盛典。亲马瑟纳斯的联邦国首脑齐聚一堂,无数的媒体记者向全世界直播整个盛典的实况。然而这场盛典却成了血染的新世纪的开端。
就在新世纪来临的倒数刚刚结束,世界迎来新世纪的一瞬间,整个拉普拉斯空间站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包括马瑟纳斯首相本人在内,各国代表、官邸要员连同空间站周边的护卫部队一起被卷入爆炸,无一幸免。
事后,失去首相和众多机关要员的联邦政府立即完成重新组阁,并宣布整起事件为恐怖事件,打出“铭记拉普拉斯”的口号,对反政府运动进行了彻底的打击,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彻底歼灭了分离主义运动及背后支持他们的国家。宇宙世纪0022年,联邦政府宣布消灭了地球上的一切纷争。通过不断的军事行动,联邦彻底铲除了反对势力,并且以此为其政权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础,进入宇宙世纪的世界都被归于地球联邦这一统一政府的统治之下。但高度集中的统治也造成了官僚主义作风横行和贪腐的蔓延。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Titans这样的极右组织的抬头,并催生了吉瓮主义、贵族义务主意等反联邦思想,招来了无休止的战火。

三、拉普拉斯事件真相

由于拉普拉斯事件后联邦政府过于迅速、完美的反应,有人怀疑整起事件是不是由联邦政府自导自演的闹剧。但大众基本都认为这不过是个司空见惯的阴谋论而已,基本上都支持了联邦政府的反恐政策。
然而上面的猜想完全没错,拉普拉斯事件正是由一向视自由派马瑟纳斯政权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联邦政府极右派一手策划,并暗中策动分离主义组织进行实施的惊天阴谋。

拉普拉斯空间站属于相对较小型的太空乡镇“岛二型”宇宙空间站,由位于中间自传的面包圈状的居住区域,和居住区上下的反射镜模块构成。每个反射镜模块由无数电脑程序控制的凹面镜构成。电脑程序通过驱动模块改变凹面镜的方向,调节居住区的光亮和温度,制造人工的昼夜和四季。按照盛典事先的安排,反射镜模块应该改变方向,在地球黑夜面的大气层上空投射出“Good Bye, AD. Hello, UC!”的字样。但由于反射镜模块设计时没有考虑演出的需要,所有凹透镜只能按同一动作运动,无法分别控制,因此只好雇佣电器制造商对整个反射镜模块进行改造。
虽然盛典之前已经考虑到恐怖事件的发生,并在空间站周围安排了重兵守卫,却万万没有想到负责进行改造反射镜的工人们正是分离主义组织安插的恐怖分子。
时刻已到,无数的凹面镜并没有转向地球,而是转向了空间站自身。经无数凹面镜汇聚的太阳光照射在了连接空间站环境系统的水循环管道上。在反射光的照射下,管道的温度急剧升高,在管道内循环的水瞬间成为水蒸气,在高压下的液态水早已超过100摄氏度,管道在内部爆增的压力下发生爆裂,大量蒸汽涌入居住区,管道内压力下将导致剩余的水瞬间汽化,引发了水蒸气爆炸,体积爆增1700倍的水蒸气奔流而出,一齐涌入居住区,造成居住区内部压力急剧上升。在水蒸气的压力下居住区瞬间崩溃,从居住区喷出的水蒸气的狂波将反射镜模块一同击得粉碎,链接反射镜模块和居住区之间的连接桥也被扭断。无数飞散的碎片袭向周围负责加强警备的的联邦宇宙军……

四、拉普拉斯之箱

负责改变凹面镜角度的成员看到拉普拉斯解体之后,准备搭乘宇宙艇逃离。然而一枚小石子一样的碎片却击中了宇宙艇的燃料管道,宇宙艇无法顺利逃离。
在参与爆破任务的“工人”之中,有一个希望借参与此次行动的报酬摆脱贫困境遇的17岁年轻人──赛阿姆。他来到艇外确认宇宙艇的损坏情况,却不料此时组织为了灭口引爆了藏在宇宙艇内的炸弹。赛阿姆幸运地没有被卷入爆炸,而是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被抛向了宇宙。在恐慌中,他看到了拉普拉斯在地球的引力下坠落的一刻。在这地狱般的光景中,赛阿姆邂逅了身边一个在地球反射光中闪闪发亮的箱子。
奇迹般地被民船搭救上来的赛阿姆带着那个箱形物体一同回到了地球。他得到的这个箱子被后世称作“拉普拉斯之箱”,对整个宇宙世纪的历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五、拉普拉斯之箱真相

被宣布在事件中死亡的赛阿姆回到地球后便开始涉足地下社会。他发挥自己身为“死人”的身份,逐渐在社会的暗影中崭露头角并充实羽翼。事件发生约十年后,赛阿姆开始与联邦政府进行接触。
原来事件当天赛阿姆在宇宙残骸中发现的那个箱子,竟然是刻有本应在改元盛典上公开的《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事件发生后,虽然也公开了复制品石碑,但赛阿姆拿回来的原版石碑上,却刻有复制品上所没有的内容:

第七章
为了人类的未来,地球联邦政府抱着殷切的期望和远大的希望准备如下事项。
第十五条
一、为了应对地外生物学上的紧急事态,地球联邦政府应扩充研究和准备。
二、将来,如确定产生了适应宇宙生存环境的新人类,则应优先让其参与到政府运作之中。

已经察觉到极右派动向的马瑟纳斯首相为了遏制他们,决定将整个石碑的制作过程在首相官邸内进行。这个决定成为引发一切的导火线,极右派最终决定将整个计划付诸实施。
一石三鸟的计划成功了,爆炸不光将马瑟纳斯首相和亲首相派的联邦国代表连同首相官邸一同扼杀,还借着反恐的名义成功将世间舆论拉向自己一边,然后成功将罪名推到分离主义者身上并将其剿灭,成功地达到了巩固政权的目的。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本应早就灭口的爆炸执行者非但没死,反而带着完全能够证明恐怖事件系联邦政府自导自演的证据找上门来。
赛阿姆的出现和那个箱子的存在令联邦政府高层大为震惊。夺取石碑的计划,暗杀赛阿姆的计划制定了一个又一个,然而却一个都没有付诸实施。赛阿姆虽然倚仗石碑的存在对联邦政府进行要挟,但比起石碑的价值,他提出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条件,全无触动联邦政府根本的举动。不仅如此,他还“慷慨解囊”用大笔的金钱勾结政府要员,又不时向政府提出一些要求和条件。在他巧妙的周旋下,赛阿姆和联邦政府之间建立了就算没有石碑的存在也无法忽视的共生关系。
此后,那个箱子渐渐开始被人称作“拉普拉斯之箱”,在联邦政府内部始终是一个恐怖的存在。由于除了赛阿姆本人和联邦政府高层以外没人知晓箱子的实情,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诸如“拉普拉斯之箱一旦打开(被公之于众),联邦政府顷刻间就会倒台”的谣言,如同都市传说般渗透进联邦政府内部。

六、比斯特财团的诞生

终于,赛阿姆通过介入一个专利纠纷与阿纳海姆电器公司(Anaheim Electronics,简称A·E)建立了关系。阿纳海姆公司当时还不过是一家主流家电制造商。然而通过赛阿姆在背后的操作获得了专利权,并通过箱子的力量左右政府打压竞争对手之后,公司取得了飞跃性的发展,最终使得A·E社进入军需生产领域,帮助地球联邦军开发和生产电子产品、MS、宇宙舰船。
在构筑起良好的关系之后,阿纳海姆以董事的待遇将赛阿姆请进公司,又将一个前专务董事的女儿嫁给了他。女方家是继承了从前法国贵族“比斯特家”血统的豪门望族,拥有“赛阿姆·比斯特”头衔的赛阿姆一边在阿纳海姆旗下做大事业,一边以比斯特家的名义建立了公益法人比斯特财团。表面上是一个致力于将地球上珍贵的艺术品运送到环境相对稳定的太空并妥善保存的财团,但背后却是一个洗钱机器,同时还为联邦政府的官僚提供养老闲职,并为来自政府高层的天降官员提供位置。未来横跨财政两界并拥有极大影响力的比斯特财团就是如此问世的。

七、前行的历史与顾虑重重的联邦政府

随着时间的推移,“箱子”的存在意义逐渐消失,能够撼动刚刚执政的联邦政府的丑闻逐渐被埋没到历史的沙漠之中。然而,随着一位政治思想家──吉瓮·戴肯在宇宙殖民地SIDE3的崛起,一切都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来到宇宙的人类,将进化成为新的人类。”

吉瓮·戴肯提出了以NEW TYPE论为中心的吉瓮主义,“箱子”所代表的意义马上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如确定产生了适应宇宙生存环境的新人类,则应优先让其参与到政府运行之中。”

吉瓮主义思想偶然地与“箱子”中的一句话发生了重合。
因此自从吉瓮主义诞生的那一刻起,“箱子”马上成为随时可能彻底颠覆联邦体制的定时炸弹。
如果联邦政府在吉瓮主义诞生的同时公开箱子的秘密,或许世界就会转向另一个轨道。或许宇宙世纪0079年SIDE3就不会以吉瓮公国的名义向联邦政府发动独立战争,或许高达也就不会诞生,或许给人类带来无数鲜血的一年战争也不会上演。然而联邦政府却选择了继续隐瞒“箱子”的秘密,在拉普拉斯事件后的格局下苟延残喘。联邦这么做的原因却并不仅是要隐瞒自己不光彩的过去,也不单单是为了维护当前格局下的既得利益。联邦隐瞒事实的做法本身就会成为吉瓮主义信奉者手中最有力的武器。而一旦获知“箱子”秘密的宇宙居民们聚集在举起反旗的吉瓮手下,世界将会再度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联邦政府为了防止混乱的发生,只好将事情一瞒到底。


(以上是高达UC的历史背景。下面的内容涉及整部作品的核心剧情,不想看剧透的同学请不要继续阅读。)


八、夏亚的陨落与赛阿姆的决意

吉瓮由于一年战争的失败濒临灭亡,虽然后来依托在各地的新吉瓮(Neo Zeon)军得以重生,但在宇宙世纪0093年的“夏亚叛乱”中失去夏亚·阿兹纳布尔后,吉瓮制衡联邦的力量几乎已经丧失殆尽。
此外,在一年战争之后,宇宙殖民地SIDE3演变为“吉瓮共和国”被联邦招安,并将在宇宙世纪0100年完全放弃自治权重新进入地球联邦的统治之下。照此趋势,人类将完全陷入联邦的势力之中。

最终促成赛阿姆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身为反政府旗帜的吉瓮组织的灭亡。
虽然也曾恐惧“箱子”公开将会带来的后果并通过“箱子”来维系财团的兴旺局面,但赛阿姆最初建立比斯特财团的目的就是将“箱子”的存在公诸于世。宇宙世纪0096年,尽管不断重复冷冻睡眠并卧床不起,生命得以延续的赛阿姆最终还是决定公开“箱子”的存在。

九、独角兽

在吉瓮共和国放弃自治权的同时,联邦军也开始推行军备整编计划──“UC计划”。军方为这次的“UC计划”开发了旗舰MS──“RX-0 独角兽高达”。
一般来说,MS内部会使用一种能够感应驾驶员精神波的合金──精神感应合金(Psycho Frame)。一般MS只在驾驶舱周围等关键部位使用,但独角兽高达全身的驱动式内骨骼结构都使用了该合金,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全精神感应合金架构。
机体系统能够感知NEW TYPE的存在,当机体触发被称作“NT-D”的特殊条件时,系统便能够直接读取驾驶员的脑波,此时驾驶员就能够像控制自己身体一样控制整个集体,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操作性能。凭借远远凌驾于所有MS的性能,能够将敌人的机体和地方的NEW TYPE驾驶员一同毁灭。独角兽是地球联邦在吉瓮毁灭同时设计出的旗舰级MS。联邦处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憎恨,试图通过这台高达来彻底毁灭象征着吉瓮的NEW TYPE。
可以说,独角兽高达是联邦对于NEW TYPE的怨念集中爆发所诞生的机体。

十、卡帝亚斯的计划

赛阿姆决定将“箱子”交给新吉瓮的残党,并将此重任交给了自己的孙子、同时也是比斯特财团第二代家长的卡帝亚斯·比斯特。
卡帝亚斯决定在转交“箱子”的过程中使用独角兽高达。他对“NT-D”系统进行了改造,并在其中安装了“拉普拉斯系统”。每当精神感应合金感应到战斗中驾驶员感情的爆发并触发“NT-D”时,系统都会显示特定的坐标,将驾驶员一步步引导至“拉普拉斯之箱”的保存地。
卡帝亚斯赋予了独角兽高达以开启“拉普拉斯之箱”钥匙的使命。

察觉到卡帝亚斯计划的阿纳海姆和联邦政府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在新吉瓮的卡兰谢尔部队前往卡帝亚斯的宅邸──宇宙殖民地“Industral 7”接收箱子的同时,联邦军亦出动部队对其进行拦截。
在该殖民卫星职业学校就学的少年巴纳吉·林克斯偶然邂逅了随卡兰谢尔部队一同前来的少女、同时也是旧吉瓮公国统治者──扎比家族的后裔米内巴·拉奥·扎比。在混战之中,卡帝亚斯受伤殒命。卡帝亚斯死前将独角兽高达和自己未完的使命一同托付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巴纳吉。
巴纳吉将同米内巴一起踏上寻找“拉普拉斯之箱”的旅程……

关于本文
一句话:这才是高达!高达回来了!

简短说明
由于与前几部UC系列的作品间隔了很长时间,再加上动画作品在背景铺陈能力上的先天不足,可能很多没接触过UC系列作品的同学,或者对于UC历史已经淡忘的同学看了独角兽之后会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我上日语维基百科寻找了相关条目并整理出来,希望能对大家的动画鉴赏有所帮助。为了避免让本来就混乱的背景变得更加混乱,本文只讲了跟UC有直接关系的历史,对于一年战争和两次新吉瓮战争的历史本文没有过多提及。其实关于初代高达、Z、ZZ、逆袭的夏亚、V、F91因为年代比较久远,网上的资料也比较多,对架空历史感兴趣的同学请自行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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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翻译自日文维基百科条目“拉普拉斯事件”和“比斯特财团”。本文由dgwxx翻译整理并发表于山雀文社,但本文不受山雀版权声明的制约,而遵守《维基百科使用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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