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記 Blu-ray BOX2 特典DramaCD 弘始篇

这是十二国BD-BOX2附带的迷你广播剧。讲的是泰麒有关的剧情。照理说本来应该是关键中的关键,只可惜本篇依旧是会川升的妄想加超展开,基本可以认为是官方授权的同人作品,或者您解释为平行世界什么的也可以啦……与原作的关系嘛……诸位自己判断就是了。个人以为看看热闹就ok,可以不必当真。上次的主题是要学会真诚地面对自我,这次的主题又变成了敢于向命运和天意发起挑战。喂喂……会川你怎么能让主角们萌发这么危险的想法呢 -_,- 上天真的存在的话就先把会川你这个危险分子给HX了……真不知小野主上何时才愿意把正传的核心剧情抖落出来呢……
本篇翻译匆忙,没有与原作核对人名、国名、地名,仅凭7年前看动画和小说的记忆译出,因此一定有不少疏漏之处。希望讲究考据的同学帮忙指出。
此外,我只拿到了这张CD的镜像,没有看声优表。怎么仿佛感觉尙隆和延正太的声音那么奇怪呢……不知道是本尊配的还是找人代打……啊啊啊~六太你太口耐啦~~明明自己就是个标准的正太属性,还管泰麒叫“小不点”,啊啊~萌死了~

咳咳!鸡冻+湿态了……
跟上次一样,为了照顾没有镜像也没有实盘的同学,文中不光翻译台词,还附带了一些语气和场景的描写,有点类似台本的感觉。括号里都是我添加的,不想看的同学可以考虑用正则表达式过滤掉。不想看注释又不知何为正则表达式的同学……就将就看吧。

胡言乱语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正文。
噢对了,转载请一定保留以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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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dgwxx
首发:山雀文社(https://shanqu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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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海上空,妖魔肆虐,李斋奋力迎击妖魔。)

幼年泰麒独白(下同):戴极国的严寒,在十二个国家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戴国冬季没人出海。然而现在一个女性,正飞翔在戴国虚海沿岸的上空。数年前开始妖魔就逐渐增加。妖魔无情地袭向她。等她胯下的骑兽终于驱散妖魔的时候,她的一只胳膊已经受伤,只是无力地向下垂着。

李斋:“妖魔……退了……就是说,这已经接近庆国了吧。……这只胳膊已经废了,但为了拯救戴国……喂,你还记得那位大人吧?”
骑兽:“呜……”

(李斋回忆)
泰麒(兴奋):“李斋,李斋!快来!”
李斋(惊讶):“台辅!您拿花做什么。”
泰麒:“在我出生的故乡蓬莱,表示祝贺的时候有送花的习惯。虽然听说在这边没有这种习惯……这是祝贺李斋当上州师将军的花!”
李斋(感动):“真是太感谢您了!台辅竟然如此看得起我李斋……李斋真是太有福了!”
泰麒:“我才是,今后也多多指教!”
(回忆结束)

李斋:“还记得那双稚嫩的小手呢……你也很喜欢台辅吧。愿意带我去尧天吗!”
骑兽(展翅):吼──!

泰麒独白:尧天,那是庆国王宫座落的地方。时值弘始7年。身为麒麟的我从戴国消失已经过了6年。

阳子:十二国记 弘始篇

(跑步声由远及近)
兵1:快追!抓住她!别杀!抓活的!
兵2:竟然发生如此事情,怎么能让贼人闯入金波宫,靠近主上的身边!

祥瓊(开门):“王宫里?贼人?”
李斋(跑过来,看到祥瓊):“切……女官么……让开!”
(李斋拔剑,滴血声)
祥瓊(镇定):“舞枪弄剑的,真危险。”
李斋(穷途末路):“我是戴国的将军,名叫刘李斋,前来上奏景王,却在禁门遭到驱赶,万般无奈之下……”
祥瓊:“你浑身是血,也难怪。如果你真是戴国将军,就该正衣从礼。”
李斋(激动):“要是有功夫讲什么礼节的话我当然也想!”
祥瓊:“你的胳膊……总之先来处理一下伤口。”
李斋:“我一坐下,估计就站不起来了。请帮我禀告景王……拜托了!”
(士兵赶到)
兵1:“祥瓊,快离开那个贼人!”
祥瓊:“等等!她说不定真是……”
兵2:“她不光擅闯禁门,还一路打倒卫兵闯到这里!”
兵1:“别看主上对你有所看重,但这没你说话的份!”
祥瓊:“但阳子绝不会对手臂受伤也要来上奏的人放置不管。”
李斋:“……阳子!”
兵2:“……别管她,给我拿下!”
(士兵纷纷拔剑)
(阳子出现)
阳子(威严):“前来上奏之人就是她么?”
祥瓊:“阳子!?”
兵(纷纷):“主上!”
兵1:“主上请不要过来!”
阳子:“我就是景王,赤子。你的事情我定会倾听,现在先去治伤要紧。”
李斋(恳切):“……景王,求您……求您救救戴国!”
阳子:“戴?”
李斋(激动):“我知道,对庆国的王上提出如此要求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为了拯救戴国已经别无他法。国土一片荒芜,沿岸妖魔横行。人在戴国活不下去,又逃不出来。”
阳子:“泰王……驾崩了么?”
李斋(激动):“主上不在玉座,台辅也不知所踪。可是……白鸡却没有落下!!求求您……!”

泰麒独白:“说完之后,李斋的意识终于走到了尽头。”

景麒:“戴国迎来新王,是七年之前的事情。泰王名叫乍骁宗,在先王时代担任禁军将军,名震四方。”
阳子:“听说戴国台辅是胎果,而且好像还跟你认识。”
景麒:“是的。”
阳子:“戴台辅是怎样的人呢?”
景麒:“台辅个子很小。”
阳子(笑):“你这叫哪门子回答。他几岁了?”
景麒:“不是十岁就是十一。”
阳子:“如果七年前是这个年纪,应该跟我年龄差不多。”
景麒:“可是,新王即位刚刚半年,就有从戴国来的勅使说泰王离世。”
阳子:“什么?”
景麒:“但是,如果他国的国王退位(退位=死),我国王宫内应该也有相应的征兆。但是却没有发生任何征兆。本应和泰王同在的戴台辅也完全不见踪迹。”
阳子:“现在,只知道戴国的国境出现妖魔,又因此出现很多难民。”
景麒:“听有的难民说,泰王和戴台辅已经被逆贼杀死。但是,如果身为麒麟的台辅离世……”
阳子(接话):“……黄山就应该结出新的卵果。结果也没有新的卵果出生。……果然只有直接问那个将军了。”

(场景转到李斋的房间)
阳子:“好些了吗,刘李斋将军。”
李斋:“请您叫我李斋。托您的福我捡回一条命,衷心向您表示感谢。……那位就是庆台辅吧,久仰大名。”
景麒:“……大名?”
李斋:“泰麒常常提起您,说您为人善良,待他很是亲切。”
祥瓊:“为人……很好?”
阳子:“……亲切?你说景麒?”
阳子、祥瓊(齐):“呵呵……”
李斋(困惑):“我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景麒:“不……”
阳子:“因为听您说了很稀奇的事情……抱歉。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们在戴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李斋:“从新王即位过了不到半年,文州(地名存疑)就发生了内乱。”

泰麒独白:“文州发生内乱。因为当地与骁宗大人渊源很深,所以由主上御驾亲征前往平乱。因为麒麟厌恶血腥,所以我理所当然地留在了王宫中。但是不久,就传来报告说,骁宗大人在战场上失去了行踪。”

(泰麒跑到李斋身边)
泰麒:“李斋,骁宗大人遭遇不测这是真的吗?”
李斋:“台辅!”
泰麒:“前线来报,说他行踪不明……”
李斋:“您不用担心。战场传来的情报本身就是混乱不堪的。马上就会有平安的消息传来。”
泰麒(欲哭):“不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吗?就因为我是孩子,因为我是没有本事的麒麟……”
李斋:“台辅……没有的事。”
泰麒:“我为骁宗大人担心。要是他受伤了,或者身处危险之中……我想救他!”
(泰麒泪奔。李斋追出去。)
李斋:“台辅!请等一下,台辅!”

(泰麒一个人)
泰麒(喘不过气,哭腔):“呼……呼……骁宗大人……”
(旁边传来兵器的声音)

泰麒独白:“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是骁宗大人信赖的左膀右臂,也是告诉我骁宗大人消息的人。他在我面前举起手中的剑,砍掉了我前额的角。然后……我身边的世界……消失了。”

(李斋刚好赶到现场)
李斋(惨叫):“那是……台辅!!台辅──!!!”

(回到现实)
阳子:“王宫中发生了蚀!?”
李斋:“是的。能称得上建筑物的建筑物全被掀翻,无数官吏惨遭活埋。然后,台辅就这样不见了踪影。在混乱之中,禁军将军阿選(姓名存疑)站出来说主上在战场遭遇不测,然后决定由剩下的人继续主持国政。但是……一切都是这个阿選的阴谋。”
祥瓊:“想假称泰王遭遇不测,趁机篡权夺位。”
李斋:“只要是稍有异见就会遭到阿選的排除。我认为白鸡还在,坚称泰王应该也活在某处,就被阿選判为谋反。自那以后,戴国开始光天化日之下就有妖魔出没,极寒的严冬开始折磨百姓。阿選却从不在乎百姓的苦楚……”
阳子:“太过分了……”
李斋:“求求您……救救戴国,救救戴国的百姓吧……”
阳子:“我会好好考虑的。今天请先休息吧。”
李斋:“是……”
祥瓊:“我来照顾李斋。阳子和台辅还有工作要做吧?”
阳子:“嗯,那就拜托了,祥瓊。”

(阳子景麒离开)
祥瓊:“我来自芳国。”
李斋:“芳国?”
祥瓊:“芳国冬天很严酷。但听说戴国更加严酷。不仅妖魔出没,土地也荒芜了,这样一来就更加雪上加霜。”
李斋:“百姓正在遭受严寒、饥荒和阿選的暴政。”
祥瓊:“是啊……但您为什么选择来庆国呢?”
李斋(惊讶):“嗯?”
祥瓊:“庆国的确离戴很近,但您就没想过向持续了五百年治世雁国求救么?”
李斋(无语):“那……那是……”
祥瓊:“说到底,‘拯救戴国’究竟要怎么救呢?难道要庆国发兵讨伐那个叫阿選的伪王?”
李斋(正口结舌):“我……只是……”
祥瓊:“阳子是胎果,所以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因为这个?”

泰麒独白:“李斋觉得自己内心早就被这个叫祥瓊的女子看透了。就算这样,直到此刻李斋依旧准备去犯下那桩滔天大罪。”

李斋(吱吱唔唔):“啊嗯……这的女性似乎都……不跟景王客气呢。不只是女性,这里的人们……大家都……”
祥瓊:“因为风气就是这样。阳子有些不擅长拘泥那些繁冗礼节。吓到了?”
李斋:“不……只是感觉有些怀念。”
祥瓊:“怀念?”
李斋:“噢,对。台辅也有类似的地方。”
祥瓊:“戴台辅?”
李斋:“他是个很天真……却又懂得人情的人。”
祥瓊:“因为他是麒麟?”
李斋:“不……因为他是个很爽快的人。明明是个身份高不可攀的人,却没有一点架子。对待我就像景王对你一样……”
祥瓊:“听说蓬莱没有身份之差。”
李斋:“是的。因为同是胎果……然而我却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和台辅一样的善良……”
祥瓊:“李斋……”

泰麒独白:“听人来报,说雁国的台辅和延王亲自前往庆国,为了向景王传达一条重要的信息……”

延麒:“要是蚀发生在那个小不点身边,那就应该是鸣蚀了。”
阳子:“鸣蚀?”
景麒:“麒麟是可以唤起蚀的。不过因为戴台辅是胎果,所以应该不知其中方法。”
延麒:“如果是危机逼近,本能地唤起了鸣蚀……小不点则不是在蓬莱(日本)就是在昆仑(中国)。”
阳子:“蓬莱……”
延王:“骁宗不在戴国的玉座,台辅也行踪不明,这些我知道。”
阳子:“既然这样,不如先派人去戴国寻找泰王的下落。”
延王:“不行。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
阳子:“延王……为什么!”
延王:“这次的事情跟上次我帮你不同。向他国派兵,哪怕是一只使令也构成侵略,就是触犯天条。”
阳子:“天条?拯救别国百姓是触犯天条?”
景麒:“以前采国曾有个王叫舜帝。他获知邻国的范王失道,百姓民不聊生后,就向范国发兵。可是,军队越过国境没几天麒麟就病倒了,舜帝也没活多久。”
延王:“无论有多正当的理由,都绝对不能向他国派兵。这就是天条。”
阳子:“但不能对李斋和戴国放任不管。命令国王以人道治天下的是上天,然而对戴国见死不救就是人道吗?”
延王:“问题不在这。”
阳子:“说到底,戴国发生政变的时候您就没发现异常吗?”
延王:“当然。我已经探听过情况了。”
延麒:“可惜只有最初。但发现情况不妙的时候马上就决定抽身事外了。我跟他说了很多次,让他调查戴国的局势,让他研究救济办法……”
延王:“我的原则是,不对他国进行不必要的干涉。”
阳子(激动):“但你却帮我了!”
延麒:“雁国和庆国接壤,庆国有变难民就会流入雁国。但和戴国之间却有虚海相隔。”
阳子(失望):“原来,是因为这个。”
延王:“我是雁国国王。”
延麒(恳切):“阳子……拜托了。能不能想个不违反天条的办法,至少把泰麒找到……”
阳子:“延……台辅……”
延麒:“他……才这么小。还胆小得很……虽然跟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一想到他还活着,还在遭受苦难,有时候真的忍不住去那边找他。但是……每次都失败……找不到他啊!”
阳子:“嗯。那就尽我所能。”
景麒:“主上!”
延王:“阳子!听者,这个世界没人不知道天条的存在。所以李斋肯定知道这点……”
阳子:“如果我是李斋,也会这么做。”
延王:“为什么?你图什么?”
阳子:“如果庆国发生了和戴相同的状况,要是能得到别国的援助,有无数的百姓能够获救。我就想破了这个先例!这是原因之一……”
景麒:“这……”
阳子:“听说泰麒和我年龄相近。我觉得,如果他在蓬莱,那么向他伸出援助之手就是我的责任。”
景麒:“但是……主上您……”
阳子:“我差不多要像忘记梦境一样忘记蓬莱。但那不行。那个世界也同样不能忘记。我坚信。”

祥瓊:“阳子?”
阳子:“祥瓊……能回避一下么……”
祥瓊:“可以……”
(祥瓊起身走到阳子身边)
祥瓊(对阳子):“听好阳子,不能轻易答应李斋啊。要深思熟虑,你……”
阳子:“我都知道,台辅和延王都跟我念叨半天了。”
李斋(醒来):“啊……景王……”
阳子:“是我吵醒你了么……”
李斋:“不……延王和延台辅来过了?”
阳子:“跟他们商量过了,怎么拯救戴国。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伪王,为此……。”
李斋:“不!不行!景王……王派兵干涉别国,是会让庆国颠覆的大罪!”
阳子(舒一口气):“是触犯天条是吧。我是对这边的情况有些不了解……”
李斋:“请原谅我!我救国心切,蒙蔽了双眼……我知道您是胎果,和那位大人一样是胎果,就……”
阳子:“毕竟是闯过妖魔魔爪。有所失虑也是在所难免……我说的没错把,李斋。你一定是不小心没想起来天条这回事吧。”
李斋(惊讶):“景王……”
阳子:“如果现在庆国失去了王,庆也会生灵涂炭。所以李斋,我不能那么做。”
李斋:“是……”
阳子:“但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泰麒。”
李斋:“台辅?”
阳子:“泰麒不是被蚀冲到了蓬莱就是昆仑。如果找到泰麒,或许他就能把泰王带回来。我现在只能做到这点。”
李斋(涕零):“我……竟然还能见到台辅……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阳子:“抱歉……李斋……”

泰麒独白:“延台辅四处拜托他国的麒麟,在昆仑和蓬莱四处寻找我。但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身为麒麟的象征的角,也失去了作为麒麟时的记忆。寻找沦为普通人的我,是一条难过登天的路。”

(阳子开门进屋)
李斋:“阳子?有什么好消息了?”
阳子:“很遗憾,一无所获。只有麒麟和使令可以通过涟台辅的宝物穿越到那边。我们只有等待消息。李斋,你再等等。”
李斋:“是。但是……真的没关系吗?从来没听说过各国麒麟齐心协力……这么做会不会招致上天的愤怒?”
阳子:“这个不用担心,这点已经问过上天了。”
李斋(惊讶):“什么?”
阳子:“已经通过黄山的玄君问过上天的意思了。延台辅说,上天是我们所远远不及的神的世界。上天回答说,麒麟齐心协力不违反天意。”
李斋(大惊失色):“上天……存在?神祗也……存在!?”
阳子:“李斋……”
李斋(愤怒):“我……我们……一直认为‘上天’就是指这个世界的一切道理!但……‘上天’竟然有自己的意志,还能和我们对话!?”
阳子:“李斋,冷静点。”
李斋(歇斯底里):“那上天又为什么要抛弃戴国!不但从百姓手中抢走骁宗大人和台辅大人,阿選又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这难道都是上天的意志?在上天眼里,我们……我们究竟是什么!”
阳子:“李斋,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如果上天和神祗真实存在,那他们一定也不是绝对正确的,他们一定也会犯错。”
李斋:“这是……怎么说……”
阳子:“如果上天真的存在,并且能够拯救人们的话,就说明上天也一定会犯错!”
李斋:“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只不过是……”
阳子:“我的意思是……能拯救人的,只有人自己啊。”

(延麒开门跑进来)
延麒:“阳子!刚刚回来的涟麟的使令那好像有消息了!说有个女的非但不畏惧使令,反而上来搭话。她说‘你们是不是在找高里要?’”
阳子:“高里?”
李斋(倒吸一口气):“没错!台辅似乎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然后骁宗大人把‘高里(takasato)’改作了‘蒿里(kouri)’。”
祥瓊:“但那个女人又是谁呢……好像很清楚这边的事情……”
阳子:“难道是……杉本同学……?李斋!一定能够找到泰麒的!”
李斋(欣喜若狂):“啊!”
阳子(鉴定):“找到他的不是上天,是我们!”

(完)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4 (全文完)

4

第一只鸟儿碧蓝如水,晶莹剔透。

王和高官们并排坐于承天殿的御帘后面,翅膀和尾部纤长的鸟儿从承天殿西面的高楼腾空而起。鸟儿身上的蓝色仿佛是凝聚了冬日里淡蓝色的天空一般,优雅地绕阁楼环抱的宽阔的广场一周之后改变了飞行方向,放出玻璃般的光芒冲向高空。

并列殿前的射手中的一人放了一箭。箭矢穿越苍穹追赶着鸟儿,将它射穿。同时鸟儿发出清脆的声音碎裂开来,一只蓝色的小鸟从中蹦了出来。靛蓝色珐琅般鲜明艳丽的小鸟闪着亮光在空中飞舞下落,仿佛不断扑扇着翅膀一般。

小鸟在空中飞舞的同时颜色逐渐变淡,然后从颜色褪尽的一边开始破碎成为透明的碎片。淡蓝色的碎片如同花瓣般在空中飘落。碎片落地的时候,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变成粉碎。透明的碎片发出簌簌的声音洒落在广场之中。

接下来是两只陶鹊──这次是阳光一样耀眼的金色。两只大鸟互相追逐着绕广场飞行一周之后直冲蓝天,交错着向上飞去。两名射手放出箭矢。鸟儿被箭矢射穿,变化出一群金色的小鸟。小鸟扑扇着鲜艳的羽毛从高空落下,同时渐渐变得透明,然后破碎。透明的金色花瓣从空中飘落。这时,淡紫色的鸟儿飞进了金色的花瓣之中。这次是三只。它们被射中变成蓝紫色的小鸟之后,四只薄红色的鸟儿飞上了天空。红色的小鸟在空中纷纷破碎,透明的红色花瓣落了一地。

各种颜色的鸟儿相继飞上天空。他们被射中之后就变成成群的小鸟,小鸟一边落向地面一边像脆弱的花瓣一样破碎、飘洒下来。花瓣破碎的声音细密地织在一起,现场响起了簌簌的雨雪般的声音。

最后是三十只银色的鸟儿。被射中之后,变成了一大群雪白的小鸟。洁白的翅膀反射着阳光,小鸟逐渐下落、破碎,扇动着翅膀变成乳白色的花瓣。无数细小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就像千万朵梨花一齐飘落。

丕绪一直注视着现场,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发出轻轻的叹息声飘落在地。

承天殿前的广场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才传来人群中涟漪般扩散开来的赞叹之声。丕绪趁着赞叹之声还没高涨,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结束了。

丕绪走出监督射仪进行的高楼,离开西园的会场。心里充满了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满足感。虽然只是美丽的景色而已,但却非常符合丕绪的心情。射仪完美地发挥了设计目标。没有比这更大的满足感了。

他一个人穿过路门来到云下,径直向罗人府走去。清江担心射仪的结果,正满脸僵硬地在院子里来回转圈。丕绪告诉他:“射仪很棒。”

“您是说──成功了?”

清江凑过来,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无论如何时间实在是太紧了。光是按照期限做出足够多的陶鹊就已经是极限了,实在是没有时间按照大射的标准来进行试射。虽然进行了几次试射陶鹊的试验,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能让陶鹊撞上飘落的小鸟形陶片。陶片仅仅是被做成了小鸟的形状,虽然可以像扇动翅膀一样从空中飘落,但其飞行轨迹却完全无法控制。万一撞上了正在上升的陶鹊,重要的轨道就会发生改变,发生射手射不中的意外。

“陶片的高度和位置都跟设计相同。所以一只没落,全都射到了。”

“太好了……”清江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似地蹲了下去,“……万一没射中,哪啊,万一还没放箭陶鹊就掉下来了可就完了。”

“刚开始我也捏了一把汗,不过马上就知道这次没问题了。把心放在肚子里一直看到了最后。可漂亮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是。”

清江挂着眼泪微笑道。

那么很难得的情景,丕绪很想让清江也到现场。可惜以区区罗人的地位,就算以监督指导为名目,也是不许参加天上的仪式的。

“多亏最后听了你的建议做成了白色的。”

丕绪朝院子外面看去。冬天的太阳正沉入巨大的峡谷之中。太阳在这一天的寿命最短。顺着日头落下的方向看去,隔着梨树林就是是刚刚迎来新王的尧天。萧兰种下的梨树树叶已经落尽,正沉睡着等待新的春天。

“……的样子么?”

清江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一般,所以丕绪没听清。但他却知道清江说的什么。他说的是萧兰所盼望的春天的景色。雪白的梨云悬挂在山谷之间,风吹过梨花像雪片般一齐飘落。清江像正在回忆记忆中的那幅景象一般,眼睛望着谷底。

“是啊。”

丕绪点头道。

就在那夜。丕绪、清江和工手们正在举杯庆祝,射鸟氏突然跑了进来。满脸通红难掩兴奋之情的遂良说,主上召见。

说实话,丕绪一句话都不想听。丕绪满足于自己创造的景色。虽然别人的评价毫无意义,但自己显然无权拒绝,只好被兴奋的遂良拉着又跑到了云上。穿过路门,丕绪被交给了天官。由天官带他前往王正等候的外殿。一路上气氛十分凝重。对丕绪来说,前往外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回忆起第一次的失望,就算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心中扔像压了一块石头。

外殿是朝议时使用的巨大的宫殿,中央耸立着玉台,四周都被御帘所遮住。丕绪被天官催促着来到了御前,下跪叩头。御帘中传来声音,让他抬头。因为是男声,所以说话的一定不是王。丕绪按照声音的指示抬起头来,同一个声音又命令天官退下,然后又让丕绪站起来、靠进些。

丕绪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现在宽阔的殿内只剩下丕绪一个人。只有玉座周围才燃有灯火,从丕绪所处的位置连四周的墙壁都看不到。身处这么巨大的空洞之中,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过渺小。丕绪战战兢兢地来到御前,按照事先交代自己的礼数跪下、行了一礼。

“你就是罗氏?”

这次传来的是年轻的女声。声音离自己很近,但由于御帘的存在,全然无法见到声音的主人。

“正是。”

“听闻本次射仪为你一手操办,还有身为罗氏是个旷世奇才什么的。”

“臣不清楚周围的评价,但陶鹊实为臣与罗人共同完成。”

“是嘛……”年轻的王轻声说。

“……抱歉,麻烦你跑一趟。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何去说。只是……”

王对屏住呼吸的丕绪继续说道:“美得让人心痛。”

丕绪猛地一惊。一声细微的叹息传进了丕绪不知不觉间竖起的耳朵中。

“你让我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仪式。……感谢你。”

听到这真挚的话语的一瞬间,丕绪忽然觉得自己得到了王的理解。虽然丕绪并没有借助陶鹊去诉说些什么,但他觉得王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萧兰的、清江的心意。

“主上过奖了。”

行完一礼,丕绪觉得这样真的是此生无憾了。就此辞职吧。他觉得自己的职责已经尽到了。接下来交给清江吧──丕绪刚思及此,王又继续发话了。

“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还没等丕绪拒绝,新王又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看一次射仪。卷起这令人憋闷的御帘。规模再小些也没关系,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王的声音率直得毫无掩饰。听完,丕绪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夜晚的庭院。在月光,或是篝火的映照下,明亮的庭院中空无一人。射手们躲在黑暗之中,伫立着的只有自己,观赏的人只有王。在既无话语也无欢呼的庭院中,陶鹊美丽地破碎。

丕绪用陶鹊倾诉。王则侧耳倾听。他觉得王需要的是互诉衷肠。

陶鹊应该是白色的,丕绪想。黑夜里陶鹊的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光芒。像夜晚的大海反射明月的光芒一般飘落。这样一来就加上潮水的声音吧。能够带人进入梦乡的、寂静而又朦胧的潮声──。

丕绪深深地叩头,同时在自己的脑海中勾画着那羽白色的鸟儿。在潮声中翱翔的最后一羽。鸟儿避开射手的弓箭,径直飞到王的脚下。这位君王,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不吉的兆头。

“……只要主上希望,臣随时听命。”

丕绪答道。

──庆国,新的王朝拉开了序幕。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3

3

陶鹊非做不可,根本没有思前想后的余地。

丕绪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重新坐回了桌子前。丕绪在罗人府的堂屋之中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房间中,有两张桌子和两张卧榻。这里是他以前和祖贤同吃同住的地方。其中一张桌子和一张卧榻早就堆满杂物。丕绪曾用的另一张卧榻虽说收拾得整齐,但毕竟很久没人来过,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姑且擦去灰尘,不情不愿地铺开图纸、研墨执笔。──然后,丕绪的动作僵在了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努力试图想出些什么,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以前丕绪常把江郎才尽挂在嘴边。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只是失去了创作的动力。的确,创造的动力和挑战的勇气早已枯竭。但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脑中空空如也的时候。

还真是把工作抛下太久了。──丕绪这么想着,开始试着回忆自己以前获得灵感的方式,但依旧一无所获。

工作上遇到瓶颈的情况多不胜数。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丕绪的脑海里依旧浮现着无数创意和思绪的碎片,却根本没有从中选择的劲头。就算勉强打起精神从中选择,思路也得不到延续。──但现在正是所谓计穷力竭,头脑中什么都没有──连碎片都没有,只剩下乱麻一般的茫然,这是丕绪第一次经历如此窘境。

丕绪自己都感到惊愕,紧接着他焦急起来。既然是大射,就需要相当数量的陶鹊。只是凑齐这么多的陶鹊,就要工手们不眠不休地忙上半个月以上。但在量产之前首先要完成陶鹊自身的设计摸索,然后进行试射、加以调整。真要从零开始的话,如果不马上着手就一定来不及。非想出些什么不可,但脑中就是什么都没有。

──丕绪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

也不知道是几时走上这条末路的。是萧兰失踪的时候么──还是予王赐言嘉赏的时候。不然就是更久以前的时候也说不定。失去祖贤、认定陶鹊就是百姓的象征以后,丕绪像是着了魔一样埋首制作。说不定,这时的热情和以前“想要去做”的动力,并不是同一样东西。

是的,那时丕绪确实没有从制作陶鹊的过程中获得丝毫快乐。

──要是能做得再漂亮些就好了。

每当获得指示的时候,萧兰就会苦笑着这么说。然后每次丕绪都会重复说,拿打碎陶鹊当作喜兆是不对的。

“陶鹊被射落是悲惨的事情。”

看看现实吧,丕绪指着窗外的山谷。尽管梨树将山峰间的峡谷盖得严严实实,下界依旧被王抛弃、被权力践踏。

“无能的王的暴政让国家荒芜。施政不顾民生,百姓落得穷困潦倒。王随便一抬手一句话,既能救百姓于水火,也能将他们打入深渊。甚至还能将他们逼上绝路。必须让王明白这点。”

萧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能明白这点么。能明白的人,不看陶鹊也能明白。”

“或许吧。”

萧兰话说得不无道理。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要为这个根本没什么喜气的王做陶鹊么。就算一时半会地讨好王和近臣又能如何。”

“但这是咱们的工作。”

看到萧兰理所当然地说着,手里依旧泰然地做着雕工,丕绪感到一阵烦躁。萧兰看起来越是开心、越是满足,丕绪心里就越是火大。

“的确,咱们虽然身列国官,毕竟是微不足道的下级官吏。既与国家大事无关,从职分上来说也没资格将自己的意志反映到国政当中。但是,是国家赐给咱们官位。咱们的肩膀上担负着社稷民生。至少也应该在自己的职务当中为百姓做些什么──不然就没资格为官了。”

萧兰头都没抬,哧哧地笑了。

“为了百姓呀──”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认为罗氏、罗人应该是怎样的呢?”

“该怎样就怎样。”

萧兰意外地答道,然后笑了。

“人类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勤勤恳恳地做着属于自己的工作。所以脾气古怪的罗氏将难题甩过来,我不也是好好地去做了吗。”

“用工作来转移视线,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想看的,转移视线也一样会看到。──王不也一样么。如果非给他看不喜欢的东西,他也只会闭上眼睛而已。”

“就像你,不想看下界,就用梨树遮上?”

丕绪讽刺道,萧兰耸耸肩。

“已经荒废透了的下界看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看些漂亮的东西。明知不喜欢的东西却偏要去看,把自己弄得更不愉快,实在傻透了。”

“然后呢?就把自己关在工舍里一天到晚低头对着桌子?只有在这么封闭的地方才有快乐吗?”

“当然了。”

萧兰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是,不是只有这里有快乐,而是快乐只存在于这里。雕琢东西多快乐啊。雕得好了快乐,雕不好一样快乐。”

说完,萧兰拿起锉开始研磨一件银制饰物。

“抛弃杂念、把精神集中在雕琢上很快乐。”

萧兰仿佛对自己说着,说完又呵呵笑了。

“说不定百姓也跟我一样呢。对那些忙于生计的主妇来说,或许今天的饭菜做得可口、天气不错衣服都晾干了,比起王如何如何更加重要。”

说完,大概是看出来了丕绪面露不快,萧兰急忙摆正姿势,收起了笑容。

“噢,当然,一切按罗氏吩咐,乐意之至。”

丕绪觉得萧兰根本没有正视现实的意思。对百姓和国家也没什么兴趣。对下界的惨状熟视无睹,却乐意在身边寻找些肤浅的快乐。祖贤被处刑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但那大概也仅仅是为失去了一位亲近之人的感情而已。事实上,丕绪对祖贤的死一直无法释怀,而萧兰则马上就走出了阴影。说是虽然很难过,但事情过去已经过去了。

萧兰如此,所以罗人府的工手们大多数也是这个态度。虽然没什么干劲,但只要身为罗氏的丕绪安排下去的活,他们做的依旧非常认真。丕绪得不到别人的理解,陷入了孤立。接任祖贤位置的历任射鸟氏似乎认为只要将一切交给丕绪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丕绪做出什么来则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结果而已。那就是云上的人们是否高兴。而丕绪也基本满足了历代射鸟氏的需要。

丕绪做出来的陶鹊基本上都受到了好评。虽然不时有批评说“缺乏喜悦”,但同时“庄严而壮美”的赞扬声反而更多,尽管这些赞扬并不一定都出自真心。因为这是出名的“罗氏中的罗氏”所做的东西所以就该表扬,这种固有的思维肯定存在。尽管心知并非出自真心,但官员们笑眯眯地说“太出色了”还是给了丕绪莫大的打击。丕绪在陶鹊中倾注了自己的感情,却无人理解。讽刺的是,一名身份区区小兵一个的射手在仪式结束之后拜访了丕绪,对他说射仪太令人悲痛、太感动了。身份地位越低的人越能理解──地位高的人反而不能理解。丕绪的感情完全没有传达给应该传达的人。

丕绪埋头制作陶鹊。接连两任女王出现,而后消失。大多数时候玉座上都不见王的身影,大射更是无从谈起。但丕绪却没有停下钻研工艺的脚步。丕绪向王表达意图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予王的即位礼。

那只陶鹊有着长而优美的翅膀和尾羽,与其说是被投鹊机投到上空,不如说是被机器推出舱外、起飞升空,在空中滑翔。看起来仿佛一直从高空飞舞落地的鸟儿。射手射中之后,陶鹊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喷出五彩的花瓣后两张翅膀和尾巴碎裂开来,挣扎着一般落到地面。碎裂时陶鹊发出的悲鸣断断续续地拖着长长的尾声。翅膀痛苦地砸在地上,发出令人心痛的声音变得粉碎。破碎的同时翅膀化作红色的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射仪结束之后御前的广场被红色的玻璃染得通红。

王和高官所在的承天殿前的广场静得鸦雀无声。见到如此场景,丕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意思已经成功地传达到了。射仪之后丕绪被传到宫中,虽然隔着御帘,但也王算亲口赐言给他。

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可怕了”。

“为什么做那么不吉利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看那么悲惨的景象。”

丕绪无言以对。正因为悲惨才希望王看。失去百姓是悲惨的事情。丕绪希望通过射仪让她明白自己肩上的重担。

“主上很是伤心。”

宰辅也这么说。但丕绪就是希望王伤心,希望她能够通过现在的伤痛体会到百姓的伤痛。伤得越深就越是难以忘记。丕绪希望她藉由刺骨的伤痛将眼前的惨状铭记在心。

若不正视眼前的惨状,惨状就不会消失。就不能认识到事情的悲惨。

如此痛心都没能让王明白──丕绪束手无策。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丕绪一下子失去了制作陶鹊的意欲。王即位之后的郊祀压根就没举行射仪。虽然射鸟氏也不知道理由,但丕绪觉得是因为王说不想看才没有举行。就算这样丕绪也没完全停下制作陶鹊的双手。至少这时候还没有。

那之后,丕绪就频繁地前往市井之中。亲眼观察百姓的生活,甚至时不时还前往战场和刑场。亲眼见证悲惨之后,是不是能获取一些灵感呢。丕绪希望藉此让几近颓废的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每当丕绪带着从外面捡来的东西回到罗人府,萧兰都会苦笑着伸手接过。毫无目的地作着陶鹊──丕绪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数年间只是不断重复着做出来然后扔掉的循环。直到某一天,当丕绪回到工舍的时候,房间里却不见了萧兰的身影。

那天,厚厚的乌云布满了天空。昨天晚上,下界的稻穗还没有成熟,但地理却下了霜。百姓不安地望着天空发出不解的声音。在百姓不安的议论中,丕绪结束了短暂的旅途回到尧天,登上了治朝。丕绪现在也记不得当时是在哪突然涌现了什么创意了,不过当时确实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冬官府──随后,他发现林立的工舍竟然静得出奇。

仿佛是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笼罩在这附近。丕绪在这股不安的氛围当中进入罗人府,却不见了萧兰。萧兰的房间和往常一样。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东西,其间还摆着些工具。简直就像萧兰临时离开了屋子一样。然而不知为何,丕绪刚走近屋子的一刹那就感觉到了冷冰冰的空洞感。什么都不缺的屋子却显得空空如也。正当丕绪还在茫然地寻找着缺失的东西的时候,清江跑了进来。

“丕绪大人──您可来了。”

清江面无血色。

“萧兰呢?”

“她没有来。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她。我四处找过了,但都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但是”

清江眼见着就在发抖。

“不见的不只是师傅。每个工舍都有人失踪。而且──全是女人。”

丕绪后背一阵发凉。

“全是女人?”

“是的。榔人的师傅天亮之前就叫士兵带走了。听说将作(人名)手下的女工手也一样都被带走了──丕绪大人,这……”

清江的颤抖传染给了丕绪。膝盖直打颤。──好像要站不住了似的。

“……我都告诉她快逃了!”

不知道予王是出于什么目的发出了这样的命令。一直躲在深宫之中的予王两三个月之前突然出现在了朝廷上,下令将宫里的女官全部遣散、驱逐出国。不服从命令的人就要受到严惩。虽然她暗示要动用极刑,但当初却没人把这条命令当真。

那时候,从玉座上下达的法令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命令法规讲得天花乱坠,但不是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缺乏具体的可操作性。告示是贴出来了,但就连官员自身都没有任何去执行的意愿,所以基本上都是通报了了事。这次也是一样,不光是要把全体女官赶出王宫,还要驱逐出境,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命令。宫中官吏近一半都是女性。且不说把如此之多的女官赶出宫要花多长时间,光是把她们驱逐国政就要瘫痪。

最初谁都没拿这条命令当回事,但后来云上的女官竟然真的开始消失。她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是只带了贴身物品就逃出了王宫,但也有不少人明明没有出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丕绪也劝萧兰说还是早些逃比较好。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这次主上似乎真的动了气。这次决不是以往那样徒具形式的旨意了。”

“不会吧。”萧兰还是像以往一样坐在桌前笑道。

“我可没听说过这么没道理的旨意。”

“但事实上女官正在消失。”

面对丕绪的强调,萧兰歪了歪头。

“主上是不是和女官吵架了呢。那也不会有我的事,因为主上根本就不认识我嘛。我觉得主上都想不到治朝也有下级官吏、其中还有女官呢。根本不知其存在的人又怎么去处罚呢?”

萧兰笑着如此说道。丕绪觉得萧兰的想法太过幼稚了。事实上,当天萧兰就不见了踪影。她和其他女冬匠一样,就连人在哪、情况怎么样都无从得知。这件事也是一样,所有云上发生的事情,云下没人能解释。只是,所有失踪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就算是予王驾崩、新王登极的今天依旧音信全无。只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才告诫她不要无视现实的。

丕绪一直认为,萧兰不愿正视一切悲惨的事物。正是因为如此,她对王的认识才太过天真幼稚,对权力没有足够的戒心。竟然觉得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遭遇悲惨的事情。难道她忘了祖贤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了吗。

在恼火的同时丕绪也很悲伤。自从萧兰失踪以来,丕绪完全失去了制作陶鹊的意欲。

丕绪被无力感所包围。祖贤走后,连萧兰都没能保护。甚至连发生了什么、该责怪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却谁都没能保护,也没能阻止事情发生。明明自己就在天子脚下、王宫之中。

丕绪想要大声疾呼。但他却没有办法让王听到自己的声音。别说让王听到自己的声音了,自己的声音连侍奉在王身边的宰辅和高官近臣们都无法到达。无论怎样向着云海呼喊都无法到达。对于天上的人们来说,丕绪打一开始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从来没人愿意倾听他的声音,也没人觉得有这个必要。如果说丕绪向王诉说的唯一方式,那就是射仪。所以丕绪不惜一切地希望通过射仪向王传达自己的想法,却失败了。──不,比失败还要糟糕。主上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却不肯接受。

要是主上能够从那“可怕”的射仪中领会到权力的重大就好了……

但是,予王却拒绝理解。不肯正视悲惨的事情,因而丝毫没有发现自身的悲惨。

──这个国家完了。

丕绪厌倦了,厌倦了呼喊,也厌倦了寻找呼喊的言语。反正王的眼里压根就没有自己。虽然在罗氏的位子上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但现在既不想做陶鹊,也不愿去琢磨陶鹊。主上和官吏都不愿意看。国事和官员见了就烦。反正纵使丕绪心中千言万语,也没有办法诉说,对方也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

一切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懒得干,只是憋在官邸里过日子。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天到晚无为地混日子。正是这空虚的日复一日掏空了丕绪的意志吧。

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丕绪想道,撂笔投降。

既然一无所获,就只好找以前做过的来用了。得找清江问问做哪个还来得及。

丕绪心里这么想着,走出了屋子。清冷的夜风吹过围院子而建的走廊,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予王的陶鹊肯定没问题。虽然是萧兰设计的,但实际指挥工手进行生产的却是清江。清江应该还记得细节。但是丕绪觉得就算再做一次也会遭到王的厌恶。就算没遭到王的厌恶,丕绪自己也不愿意再做一次了。毕竟,自己也不愿意只会表现悲惨的陶鹊。看来还是做悧王的陶鹊比较好。不,那个也不合胃口。

丕绪不喜欢陶鹊破碎得那么华丽。虽然不再想向陶鹊寄托些什么,但丕绪唯独不愿意让观众看了陶鹊华丽地碎掉之后拍手叫好。像予王的陶鹊那样的也让人看了难受。虽然陶鹊不碎就没有意义了,但丕绪还是不愿意射碎陶鹊。

“连这样也不行么……”

丕绪自嘲地笑了。既然是陶鹊,不射下来就没有意义了。虽然非射不可,但射碎陶鹊去奏乐却怎么也接受不了。厚重的雅乐和凄凉的俗曲也不好。丕绪本来就不想让陶鹊带上音律。他想要更加安静、更加纯净的声音。只是必须是能让人心驰神往、又不发出欢呼的声音。应该是能让人侧耳倾听的声音。

丕绪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走近隔壁,向正在一盏孤灯下伏案工作的清江描述了自己的想法。清江坐着转过身子,微微侧头。

“比如──雪的声音?”

丕绪坐到清江身边那垛得老高的箱子上,苦笑说:“雪哪有声音?”

清江红着脸说:“是没有呢……”

“那水声如何?风声呢?”

丕绪觉得,水声──不好。水滴声,流水声,潺潺的小溪,水面的涟漪,哪个都不合适。水声不合适,风声也不合适。无论水声还是风声都太细碎。

“有没有更安静些的……对──没错,或许就是雪的声音。”

雪落无声,却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虽然雪没有声音,但感觉上没错。你知道的可真多。”

丕绪说完,清江害羞地笑了。

“师傅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就觉着大人您也在问同一件事情呢。”

丕绪吃了一惊,反问道:“萧兰说的?”

“是的。师傅说,像雪一样静悄悄的声音最好。要是她做决定的话,就选那种声音。”

丕绪无言以对。

──说来,丕绪还从来没让萧兰做过她自己想做的东西呢。

不只是这样,连她想做怎样的陶鹊都没问过。萧兰自己也从来没主动说过自己心中的陶鹊。在丕绪执意要制作呈现惨象的陶鹊的时候,萧兰曾说过要是能做得再漂亮些就好了。但她不但没说过什么具体的想法,甚至根本没让丕绪察觉到她自己的想法。

丕绪恍然大悟。原来萧兰也想做这样的陶鹊。

“……还有呢?”

“嗯?”

“她还说没说什么别的?像是怎么碎掉之类的。”

清江听到丕绪的问题,低头陷入了沉思。

“她说予王的鸟太痛苦,甚至让人觉得心痛。但也不能因此碎得太华丽了,太热闹的没什么意思。”

说完,清江猛一抬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

“忽然想起来,师傅说过想加鸟进去。既然陶鹊被射碎了让人痛心,就不如碎掉之后再变出鸟来。”

“变出鸟来……”

清江露出怀念的神情,点了点头。

“她常说,陶鹊也是鸟。说想让陶鹊飞起来,但一直飞下去又不算射仪,至少应该让陶鹊被射中的时候叫人觉得可惜。当众人觉得可惜的时候,再让陶鹊生出小鸟。”

“然后让小鸟继续飞么……”

丕绪下意识地继续说道。清江会意地笑了。

“没错──师傅是这么说的。陶鹊碎掉之后再生出真的喜鹊,然后让喜鹊飞走。”

“这个主意不错。”

将陶鹊投向空中、被射中、破碎,然后生出真的喜鹊,当着众人的面飞向远方。无论王也好,玉座的威严也好,百官的权威和想法也好统统丢下,抛弃一切飞向远方。

“师傅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陶鹊,无论是落在广场上还是碎掉都令人不快。还是消失在远方比较合乎心境。”

“合乎心境……么。”

丕绪点点头。虽然萧兰什么都没对自己说,但她的想法应该跟自己相同。不,不是她没说,是丕绪根本没在乎萧兰而已。执拗地追求自己的想法,在自己失去了一切的现如今才终于和萧兰殊途同归──。

丕绪回头向西方的窗户望去。窗外只有黑暗,若是白天应该能看到谷间的风景。本来山间应该笼着些薄云,低头应该能望见街市。但现在那里已经被成林的梨树盖住。

“萧兰以前常看那边的景色吧。”

清江顺着丕绪的视线,愣愣地睁大了双眼。

“……谷间?噢,是的。”

“她在看些什么呢……”

时至今日再想实在是不解。──萧兰眺望山谷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说不想去看下界。既然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就只能这么想了。但仔细想想的话,如果真不愿意看下界的话,干脆别去看山谷多好。我看她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朝谷底望去,那不是只能看到下界嘛。”

听了丕绪的话,清江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歪过脑袋。

“叫您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丕绪又想起了那只孤零零的鸟。他觉得,那只鸟就是要看荒废的大地。萧兰不也一样么。嘴里说不想看,不也一直看着荒废的大地么。

“不会那样吧……”

丕绪自嘲地苦笑。清江反问:“什么不会那样呢?”

“不。……明明谷底只能看到下界,萧兰嘴里说着不想看,却那么有耐心地去种梨。她耐性可真强,还真叫她把下界悲惨的景象给遮住了。”

“遮住?真的么……”

“难道不是么?”

清江歪着头说:“又有谁知道呢……”

“师傅的确说过,不想看下界。但实际上她常常看着谷底。──我也觉得师傅在看下界。因为她的视线总是向着尧天的方向。”

“确切地说应该是向着梨树林才对吧。特别是梨花开了的时候,她还眯起眼睛看得入迷呢。”

“但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也一样看着谷间呢。冬天梨树的叶子都落下来,谷间只剩下下界的景色呢。”

“说的也是……”

清江面向窗户站起来。秋意渐浓的夜风从窗间吹来,透着些寂凉。

“师傅说不想看到到下界的景象,我想这不正是因为她十分清楚下界的悲惨吗。实际上,她嘴上说不想听到悲伤的消息,但实际上那些消息都不用我告诉她,她就已经知晓了。”

“你是说萧兰?”

“是的。──我想有时候越是不想去听的声音,心里反而越是放不下,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吧。师傅也是一样,大概正因为心里十分清楚,所以不愿意正视,但又忍不住要去看。所以,师傅种梨,也并不是想用梨树去遮住什么……”

清江像正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一般,在黑暗中张望着下界。

“每次梨树开花,师傅都高兴极了。感叹道,多么美丽的景色啊。我觉得,她并非在为花将下界遮掩而赞叹。我想师傅一定是将花和下界重合起来了。在看花的同时,憧憬着有一天尧天也会有繁花盛开的日子。”

或许吧,丕绪想。

“我一直觉得萧兰不愿正视现实……”

清江回过头笑了。

“我觉得确实是这样。师傅不是正面面对现实的人。她背过身,只看着自己的双手。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师傅一定不是拒绝接受事实的人。”

丕绪点点头。……好像有些能够理解萧兰了。所谓拒绝现实,说的不正是丕绪这种自闭的做法么。把自己关在官邸里,每天只是虚度时光而已。虽然在这点上萧兰也是一样,但她积极地从动手制作陶鹊的过程中寻找到了快乐。时至今日丕绪才发现,这或许正是萧兰与世界对峙的方式。

萧兰一直望着下界。嘴上说不愿意看到荒废,却一直期望着下界百花齐放的那一天──。

“就做萧兰心中的陶鹊吧。”

丕绪说完,清江既难过──又露出欣喜的笑容点点头。

“萧兰想要怎样的陶鹊,能想起来多少,你全给我回忆起来。”

十二国記 Blu-ray BOX1 特典DramaCD 赤乐篇

十二国記 Blu-ray BOX1「月の影 影の海」BOX特典DramaCD

译注:这个Drama作者不是小野本人,而是担当动画脚本的會川昇。翻译过程中考虑到很多没有入手CD或镜像的朋友,添加了场景、音效、语气注释。

===========以下正文==========

(开篇曲)

广播剧 赤乐篇

(独白)

乐俊:赤乐4年。自从十二国中最东边的国家────庆国────迎来了新的景王以来,已经过了4年了。虽然庆国已经连续经历4代女王,而这次竟然还是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胎果,但现在阳子似乎干得还算顺利。嗯?我名叫张清,字乐俊。我一介学生可以直呼景王────阳子的名字,其中原因想必大家也清楚。托阳子的照顾得以进入雁国大学学习的我总算是毕业了。这次说的就是那时候的故事。

(独白)

阳子:十二国記 赤乐篇

(开篇曲结束)

(独白)

乐俊:那天,延台辅拜访了庆国王宫。和往常一样,不打招呼、信步而来。

阳子: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啊!

六太:别、别生气嘛,阳子。

景麒:主上,请别这样和延台辅……

阳子:我知道。但是……

六太:没事啦,景麒。

阳子:乐俊大学毕业了,而且还是一个月之前?

六太:是啊,而且成绩还是叫人羡慕得不得了。刚入学的时候只是因为是半兽,就被人说三道四的。但后来竟然都能替老师讲课了。

景麒:而且竟然是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毕业……

六太:虽然好多人请他毕业之后留在雁工作,但他本人却非常想回巧国,谁都留不住。

阳子:啊。是啊……巧国啊。

六太:本来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呢。喂、喂……阳子?

(独白)

乐俊:阳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叫周围回避之后,拿起了水禺刀────传说中,可以看透人心的刀。

阳子:乐俊……啊,我这是在做什么。

铃(开门进屋):阳子。

阳子:铃……我记得说过叫人别进来了。

铃:什么嘛,你不是对三公和台辅说的嘛。我又不是什么高官,只是门客而已嘛。

阳子:呵呵。

铃:水禺刀?看见乐俊了?

阳子:没。我没用它。

铃:我猜就是。你可不是会去窥探朋友内心的人。

阳子:别这么抬举我。说到底,说不定是我一厢情愿地拿人家当朋友呢。

铃:你也知道乐俊的心思吧。

阳子:当初启用桓魋成为禁军将军的时候就招来了天官的反感。如果把乐俊招到庆来,或许会招来同样的结果。他大概是关心我才这样的。

铃:就是。所以毕业了也没告诉你一声。

阳子:而巧早晚会立新王,那时国家会需要乐俊的力量的。

铃:那要不要叫祥瓊来?

阳子:叫祥瓊?为什么?

铃:因为你不在的时候,得有人代班不是。我又没法帮你代笔文件。啊,不过最多只能走半天噢。日落之前你可得回来。(打开柜子)放哪去了,你在和州穿的男装。

阳子:铃你搞什么,你让我去哪……

铃:找到了,拿着。(把衣服交给阳子)去见见乐俊吧。

阳子:但是……

铃:要是真的需要乐俊的话直说就好。那帮人的反感你早就司空见惯了吧,现在也没什么烦心事了。

阳子:但半天来不及去巧跑个来回……

铃:只要借来延台辅的骑兽不就好了嘛。

(景麒开门进屋。)

景麒:延台辅已经回去了。

阳子:景麒?

景麒:我也不能将使令借您。以前您一个人在巧的时候,不知道为您操了多少心。

铃:那就没办法啦,阳子。

阳子:(笑)嗯,是啊。

景麒:(不明所以)哈?

阳子:既没有骑兽也不能用使令,但我有我忠实的半身────他可有这世上最快的脚程。

景麒:恐怕……

铃:你不是担心她吗?那你跟着不不就最合适了……

景麒:但是……

(独白)

乐俊:无论如何,阳子一旦决定,可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景麒化成兽形,载上染过头发、换上男装的阳子,飞上了云海。

(景麒带着阳子飞到天上。)

铃:(在远方大声叮嘱)傍晚要回来啊。

阳子:啊!谢谢你!

景麒:乐俊殿的住处是在鹿北吧。马上就到了。

阳子:这就到了?好快啊……(突然想起来)等等!拓丘、你知道一个叫拓丘的地方吗?

景麒:是不是“こうりょう乡”(此处地名汉字不明,没有查到)的乡城?

阳子:先降落到那去。

乐俊:拓丘是巧国东北最大的城市。既有市场,也有很多为旅者开的旅店。这天,我也在拓丘,来衙门询问工作的事情。虽然阳子不知道我在这,但命运却带我们走到了一起。

(在热闹的市场)

阳子:我在找以前在这干活的……海客,好像是叫松山的老爷爷……哦,这样啊……

阳子:(回到景麒身边)没找到,说是某天走了就再没回来。

景麒:是不是……那个叫松山的海客偷了主上的行李?

阳子:嗯?哦,是啊。冗祐看到了,就告诉了你?

景麒:您见到他又打算如何呢。

阳子: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他来了而已。

景麒:那么就前往鹿北吧。(迟疑了一下)您怎么了?

阳子:突然开始有些害怕遇到乐俊了。

景麒:主上……

阳子:呵呵,你也知道,我既不了解国情,也不了解这个世界。作为王来说还远远不够成熟。所以如果有乐俊陪在身边,心里就有底了。我是这么想的。

景麒:是……

阳子: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乐俊那么体贴善良,如果我求他,他一定没法拒绝。但是,如果乐俊有自己想做的事的话,我就会妨碍到他。

景麒:但是,主上……

阳子:只要我对他开口,那就是王的命令,乐俊只能服从。我不要这样……怎么能命令朋友呢?

景麒:主上……

噢巴桑:喂,你,叫你呢小姑娘。这有份好工作,要不要来?

少女:干什么,噢巴桑。

噢巴桑:你在找工作吧,来不来?

少女:(生气)快放开我,我要去庆国工作!

(少女用力一甩把噢巴桑推到在地后拂袖而去。)

噢巴桑:哎呀……

阳子:您没事吧。

噢巴桑:谢谢你。真是的,一个个都想去庆打工。……你,打扮成男人,实际上是女的吧,而且还是个大美人。要不要我介绍个工作给你?

阳子:你是……

噢巴桑:我可不是坏人。我叫達姐,家在五曽里。

(提示:登场于《月影》,阳子还是海客、在巧流浪的时候曾经照顾过阳子。阳子差点被她卖到怡红院去。)

阳子:你是……達姐。

達姐:怎么?

阳子:那个……

達姐:只是份旅店工作而已啦。我都介绍好几个人去了,在他们那我说话可管用了。

阳子:達姐……没错!是你!

景麒:主上……这个女人不会是……

阳子:嘘!

達姐:什么嘛,都有男人了。有男人不早说,亏人家好心帮你……又白忙一场。

阳子:果然是那种工作。

達姐:怎么了,板个脸。

(独白)

乐俊:事情发生在我和阳子相遇之前。阳子刚被卷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这里────巧国受了好多罪。那时,对阳子好的就是这个叫達姐的女人。她装作好人,却要把阳子卖到妓院。

阳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達姐:干什么!快放开我,快放手。

阳子:冷静一下。

(周围开始有群众围观。)

達姐: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河西旅馆那些女人的亲戚什么的,别血口喷人,是她们说想找工作我才带她们去的,钱我也付了。简直是好心被狗咬。

乐俊:嗯?这是吵什么呢……

围观群众A:好像是旅者跟个女的吵起来了。嗯?你是个半兽?(挥开乐俊)少碰我。

乐俊:啊,不好意思。我身上没跳蚤,借过一下。

(乐俊走近。)

乐俊:啊呀,那不是阳子嘛。

達姐:(挣扎)放手!快放手!

阳子:不是,我只是……

達姐:(耍赖)快来人啊~~快给我叫警卫,你们别光看、快救我啊。

围观群众B:達姐大婶啊,谁都知道你干那些坏事。

(群众哄笑。)

乐俊:(心里想)哦,那就是達姐啊。阳子这人,怎么跑这来了。(发现景麒)啊!台辅也在!

(独白)

乐俊:我觉得,阳子只是想要達姐道歉而已。但阳子的行动却出乎我想象。

達姐:快放手!警察来啦,等着被抓吧!

景麒:主上……这样下去恐怕……

阳子:景麒,取下头巾。

景麒:什么?

阳子:让他们看看你的鬃毛!

景麒:主上!

(阳子扯下景麒的头巾。)

围观群众C:金色的……头发。

围观群众D:是…………麒麟…………

達姐:(怀疑)竟然是麒麟?不可能!巧的麒麟已经死了!

(独白)

乐俊:这个世上除了麒麟,再不会有人有金色的头发。一个国家只有一只麒麟,所以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麒麟。而麒麟下跪的对象也只有王。

達姐:你、这是怎么回事。

阳子: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我就是景王,赤子。

達姐:怎么会!

围观群众E:没错,就是景王大人!我听说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王。

围观群众B:但是……为什么她会在这……

围观群众C:她带着麒麟,一定没错。不快下跪的话要被杀头的。

(群众纷纷下跪。)

達姐:听说庆国的新王是个海客。你……不会就是那时的、海客!(惊叫)啊啊啊!(跪地)

(独白)

乐俊:街上的人们当场跪下,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是伏礼。達姐也跟着跪下了。谁知道在王面前抬起头会遭到怎样的惩罚。只有我一个人藏在一栋屋子的背后。

乐俊:(心里想)一点也不像阳子的为人。只要遇到王,谁都会下跪。这样能算让達姐认错么。

達姐:饶命、饶命、饶命啊……请饶命啊……

阳子:達姐!

達姐:(惶恐万分)那是都是错王(塙王死后得到的谥号)下令抓捕海客的。就是先王下达了这样错误的命令。我们怎么能违抗王命呢。所以我才极不情愿地去抓您这样的海客,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放您自由……没错!是放了您自由!

阳子:你怎么误会成这样。

達姐:(惶恐万分)是!

阳子: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乐俊:(心里想)阳子……

達姐:(不明所以)谢……?

阳子:那时我颠沛流离一无所知,做下了好多错事。是你给我饭吃、给我洗澡、给我衣服、给了我温暖的床。

達姐:但,我可是要把您……

阳子:你知道我的初勅吗?

達姐:我、我听说过。好像是……在庆国,废除了伏礼。

阳子:那毕竟是庆国的事。但就算只有现在也好,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也遵从我的初勅呢。请不要伏在地上,抬起头来吧。(对众人)大家也一样。

達姐:但、但是……惶恐万分。(阳子搀扶,達姐不知所措)啊、喔~~

(众人看了发出惊叹)

達姐:如、如果您肯原谅我達姐……

阳子:什么原不原谅的。

達姐:请您开口,对我说原谅我!景王大人……

阳子:(沉默之后)……我原谅。

(众人惊叹)

(独白)

乐俊:注意到事态发展的警卫赶了过来。人群散去后,阳子笔直朝我走来。

阳子:乐俊,你打算在那根柱子后面躲到什么时候?

乐俊:呀……被你发现了啊。嗨,阳子你好。景台辅也好。

阳子:让你看到我丢脸的样子了。

乐俊: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用王的威严来秋后算账,这应该是你最不齿的事情了。

景麒:说的没错。而且竟然在他国做出这种事情……

阳子:对不住两位。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这样。

乐俊:嗯?

阳子:和達姐说话的时候,我就看到乐俊了。那时我突然想起,流浪时做了好多错事。抢夺他人、伤害别人,甚至还对乐俊见死不救。

乐俊:那不也是无奈而为之嘛。

阳子:乐俊和朱旌们也都原谅了我。所以……

景麒:主上……

阳子:我并非想要達姐道歉。我心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恨意和怨念根本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它们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我想把它们全都驱散……为了做到这点,我觉得我不能说谎。

乐俊:是这样啊……

阳子:我是王。既是中嶋阳子,也是王。如果是隐去王的身份与達姐见面,终究也是虚伪。难道我错了么……

景麒:如果只是得到个海客小姑娘的原谅,恐怕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但得到了身为王的您的原谅,我想她或许已经学会改悔了。

阳子: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很多人原谅了我,所以我也想去原谅别人。景麒,回想起来……我觉得这趟以我对你说“我允许”(日语原谅和允许是一个词)开始的旅行,现在也终于可以同样的话画上一个句号了。

景麒:是……

乐俊:阳子……

(独白)

乐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意。我以为阳子会拜托我留在她身边,原来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但她正在成长为总有一天连我都无法直视的、了不起的王。那时,我……我……

阳子:对了,乐俊!我是来找你的。

乐俊:是、是嘛。

阳子:恭喜你大学毕业了。

乐俊:嘿嘿……谢谢。那个……

阳子:以后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乐俊:(支支吾吾)当、当然啦。

阳子:抱歉,我要是傍晚前不回去的话,就要被铃和祥瓊数落了。再见。

景麒:主上……不是要请乐俊殿前往金波宫么……

阳子:乐俊是我的朋友,这样就足够了。

景麒:可是……

阳子:回去吧。

乐俊:景台辅,请等等。

景麒:乐俊殿?

乐俊:有个惶恐的请求……能不能把您的使令、班渠殿借给我呢。

(片尾曲响起)

阳子:乐俊,怎么了?

乐俊:以班渠殿的脚程的话,现在回趟家、看看妈妈,然后再回庆国,应该也不会太晚吧。

阳子:乐俊!

(独白)

乐俊:我想侍奉这个人,和她一起去建设一个国家。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我这么想的王。

(完)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2(下)

“下次做些能让主上心情舒畅的创意吧,如何?”

祖贤 一脸小孩子正在策划着什么恶作剧般的表情跨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向丕绪问道。

“这么想是不错,但如何让主上心情舒畅呢?”

丕绪反问。

“怎么办好呢……”

祖贤仰天。

“一味追求华丽是不成的,我们需要真正振奋人心的表演。但目的不是让人兴奋,而是能够温暖人心、让人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让主上自己露出微笑之后,环视周围,发现高官们也在露出同样的微笑。君臣相视而笑,创造出融洽的气氛。──这个创意如何?”

丕绪苦笑。

“您又说这种叫人似懂非懂的话。”

“似懂非懂吗?见到令人鼓舞振奋的情景,谁都会有这种感觉吧。像是看到身边的人满面笑容,与他相视而笑,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

“只是感觉的话我也能了解,关键是通过什么方式来表现出来呢?”

“方式啊……”

祖贤说着歪过头。

“方式呢……”

说完又把头歪过来。

“总之雅乐我看是不行了。”

雅乐又称雅声,取“雅正之乐”之意,是用于需要体现国家威严的祭祀、典礼的古典音乐。演奏雅乐必须使用古典乐器,如果附有歌词,则不是民歌,而是祝词。乐曲本身比起旋律更加看重其理论性。所以与其说雅乐是音乐,倒不如说它是一种具有咒力的音序的组合。雅乐虽然厚重庄严,却缺乏音乐应有的趣味。

“那用俗曲如何?”

“俗曲可以,不过不能用酒宴上那种华丽的曲子,最好是更加轻快的。”

“童谣如何呢?”

“童谣,不错。劳动号子也可以。想想看,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常常一齐唱歌吧,咱们在场地一边放一段,在另一边再放另一段,怎么样?”

丕绪面带苦笑地看着两眼放光的祖贤,又将目光投向萧兰。萧兰坐在院子右边,一边往谷底扔梨子,一边看着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个不停的丕绪和祖贤,像是无奈地看着两个顽皮的孩子一般。

“做出来试试也无妨。”

萧兰说完,扔掉了最后一颗梨。拜她坚持不懈的努力所赐,现在谷底的梨树已经隐约有了成林的势头。

“但是,俗曲可是比雅乐难做许多呢。雅乐的声音和节奏都很有规律,按固定的模式来做就好。但俗曲应该就不能这么做了。”

“但你能做到的吧?”

老头像缠人的小孩一样拉着女人的手。萧兰苦笑地看丕绪,丕绪忍着笑叹了口气。

“声音只有一一打碎陶鹊来摸索了。要合上拍子也只能靠耳朵去听,再按耳朵听出来的拍子去投鹊。这回大概又要做投鹊机了。”

“要做东唱西和嘛。”

祖贤满意地断言道,丕绪点点头。

“就是说,要多台投鹊机相配合,每首曲子都要配一台投鹊机。射手射中陶鹊的位置也不相同,要设置多个标记,必须配置无误。”

“啊呀,真是复杂,又要冬官总动员了呢。”

萧兰虽然嘴上叹气,但眼里浮现的依旧是笑容。准备材料,准备投鹊机,制作陶鹊──结果还是请了很多冬匠来帮忙,整个冬官府都跟着忙得团团转。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一个冬匠摆脸色的。大体上说,冬匠都是喜欢迎难而上的人,萧兰当然也不例外。祖贤和丕绪每次提出的创意必然是空前地困难。冬匠们虽然嘴上发发牢骚,但一个个都很高兴地过来帮忙。

丕绪也是这样。虽然被人强求的滋味很痛苦,但只要有人积极地向自己提出一个难题就会快乐起来。上次有多痛苦,这次就有多快乐。

清江正好就是在这段时期进入罗人府成为工手的。虽然作为一名工手,手艺上还很笨拙,但就连清江也快乐地干起了活。

──但是,有一天祖贤突然被破门而入的士兵带走了。

直到今天丕绪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知道祖贤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但祖贤对王绝无一丝一毫的反意。恐怕是误会──亦或是受到谗言的牵连。但其中原委实在是太过复杂,丕绪根本摸不到头绪。丕绪大声疾呼“祖贤不会谋反”,却无人理睬。丕绪就连该向谁鸣冤都不得而知。射鸟氏的上司──司士因为惧怕被牵连而对丕绪避而不见。再上级的太尉和大司马都在云上,想鸣冤却连面都见不上。丕绪写了诉状却如同石沉海底,非但全无回音,就连诉状是否到了高官们的手里都不知道。

有人安慰道,反正这世上的一切都全凭云上的意志而动。丕绪和萧兰周围的人都庆幸没牵连到自己。大概是祖贤挺身而出担下了全部罪名吧,直到最后丕绪和萧兰都没受到过一次盘问调查。然而愈是这样心里愈是觉得痛苦与难过。司士好不容易答应面见丕绪,然而传来的却是悲痛的噩耗──祖贤没有家属,上面叫丕绪去领取祖贤的尸首。

丕绪失去了愤怒的力气,欲哭无泪。遵命前往刑场抱回了祖贤的尸首之后,丕绪终于领悟到了一件事情。

──喜鹊报喜。但射落喜鹊却不会带来吉兆。

射落陶鹊,让它们的碎片从空中落下来取乐是错误的。陶鹊本是不该射的。不但不能射,连打碎它都不行。但射仪就是射落陶鹊的仪式。虽然陶鹊射不得,但王却倚仗自己的权力以礼仪为由强求。这哪是什么吉兆,分明是凶兆。

王通过错误的方式滥用全力,只会带来凶兆。丕绪觉得验证这点才是射仪真正的目的。

“把香味去掉吧。”

祖贤丧事结束之后的某日,丕绪来到工舍对萧兰说。萧兰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倒不是不能去掉,只是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

小碟子里放着几颗银色的小珠子,里面封装了祖贤所追求的香油。祖贤对香气也很执着。光有香气还不够,还要香得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在令人鼓舞的同时给人满足──祖贤如此主张。这是他向冬官木人问来的配方,天天往工舍跑才调和出来的香油。就连封装香油的珠子的尺寸都经过严格计算,在祖贤离去的今天好不容易才接近完成。

“不加香气了。陶鹊破碎时的声音也要改,改成更加沉闷的声音。热闹的曲子也要换掉,不如干脆换成国葬时的雅乐吧。”

萧兰微微露出苦笑,叹了口气。

“就是说要全部推倒重来了?”

萧兰再次看向碟子,眼里尽是不舍──或者说是伤心的神色。

“但再怎么说也不能用国葬的雅乐吧,那样的射仪就算不上吉礼了。”

“那就用俗曲吧,但别用欢快的。把音量也减小,用首更凄凉的曲子。”

“嗯。”萧兰不带感情地应了一声,也不见反对丕绪的意思。他们去掉了香气,换了凄凉的俗曲,然而向悧王展示的机会却终究没有到来。在位六十八年,悧王驾崩。

在随后而来的王位空缺的时代里,丕绪也没有停下制作陶鹊的双手。因为清江的一句话,丕绪在陶鹊身上看到了百姓的身影。

“为什么是喜鹊呢?”

清江不光手头灵巧出众,头脑也很好。在失去祖贤的现今,萧兰像是要培养一个接班人一样,把清江放在手边,悉心栽培。

“因为传说喜鹊的叫声是吉兆。”

丕绪解释完,清江又歪起了脑袋。

“吉祥的鸟多的很,为什么就不选个更漂亮的、更少见的呢。真叫人想不明白。”

“的确……”萧兰放下手头的雕刻,眼中映着饶有兴致的光。

“这么一说还真是,凤凰和鸾鸟都挺合适的……”

凤凰和鸾鸟哪能射啊──丕绪苦笑。但仔细一想的确不可思议。

喜鹊非但不是什么少有的鸟,反而在卢里和田间随处可见。燕子的头和翅膀像乌鸦一样黑,却唯独翅根和腹部是白色的。燕子尾巴很长。几乎和身体等长的尾巴也是黑色的。虽说修长的翅膀和尾部算得上优美,但它身上既没有鲜艳的色彩,也没有引人注目的花纹。它的叫声也算不上特别悦耳。这种像麻雀乌鸦一样充斥着田间地头的鸟,春天在地面上找食吃,到了秋田就去吃些草木的种子果实。看到喜鹊在地面上走走跳跳,似乎远多过看到它在天空飞翔。

──简直就像百姓的化身!丕绪忽然想到。

无数的平民百姓们身着质朴的衣服,一生的时间几乎都倾注于耕作田地。既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没有足以令人侧目的外表。扎扎实实、坚持不懈地磨练自己的技艺,或者无论如何发奋学习,充其量也只能做到想丕绪这样的下级官员便从此升迁无望,想成为云上之人更是门都没有。但他们却从不去抱怨什么,只是专心地做好每一件事──仅此而已。

毫无疑问,喜鹊就是百姓的象征。对于王来说,他们满足的笑容和喜悦的歌声无疑是最有说服力的吉兆。百姓的喜悦就是王的治世正确无误的作证,百姓的歌声能够持续多久,王的治世就能延续多久。

丕绪觉得自己没有想错,用射落陶鹊来取乐是错误的。王倚仗权势去射落“百姓”,被射中的“百姓”支离破碎。射落陶鹊是错误的。明知有错,却要以此来显示王权的恐怖──明知如此却又只能放纵如此行为。

要让放箭的射手心生罪恶感。要让观看射仪的人感到心痛──丕绪想做这样的陶鹊。但是──

“──姑且把能找到的都找来了。”

突然传来的声音把丕绪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丕绪回头,看见清江怀抱一大堆纸张笔记进屋。

“万幸的是大人您的作品的图纸全都留着。”

“是嘛。”丕绪叹了口气,“那你就从中选两样还来得及做的吧。”

清江垂下头说:“您对我的手艺就这么不抱希望么……”

“我说了不是的。”

清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的……”丕绪又说了一遍。重新注意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感,原来手里还攥着陶鹊。

从图之中随便找几样做出来,实在是件比丕绪自己想得都困难得多的事情。就算图纸还在,但当时实际负责制作的却是萧兰。制作过程中很多细节和火候的掌握都是以萧兰为首的冬匠们琢磨把握的。无论是用料材质还是加工工艺,细节都是由其负责人在不断摸索的基础上才日臻完美的。因此,不由工匠本人亲眼去看亲手去做,就无法掌握深浅火候。虽然实际负责制造的是工手,但是在制作现场有师傅负责指示工手在细节上的深浅。就是说,如果没有当时负责制造的冬匠本人的话,就相当于一切推到重来。更糟糕的是,庆国自从悧王时代末期开始就一直处在动荡不安之中。如今萧兰已经不在,很多当时的工匠也已不见了踪影,还记得细节的人屈指可数,马上着手制作从前的陶鹊是不可能的事。绝大多数工艺都得从零开始重新摸索──这样的话,工作量和设计新的陶鹊也没什么区别。反倒不如抛弃过去的枷锁束缚重新设计来得快。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就是下不了付诸行动的决心。就在丕绪眼见期限将至却还举棋不定的时候,新王已经正式即位了。遵照过去的礼法,新王入主王宫的时候凡是有地位的官吏都要前往云上迎接新王。但从丕绪的位置自然是连新王的影子都看不到的。连面都见不到,就更别提为人处世了。云上传来的确切的消息只是说,新王是个从异界而来的小姑娘──缺乏常识,战战兢兢的小姑娘。

又是女王。丕绪想。这回干脆连做陶鹊的意愿都消失殆尽。

薄王完全弃国政于不顾,整日沉湎穷奢极欲的奢靡生活之中。平步青云地登上无人能及的高位,只道享受天堂般骄横奢侈的生活,此后便再没回到过地面。比王则完全相反,只对权力感兴趣,以凭自己的意志玩弄百官人民为乐。紧随其后的予王对权对钱都毫无兴趣。她把自己关在王宫深处,便再不曾露面。别说是朝政了,就连百姓都弃之不顾。等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已经俨然成了一个逸脱常轨的暴君。

新王入主王宫不久,射鸟氏又把丕绪叫了过去。和上次一样,遂良简直像是要讨好丕绪一般地客气和亲切。

“如何?有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创意呢?”

“还没有。”丕绪简短地回答。遂良担心地皱起眉头,但马上又打圆场般地换上了微笑。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射仪比预计的要晚。即位典礼上不举行大射了。”

“不举行──?”

丕绪诧异地反问。遂良也收起了笑容。

“拜托了,别打听理由。我也完全不知道。不知道是新王的意思──不然就是大人物们的授意,总之咱们这种地位的人是听不到理由的。”

“看上去没错啊。”丕绪点头道。

“看来首次大射要轮到郊祀了。虽然即位之礼上没能给主上呈现一次精彩的大射实在是遗憾,但这也给我们争取了很多时间。”

每年冬至那天都要举行祭祀,请求上天保佑国运昌盛。而且即位之后的首次郊祀无论对新王还是对国家都意义重大。在首次郊祀上举行大射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了──无论如何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在离冬至还有两个月多一点。从零开始重新设计也还将将来得及。

“夏官的未来全在你一个人了,现在把一切都交给你了,请一定做出来令夏官颜面有光的射仪吧!”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 第二章完)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2(上)

(第二章篇幅较长,分成两部分登载)

射鸟氏拂袖而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堂屋的另一边,丕绪这才离开。丕绪在下人们困惑的视线中离开了堂屋,屋外夏日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沿着东西贯穿治朝的纬路向西走去。

治朝大致上朝南而建。治朝中央的最深处,耸立着一道劈山而建的巨门。这便是路门,通向云海之上──天上的燕朝唯一的门户。只有少数人能够经由路门踏入天界。这对于侍奉王宫的国官们也不例外。治朝和尭天之间也有着可以匹敌天地的落差,但就被天界排斥在外这点来看,二者并无不同。

丕绪瞥了一眼路门,继续沿着纬路向西,向冬官府走去。冬官府中,大小工舍围绕中央的府第而建。丕绪在错落的工舍之间穿行而过。虽然已是烂熟于心的路,但也有很久没来了。动静和气味越过身边的宫墙,都引人思念。丕绪一一辨认着锤子的声音,灼铁的味道,走进了道路尽头的门。

正确地说,工舍是隶属冬官府管辖的府署,匠舍是府署的中心,由围绕院子而建的四间堂屋构成。工舍围绕匠舍而建,规模各不相同。通常,工舍比匠舍更具规模。官府的府署也因此称以工舍。丕绪造访的匠舍连西面的堂屋都没有。院子西面是刀劈斧凿般的悬崖,悬崖前面两座高峰相对而立,中间是万丈深渊。

斑驳褪色的山峰左右相对而立,遮蔽视线,如同墙壁矗立在眼前。山峰之间可以仰望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向下,可以遥望远方薄雾笼罩下的群山,夕阳正逐渐沉入群山靛蓝色的山脊线之中。继续向下,本应看到尭天,但现在却是满目郁郁葱葱的树林。从院子边一直到山坡,够种满了梨树。

那些是萧兰种的梨树。萧兰说不想看下界的景象,就不停地向山坡上扔着梨子。一些梨籽恰好生根发芽,长成大树,又开花结果,如此一来谷底斜坡渐渐被梨树覆盖。它们每到春天便开满白色的梨花,谷间似是飘着雪白的云朵一般,着实是一番美景。

丕绪想起了萧兰眯起眼睛眺望美景的身影。那身影,竟和刚才在射鸟氏的露台上看到的那只鸟有几分相似。尽管两者之间毫无共通之处。

就在丕绪陷入沉思之间,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诧异的声音。

“丕绪大人──”

打背面的堂屋走出一个小伙,腼腆地笑着,朝自己跑过来。

“丕绪大人,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没来了,你可还好?”

“好啊。”匠舍的主人点点头回应道。

他是专司陶鹤制作的工匠──罗人的长官。每个罗人手下的工舍都有几十位的工手。工手之长称为师傅,罗人府的师傅就是罗人。小伙名叫清江,举止温文尔雅,极是适合做这些细致的工艺。

“快请──快请进来。”

清江就差没拉住丕绪的手把他拽进来了。他看上去好像感动得快哭出来一样。事实上,丕绪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未曾踏入这罗人府一步了。以前,丕绪明明基本上住在这边。他不仅不来罗人府,连自己的官邸都很少离开。王不在位,自然不会举行射仪。丕绪乐得清闲,也不去罗氏的府署,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府邸。这年春天,清江差人去请丕绪来赏梨云,丕绪也拒绝掉了。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清江心里挂念甚少露面的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一拒绝会让清江伤心,但丕绪怎么也没有心情前往。

久违的房间丝毫没有改变,一个挨着一个的案几、架子,各种工具,如山般堆放的便笺、图册。一年之前是这样,再以前,萧兰担任罗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与丕绪担任罗氏后第一次踏足这里时完全一样。

丕绪感慨良多地环视了一圈,清江红着脸说:“这还是一样乱糟糟的……”

“本该如此嘛。我也从没见过这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真对不起,清江一边小声道歉一边慌慌张张地把那些个老旧的便笺和图册扒到一起。散乱在桌上的陶鹤大约是清江所制,看起来尽是些旧式的陶鹤。清江似是注意到了丕绪的视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个……我想兴许能学到些东西,就试着重制了些老式的陶鹤。”

是这样啊,丕绪轻声回应。丕绪不下指示,清江自然是无事可作。

“积极学习是好事,不过现在得暂时放放了。”

清江脸色一亮,面露喜色道:“您的意思是,要开始做陶鹤了么?”

“是不得不做。最近似是要举行大射了。”

丕绪把刚才射鸟氏的指示告诉了一脸惊讶的清江。清江越听脸色就越是黯淡下来。

“──时间太紧,这么催你也不好,总之先随便做些什么应付一下罢。”

“怎么能应付……”

“没关系。只要飞得别太难看,碎得别太寒酸就好。没时间精雕细琢了,只要仪式能顺利结束就行。”

“但……这可是新王登基的第一次大射啊。”

丕绪淡淡一笑。

“反正不久还要换人。”

“丕绪大人!”

清江惊呼。

“听说这次又是女王。”

女王的治世可想而知。在玉座上做上几年美梦,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最终走向末路。予王的治世只有短短六年,再看他前任的王,也不过区区二十三年,再前任的薄王十六年。回首这三任女王,王位空虚的时间反而比有王在位的时间都长。

“反正没时间精雕细琢了,做点表面功夫,看上去喜庆点就行。”

清江难过地垂下眼帘,看着丕绪的脚边。

“……请别这么说,请再表演一次过去那样精彩的射仪罢。”

“我什么灵感都没有。而且时间也不够,只能用以前的陶鹤了罢。偷偷懒也没关系,把过去的陶鹤换个外观就能瞒天过海了。”

清江悲伤地低下了头。

“……总之我先把图稿拿过来,大人稍等片刻。”

离开房间的清江的背影很落寞。清江曾是萧兰的弟子。虽然萧兰不在之后清江就被从工手提拔为罗人,但自那以后丕绪也再没有设计过陶鹤。虽然只有射仪的时候才会用到陶鹤,但如果平时不多加思虑琢磨,便会赶不上突发的仪式。但就算这样,自打清江成为罗人之后,丕绪就是连一只陶鹤都没有做过。丕绪心里明白,清江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手艺不够精湛,丕绪才怪罪自己,不肯做陶鹤。

丕绪坐在了清江的位子上。桌上摆满了以前的图册和试制的纹样。刚刚被清江整理到一起的便笺上摆着一只蓝色的陶鹤。它是罗人府流传下来的古物,现在只当镇纸来用了。尽心雕琢的四方形陶板中央绘有一只长尾的鸟。是一只喜鹊。本觉得是个乏善可陈的物件,但不意间丕绪发现这只陶鹤上竟有裂纹。仔细看的话,有几条极细的裂纹穿过了喜鹊的尾部。应该是碎裂之后接合起来的痕迹。

“真了不得的手艺。”

大概是清江接的。不愧是萧兰中意并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清江有如此手艺,自己哪会有所不满呢。

丕绪把陶鹤拿在手里端详起来。这只陶鹤的手感很是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份量。没重量的陶鹤容易发射,但飞行速度太快不易瞄准。在达到一定重量的同时,陶鹤底部却要微微向内凹陷。这样一来陶鹤便能在空中多停留些时候。──这便是陶鹤最初期的形态。

罗氏们的创意和加工便是在此基础之上。最初,为了便于瞄准,需要降低飞行速度、延长陶鹤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在重量和形状上绞尽脑汁。不久,人们就开始追求陶鹤的外观。最初只是方形或圆形的陶板,后来又发展出各种形状。不仅是烧染出精细的图案,后来连镶金嵌玉的陶鹤都问世了。终于,飞行轨迹也做出了变化,不仅如此,通过对材质和工艺的研究,连碎裂方式也细加考究。现在,陶鹤并不一定是陶制,但依然称其为“陶鹤”大概只是沿袭了古时的称呼罢。

但是,继续向前追溯,从前射的似乎是活生生的鸟儿。以喜鹊为主,放出各种鸟儿,然后射杀。只是,身为宰相的宰辅却忌惮杀生。因此,尽管是事关国运的吉祥之仪,宰辅缺席射仪也成了恒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觉没有宰辅的射仪称不上吉祥之仪,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由拿个国家牵头,开始用陶板代替活鸟。听说那之后,射落多少陶板,就在王宫的庭院里放飞多少只飞鸟。

没人知道为什么射仪偏好喜鹊。恐怕这与喜鹊的叫声是吉祥的前兆不无关系罢。击落陶鹤不是目的,或许放飞同等数量的喜鹊才是重点。就是说,击落多少陶鹤,就有多少充满吉兆的叫声在王宫响起。

陶鹤中箭之后要百分之百地破裂──在射鸟氏和罗氏千方百计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射碎陶鹤这才成为射仪的主要目的。会奏乐的陶鹤便是丕绪的登峰造极之作。

现在回忆起来,那是丕绪一生之中最为风光的一次射仪了。当时的射鸟氏名叫祖贤,悧王的治世也将走到尽头。──当然,当时是谁也不知道治世气术将尽的。

丕绪因为心灵手巧被提拔为罗氏的时候,祖贤作为射鸟氏已经是个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老翁了。祖贤对丕绪倾囊相授。与性情温厚、却又总是保留着些纯真和善良的祖贤共事钻研射仪的日子真是快乐极了。一个创意实现之后,心中又会产生新的想法。他和祖贤每天都往罗人府跑,加上已经成为罗人的萧兰,三人寝食与共,不断钻研实验。祖贤被称为射鸟氏中的射鸟氏,不久丕绪也被称为罗氏中的罗氏。奏乐陶鹤令悧王大为欢喜,专程自云上下来访问射鸟氏府,并亲手赐给丕绪奖赏。对居于治朝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如果一切都能照此继续下去,那该有多好呢。

──可是,王变了。正在丕绪他们筹划着──下次用哪支乐曲,如何在陶鹤中加入香料、让陶鹤碎裂的时候芬芳满园的时候──悧王的治世开始显出颓势。下次大射大概是三年之后。那次是王登基六十周年的庆典。此时,悧王已然开始变成一个暴君。

没人知道悧王是怎么了。一说是由于太子被人暗杀,王和近臣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暗杀太子的凶手始终身份未明,或许悧王就是由此开始疑神疑鬼。据说悧王自此就开始苛责官员。没过多久,事情的波纹就透过云海,传到了丕绪的身边。王动不动就找机会试探官吏,向他们提出无法解决的难题,或是让他们做出力所不及的事情以示效忠,射鸟氏也未能幸免。悧王亲口下旨,要他们呈现出比上次更加精彩的射仪。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没有上次精彩就绝不轻饶。

回想当时,丕绪如今都心情沉重。丕绪他们的创意从乐趣变成了被苛求的义务。特别是射鸟氏的上级──司士一心追求政绩,常常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胡乱指挥。务必超越上次射仪的义务感和司士豪不考虑状况的无理要求令人束手束脚,在如此困窘的境地中筹备射仪实在是痛苦至极。

就算如此射仪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至少丕绪如此认为。射仪的场面的确胜过上次,悧王也满意了。但祖贤和丕绪却没有丝毫成就感。陶鹤完美地碎裂,却不叫人觉得这是吉兆。射仪上,丕绪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消失殆尽。在威信尽失的王的面前碎裂的陶鹤显得无尽的凄凉,不管碎裂得如何华丽,不管发出如何美妙的音乐和芳香,都只留下无尽的空虚。

就算如此──应该说正因如此,祖贤依然积极地开始考虑新的创意。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 1

原作:小野不由美 翻訳:dgwxx

那座山就如同擎天巨柱一般耸立在天地之间。山峰高耸入云、几乎是垂直地面仰不见顶,就像一支笔尖 朝上放置的毛笔,笔尖整整齐齐地束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山体。山顶扎入云海,云下亦是山峰林立。座座山尖勾勒出微浪后,便直直地向下落去,直到山底。山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斜坡,那里呈阶梯状分布着城市街道。这便是世界的东极,庆国的首都──尧天。

这座山本身,是一座王宫。「燕朝」仅有国王和 高官居住,建在山顶。毫不夸张地说,燕朝和尧天之间便是天和地的落差。而且二者之间由一片透明的海完全隔绝开来。就算从地面仰头望去,也看不出那片海的存 在。在地上之人看来,那不断拍打着山顶的波浪,只是朵朵白云。云层之下的群峰之间,是一般官员居住活动的「治朝」。山体之间由泛白的岩石一一相连,无数府 第与官邸依山而建。
夏官府座落于治朝西南。高低错落的堂屋围绕着四方形的院子纵横相连,构成了这座宽广的府第。射鸟氏的府署位于夏官府一隅。丕绪接到新上任的射鸟氏的传唤,从自己的府邸前往府署,已经是庆国历予青七年七月末的事了。
出来迎接的下人带着丕绪来到了府署深处的堂屋。大厅面对着悬空的露台。雕栏外面就是悬崖,露台一角有一株古柳,乱发一般的柳枝垂下来,披在栏杆上。树下蹲着一只似是白鹭的鸟。它站在栏杆上,伸着细长的脖子,一动不动,沉思般地望着谷底。
──它在看些什么呢。丕绪想道。
不像在打盹。它在看着下界吧。虽然从丕绪的角度看不到,但它眼中映出的应该是下界的景象吧。那是在暑气和闭塞中毫无生气的尧天,以及尧天周围凋敝的山野。
──它只看到了满目的荒凉吧。
虽然丕绪如是想道,但他觉得,正是因为下界荒凉,它才看得如此入神。大概,是因为鸟儿的样子看起来充满忧虑吧。
这只鸟,让丕绪想起了一个女人。倒不是说她长得像白鹭,而是因为她也常常眺望着谷间的景象。只不过,她脸上却从没有过忧虑的表情。说到底,她根本没想着去看什么下界的景象。
──荒凉到了极点的下界,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女人曾笑着如是说,边说,边往下扔了颗梨子。她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对下界还是荒凉,她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看那悲惨的景象。
然 而,她的身形又为何会与这只鸟儿重合在一起。──丕绪边想边出神地盯着鸟儿。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大约是被这阵脚步声所惊到,鸟儿飞走了。 丕绪回过头,一个一脸苦像的男人正走进厅里。虽然今天还是初次见面,但这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射鸟氏遂良了吧。认识到这点,丕绪双膝跪地。总之,先施一礼相 迎吧。
“久等久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男人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他的样子大约年过五旬,青黑消瘦的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笑容。
“你就是担任罗氏的丕绪?快快请起,不必多礼。──这边请。”
遂良边伸手指着一边的方桌,示意丕绪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丕绪心中惊奇,方桌两边的椅子显然是一主一客,自己自然不会是客人。
“不必客气,快坐下吧。本来早就想见你,但杂务缠身,实在没有时间。这不,总算挤出时间,又来不及先知会你一声,才突然把你叫来的。这么突然你都来了,实在抱歉呐。”
遂良礼数周到得近乎巴结。射鸟氏是罗氏的上级。有事随传随到自是理所当然,而丕绪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遂良根本没有必要为传唤而道歉,也没有必要为丕绪赶到而感谢。
“坐吧。──上酒。”
遂良回头招呼身后的下人。下人正捧着酒器在一边候着,听到遂良召唤,把酒摆在了方桌上。又是从无惯例的礼遇。
遂良再三劝座之后,又探过身子来,递杯劝酒。
“听说你任罗氏很久,从悧王那时就开始了,是这样么?”
对于提问,丕绪只是颔首作答。
遂良叹道“是嘛……”,边感慨地看着他。
“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年龄要比我大得多啊。──啊,我当上官吏加入仙籍才是前年的事。虽说我明白加入仙籍就能不老不死,但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感觉啊。你实际年龄有多少岁呢?”
“这个──已经不记得了。”
这是事实。丕绪记得被选入官员加入仙籍,还是悧王时代,而且好像是悧王即位之后十年左右。这么算来,当官已经有一百好几十年了。
“久得都数不清了啊。实在了不起。原来如此,怪不得人称罗氏中的罗氏。听说你还留下不少逸闻呢,像是先王──予王即位的时的赐言之类的。”
丕绪淡淡地笑了。这些闲话,总是越传越邪乎。
遂良似是误解了丕绪的笑容,一边拍手一边搓着手心,不住感叹“是嘛是嘛……”,笑逐颜开。
“我可是等你大展拳脚呢。”
遂良说完,把脸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最近,新王就要即位了。”
丕绪看了一眼遂良。遂良点点头。
“伪王终于要被赶下台了。”
“她真是伪王啊……”
丕绪问道。
目前,并没有国王在统治这个养育丕绪的国度──庆国。先王在位不久便失道驾崩,之后没多久,其妹舒荣便称帝即位。宫中上下都说她是篡权夺位的伪王。
本来,国王就是由国之宰相──宰辅所选定的。据说宰辅本性为麒麟,其聆听天意,将有天命之人选为国王。无论何人,没有麒麟指定绝不能称王,因此没有天命的王也被成为伪王。
舒荣究竟为王还是区区伪王,知道答案的只有宰辅。然而,现在身为关键人物的宰辅却不在国内。予王驾崩前宰辅罹患失道之病,王驾崩之后,便回到麒麟的生身故乡──蓬山。宰辅还没回来,舒荣就称王想入主王宫。但没办法确认她是不是新王。众人商议之后,国官们拒绝了舒荣。
其 实,对于问题的实情,丕绪也无从知晓。虽然姑且算是身居王宫的国官之一,但以丕绪的地位还触及不到这些国家大事。说到底,罗氏根本就是与国政无关的官职。 虽然从隶属关系上来看,罗氏列于掌管军事的夏官,但其职责却是掌管射仪,与行军打仗毫无关系。射仪,是指每当节日或宾客到来之时,通过射箭举行的一种仪 式。罗氏的职责,便是按照射鸟氏的指示,订做射仪所需的靶子──陶鹊。因此无论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职务上来说,都不可能接触到国家大事。那些事情全部在王 宫上面──照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云层上方进行。所以,丕绪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
据说,若是有天命之人被麒麟选中为王,那么 宫中深处便会出现一系列奇瑞之兆。可是舒荣称王之时并无祥兆出现,云海之上的人们据此判断──她怎么看都像伪王。闻说,国官们将极力寻求入主王宫的舒荣拒 之门外。勃然大怒的她在北方集结阵营,指责官吏们妄图将王宫据为己有,不让身为国王的自己进入。
“但是,又传说其实宰辅就在主上身边……”
宰辅似乎身在舒荣的阵营之中──听到这个传言,宫里一时间陷入了恐慌。舒荣若真是新王的话,那将她拒之门外的官员们肯定难免被问责。新王正式入宫的时候,肯定难逃重罚。有些官员心生动摇,从王宫里逃出来,加入了舒荣的阵营。遂良的前任也是如此出逃的官员之一。
“确实有这种说法。各州听闻这个传言争先恐后地投靠了舒荣,乞求原谅。但伪王就是伪王,肯定是那个传言错了。咱们这些相信天意之人,终于迎来回报了。”
虽然遂良嘴里说得感慨颇深,但他实际上是不是真有这么高的觉悟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舒荣是伪王确实不假。但又传说正统的新王正和舒荣作战。既然已经把舒荣拒之门外了,万一她真是新王的话事情可就难办了──恐怕这才是留在王宫里面那群高官的真实想法。
“──好像,是个女王。”
遂良撇撇嘴。
“又是……女王?”
好像是,遂良的回答有些阴沉。这也难怪。这个国家跟女王八字不合,就算光说近三任,也全是昏庸无能的女王。
“也罢,就算是女王,也一定是被上天选中的正统国王。──新王大概很快就要和宰辅入主王宫了。这样一来,即位大典也就近在眼前了。我要你立即准备大射之礼。”
所 谓大射,特指在国家重大祭祀和典礼上举行的射仪。射仪原本是将陶制的靶子抛向空中代替飞禽,用弓箭射击仪式。其靶子就是陶鹊。在宴席上举办的燕射,只是比 赛命中陶鹊数量的席间游戏。大射无论是规模还是目的都与燕射不同,在大射中,如果没有命中,则被视作不祥之兆,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射中才行。这对于射手操 弓的水平当然要求不低,陶鹊也会做得更容易命中。不仅如此,陶鹊还要供人欣赏,陶鹊在天空中要飞得美丽、复杂,射穿之后还要奏响美妙的声音,华丽地碎裂开 来,极尽工艺之极。终于,大射发展到了利用陶鹊碎裂的声音来演奏乐曲的地步。──过去,丕绪也做过演奏乐曲用的陶鹊。为了正确发射陶鹊,投鹊机做得有小山 那么大,射手更是请尽了弓箭名家。按次序射击投射出来的陶鹊,碎裂的声音便能连成一曲。为了让乐曲媲美大规模的乐团才能演奏的雅乐,甚至动用了三百多名射 手。五光十色的陶鹊飞舞在国王面前的庭院上空。将其射穿之后,陶鹊便在空中如同盛开的鲜花般爆开,发出磬──一种石头和玉制作的乐器──一般的声音,形成 一曲华丽的乐章。为了保证演奏的音准,实在是无法实现在陶鹊中加入芳香的创意,为了补足香气上的缺憾,又在会场周围布置了六千盆枸橘。──这是旧事。
“这回,我们要再次献出能够成为佳话的射仪。──对吧。”
遂良的目光舔舐着丕绪的脸。
“你也跃跃欲试了吧。”
“嗯……怎么说呢……”
“在我面前不必谦虚。──毕竟是新王即位后第一次射仪。主上看过完美的射仪之后,必定会大为喜悦。主上高兴,夏官也面上有光。赐言表扬是当然了,或许还能有些别的什么赏赐。那样的话,整个夏官都会对你心存感激、以你为豪的。”
丕绪心中不禁失笑,看这如意算盘打的。如果这次像予王那次一样,由新王亲口赐言褒赏,夏官的官员就都能借着这次射仪节节高升了──正是遂良抱着如此期待,才有了刚才这出招待。
“那么,为了得到主上的奖赏,您心中可有方案?”
丕绪一问,遂良一下就住了嘴,吃惊地皱起眉头,观察丕绪的神色。
“──方案?”
“您要把陶鹊的制作方案交代下来,我才能去做。更何况,实际制作陶鹊的是冬官……”
设计射仪本是射鸟氏的工作。射鸟氏设计好射仪的方案,命令罗氏去准备陶鹊。罗氏指挥冬官府的冬匠──特别是专司陶鹊制作的工匠──罗人实际投入制作。
“我听说从设计到制作全都由你来完成啊。”
“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的。听说上任射鸟氏连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
这倒是事实。不只是上任,除去丕绪侍奉的首任射鸟氏,历代射鸟氏都是如此。这位“罗氏中的罗氏”什么都管了,自己只要坐享其成便可。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但着实是份轻松的工作──遂良恐怕也是听了这种说法才来赴任的吧。
官吏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断积累政绩逐渐高升的,还有一种是得到高官的庇护空降下来的。遂良看来便是后者。
“若是射鸟氏实在过于无能的话,也只能由下官出手相助。这种事例也并不是没有。”
面对如此露骨的讽刺,遂良一瞬间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很快,他又找回了刚才的笑容,重新帖回到脸上。
“毕竟我刚刚上任,当然,我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想快些进入角色,但再怎么快也赶不上这次大射了。就算勉强做出来了,出了岔子也不好办。这次的大射还是交给你办会比较好吧。”
“虽然下官也非常想助您一臂之力,但下官担任罗氏时日已多,实在是江郎才尽。说实话,下官正打算换个职位,或者干脆辞官享福去……”
“别这样啊……”
遂良狼狈地嘟囔着,忽然他一拍大腿,探出了身子。
“就用上次获得予王褒奖的陶鹊如何?在那个的基础之上再下下功夫,弄得华丽一些则么样呢?”
“那可不行。”
丕绪苦笑道。遂良看上去特别中意上次的陶鹊,但不巧,若是这次的新王像予王一样赐言褒奖的话,遂良说不定就要失去刚刚得到的官职了。不明真相也是一种幸福啊。
“为什么不行?只要增加数目再换换颜色──”
丕绪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陶鹊是冬匠做出来的。上次负责制作的冬匠已经不在了。”
“让他们照着上次一样的做就行,图纸应该还留着呢吧。”
“这个也说不好。就算留有图纸,也不知道现在的工匠能否制作了。毕竟,时间太紧。”
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从正式即位到大射,照惯例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
“指导他们想办法做出来可是罗氏的职责。”
遂良终于面露不快。
“在新即位的王面前,绝不允许出现不象样的射仪。一定要给我做出能够让新王高兴的陶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