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5

“你呀,就是个小孩子!”

琳达笑嘻嘻地说。

“也就是说,不要再装啦,我已经完全看透了——再也不会被你那张板着的脸骗过去了。你呀——你那里面,完全还是一个少年的灵魂。你一直憧憬着自己梦想,一直追逐着它。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也还是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们中的一个。对了,就和伊修特万一样!老喜欢欺负我,伊修特万也是。对了,还有迪因。——你们呀,都是一个德性,男孩子们都是这模样。只是每个人梦想的形式不同而已。真不明白,为什么世上的人都被你们完全骗过了?不过,我能看见灵魂的模样——所以,我爱你呀,纳里斯——不是你的美貌、你优秀的才能,或者那些迷人的魅力,而是在你这双眼睛最深处,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狂热,,那个着魔一样迷恋着遥远的异国、做着无尽的梦的少年的灵魂。我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呢!纳里斯——喂,纳里斯!”

“琳达……”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纳里斯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注视着琳达。琳达用手温柔地捧住他那张惯于冷然的脸。

“呐,纳里斯——我爱你。一个人为什么竟会这么喜欢另一个人,好不可思议哟!如果你哪一天,要用这个机器到宇宙的尽头去旅行,一定要把我带上哦!如果在银河的尽头真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国度,海底国也好、世外桃源也好、就算是世人所恐惧的孤独的怪物们的沙漠也好——不管到哪儿,我也一定、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光景,就这样和你手牵着手一起看!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看的话,不管多神奇的光景、多惊人的秘密,都只能一个人吃惊而已,可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的话,那该有多开心,一定是像孩子一样有趣的体验。我呀,无论多远都去!我什么也不怕。因为,我可是琳达——帕罗的珍珠、曾穿过诺斯菲拉斯沙漠、跨过雷顿之海、越过雅鲁高斯草原和达涅因泥海的冒险女王琳达哪!”

“是啊……”

纳里斯用奇妙的口吻回答道,他的眼中漾着奇特的光,目不转睛注视着琳达,仿佛无法偏离开视线。

“啊……”

他又轻声呢喃道。

“琳达——你真是……”

“我还骑着小马,穿越过塞姆的荒野呢!”

琳达陶醉地说道:

“那一天,借助这个机器,我们到了鲁德森林,受到食尸鬼的威胁,躲在巴夏的丛林中,等待天明——然后,遇到了不可思议的豹头战士……还有,在塞姆族的村落里落脚,和塞姆族人一起摘阿利卡的果子……还看到了好多,好多,神奇的光景呢!纳里斯——你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你也能看到的!”

“是啊……”

虽然纳里斯确实比琳达年长十岁以上,可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全然只是个做着梦的十六岁少年,用满是憧憬的目光注视着那充满谜团的机器。

“是啊……如果真能去那该有多好啊……真能用这双眼睛去看看诺斯菲拉斯沙漠那些不可思议……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该有多——我一定——一定会兴奋得胸口裂开……”

“一定能去的。”琳达叫道,“不是已经决定了吗?现在就开始把愿望变成现实。恩,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着——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很久以前,在远离帕罗的日子里,我的愿望就是回到帕罗,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你重逢,这次再也不分离,要一直在一起!然后你看!是吧?现在不是已经实现了吗?好长一段时间,你对我那么冷漠,我什么也不明白,只是一味难受,可是那时候我还是相信真正的愿望是不会失落的。一定会有一天,能像以前一样亲密,和你一起开心地说话——我一直这么相信的。是吧?我一直全心全意期待着,终于实现了,甚至比我希望的还要好。你看现在,我们可以这么深地了解彼此,爱着彼此,远远超过以前的期待,不是吗?人的愿望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让事情向你希望的方向发展。不正因此,我们才该抱着崇高、正确的希望吗?如果灵魂深处抱持的是阴暗污浊的愿望,那么这个人也会想阴暗污浊的方向堕落……你的梦想是如此美丽,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才会这么迷恋着你。我喜欢你的梦想——喜欢,好喜欢!”

“琳达……”

纳里斯很怪地避开了眼神,秀丽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明明刚从挚爱的恋人口中听到热烈的爱的宣言,却露出宛如悲哀一样不可思议的表情。琳达迅速察觉到了:

“怎么了?纳里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很悲伤呢?……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

“不是这样的,琳达。”

纳里斯喃喃低语着,那张秀丽的脸却看起来更加发青,越发让琳达不安了。

“我大概是——对了,我一定是早就习惯了孤独和不幸,还有不被人理解,忽然有了幸福、两个人在一起……我还无法理解,还习惯不了……”

“……”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如此美妙的温柔的感觉、有这么多理解,却会让我感到如此悲伤呢?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又被这个人所爱……明明拥在臂中的是这么确凿的证据——为何我会如此消沉呢?”

“那是因为……”

琳达也十分困惑地考虑着。然而,虽然拥有比一般人的丰富得多的感性和热情的心,她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气质中蕴涵着强烈的母性色彩,因此比起被爱,她的光辉更容易在爱人的时候焕发出来。然而琳达毕竟不是像菲丽西雅夫人那样的恋爱经验丰富的人,她的不足之处,也只有以时间来补足。

“那是……对了,一定是因为工作太累了的缘故吧?”

“也许吧。”

“以后有我在了,不可以再这样乱来了哦,拜托你啦,纳里斯!”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陛下也快满十八岁成人了,到时我也可以放下摄政的担子了。”

纳里斯垂下了目光,美丽的脸庞不知何故满是忧郁,更增添了几分冶艳之感,几乎让人觉得如梦幻般飘渺,宛然少女。琳达被奇妙的不安与恍惚之感包围着,望着恋人那张泛漾着忧愁的侧脸。

“啊——!!我该有多爱纳里斯啊!”

几乎像痛苦一样的感觉……已经到了如果没有你,一天都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我是这么爱着你啊,纳里斯!一个人居然能这么深地爱上另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伊修特万的面影已经远去了……我……我大概再也不会戴上那个耳坠了。

我是这么喜欢你啊,纳里斯——我的纳里斯……美丽的、寂寞的、像诗人又像个做梦的少年一样的……我的水晶城公爵阁下……

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竟会这么爱着你、这么迷恋着你,你肯定想象不到吧……

“琳达……”

纳里斯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神奇的古代机械上时,脸色才总算恢复了平和。他确实是一味任性地把自己的梦寄托在这个机器上,对着它讲述孕育的那许许多多的梦想,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能去吧……恩,总有一天能去的吧。我们一起,用这个机器,到它的故乡去旅行……总有一天——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啊,那该有多好啊……”

“一定可以的!”

琳达高声叫道,猛然把纳里斯的头拥在胸前。

“总有一天一定能去的!和我一起——到世界的尽头去。我也和妮丝约好过,要一起再一次回到诺斯菲拉斯的峡谷。这个约定也是一定要实现的。帕罗圣王家的人是绝不可以违背诺言的。总有一天,纳里斯,我们会一起看到那刮过冉库峡谷的诺斯菲拉斯的狂风,盛开在鲁德森林中的蓝色小花,传说中的巨人族拉贡人所守护的盐之谷……还有在世界尽头的卡利库顿!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这样的日子一定会到来的,不是吗?一定会的,一定会实现的!用这双手让它实现!”

译后:

总算搞定了,话说很久没更新了,咳……这一段基本都是大段大段的对话,两位大人热情四射的绵绵情话对在下实在是个挑战,哎。

其实还是挺喜欢的,揭开NALIS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笑~~之前曾说过,不太喜欢NALIS,因为太过完美,不像真实的人物,后来才发现其实栗本阿姨的塑造还是很真实的。就像LINDA一样,被他心中珍藏的那个爱做梦的少年所打动,比起外表、比起他的才华、魅力,这个不加修饰、率真的少年之魂,才是更可贵,真正吸引人的。其实我想每个人最初心中都有一个爱做梦的孩子,只是很多人太早放弃,最后忘记了。NALIS当然不完美,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从小没有体会到足够的爱的孩子,长大以后要重新学习相信人、爱人,是个很艰难的课程。他对人的防备、冷漠、不信任、算计利用,其实是一种不成熟、不健全的心理体现。幸运的是,在这么多让他灰心绝望的环境因素中,他还是找到了自己心灵的支柱,就是这个古代机械,开启了他心灵真正的向往。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追求点什么的时候,他就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支点。虽然他依然不完美,但是在这样的追求中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有了发展的可能性,他的人生就将不再是一片灰暗的虚无。他的第二个幸运是得到LINDA的爱,两个能够分享彼此内心的人相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虽然我觉得ISTVAN很可怜……笑。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4

“纳里斯……”

“那时我就被这个机器彻底迷住了。”

纳里斯入迷一般喃喃重复着。

“像雷姆斯那样,得到王位大权之后,竟然就能把它的专有使用权对我拱手相让,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他说着,轻轻伸手探触着机器闪走着青色与赤色光焰的表面。

“对我来说,这机器象征着世界之谜的全部,也是——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与浪漫……你不知道,我对它有多狂热!……多么深切地被它所吸引,又倾注了我多少的热情……”

“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怎么……”

琳达忍不住叫了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

“是啊。我一直觉得,我的真正的人生应该是在这个屋子里与这个机器一起隐藏起的。一从这里出去,外面那些无聊的社交应酬、政治什么的,我真的认为是很无谓的东西,真的是浪费时间,只是为了忍耐,忍耐到能够再次回到真正的我活回来的时候而已。”

“哎……”

“你能想象吗,琳达?——这个机器很可能是很久以前,曾经繁荣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久远从前,曾经繁荣过的另一个文明的遗物。那该是怎样发达的一个文明啊……因为,你看,只要用这个机器,不管多远的地方,人也好东西也好,一瞬间能能传送过去。其实它正确的名称不应该是古代机械,而该叫物质传送机器才对。我们研究组重复过不计其数的试验、研究与讨论,最后勉强得出可以理解的结论——以我们这个时代过于落后的科学水平——即使能够理解物质传送的原理,也绝对无法理解的理论高度——那就是,将活人、或者动物,总之一切有机物的传送在理论是不可能的。物质、无机物也许还有可能,然而,如果传送的对象是有意识,活生生的生物……如此高度的科学在我们的世界中恐怕一万年也无法企及。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以抑制地痛苦。竟然有这么一个世界,存在如此发达的科学,是我们完全无法比较的,只能说是神明的国度。——也许在那个世界,它并不算什么特别之物。也许就像在我们的街角、建筑间自然可见的喷泉一样,或者就如同驿站一样,人们在那个世界里,如果要从某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需要步行或者骑马,就用这个机器,一下子就能移动到想去的地方。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所谓的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所需花费的时间,在能任意使用这个机器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意义。从诺斯菲拉斯到雅鲁高斯,从昆都到尤拉尼亚,从朗达基亚到塔路安——如今我们不得不耗上几个月、几年才能跨越的距离,所需要耗费的时间,若用这个机器的话,就完全算不上什么了。……这意味着多大的差异,你明白吗?”

“继续说吧,纳里斯,我在听着呢,拜托!”

“当然,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世界中,成果不可能只有这个机器——如果科技发达到这种程度,想必要在天空中飞行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要用到某种机器。可以自由飞翔于天空、畅游于海洋,当然也能潜入海底,还可以穿越天空,或者说从一颗星飞往另一颗星的旅行。——琳达,你知道吗?天空中这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存在着像我们这个世界一样的世界呢。星际间的自由旅行,也许——在那样一些世界中,也许已经可以做到人工造人这样的事——这是人类终极的梦想,有多少魔导师陷入黑魔术的陷阱中,沉湎于它的魔力中不能自拔,一次又一次尝试那些禁忌的实验。这是以魔道向科学挑战,如果说科学是以理论揭开谜题,魔道则是基于对神之原则的确信做同样的事,也由此更深地探入人心欲望的底层——试图进入神的领域——不是吗?人类最终极的欲望,正是以人子之手,掌握那些本应只有神明才知道的终极的秘密……”

“……”

“以自己的手创造出生命、左右存在的形式、自由掌握命运、理解命运这个词的真正含义,解开时间与空间的谜团——到那个时候,死亡将不再成为我们的恐惧,不,应该说是能窥看到自身的死。我等出生于王室,拥有与生俱来的生杀大权,可以说是获得生死上最初的自由。然而即使是国王,也不能长生不死,无法创造出一个生命。虽然魔导师们中的杰出之辈已经制造出与之很接近的东西……但是,‘造人’——触及生命的秘密,这是魔道十二条中第六条的禁忌。然而那征服了时间与空间秘密的神秘古代文明,难道就不涉及创造人的领域吗?不可能没有!”

“啊,纳里斯,可是这是不可以的呀,涉足神明的领域,是不允许的事。绝对不可以的!不仅是能否实现的问题,魔道也好科学也好,要自由行使这项权利,我们缺少的是神的睿智啊!”

“对我们来说,确实如此。但若是发明出这机器的文明,我想不仅仅是科学,在智慧上也应具备相应的高度吧?”

“那就不知道了……”

琳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古代机械——物质传送装备,似也被它的魅力所俘惑。

“可是人类,终究只不过是人类这样的存在而已。就算在那里,人们可以通过街角的机器一瞬间跑遍天涯海角,甚至大海深底,可是存在在那种世界,真的比我们幸福吗?如果不去问问那里的人,是无法明白的。——就算他们真是不死之身,那能算真的幸福吗?我想他们也会有恋爱,也会有爱人,可是如果就连恋爱和人的感情都能自由操控,那真的是幸福吗?——因为无法如愿,会悲伤、会痛苦,恋爱得以实现而欢喜满溢、恋情破灭的悲泣……这些不都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真实感情吗?”

“是啊,也许如此。不过我无法想象那些能够自由穿梭在宇宙中,无论天涯海角都能随心所欲前往的神明们,会如人类一般愚蠢、被命运所支配。”

纳里斯淡淡地微笑着,眼里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悠远无尽的梦。

“我希望至少会有一个,与这个世界——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银河的尽头到底有什么?那里一定存在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先进文明,能熟练操纵这个银色的物质传送装备,在天空与海底也能以乘坐物自由畅游、实现穿梭星际旅行……那里的人,一定过着我们截然不同的广阔的生活,我相信存在这样的世界。我在梦中也一直能见到。我这个躯壳偶然降生为圣王朝的帕罗人,只能生活在这个靠马匹运载,就算能自由使用魔道术,却依然被许多东西限制住的时代中。我想要去——想要用这双眼睛去看看那诞生出这个机器的世界。我想知道,那里的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们——正如聪明的你所说的,真的幸福吗?还是说,即使具备了与神媲美的高度文明,人类也依旧是人类吗?我想知道这些。这个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作为圣王家的基石存在?创造出它的人们,那个文明、那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拥有如此高度的文明和智慧,为何会毁灭?谁也说不出来。它难道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出现之前,幻想中的超古代文明的历史遗产?若是如此,那古代文明是什么缘故,又是如何毁灭的呢?又也许,我们是遭遇了那惨祸大幅退化后的不肖子孙呢?是不是哪一天,我们这个世界也会达到能够环绕星球旅行、穷尽天地之理、通晓生死之秘密的程度呢?——啊,那该是个怎样的世界啊——那个世界中,人也同样会因恋爱的愚昧而哭泣,为了出世的梦想背叛他人,依旧是这样无法摆脱人类的劣根性存活着吗?还是说他们已经拥有了等同于神明的智慧,却又因这过度的智慧而灭亡吗?我只是想看到,只是想要这双眼睛看一看而已,也许会明白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明白,可是无所谓。我只是想去好好看看那个世界!琳达,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去过诺斯菲拉斯荒野冒险的你,到达过遥远的沿海州和雷多之海旅行的你——每次在旁边看到你和那可爱的、不可思议的小妮丝说话,我就不由自主想在你的眼中看到那塞姆族的荒野、沙暴弥漫的诺斯菲拉斯沙漠——斯卡鲁来到水晶城时,我几乎嫉妒得不得了。迪因也是……我的弟弟阿尔·迪因,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个石头城中,像自由的鸟儿一样飞到天空中去了。只有我一个人——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囚禁在这个只有魔道、岩石、楼塔的都城中,只能透过狭窄的窗户望着遥远的地方,憧憬着无尽的历史、时间、宇宙的苍穹……琳达,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呀,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职责都行使完了,这个生涯可以告终放松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顺利长大,你老后的一切都有了安排之后,到那个时候,我想要把自己交给这个机器去旅行。不知会去到什么地方——总之,在这个机器限度中尽量遥远的地方,哪怕因此葬身海底也无所谓。在最后的时刻,映入我的眼帘的是怎样惊人的光景,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模样?卡利库顿的深渊真的会滑向火焰和虚无之海吗?——我要把那机械的坐标定向最遥远,把自己交给它远游,想去,无法克制地想去……一想到这些,不可思议会让我冲动得无法抑制——可是我这个躯壳却只能在这里,困在这个石头造成人,人满为患的牢狱中。我真想去——雅鲁高斯、遥远东方的基闼、南方的朗达基亚、还有诺斯菲拉斯——对了,和你结婚以后我肯定会一再缠着你这样问,来,说说吧,琳达,那里到底是什么模样?风是怎样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在游荡?到时候你肯定会这样说,哎,纳里斯,你怎么老像个小孩子一样!同样的话到底要说多少遍……”

“哎……”

琳达睁圆了双眼注视着纳里斯。

然后,突然一阵冲动,紧紧将他拥住,激烈地亲吻不已。纳里斯惊住了。

“喂,等等,突然……怎么了?”

“好可爱~~”

琳达屏息凝气,悄声说道:

“可爱,可爱,纳里斯好可爱~~受不了了~~好奇怪哦,人家以前居然从来没有发现,一次都没有!因为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很冷静、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比我大了十岁,又优雅,什么事又都做的很好,里拉琴也好,唱歌也好,舞蹈也好,都很在行,经历丰富,很安静,叫人不知底细的堂兄。对那样的你,我总觉得好崇拜——又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你?对我?”

“时常嘛——因为,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你又有那么多头衔,又是水晶城大公,又是帕罗的摄政宰相……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这样的你的脑袋里面考虑的是什么,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特别深远、特别难的东西——对了,就像哲学家一样的……”

“傻瓜!哲学家是这世界上最一无所知的可怜人!连自己该怎样好好活着都不清楚。”

“可是,你看起来总像那种什么都知道的人嘛。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阿尔·纳里斯真实的心到底是什么模样,还有你心里到底渴望着什么,追求着什么……”

“你明白?——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到底在渴望着什么,追求着什么?透视者公主?”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3

“进来吧。等下路斯和阿伦会把门关上的。你们就在门里面等吧。”

“是。”

纳里斯令护卫骑士在门口等候,正待向殿宇深处走,忽又止步回头,带着些许催促问道:

“怎么了,琳达?”

“啊,没什么……”

押努斯之塔。

虽然长久以来,水晶宫一直是琳达唯一的住所,然而这个居所确实是过于广阔,说是一个小都市也不为过。宫廷中的建筑物宏伟繁杂,屋宇回廊,森罗棋布,要想徒步从一角走到另一角,几乎都不可能办到。

琳达日常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在水晶宫中心部的王女宫、稍近的纳里斯的居宫,还有作为国王居所以及政务中心的水晶殿等几个地方而已。至于押努斯之塔,这个既是帕罗的象征,又是献身学问的学者们进行各种稀奇古怪的学术研究的地方,她一直是甚少踏足的。原本来说,若不是举行什么正式仪式的情况,这里与作为女性的琳达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此外,这座押努斯之塔,对于琳达来说,还是一个凝结了绝对无法忘记的回忆的场所。

“怎么了,琳达?”

纳里斯又再次带着催促的口气,回头问道。琳达强抑住涌上来的战栗:

“等等我,纳里斯,不要走太快。——牵着我的手。我害怕。”

“不是吧,像你这么聪颖的姑娘,也会像那些傻乎乎的小女孩一样……”

说着,纳里斯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那个时候……”

“嗯。”

琳达的声音微微发颤,紧紧握住纳里斯的手,似乎自己的安全就寄系于此。

“这样啊。”

纳里斯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像是为了鼓励她一样,搂住琳达的双肩,把她拢护在胸前。

“不用担心,这里已经没有黑龙战役死者的诅咒了。如今这座塔对我来说,已经是最令人怀念的地方了。”

“啊,纳里斯!”

琳达脸色苍白地握紧纳里斯的手,低声说道:

“以前的事老是会冒出来啊。——那一次,进到这塔里那时候……”

“琳达,”

纳里斯柔软的手中注入力量,反握住她。

押努斯之塔。古代机械——那恐怖的一天,还有那之后的日子……

“琳达,琳达。”

温和却有力的声音,猛然将琳达从回忆中唤回来。她抬头看到的,美貌的堂兄、这个世上最心爱的未婚夫的脸,纳里斯带着仿佛了解一切的微笑望着她。

“别再想过去的事了,回来吧。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经不再是流落在诺斯菲拉斯荒野中,被不可思议的守护神陪伴的幼小的圣双生子了。和你一起经历过那些惊人的冒险历程的小弟弟,如今已经是帕罗堂堂的一国之君了。而你,再过不久,也将是水晶城大公奥多·纳里斯的妻子,将被人称为琳达夫人的十七岁淑女了。”

“啊……”

琳达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从眼前时间浊流的回响中将自己拉出来。

“啊,纳里斯——是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有了你了……”

“对,比任何人都更爱你,会保护你、理解你的奥多·纳里斯,将与你共度一生的夫君,你的孩子的父亲!”

“真是的,纳里斯!”

多少回复了些精神的琳达,轻轻笑了起来。

“不要把我当成胆小鬼哦。想起来,上次来这押努斯塔,还是雷姆斯的加冕仪式吧。那个时候光只顾着仪式的事了,完全没记起押努斯塔这回事。”

“是吧,平时不会和你打交道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呢?这里有什么呢?”

“古代机械。”

纳里斯的回答温和却明确。

“将你送到鲁德边境的神秘古代机械。解开帕罗起源故事之谜的关键的神奇古代遗迹。”

“哎。”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的琳达,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是聪明的女性,琳达。事实上,比我遇见的所有女性都聪明,拥有获赐于神明的丰富感知力。你一定能了解我灵魂的秘密——我将把它献给你。潜藏在我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只有极少的人能够洞察到的神圣的灵魂波动。”

“纳里斯灵魂的秘密?”

“没错。”

纳里斯脸上浮起了不可思议的神秘微笑。

“除你之外的女性,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吧,还有人会踏足这样的领域。不过是你的话没问题,你一定能明白,我这么觉得。所以希望你能听一听……什么也不要害怕,就如它所是,如你所感,如你所想知的一样,听我将告诉你的话吧。来,过来吧。”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对,为了能敞开心和你说一些话,我让他们都走开了。平时有我的心腹在,为了解开这古代机械之谜的研究组——当然有特别的仪式时另当别论。”

“真的是……好安静啊。”

琳达不安地四下打望着。

押努斯之塔中,一楼如吉尼亚的押努斯大神殿一样是空旷无一物的堂宇,深处照壁上,有双面的押努斯大神像以及十二对使徒的画像静静伫立着。空气中漂浮着燃香的味道,四面墙壁上写着路恩的圣句以及诸多能工巧匠制作的彩色玻璃圣画,屋顶上是组木拼花图案。耳边回荡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钟鸣的错觉,其实是这种钟鸣只有非常正规的仪式才会使用。当然住在这塔里守护押努斯的僧侣们每日早晚也都会敲响押努斯之钟,不敢怠慢神像前的修行。然而此时,空旷的殿宇只是一片寂静。

顶楼上是放置押努斯之钟的钟楼,下面是僧侣和学者们的居所,此外还有收藏着诸多祭神的道具,历代国王传记和肖像画的“历史之间”。

不过纳里斯并没有往上走,牵着琳达的手走上前,像在自己书房中一样熟悉,在楼梯的内侧打开另一扇门。门里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啊,对,就是这里。”

琳达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就是从这个台阶走下去——我们换上少年的衣服,陷入胆怯、恐惧、绝望以及悲伤交织在一切陷入半疯狂状态中,博冈和莉亚扯开我们紧紧抓着的手。

父王呢?呐,博冈,母后死了吗?

纳里斯也死了吗?

“你还沉浸在以前的回忆中哪。”

纳里斯含笑的声音,再次将琳达唤了回来。

“来,进来吧,这边。”

纳里斯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呢?连我的心情,我在想什么……

只是因为纳里斯比任何人都聪明,更有洞察力吗?还是因为,我和纳里斯之间,有萨莉亚的命运之线的羁绊——因此我们的心灵深处才能彼此相通呢?

“至今为止,我的魂魄一直被留在这个房间哪。”

纳里斯声音中带着苦笑——这苦笑显然是一种自嘲,琳达不由一惊。

“过去,被我带进这屋子的只有两个人,当然研究组成员不算。你是进入我的灵魂之所的第三个人,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两个人?”

“对。蒙古公女阿穆奈丽斯,以及雅鲁高斯的黑太子斯卡鲁。”

“阿穆奈丽斯也来过这里?”

“在那场强迫的婚礼之前的那天。”

“哦……”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生气了吧。不要担心,那只是我的策略而已,为了让她做出对我爱的告白,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为了把心里的一切都托现给你。至于斯卡鲁,以后再慢慢说。”

“好啦。”

压抑住情绪,琳达走进了屋子,深深呼吸了口气。

这正是当年将她和雷姆斯送到鲁德森林那个神秘的古代机械所在的秘密地下室。一切都还和记忆中模样一样,闪烁着银光的巨物,滚动着神奇光线的玻璃管,显示着复杂操作流程的屏幕。巨大的脑髓状银色机械前方,有着像长长的像机械手柄一样的东西,还有玻璃筒状物立在正中的位置上。

“就是这个。”

琳达撕开押努斯之印轻声说道。

“我和雷姆斯就是被塞到这里面,上面有玻璃罩盖下来,接着有蓝色的光闪亮起来,我们就失去了意识——等我们醒来时候,已经在离开帕罗好几十万莫塔特之远的蒙古国边境了。”

“是吗。”

纳里斯静静走到机械旁边,带着眷恋、爱意和执着一样,揭开屏幕,伸手探到银色的屏面。

“纳里斯——!”

“放心。如今在国内最能操纵这个机械的人,就是我了。不管近的也好,远的也好——从这里飞到卡利那厄回来也好,哪怕是去诺斯菲拉斯沙漠,也都能自由做到。可惜我自己,连这小小的水晶城之外都不曾去过。”

“纳里斯,你想进去试试吗?——还是,很危险哪……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

“没事。这个机械物已经做过很多试验了,对它已经比较清楚了。不过我还是羡慕你。你和雷姆斯,通过这个机械完成了远距离旅行的,全帕罗也就你们两个了。”

“不可思议的机械呢。”

琳达忽然也忘记了恐怖的记忆,抬头望着这闪烁着银辉的机械物。

“三千年前起,它就在这里了。——比水晶城还要早,就存在在这个地方了。是吧。”

“是啊,正如你所说。不,也许正因为它在这里,才有了水晶城。开国的圣王阿尔甘特罗斯大王从这个机械得到神启,由此脱离绝境。因此可知这神启是确有其事。就这样,这个地方成为神圣帕罗王国的奠基地,这个机械也成为押努斯赐予的最大谜团以及守护着帕罗圣国的秘密,在圣王家流传下来。一直以来,继承圣王家血脉者最神圣的重大任务,就是守护这古代机械,记忆住它的操作,朝夕对它礼拜。”

“我小时候,也给带到这里来过呢。”

琳达也没由来地有些恍惚,如同忽然陷入了深远的梦境中。

“教过我怎么操作这个机械。不过,重复操作强制要求记住的也只有男孩子,而且说实话,我对它也实在没有什么兴趣。知道那些奇怪的、伟大的传说,也就够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啊,你是个十足女性向的女孩,会对这些机械的谜之类的感兴趣,大概只有男孩子。”

纳里斯轻声说道。

“我啊——我第一次,因为继承圣王家的血脉,拥有雷姆斯和你之后的王位继承权,被带到这里时,第一步踏进藏有这机械的这间屋子时,我就彻底被它迷住了——无法移开视线地盯着它看。”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2

“我说呀……”

话说了一半,纳里斯忽然笑了。那满足的微笑,仿佛是在内心轻轻地向自己点了点头。

“果然,你和其他女性完全不同哪。看到我,对我说这种话的女性,除了你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也许不该这么说。不过,果然对我来说非你莫属了——越来越这么觉得,虽然只有这么短的时间,证明我的眼光果然没错,真让我高兴。”

“……”

“你是这么活泼的人,任何东西都直说不讳,而且又聪颖智慧——当然,你的智慧并非源自经过专门的训练。我在你面前……该怎么说呢,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知性装出愚蠢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装出愚蠢的模样——?”

“正是如此。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这么扮演,不过也该差不多了——至少在妻子面前,可以不用了。”

纳里斯轻轻握起琳达的手,有如憧憬梦幻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是啊,我一直想,身为人子的一生是如此短暂,须臾即逝。其中大半部分的人在这有限的一生中,连自己能做到什么事都不清楚,就死去了。而我——琳达,你可知道,好多好多的人生,我都想体验!我想体验那些弹奏着里拉琴、漫步流浪过一条又一条大路的吟游诗人的人生;那些封闭在象牙塔中,一生难得外出几次,完全献身于难题研究的无名学者的人生,那些无知野蛮的强盗的人生;居无定所、赶着羊群四处漂游的牧民的人生,我都想要一一体验……非常想啊!对了,女性的人生也是。母亲的人生、孩子的人生、拥有世界至高无上权力的王者的人生,还有哪怕是世间最微不足道的蝼蚁之辈,我全都不想错过。若是真能这样,该会是如何的体会?这是我今辈子最渴望了解的东西。并非在一回人生中活足百人的份,而是如字面意思,希望能经历一百遍的不同人生,那该是多神奇的体验啊!像我这样远远无法企及神明、仅持有可怜的智慧的人子,妄图探知生命究竟为何物,兴许也只有如此,多少还能洞察到一点点真相吧?啊——我真希望能活上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我,你会是这个你,世界会是这个世界,如何才能知晓这秘密?世间众生各具其态,这简直就是叫人吃惊的奇迹,可是为何会如此呢?我想知道的更多,又如何才能做到呢?——这是我的梦想。最后的梦——绝对无法实现的梦……”

“是啊……”

琳达神色恍惚地说道:

“当我被当作神的道具使用的时候,多少也能有这样的体会。就像自己身体不再存在,而是化为宇宙中普遍在物,我就是这宇宙本身。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一切——万物之生皆为我所有。我既是万物,又什么也不是。然而那只是一瞬,当神从我身离开的刹那,一切就如波浪涌退,只留下孤伶伶的我一人——无力、渺小、卑微,只活在一介人类肉身中的琳达。那种孤独非常令人恐惧——人竟是如此孤独的生物吗——这个我,只能被自身这个躯壳永远囚禁住,与其他的存在无法相通,也无法相知,须臾间一生转瞬而逝,这是多孤独的存在啊……这种想法简直让我彻底崩溃。然而……”

“……”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我就感知到身边充溢的自然,那是无时无刻都陪伴着我的万物——花儿、空气、清晨、黑夜、群山、大地——一切都与我同在。发觉这一切,自己的心就被深邃恍惚的幸福感所填满——想要拥抱这整个世界——不同于刚才借助神力化为普遍存在,与世界合二为一的感觉,而是此刻仅仅作为渺小卑微的我,仅仅作为琳达自身,想要拥抱亲吻世界全体,竟有这样的感觉。”

“……”

纳里斯一直沉默不语。

琳达以为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望向那张苍白美丽的脸。纳里斯却突然将她拥入怀里,把唇覆在她额上。

“怎么了,纳里斯?”

“没事。——我只是在想,我竟能有这样的好运。”

“怎么了?”

“世间的男子实在是太愚蠢了,虽然我早已知晓得再清楚不过了。”

“……?”

“他们通常都只看到你花容月貌、窈窕身姿,却对其中隐藏的灵魂一无所知。——但我却不是这样。你会相信我吗,琳达?我爱的不是你的美貌可爱,不是你的动人姿色。虽然这么说可能你会生气……我最初选择你,最初就想定非你莫属的缘故,就是因为清楚看见了你的灵魂色调。像此刻我对你说的话,你回应我的话,就算汇集千名女子,也难以找到一个。男子中也是同样——最让我感慨的是,在我是以智慧之名所习得的东西,你却能通过天性感知到。你的确知,是与自然和神明连通获得的确信——而我却只拥有人的智慧,所以无法确信,时常感到迷惑,是你让我所迷惑的存在,获得与这深广的大地再次结合的机遇。正因如此——我才无法抑制地被你所吸引,就算你上了年纪,变难看——变成像戴比·麦伽那么胖”,说到这里,纳里斯不由悄悄泛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即使如此,我对你的爱也不会有丝毫减少,因为灵魂是不会改变的,我被你吸引住的,正是你那珍稀宝贵的灵魂。”

“纳里斯说的话,真是叫人家常常都听不懂哦。”

琳达歪着脑袋说道:

“我知道的只是,你和一般人存在着距离。就是这种孤独——被选中的人的孤独,吸引了我。看到你的孤独,忍不住想要安慰你,解除这样的孤独。我总会被这样的孤独所吸引……”

“哦,这么说你那位将军大人也是一样了?”

纳里斯似乎故意地说,

“伊修特万将军也是……那男人的确也是忍受着被选中者的孤独生存。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纳里斯,又来了……”

“你想说我又在吃醋啦?”

纳里斯说道,

“要放下这件事,得等我的伤心完全愈合哦。不过也很快了,他现在是阿穆奈丽斯的,而你是我的了。”

“伊修特万——伊修特万可是比你绅士百倍噢,水晶城大公奥多·纳里斯!”

琳达毫不示弱,双颊涨起了红晕,一双明眸中闪耀着异色的光芒。

“我已经说过了——你要再把伊修特万拿出来提,我也要搬你的旧事啦,菲莉希娅、米蕾娅,还有阿穆奈丽斯!你要比我过分好多倍吧!——反正我就是个多嘴多舌、脾气粗暴的野丫头!”

“好了好了,公主。”

“那,乖乖投降吧,以后这种无聊的旧事,不许重提了。”

“这可不行。”

“那,可别怪我不留情哦。”

“哎呀,”

纳里斯缩起了肩膀。

“想落难中的你,该是像那被雨濡湿的玛丽尼亚那样楚楚可怜、娇羞端庄的姑娘,那才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啊。”

“那你和菲丽亚结婚得了。”

“不成。我想要娶的可是琳达。”

“那你就投降吧。”

“不可以。”

“真顽固!”

琳达笑着搂住纳里斯的头,毫无淑女模样的粗鲁地亲吻起他。

“……这么糊弄过去可不行哦。”

琳达好不容易停下动作,又滑坐到纳里斯膝上。

“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哦。——为什么这么赶着呢?为什么要急切到这种地步?活得太紧迫,对人来说并不是好兆头哦……我希望你能永久地活下去,所以想要你也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不要喝那么多酒,也别用太多黑莲粉。无论何时,都希望你一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是嘛……”

纳里斯陷入冥思般说道。

“其实我呀,对活得太久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要。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又能如何呢?毫无价值,只是消磨时间而已,就算度过几千年,又何尝谈得上生存?对我来说,哪怕只有短暂的时间中,也要活过几倍于常人的紧凑丰富的人生,抓住一切我能抓住的东西,这样我就满足了。琳达,我呀,是不希望自己后悔。”

“……”

“从以前开始,我就被人说身体虚弱。他们说这是因为帕罗王族长久以来一直近亲结婚的结果。确实,我没有生得强健的体格——没有那种如岩石般结实的身体。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在有限的一生中,尽我所能做完能做的事,才死去。琳达,知道思想的人,无论何时都会一直思考着死亡的问题呢。”

“哎……”

“什么时候会死,会是怎样的方式死去……死亡是痛苦的吗?还是如温柔的忘却一般造访?……死去的瞬间,我会想什么呢……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众多士兵,那些死在我面前的那么多的人——他们究竟是何等感受,又是如何接受这降临的死亡呢?”

“……”

“琳达,我的脑海中,总是充斥着这样阴暗的想法。”

纳里斯呢喃低语着,

“所以一直被莉绮亚数落呢,从很小时候起——老被说,怎么脑袋里都是这么阴暗的念头呢,整天光琢磨这些黑暗的东西,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

“从很早开始,我就常常会发烧,昏睡不醒。”

他低声道,

“听到外面孩子们欢闹的声音,莉绮亚、迪因,后来又多了你和雷姆斯,很多孩子的声音。还有远处练兵场的声音、各种各样生活的声音,都能传到我耳中。可是这么多之中,只有我一个人,躺在黑乎乎的屋子里,面对烧热沉重的身体无能无力——能想到的只有,这次的病会不会真的让我死去……”

“……”

“我总是想着这种事。我反正早晚要死的——我死去的时候,有谁会为我伤心吗?我消失之后,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丝毫变化,时光轮转依旧,那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花开花谢,昼夜更替……”

“……”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什么都不能介入。从前斯卡鲁曾经说过,诺斯菲拉斯沙漠会选择人——心中没有爱的存在的人,也没有能献给诺斯菲拉斯的东西……斯卡鲁,他是个幸运的男人。但是他不了解,我并非不知道爱。恰恰相反,其实,爱为何物,我清楚得不能再过了。只是……”

“……”

“只是,它偏偏只拒绝我,拒绝我一个人。即使我努力追求,也无法得到。难道是我追求的方式不对吗?我一直痛苦地思考,终于有一天明白了——作为最初,一生下来就不是任何人希望的,不被任何人期待却出生的人,即使可以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只有爱——唯有这一个东西,爱,是终究拒绝给我的东西。”

“纳里斯……”

“所以,不需要觉得我可怜,琳达。”

纳里斯笑了起来。

“如今的我,既没有不幸也不会可怜。因为——因为现在我已经有了你。我终于找到了与我相似的灵魂。”

“啊……纳里斯……”

“这世间的一切——可以说,其实我都已经得到。”

纳里斯轻声说道,

“这些都是我原先不曾期待过……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那是无论出生多么平庸的人都能轻易得到的,连拥有丝毫不会被视为幸运的东西。不过现在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有你,已经补偿了至今为止我所有的不幸。有你在我身边——你的光芒照亮了我,你的真实赋予了我温暖,你的确切存在给了我支撑。琳达,你还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影响力,是现在的你无法想象的……”

“你也一样无法想象,现在的我,究竟有多爱你……”

琳达静静地回答。

纳里斯双手捧起少女的脸颊,深深低下头。

“以前,我就一直想……”

他说,

“今天,还有两三件事要处理一下,然后稍微陪陪我可以吗?有个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有个想给你看的东西。”

“嗯。当然好啦。”

琳达有些吃惊地说道。

“什么都可以,没问题。”

“谢谢。——那么,回头见了,我的女神殿下。”

“回头见。我的——我的纳里斯。”

译后:

继续碎碎念一下,实在受不了这小两口打情骂俏,硬着头皮译完了第一节,泪奔……

好在,打情骂俏之外,还是有一些,觉得值得回味的东西。以前说过,我曾经是很讨厌NALIS的,一是觉得表面太过完美,不真实,二是因为他利用了AMNELIS的真心……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哪怕是大义的借口,欺骗他人真感情都是不可原谅,无论男女,也无论尊卑,尤其是还没有负罪感,这点让我非常难接受。后来慢慢有所改观,NALIS是童年生活不幸福的人,他诞生于王族冰冷的义务婚姻,没有享受过正常人的家庭温暖(这一点他的弟弟DEAN要幸运的多),因此在感情成长上有缺陷,表现在不信任人,对人有距离感,这与他出众的才智和洞察力并不矛盾,毋宁说是后者更加剧了前者的影响。NALIS并不是缺少感情,只是他的感情没有被发展出来,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一直到遇到LINDA,准确地说是被LINDA接受以后。终于看到他像人的一面了。其实NALIS这种心态的人,现实生活中确实也存在,只是不易被察觉,可能表现为隐性的虚无主义,自己内心世界丰富,却缺少生活的实感,与人始终有距离,你我身边也都有这样的人,只是他们没有NALIS这么耀眼。栗本阿姨能敏锐地捕捉到,表现出来,不得不佩服。此外,NALIS对世界真相与终极之理的追究探索,颇能引起人的共鸣,倒是LINDA女神才是真的可遇不可求的……

PS,曾经觉得LINDA和ISTVAN挺配,现在觉得还是跟NALIS是绝配啊,哎……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1

第一话 婚约
1.1
“早安,水晶城大公阁下。”
这个稍带几分恶作剧腔调的轻快声音,告示着春之女神的造访。琳达一身绰松的浅紫长袍,束着缀满银色刺绣的腰带,长发用银色束带施施然系起,出现在大理石书桌前。正埋首书写着什么的水晶城大公奥多·纳里斯没有抬头,只是白皙的脸上浮出如花的笑容:
“早安,水晶城大公夫人。”
“讨厌啦——”
丢开装腔作势的架态,琳达扑到未婚夫身后,奥多?纳里依然没有回转身。
“人家还不是谁的夫人呢。对吧,纳里斯?”
“那我可不知道。这边可是一直忙着准备迎娶新娘哦——哎,别扯羽毛笔啦。”
“一大早就忙着工作啊?”
琳达倚靠在纳里斯肩上,越过他的肩膀看他写的东西。
“什么哪?对世界起源探究的企图,因其过于遥远深奥,而被大多数人看做无意义的行为,但为了实现以知觉性探索我等人类存在之深渊的宏大野望,对这种尝试不可等闲视之,毋宁说是当务之急,忽视其重要性才是对我等人类理性之挑战……什么呀?”
“你看你看……”
纳里斯无可奈何地搁下笔,放下手里的活。
“这么贴着叫人怎么写字哪——真拿你没办法。这么给你的夫君捣乱可是要好好教训的哦。”
“呀,那该怎么办呢?”
琳达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工作工作,总写个没完嘛。喂,还要工作吗?都不管你未来的夫人啦?”
“好啦好啦”
纳里斯叹了口气,终于回转过头,只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所有知道他的人都无法想象的明朗愉悦。
“真是叫人为难的公主殿下呀,和你的婚事是不是还是取消了的好呢……”
“哦?嗯,那就取消好了呀。”
琳达很高兴似的回答,然后又像猫儿一样窝在纳里斯的膝上。
“哎哟,好重哪,我可比不上你那些强壮的骑士。”
“可是按照结婚的惯例,新婚之夜你可是要抱我入洞房的哦。”
琳达手臂缠在纳里斯脖子上,玩弄着他绢丝一样的长发,
“连我都抱不动的新郎,其他女孩更不可能抱得起了,你说——希利娅,还是,阿维蕾莉亚?”
“呵,不开玩笑啦。要抱希利娅公主的话我当场要给压垮了吧。”
“还真是呢。——纳里斯太瘦了呢!”
琳达的手顺着纳里斯纤秀的脸滑向下颚,
“不胖点不行哦。”
“那是要我变成像拉贡族骄傲的安达努斯那种模样?好么?”
纳里斯笑了出来。
“到时候又要说和约好的不一样,可是王族成员又不许离婚哦。”
“哼——”
琳达嘟起可爱的小嘴。
“如果那样我会好好整治你,再让你瘦回去的——呀!”
眼见纳里斯忽然作势要吻她,琳达忙忙挣脱开,忽然又老实了下来。
“啊,坏心眼——忽然要对人家做什么嘛!”
“谁叫你撅着嘴叫人忍不住想亲呢?”
纳里斯移开唇,像是刻意避开似的把缠住自己膝头的琳达放下来。
“那,刚才你在写什么哪?”
“很难懂的书。”
“又来了……我说,人家好歹也知道一些的,稍微给我讲讲嘛~~”
“也是……只也真不好讲。我呀,自不量力想要写出那种能够确切解释世间万物之道的东西来。”
“世间万物之道?”
“不错,正是如此。森罗万象、诸神、人类,以及那些非人之物——能够统摄万物之理。”
“若是这种东西,我比纳里斯还清楚呢。”
纳里斯颇有兴趣地听她说下去。
“那就是,永恒不变的存在嘛。虽然纳里斯比我聪明好多倍,可是我一直都能感知到那‘万物本体’的永恒存在是何样的。”
“确实,我的女神。”
纳里斯柔声说道,注视着琳达的黑色眼瞳中是前所未见的稳静与柔和,充满着发自内心的光芒。
“其实我也明白那存在的实质。所以我自心底很愉快地了解自己无法与你匹敌之处。虽然我能察知万物,思考很多,也能被称作有才能。可是,你却能听懂大地的声音、海的声音、风的语言——能与花鸟对话,甚至能倾听时光流逝的声响。所谓万物本体的永恒存在,对于我来说也许是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吧。”
“抱歉,说了没头没脑的话。”
琳达总算从纳里斯的膝上下来,又握住他瘦削却结实的手拉到胸前。
“今天还没好好说过吧?我亲爱的夫人?”
纳里斯凑近琳达的脸,注视着她,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焕发着夺目的光辉。
“我爱着你——无论是这个早晨、这个夜晚,还是下一个天明。我的生命就在你这双小小的手中紧紧握着,请安心相信吧。”
“啊,纳里斯——”
这次换成琳达主动索求恋人的嘴唇。他们确认彼此热烈的爱意还不满一个月,不久又要缔结神圣的婚姻,共赴一生。此刻在他们的二人世界中,只有甘美的接吻和爱的誓言、甜蜜的情话,其他一切都被忘却了。
“我好爱你哦,纳里斯——一个人居然能这么强烈爱另外一个人,好不可思议。——不过”
琳达终于直起身,入迷般望着美貌的婚约者——不久就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子的脸,忽又担心起来了:
“看到你,又常常叫我担心呢。——这么拼命……你呀,每天都大早起来忙公务,又是水晶城大公,又是摄政宰相,那么多活,忙个没完,到了晚上,还有一大堆什么晚会啦、舞会啦、应酬啦、宴席啦,还有各种花样的夜游活动啥啥的……”
“啊呀,哪有那么夸张?”纳里斯笑了起来,“我可是一次也没去过什么夜游哦。”
“那……就算是吧,可是喝很多酒总是有的吧?工作忙到半夜三更总是有的吧?——而且,都忙成这样了,还写这种书——真找得出时间。你看你,一天中从早忙到晚,时间绷得紧紧的,比别人多上十倍的工作、学习、努力,可是有时候……吃的还不到别人的一半、睡的也是,而且还喝那么多酒!——人家好担心你的身体哦,还这么瘦……”
“你不也这么瘦了吗?以我挑剔的标准来看,准确来说你也太瘦啦,身上和胸部最好也多些肉。”
“总之我就是胸小啦。”琳达一脸不满,“其实人家吃的很多的,真的说起来,有雷姆斯还有你吃的三倍那么多呢。虽然妮丝还有大家都见惯了,不过我知道私下他们都很意外的,我居然是这么个大胃王。”
“我也知道啊,所以才奇怪,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呢。不过这样也好,你还年轻,长身体的阶段还没结束。”
“哎,又不是说我~”
琳达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回去。
“我说,纳里斯——你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呀?这么不要命地工作,什么都要做到别人的十倍,难道还想再做更多的事?甚至还要写书!——一般人就是个水晶城大公的活都要忙得够呛,再加上帕罗的政务、社交,还有练剑、骑马、弹琴、学歌、跳舞、外语……学的也太多了吧!光想象就叫我要晕过去了!这么忙了,还抽得出空写这种书,真是……”
“这是我的兴趣呀。”
纳里斯笑道。
“读书、写字,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事。当然,是排在你之后……哦,当然,里拉琴我也喜欢、剑我也喜欢。”
“你呀,这都够普通人活一百辈子了。”
琳达说着,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悲哀。
“看你这个样子,有时候我会无缘无故觉得害怕。——人这种生物,到底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到底能做多少事,你总是全身心挑战这样的极限吧?但是为什么要做到这种份上?为什么,已经得到他人百倍的东西了,你还不满足呢?”

(待续)

碎碎念一下:
这两个人说话好肉麻,几次翻不下去了……原谅偶……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概要(无责任介绍……)

那个……各位同学抱歉,话说最近一直比较忙,落下的这个大坑始终没动手填,争取近期努力一下>-<
不打算全本都翻译,一是工程太浩大,精力有限,二是不是所有情节都和主线联系紧密,所以只准备挑比较感兴趣以及跟剧透相关的部分。考虑到情节的连贯性,先简单列个概要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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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第一话 婚约
故事从LINDA与NALIS婚期接近的某日开始。小两口提前进入恩爱甜蜜状态(咳)。NALIS带LINDA前往古代机械所在地,向LINDA吐露自己对古代机械以及未知文明的向往。LINDA意外地发现了平素优雅的NALIS也像少年一样充满好奇憧憬的一面,不由更加被其所吸引。二人也谈到了GUIN,至今未曾与GUIN会面的NALIS发表了自己对GUIN正体的猜测(可以视为作者的剧透?)。

第二话 止于憧憬的人
返回水晶宫的二人后,アウレリヤ姬求见。アウレリヤ曾是NALIS的爱慕者,其兄アウレリヤス又曾为LINDA向NALIS提出决斗,并使NALIS受重伤。アウレリヤス本人也受刺激过深,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アウレリヤ为哥哥的愚行乞求原谅,并为二人即将到来的婚姻祝福。
アウレリヤ离开后NALIS向LINDA引见古代机械研究小组的负责人ラン,并提议带LINDA与小组的其他成员见面。是夜,二人乔装打扮进入下町的隐蔽会所,LINDA惊讶于NALIS对市井生活的熟悉。研究小组主要成员是来自此前光复PARROS时活跃的年轻学生。在此他们打破门阀界限,组成以探索真理知识为最终目的研究组织。看到这些年轻人畅所欲言,自由表达与传统截然不同的新观念,LINDA感慨万千,大开眼界。她也发现NALIS在这里比在宫廷中更有活力。不过二人都没发觉,组织成员对NALIS个人的狂热崇拜背后潜藏的危机……

第三话 邂逅
醒来后,LINDA觉得昨夜的见闻恍若一梦。这一天她又要忙碌于迎接Lemse的未婚妻,来自沿海洲Alumina公主。另一边,NALIS处理政务报告,了解诸国动态,特别关注到MONGAUL的局势。此时ISTVAN已协助AMNELIS平定MONGAUL,NALIS预计此后众人的关系还将有交集。
此后ラン为其引见一位名叫ヨナ的年轻人。ヨナ来自VALACHIA(ISTVAN的故乡),同时又是新兴宗教ミロク教的信徒。二人对一神教与多神教在世界观的认识、神话与历史互为表里等关系进行了有趣的交谈。

第四话 祝婚歌
Alumina公主一行人得到Lemse国王的接见。Alumina惊讶于Lemse相貌的巨大变化,但是少女纯情不改,给了Lemse很大安慰。LINDA稍有妒意(因为弟弟和姐姐不亲?),事后对NALIS提起此事,NALIS一笑安慰之。LINDA突然发现镜中映出NALIS头戴冰焰王冠的影象,以及他身后面目不明、光彩夺目的少年,不知所指,深为惶恐不安。
舞台转换到MONGAUL,ISTVAN与AMNELIS以各自复杂的心情迎接从前的婚约者结婚的消息,感叹命运弄人。
サリア之日终于到来,盛装的LINDA与NALIS在PARROS众国民的祝福声中踏入サリア神殿,许下相伴终身的誓言。

后记
栗本阿姨的碎碎念,故事中进行了三年,现实中写了接近十二年,阿姨戏言好像自己女儿出嫁的心情^_^
那么诸位辛苦了。找时间继续努力填坑……逃……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3(下)

“诶?”
“就三年。三年后,你十八岁——而我二十三。到那时,我应该也出人头地了。三年时间,要登上王位或许还比较困难,但总不会像现在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这样,两手空空的一介佣兵——无家无国,更别提什么手下军队了。等我回来时,总归也会是某个国家的队长之类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混成个贵族。那时候,你应该也收复帕罗了。说不定那时你们和蒙古的战还没打完。从今往后,你们两国的战争,还将逐渐扩大,把中原、沿海州、草原等许许多多国家卷入。各国都需要有能耐的人才。马上要到的这样的时代,不正可以让我一展身手、建功立业吗?”
“伊修特万。”
“等我成为贵族后,你弟弟想必也会考虑把我列入姐夫的候选之列。看到时能我能到什么程度,此后再过些年,或长或短,我会成为王。等我称王之后,再带领我的军队,竖起我的旗帜,前来迎接你……”
“伊修特万。伊修特万……”
“那时,我会将你作为我的王后迎娶,为你建起壮丽的皇宫,让赤色街道被鲜花淹没,庆祝两国的联姻……你想,如果我是从你手中得到圣骑士侯或者水晶城公的封号,其他人都会说我是为此欺骗了王女。这样就无法得到人心。更何况,我区区维拉奇亚的私生子,就算成了王女的驸马,也不可能坐上圣洁的玉座,成为帕罗的王啊!换过来想,若是我为了将你作为王后迎娶一心努力,建功立业,终于当了王——这样也可以说是光之公女让我登上王位了吧。如此,我就不是借助那预言的力量,而是为了得到你,才成为王。”
“可是……”
琳达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口。
伊修特万些许不安地继续道:
“可是,我担心的是——你十五岁了。再有三年是十八岁。到时,国内国外的诸侯都会想向你求婚。其中,比如你那个——什么,‘堂兄纳里斯’之类的天天都在你身边的人也有可能。而且那时的你多半也称得上中原第一的美人了。我担心的是,虽然现在我这么说,可是无凭无据,能让你等我三年来求婚吗?——就算你有这心,身边的人说长道短,也经受不住——”
“哎,我的事不用担心。”
琳达感觉意外似地说道:
“除了你以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其他人的妻子。因为我爱你。如果有一天,你抛弃了我,我也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一辈子也不会。而且预知者之力,保持独身的情况下更强,这是人尽皆知的。万一你丢下我一走了之,那我就终身不嫁,就像阿尔甘特罗斯大王的‘处女姬’琳达——我所名自的那位大预言家琳达公主那样,作为押努斯神的巫女,深居神殿之内,剪去头发……”
“琳达!”
伊修特万深受感动地低声呼唤:
“像你这样美丽、有女人味的姑娘,应该得到幸福的,怎么可以守着神明送掉一生?我想得到你。所以,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来迎接你,才要建业称王。”
“真的吗——?”
琳达的呼吸加紧:
“真的吗,伊修特万?我真的可以等你吗?你不是为了从我身边逃开,而是真的会来接我,是吗?”
“一定,琳达,我一定会的。”
“如果这样,我——我会等的,无论多少年都会等下去。”
“不会让你等很多年的。美丽的琳达——是不是有其他男人接近你身边?你会不会把我忘了?不管我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会为此担心。就三年。说是三年,也许还会更早。到那时,我会来与你约定最后迎娶你的时间,作为任谁都无可非议的婚约者回国。再下一次见面时——你就是我的王后了,琳达。”
“——伊修特万!”
“等我——能答应我吗?”
“不管多少年,嗯,多少年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能等呢?在帕罗的菲莉丝与表兄弟佩克有婚约,如果不是这场战争的话就该举行婚礼了。佩克如今滞留在雅路高斯,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也一直等待着。艾库拉亚的阿露密娜公主也是,约定好了等雷姆斯平定帕罗之后来正式相迎。阿露密娜还只有十二岁。菲莉丝、阿露密娜公主都可以等,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会等你的,伊修特万。不管谁说了什么话,我都会告诉他们,萨丽亚女神已经给了我缔结红线的人,以此拒绝。啊,可是……”
“怎么,还有什么担心的吗?不相信我吗?”
“不是这样,可是——你不会生气吧?虽然我等多少年都可以,可……如果,三年之后,你没当上王不说,还是一介佣兵的话——如果遭到扬因神的冷遇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来接我了呢?我不是怀疑你的话,可是要成为王真是很困难的事……”
“到那种时候,我也不会再等啦。我就一个人悄悄潜进水晶宫,把你从王女的床上强行抢走!到那样,你就不是伊修特万王的王后,而是强盗头子的老婆啦!”
“哇,好帅哦~”
琳达陶醉似的,靠近伊修特万身边。
“我还喜欢这样,一定会很开心呢!”
“说什么傻话?我的光之公女要是这么说,我可要伤脑筋了。”
伊修特万乐滋滋地说道:
“做事当然还是要稳妥的好。我还是当个王,叫雷姆斯也不得不心服口服,风风光光受四面八方祝福来娶你。——没事,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在来迎娶你之前,决不会犯险让自己陷入绝境,随便受伤死去的。我一定会登上王位。三年时间,太够了。以本大爷的好运气和聪明才智,加上人见人爱的天然魅力和器量,什么事作不成?以前只是想等着会有光之公女,有机会也故意放跑罢了。”
“唉——”
琳达听他吹得有些受不了。
“坏家伙——真是一点没改好!知不知道为什么人家总说你口气大?真是连克塞河的大口怪都比不过你!”
“大口算什么,我不是好几次都从它口里逃过了?”
伊修特万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你人这么好,对其他男人也动心了怎么办?要是这样,我肯定要心灰意冷,对世界也没啥好眷恋的了。”
“哪会有这种事!”
“要是你给嫁到了其他国家,我可要攻灭那个国家,把你给抢回来哦。”
“我绝对不会听从这样的话的,不相信我吗?”
琳达说着,生起气来。
“哪里也不会去的——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又不是到处都能碰到!”
“像我这样的——原来如此,是啊,像我这样长得又帅,本事又好,脑袋又灵的男人,再也找不到了吧。”
“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我说的是,像你这种自高自大,又轻浮脸皮又厚的家伙,天下也没几个!”
两个人说着不由都出声笑了起来。虽然彼此的脸庞在昏暗的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相互紧紧偎依的温度却让夜风的寒冷也不再能感觉到。
“一定——一定会来接我吗?”
“当然啦。要是不来的话,换你上门找我吧?”
“不要,真是的……”
“开玩笑啦。——对了。”
伊修特万忽然想起似的,
“琳达,手给我。”
“咦——?”
“我的誓言的证明,还有,希望你无论何时看到它时,都能记起我,多少有点作用吧。”
伊修特万牵着琳达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我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你——本来应该是把我出生时手里握着的玉石做的挂饰,这本是最合适今天给你的东西,可惜那块玉石两年前,因为某种意外的情况,给了某个女人了。——不是喜欢什么的缘故,是逼于无奈……为了活命。如果可以的话,想要拿回来给你,可惜现在做不到,只能用这个了。婚约的证明。我现在其他也拿不出什么来。这年头,人对重要的东西也随手拿了就丢,不当回事。“
扑的一声,像有什么被切断的声音。
“伊修特万——?”
“我的——那个,一束头发啦。我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想把全世界的珍奇异宝都送给你,想让美丽的珠宝玉石堆满在你的膝下——现在却只有这个。唔——拿琥珀、水晶什么的装饰一下,可以做个项链、戒指之类的。”
“谢谢,伊修特万。——我收下了。”
琳达郑重地低声回应。
“那么我也把我的头发给你吧?”
“——不。还是不用了。”
“为什么?”
“我——嗯,最喜欢你那像月光闪耀的长发了。”
伊修特万害羞似地说道。
“你的头发,真的是,很美丽——比以前更好看了,来这里以后每天梳洗打理的缘故吧。熠熠生辉的银色,就像伊利斯神一样。——真是光之公女啊……所以我不想伤到你那漂亮的头发。”
“哎……”
夜色中,伊修特万听到少女吃吃地发出鸽子般清脆的偷笑声。
“非常喜欢啊。”
伊修特万发痴似地重复着:
“你的全部——脸也好,宁芙女仙一样的身姿也好,银白的头发也好,深紫色的眼睛也好,脾气也好,声音也好,高傲也好,灵魂也好,全都……我要离开你,是一件多么艰难痛苦的事,你也许是无法想象的。”
“喂——伊修特万。一定要回来哦。我等着你哦。”
那是——
从古至今,不知已被重复了多少千遍、万遍,忠诚与信赖的誓言。
二十岁的海边青年与十五岁的银发少女紧紧相依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相吻,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暖,犹如陷在梦境中,连时间的流逝也浑然忘却。
“琳达。……”
“啊——”
琳达呼着灼热的气息呢喃道:
“月亮出来了呢。——”
“是伊利斯啊。”
伊修特万抬头仰望着这将草原映成一片皎蓝的路阿神之妹,说道:
“我以你如伊利斯光辉的长发起誓,从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银色的月亮,我就会想起你。”
“我也——”
刚才无法看见的恋人的面孔,此刻被月光映照出了,琳达注视着他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我也是,伊修特万。”
“啊!”
伊修特万忽然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
“啊……”
月色辉映下,玛哈露宫的方向现出点点浮灯,像磷火一样飘游着。
“在找我的吧。”
琳达像忽然从梦中醒来,惊惶失措地叫起来。
“可能以为我被掳走了吧?”
“回去了。”
伊修特万搜寻坐骑的影踪。两匹马还是同此前一样系在一起,在草原上化作黑色的剪影默默地等待着。
他把琳达抱上大一些的马上,放在鞍前,自己坐在她身后,拥着她的身体牵起缰绳。他脚踢马腹驱着坐骑向前走,小马乖乖地跟在后头。
“要被艾玛阿姨骂了。”
琳达从沉湎的爱情美梦中醒来,不得不面对现实令人不快的一面。
“我们是不是分开回去比较好?”
“无所谓,反正他们也知道就我和你两个人找不到。现在再特意两个人分开也没有必要了。——况且这里是草原,万一走散了更麻烦。就这么走吧。”
“嗯,伊修特万。”
琳达听话地顺从了,回话声中带着某种奇妙的强调之腔,如同在昭告——伊修特万,我是你的人了。——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都听,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因为,我爱着你啊。
伊修特万握着缰绳,双臂拢紧琳达的肩。
没有发生任何异状,两人回到玛哈露宫附近。一闪一闪,在黑暗中涌动如梦幻般的萤火,逐渐被松明的灯火所取代,叫唤声脚步声也随风飘来。
“喂——喂——”
“琳达公主。琳达殿下!”
“琳达殿下——”
琳达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伊修特万。伊修特万嘴里说知道了,稍微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拢起她的秀发,在少女的后颈上落下一吻。
“——好没意思啊。”
琳达小声嘀咕道。
“好漫长呢——三年。可是一天,却又这么短暂。”
“琳达殿下!是琳达殿下吗?”
灯火忽然靠近了他们。
“喂——找到了——”
“琳达殿下在这里!”
雅路高斯士兵们的草原口音、松脂的熏香、还有在月光与松明的灯影交织中,如同在梦境中浮现的白色碗状建筑——玛露哈的白亚宫。琳达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信物。
——伊修特万的一束头发。
有微弱的温暖从那里涌来,逐渐扩散到身体各处,让她定了心。
琳达在帮助下落了马,又轻轻叹了口气。

(完)


蜃气楼的悲歌,GUIN SAGA中让自己比较感动的一段,两个人的生命中最单纯最美好的时光,不管是之前之后都不会再有。两个人都是在最真挚的感情下定下的约定,但最后却无法遵守。正因为最后是悲剧,才让这段蜃气楼一般虚幻的憧憬格外动人。与其说是命运捉弄,不如说是人心无法敌过命运。爱过彼此,什么也说明不了,人心会变,即使不是背叛感情,也无法保持最初的真诚。他心里始终是想实践这个诺言的,她心里也许也是不曾放下过他。即使后来也对其他人动了感情,也都有了各自的伴侣,总有一些东西,留在那个草原的蜃气楼中,也只留在了那里。LINDA说,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幻影,少女看见的未来的梦,华丽的宫殿,来迎娶自己的年轻王者,洒满鲜花的赤色街道,都只如幻梦一样消失,谁知道呢?又能怪谁?当初他们都真诚地相信会实现。很多很多年后,当真的成为王者的ISTVAN踏过一地鲜血来到水晶城中向自己梦中永恒的少女求婚,却只能得到拒绝。两个人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维拉奇亚的青年与银发的帕罗公主,IRIS的皎洁光辉,暮色中的EARLGOS草原,都已是遥远的前尘往事了,蜃气楼的幻影终究只是一瞬,敌不过黑暗,更等不到黎明。最后,又有谁能得到幸福?
ISTVAN说,我爱上了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不能利用你,我也不能忍受自己等待你的施舍。只能靠自己努力成为与她地位对等的人,才能有资格去爱她,给她幸福。也许很多人不理解,爱并不只有长相厮守那么简单,还有尊严,还有对等,最后不能实现的承诺并不代表虚伪,也不存在哪里做错。
LINDA说,我会等你。却没有等到最后。为什么会爱上ISTVAN?是啊,就是说不清,明明知道他不是自己命定的那个人,却无法抑制心动。她曾以少女的单纯与固执坚持自己的承诺和感情,终于有一天领悟到人是无法违抗命运,于是她接受了,去爱她命中那个人。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是孩子和成人的区别。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只是我们不愿意这么做。只有孩子才会固执在梦中不肯醒来。LINDA在一夜之间成长,ISTVAN却始终没有醒悟。
有一瞬,想起银英中那个骄傲的金银妖瞳提督:
“罗严塔尔,你醉了,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一场染血的梦。梦醒了怎么办,皇帝不在了又如何?”
“那也是我的梦,与你无关。”
都是固执得让人心痛的人。
GUIN SAGA这个建立在架空世界中的史诗,其实真实得可怕。没有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黑暗尽头也不一定能有光明的救赎,只能看到一个个人在命运的丝线中挣扎。然而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真实。

“我以你如IRIS光辉的长发起誓,从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银色的月亮,我就会想起你,我的光之公女。”
遥远的誓言,是这个残酷史诗中唯一的童话。

考虑下一段翻译什么中……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3(上)

“咦?”
一瞬间,琳达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了,不由反问道,
“你说什么?”
“我不去帕罗了。”
伊修特万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总算把这番话说出了口,顿时轻松了不少。
“抱歉,要在这雅路高斯与你分别了。圣骑士侯的事,就当没说过吧。至于佣兵伊修特万护送二位到雅路高斯的佣金嘛,嗯,这一路上托你们的帮助也不少,就算扯平了吧,这样也不错——不过,本大爷可不是一向都这么大方的哦。”
“等——等一下!”
琳达结结巴巴地说,她缓缓回过头,背过那曾被称作蜃气楼的瑰紫云霞,转向伊修特万。少女的眼睛在微暮中映着奇异的光。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她轻声嗫嚅道,“说什么护送我们到雅路高斯的佣金什么的?——为什么不一起去帕罗呢?还是有其他非去不可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琳达,我不是说过了吗?”伊修特万平静地回答,“你装着不明白吗?明明脑袋那么好使——应该说,聪明过头的小姑娘。对你来说,我讲的这些话,不至于听不懂吧?”
“不要说奇怪的话!”
琳达蹙起了眉头。
“谁装模作样啦?我真的不明白。我——还有雷姆斯——与你之间,并不是什么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吧?我爱上了你,而你也爱我,不是这样吗?所以我们才在一起,只是如此而已。而且,你不是把剑献给我了吗?不是说过哪儿也不会去,一直守护我的吗?如果你只是不想到帕罗后当圣骑士侯,谁也不会强迫你呀。我要的只是你,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这就够了。你也说过,即使我不再是帕罗的王女,也会一样爱我,我也一样啊——即使你没有地位没有领地,就像现在一样,我也一样爱你。如果有人说不行的话,我会告诉他,我不要当什么帕罗的王女,只要做琳达,做个随便哪个百姓家的女孩就好了。”
“你不可能这么做的。刚才你也说过了——王家的义务。你是古老的帕罗王国的公主,舍弃国家和我在一起,是做不到的。”
“做得到!”
琳达全身剧烈颤抖着叫了起来。
“不要再作出这种试探我的事了。好了,什么也不用说,上马吧,随便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到你喜欢的地方好了。”
“我可不想被雅路高斯的士兵追赶。追追躲躲,逃来逃去,这可不合我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的性子。在诺斯非拉斯沙漠里已经受够了。我呀,还是适合去追逐的个性。”
“只要我说是自己愿意,谁也不会来追的……”
琳达的口气忽然停顿了。
“你终于明白了?”伊修特万再次重复道,“身为有三千年历史的王家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任性地轻易舍弃你的王族之血?之前为止,一直是特殊情况。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雅路高斯,你和我的身份的差别,原本就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一切只是回到原来而已。”
“伊修特万!”
琳达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表情,可是在薄暮中,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琳达的眼中涌满了泪水。
“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说道,“所以在那艘‘萨利亚号’的甲板上,我才会那么伤心。你只是想着能回到文明的国度而开心——可是我,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哪!你却一点也不明白!”
“是啊,我不明白。不好意思,我的熟人中可没有什么公主。”
伊修特万冷漠地回答,“说来说去,我也只是个笨蛋而已。你也不是个能与一介佣兵同行的人。献给你的剑,又不能再要回来……”
“为什么?”
琳达爆发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难道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说什么说要回剑,说什么要去其他地方,说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你是佣兵,我是帕罗的公主,这些事,我从最开始时候就清楚。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很多东西,我知道会很难,可是,就是知道这些,我还是喜欢你,你也是,我想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不对吗?难道不是这样?”
伊修特万耸了耸肩。
“看来我得向你道歉了。也许我还没你考虑的那么多……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这些。”
“那,现在开始想也行。也许我无法舍弃王女之位,但除此以外,我什么都能做到。而且,不管会有多痛苦,我也不想失去你。”
琳达大声叫道,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好强的女孩。
“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个动听的誓言不过是绝海孤岛上的幻象而已?即使我是帕罗的王女,你是无家可归的佣兵,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要这样的你在我身边,你不想去帕罗的话,那我也一起留在雅路高斯好了。如果你是苦恼于身份低微,那么水晶城公也好,玛渌公也好,都可以给你。如果你想当王的话,我——”
她正要出口的话突然停滞了。
伊修特万注视着她苍白的脸。
“看来我们总算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问题就在这里。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的预言,现在也还是这么相信的。而且我也遇到了你,与光之公女身份相符的公主。我帮助你,因着护送你到雅路高斯的功绩当上圣骑士侯,之后,若再成为你的夫婿,再要坐上帕罗的王座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不,与从维拉奇亚妓院游荡的可怜虫到身披毛皮甲胄的帕罗圣骑士侯的悬殊距离相比,身为圣骑士侯的王女恋人,再到帕罗的王位的距离,可算是容易躲了。话虽如此——即使如此,我就是不愿意!”
“什么?不愿意什么?圣骑士侯不够的话,水晶城公也可以呀!”
“你呀——你还真是个孩子呢,琳达。”
仿佛为了忍住叹息一般,伊修特万的语气显得格外柔和。这个开朗又坏嘴皮的年轻人,难得露出了这样温柔的神情,然而此刻浓重的夜色已涌起来了,琳达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呀,真的一点也不明白男人的想法啊。——至今为止,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知令我多少次气胀了肚子。不过,以后不会了。以我献给你的剑起誓,我再也不会为你说什么做什么生气。因为你真的什么也不懂。宫廷里长大的公主殿下,除了和你那弟弟玩耍之外,没有其他像朋友的人。你在和我一起来雅路高斯的一路上,渐渐女人味足了起来,像个大人了,可是这外表之下还是个无知的孩子。虽然你被称做‘预言者’琳达,对现世的人情世故,却还是一窍不通。”
“为什么……?”琳达不安地说,想望穿过夜色,“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就因为我说这些,你一点也不明白。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去帕罗,为什么不想当圣骑士侯吗?”
“因为你——”
琳达的双唇颤抖着。
“一定是因为你,讨厌我了,所以才……”
“傻瓜,琳达——我的……可爱的‘光之公女’啊……”
伊修特万压抑住叹息,抓住琳达的肩将她拉入怀中。浓郁的紫色暮霭中,彼此的面目已然无法辨清。琳达颤抖着偎依在维拉奇亚青年的胸前,任凭他的唇索求着自己柔软的双唇,战栗不已。
“我爱着你。”
伊修特万定睛凝望着帕罗王女白皙的面庞,柔声说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听好了,琳达。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真的迷恋上你了。刚开始时,当然也喜欢,却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是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公主。我不是没有盘算过,如果这个女孩能让我登上王座的话,可不能放过她,或者,如果让你喜欢上我的话,其他事就简单多了。这些念头我都转过。别发火——听我说下去。不过我确实也觉得你很可爱。我想,我所寻找的光之公女,会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吗?虽说脾气急了些,有时候也蛮吵,不过,是个美人,又还是预言者,会有这么好的事吗?本来想光之公女,说不定是个不堪入目的丑八怪,或是扬因神的女儿那样的老太婆,也有可能。不过,总而言之,我相信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的那个预言……当上你的丈夫,可能成为帕罗的王位继承者,这样的念头我当然也动过。可是,现在不一样……”
伊修特万将琳达纤细的身体紧紧搂住,抚着少女的秀发,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琳达。”他轻声耳语,“三年——就这样,你等我三年。”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2

“我说——”
琳达用不安的声音问道。
“我们到底去哪儿呢?伊修特万。都已经看不见玛露哈宫的屋顶了……”
“快到了。再说,还没走多少路呢。”
伊修特万没有回头,只是加紧着驱马前行。
“不快点的就赶不上了。而且刚才你不是一个人也说了吗?我还算个男人的话,就该强势点把你抢走不是?——如果现在我说,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回玛哈露的话,你会怎么样?”
“好坏……”
琳达脸上飞红,把头贴在小马上。
“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你的回答怎样都无所谓。抢女人私逃这类活,可是本大爷的拿手好戏。喂,要不就这样越过国境吧?”
“会有人追来的呀!”
“随便找个牧民,先骗骗加入他们一伙,再当上牧民的王和女王,一辈子在这莫斯的大海里四处搭帐漂游生活,也不错吧?何况,说想被抢走的,不是你自己吗?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说厌倦了公主的优雅生活,想要像在塞姆族村子里那样自由的生活吗?不是说帕罗有雷姆斯,还有你那堂兄在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我就是要说,现在就一起走,你又怎么办?”
“这也太——”
琳达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也太突然了吧……大家会担心的呀。而且现在起正是为了夺回帕罗,一起出战的关键时刻啊!作为王女的我,怎么能丢下大家不管呢——”
“真是麻烦的小姑娘。都打算丢下一切不管了,还担心这些东西做什么呢?”
“你不会明白的,伊修特万。出身王族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职责,这叫做‘王族的义务’,不能随便按照自己心意做事,正因为如此,才能得到他人的效忠……”
很稀奇的,伊修特万什么也没说,考虑什么似的沉默着。
琳达忽然觉得不安,正想叫他一声时,伊修特万的坐骑突然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琳达的小马慌得差点撞上了。
“吁——吁——”
伊修特万拍着马的脑袋安抚它,一面开口道,
“总算到了。——好好看吧,那个。”
“咦——?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这儿似乎与其他地方无甚差别,依然在茫茫草原中,目之所及也只是寻常的低矮灌木和小岩砾,不见什么特别显眼的标记物。地平线的远方,隐约浮现雾霭般模糊的威廉山脉。西边闪闪发亮的大概是与考罗斯分界的洛河,河水因季节不同,有时干涸,有时水波丰沛。
当然,这里是看不到帕罗之塔,更不用说远在数万塔特(距离单位)之外白色广袤的诺斯非拉斯沙漠。
不仅如此,应该很近的托罗斯连绵的屋顶也看不见。暮色沉沉的天空映衬着笔直升起的一缕烟柱,不知是来自利嘉城町,还是牧民帐篷升起的炊火。草原是如此辽阔浩荡。
长风席卷而过,丰茂的草海如波浪般起伏,叶底的白色在风的拨弄下露出来,再加上草叶发出的沙沙响声,宛然如特莱顿真正的大海一般。人们赋予它“莫斯的大海”之称,确实恰如其分。
琳达已经放弃了向伊修特万打听的意图,不再问这是哪里、要看什么之类的问题。
她伫立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辽阔地平野之中,任由晚风抚弄着发丝,耳边是风沙啦沙啦地吹过草原的声音,不知何故,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像是终于找到某种被遗忘许久的东西,又有如身体被风吹贯融化一般,叫人不由陷入一种心醉神迷的恍惚之中。
而且——还有你在我身边!伊修特万,呐,伊修特万,我爱你,现在可以用坦然的心情这么说。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呢。
是在“卡尔梅之首”甲板上陷入绝境,胸口仿佛被剑贯穿一样痛苦,喊出“不要死”那句话时起,不,是更早,在以为他舍弃同伴逃跑之后,他却舍身回来救出大家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只是在斯坦弗洛斯城比邻的牢狱中偶然结识,不知何时起一起行动的佣兵,竟穿上敌国蒙古的盔甲回来……将你带到我们身边的,如此捉弄人的造化,究竟是来自命运之神扬因的神秘之手,还是萨丽亚女神的羁绊,亦或是大神押努斯所缔结的神圣因缘呢?
琳达深深凝视着站在身边的恋人年轻的脸庞,草原壮丽的落日也没有分转她的视线。
夕阳清楚地映照伊修特万俊朗的侧颜,颇具海洋民族特征的硬挺凌乱的头发,端秀的前额,从笔挺的鼻梁到下颚的曲线,都被逐一清晰地勾勒出来。只是这张端正而英气,看起来如凝肃的雕像的脸,因人而异,有时也给人冷酷、残忍,甚至刻毒的感觉,不过那双生气勃勃的灵动黑瞳中无造作的亲和,与稍带讥讽又执拗般微微歪斜的嘴角,构成微妙的平衡,缓和了五官长相的冷峻感,仅仅是表情的变换竟会带来整张脸的改变。他的眼眉间带着几近纯真的无防备神情,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嘴角的纹路又无由来平添几分爱耍性之感。他一手插在腰间,似嫌光线刺眼的样子微眯起眼睛,身穿一套他在雅路高斯颇为中意的黑色牧民装,额上束着刺绣的缠带,打扮得与当地牧民无二。黑色装束与他的头发、眼睛,以及浅黑的肤色颇为相称,看起来很是俊朗。外斗篷却用的是棕色的鞣皮短披,他原想上下一色着黑,却被掌衣吏阻止,据说在这个雅路高斯里,那是只有被称为“黑太子”的斯卡鲁王太子一人方可使用的专用服色。伊修特万对此极为不服。
琳达觉得这身雅路高斯民族风的打扮对他简直再合适不过,竟暗自看得入神。伊修特万却浑然不觉,只是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像在等待什么。
终于临近了草原的日落时分,太阳西沉在地平线上,像卢尔神的巨大圆盘,将云朵尽染成橘红的颜色。云层之下是与双胞胎瞳色相同的浓紫色,色彩向上逐层晕染、景色之壮丽无与伦比。
日轮边缘贴上地平线之时,旷野四下响起了莫斯神的咏歌,此起彼伏,曲调悠缓悲凉,这歌声将会一直持续到日没为止。屠宰羊只的炊烟升起,紫罗兰色的沉暮中,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身影,那是身着华丽而褴褛服装的牧民们驱赶着马匹羊群回帐篷。
夕阳将最后的残照摇曳着洒落在草原上。
“——啊!”
伊修特万忽似惊触,低声叫起,伸手抓住琳达的肩膀。
“快——看那边!”
“咦?”
琳达被他的手捏得生痛,回头望去——
忽然,呼吸停滞了。
“哇——!”
“怎么样?”
伊修特万夸示似地问道,仿佛那是自己的功绩一般。
“太神奇了!——以萨丽亚的千重衣起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是吧!”
琳达没有搭腔,只是深深呼吸着,握紧了伊斯特万的手。
地平线上——茜红、金黄,以及所有可以想象到的火炎之色,各种色调微妙地交织分染,浮现出一座如梦如幻的奇妙都市。
尖塔——圆顶神殿,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王者宫殿。
耳边似乎能听到晚钟的回响,那仿佛是传说中的迦南古都,亦或是天上的押努斯神殿——住着押努斯十二主神的神明之都,又好像是令人怀念的故都水晶城,那个遍布着高塔与神殿的都市,蒙押努斯神的慈悲才得以窥见一眼。
“啊……”
琳达看得入神,发出不由自主的叹息。
“真的——真的好美啊……”
“难以想象是海市蜃楼吧?”
伊修特万也上了兴头:
“那——简直就像迦南吧?传说中的迦南肯定就是这个模样,黄金和水晶建起的城市,如果那些吟游诗人说的是真的的话。”
“……”
“赌上伊利丝银白色的微笑,光凭这个,花上百万郎(货币单位)也一点不可惜!是吧?”
“嗯——”
琳达不知不觉双手交握胸前,呆呆地回答。
伊修特万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怎么样?喜欢吗?”
“——唔。”
“很神奇吧?这一带的人大概都见惯了,也不觉得稀奇。不过对我们来说,发现到它还是蛮偶然的。”
伊修特万的话似乎没有传到琳达的耳中,只见她依然入迷地注视着云端那熠熠生辉的梦幻之都。
“如今我和你,想见也见不着,话也搭不上——果然,还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介佣兵,而且,该干的活也都干完了。到处晃悠要遭人白眼,这会儿再加入到雅路高斯军里一二一地遛马,也叫嫌烦,总之,到这里以后,就没有我的位置,只是个不好打发的家伙而已。大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像把你当回事,其实什么都安排好了,多一个闲人而已,爱上哪儿晃谁也不管。奎因大概也是这样。不过那家伙是个人物,怎么想的从来也不说出来。反正我是找不到地方呆,没办法才骑马出来,随便找个地方遛达,越远越好。可在这地方,不管跑多远都是一成不变的草原。”
“……”
“这也是几天前,太阳快下山那会儿,在这一带草地上休息的时候,偶然撞上的。”
伊修特万示意了下蜃气楼的方向。
琳达喘息着叫了起来:
“啊——消失了!光越来越淡了……”
“能看到这副光景的,确实只有一瞬间,只在日落前的一瞬而已。”
伊修特万说道。
“只是光的幻影而已。不过,我第一次看到它时,不知为何,就觉得那是我未来的宫殿,是扬因神一念之慈才让我们见到它。看着它,就会想着终有一日那个王宫会成为我的居城。第二天,又来到同样的地方,果然又看见了——虽然和前一日相比有些不同……于是之后我每天都在黄昏时候一个人来这里,看它……”
“伊修特万……”
琳达好像这会儿才忽然将意识移转到伊修特万身上。
“你每天……一个人骑马过来?为了看它?”
“是——是啊。”伊修特万有些意外,“为什么忽然问……?”
“伊修特万!”
琳达如同这才刚刚恍然意识到。
“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没有察觉。——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是怎样的心情,还只顾着抱怨说你不关心我什么的……”
“说什么哪?”
伊修特万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想说,唉,这个景色,不是别人,只想给你看而已。如果它真是我的宫殿的话,我希望,在那里,你能作为女王陪伴在我身边,琳达。”
“伊修特万!”
“所以不想给其他任何人瞧见。啊——快看!”
“啊……”
琳达的双手依然紧紧交握在胸前。
“消失了——真的是,好短暂,只有一瞬间的幻影啊!”
“是海市蜃楼喽。”
伊修特万说道。
“我真正的宫殿,决不会那样消失的。虽然现在——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先祖的坟墓,一个也没有,只是贝尔特的伊修特万而已,虽然现在只是如此……”
“贝尔特——?”
“维拉奇亚的庶民区,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到处伤风败俗、花街柳巷……是你这样青之血脉的公主殿下难以想象的地方。——我就是出生在那种地方,母亲是酒场的陪酒女,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还有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在我三岁左右,就在那里病死了。呵,于是我就靠偷扒赌骗,还有缠着妓女贩子讨点小钱或者残羹冷炙,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伊修特万……”
“你别用这种声音啦,其实那种生活是很好的。又舒心、又自由。我的长相在那一带也还算可以的,和大家混得不错——这样无聊地打发日子,终于烦了,十六岁时候就真的跑出维拉奇亚……到处东征西跑——可我还是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成为王,建起雄伟的宫殿。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要能快些遇上她就好了——那以后又是五年,也算见识了世面,经历了许多,有丑事、有坏事——可依然和离开维拉奇亚时候一样,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部下,连马也没有……”
“我一点也不想念维拉奇亚。那里没有人等我回去,也没有想见的人……而且我那么一走了之,绝对不要还是一介佣兵之身地回去。我还年轻——只能这么想,一天天过下去……等遇到光之公女,我就会开运了。在这之前,姑且混混日子,也不特别卖力做什么,只是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别惹进麻烦事去,只是这么打算而已。”
伊修特万说着停了下来。沉默降临二人之间,仿佛是晚风的寒意让彼此之间站得更贴近了。身后扑噜噜地传来马匹弄蹄发出的小小声响。
从前,斯卡鲁和李华想必也是这样肩并肩站在这同一片草原上。
——当然,伊修特万和琳达不会知道这些。
“啊……”
琳达忧伤地说,
“真的消失了……”
“嗯——”
“只是一场虚幻。”
幻象中的黄金都市已然溃逝,就像遭遇了传说中的迦南的命运一般。原先茜红与金黄的色彩已经被浓紫、水蓝、藏青晕杂的暮色所替代,远处的威廉山脉也染上了一片黑暗。
草原的日落与夜色降临还有一段时间,东方,只有那颗妖异的“扬因之目”发出白色的光芒,独自闪耀在夜空中。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不然大家要担心死了。虽然我也不太想……”
琳达轻声说道。
伊修特万忽然揽过琳达纤细的肩,此刻,相对的面影已不如刚才清晰,开始沉入暗影中。
在这暗影下,伊修特万静静地开口:
“琳达。我还是不做圣骑士侯了。帕罗也不去了。”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1

蜃气楼的悲歌(GUIN SAGA 11《草原の風雲児》より)

1
“公主!”
此起彼伏响起的,是妮丝和侍女们边找边喊的声音。那叫声乘着夕暮的风,回荡在四野中。
“公主!琳达公主!”
“琳达殿下!”
“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真烦人。”
在她们听不到的地方,琳达低声抱怨着,紫罗兰色的眼瞳中含着怒意。
“受不了,别管我好了。”
远方隐约可见那些正在寻找自己的人影,缥缥缈缈,宛如彷徨在黄昏的幻梦中。
在他们远处,浮现出玛哈露宫洁白美丽的身姿。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阳神卢尔已经紧贴着地平线了,四周的空气中也浸染着暮色的萧寂。
琳达是私自偷了小马溜出王宫的。在这个草原上,没有马可是什么也做不成。
她身披黑色斗篷,遮裹起少女娇柔的肢体,却无法遮掩住那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光彩照人的紫烟水晶之瞳,还有周身洋溢的属于十五岁的青春活力。
琳达和雷姆斯在阿库拉亚的军队的护送下平安抵达雅路高斯,已经十余日了。
许久不曾谋面的阿姨艾玛女王也大吃一惊。的确,这半年多的颠沛流离的生涯,对于在水晶城王宫深庭中养大的她来说,别说经历,连想也从来不曾想过。种种磨砺,从遥远的诺斯非拉斯沙漠到雅路高斯的冒险,已经让这颗帕罗的双珍珠之一大为改观,由一个好胜稚气的女孩成长起来。当然,造成这种改变也另有原因。
她性格中天生的强势激烈,仿佛是随着弟弟雷姆斯果毅个性的增长而被不断吸收似的,逐渐隐藏起来,反之,出落起温柔善感的女人味。会让一个十五岁少女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只有一个——恋爱。
琳达喃喃自语:“在望楼上看到的,确实是骑马往这个方向去的呀,应该不会跑太远……难道,已经回去了吗?不过,那样也该会在路上碰到才是……”
她抿着下唇思量着,注意到刚才狂奔一气的小马已经周身汗湿,粗气直喘,就从马背上下了来。
“抱歉!”她轻轻拍着小马的头,低语道,“让你辛苦啦——我都没注意到呢。你能明白不?那个人,我好想见他呢。因为……已经好些天,连个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琳达在斗篷下解开围脖的手巾,擦拭着小白马汗津津的身体。
“草原——真的好大呢。”
她牵着小马的缰绳,缓步行走,一边说着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小马听。
“四面八方全是草,草的海洋……呐,小马,你知道不?我在诺斯非拉斯沙漠里,见过没有任何生命影子的灼热白色沙海。后来,也见过多莱顿真正的大海,真是好大好大、无边无际的大海呢。我就坐在小小的船上,漂洋过海过来的呢。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寂寞。因为,在沙海里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怪物或者敌人出现,根本没有闲功夫去瞎担心。在海上的时候呢——嗯,只是坐船而已,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可能只是小孩子的缘故吧,什么也不懂,明明是那么不安定、危险的情况,却从来没想过会变成怎么样,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和那时候相比,现在有叔叔阿姨的庇护,很安全了。而且,这片草海,‘莫斯(草原之神)的大海’,与从前那白沙还有大波大浪的海相比,要友善得多。又有马群,又有青草,草里会开花,树荫下会流出清泉,而且,不像荒无人烟的沙漠,这儿到处都有亲切的人们。这片就像母亲一样丰饶的海洋,可是——”
琳达忽然停住口,吃了一惊似的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在!
“谁——?”
琳达高声叫道,一避身,下意识伸手探向腰带,手按在那柄草原式前端弯曲的短剑上。
回答她的是呼噜噜的温和鼻声。树荫下悠悠转出一匹比琳达的坐骑略大的黑马。它的缰绳不曾系在树上,垂落草丛间。太阳渐渐西沉的瑰紫霭气中,只见马儿温润乌黑的眼睛询问似地望向琳达,好像在问自己的主人把自己丢在这里,到底上哪儿去了?
“哎……”
一瞬间,琳达惊到似的睁大了眼睛,脸上焕发出喜悦的光彩,随即却又换上略带着不安的神色。
“你的主人去哪儿了呢?”
她像责备似的说道,伸手拉过马缰。
“你是从白亚宫驮着那个人过来的吧?”
黑马当然不能回答,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直盯着少女。琳达稍稍避开它的眼神,转向树荫草丛的方向,想要找到些什么似的。
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少女与黄昏同色的眼睛带上了失望的神色,她还是不死心地四下张望,最后才无可奈何地牵起两匹马的缰绳。
“真没意思。”她怏怏不乐地嘟囔道,“老是碰不到头——人家还想着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了,结果还是见不着。萨丽亚女神怎么能把她的仆人就这样丢到扬恩大神掌中呢?太不负责了!”
琳达不甘不愿,也不想上马,沉重地迈开脚步,纤足不客气地踩踏着白色的小草花。因为过于失望,她的眼中蒙上了隐隐的泪水。
“他是个男人哪,就该再强势点啊。想得到我的话,把我抢走逃跑,或者好歹整个机会两人见见总该吧……可是,啥都没做,就顾着跟牧民讨教什么酿马奶酒的办法啦,学学马技什么的,好像把我的事全都忘了似的。该不会是,本来就没把我当回事吧?——今天还瞄见他和艾玛阿姨可爱的侍女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也是,以前都是在塞姆族里,还有海盗船上,想要跟其他女孩子比,也找不到比较的对象,所以——所以他才会说我可爱,才会说喜欢我吧?喂,小马,你怎么想呢?回头想想,我好像一直都是做让他讨厌的事——再加上……”
琳达好像忽然想起不开心的事,噘起了嘴。
“我都忘了呢。”
她嘀咕着:
“那个女人,那个讨厌又装腔作势、傲慢的蒙古女人……其他人都用很崇拜的眼神看她,好像很得意的样子。男人是不是觉那种女人很漂亮呢?是啊,我跟那女人比起来,完全是个孩子,身材也不像个女人,又没有那种胸部,可是……啊!”
琳达尖叫起来,只听嗖的一声,好像巨蛇扬起镰刀形脖子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草丛中窜出来。正想着时,她的身体猛然被谁横抱举起来。
考罗斯兵!——亚库族!
她想到了被提醒过还有这一类凶恶的敌对部族牧民存在时,已经晚了,只能拼命挣扎。可是那双强劲的手臂却把她抱得很紧,忽又粗鲁地将她丢在树荫下,好像就要无礼地动手动脚。
“不要,不要啊!住手!”
琳达脑海一片空白尖叫着,对方忽却猛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很是耳熟——而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要找的那个人?
“伊,伊修特万!”
琳达满腔怒火地叫了起来,推开还在嘿嘿笑个不停的伊修特万,从摔在草丛中的狼狈样子中尽量整起威严的样子,站起身来。
“真是过份!”
琳达恼怒地提高嗓门。
“把人家——把人家吓死了……有这么好笑吗?人家特地为了找你,好不容易逃过一堆人的眼睛跑出来,你就这么对我吗?别太过份了,不许再这么嘲笑我了,我要好好教训你,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抱歉。”
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总算笑完停歇下来,这么说道。他的黑眼睛调皮地闪烁着,看起来相当孩子气。
“不过,也是你太没防备了,还会跟马说话。还好是我吧?如果换了考罗斯兵或者什么敌对部落的家伙,现在你早就——”
“要是他们还好!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我才不要和偷听别人自言自语的家伙说话!”
琳达说着翻身上马,伊修特万笑着拉住她的手臂。琳达狠狠甩开他的手,他这才知道琳达是真的很生气,不由露出些许担心的神色。
“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要是真不想给听到的话,也不该一个人跑到这里说话吧——喂,喂!”
看到琳达的脸,伊修特万老实了下来。
“我道歉,真的道歉了。所以,下马啦。”
他的声音变得沮丧了。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在我后面追来。可是最近,你总是给那群烦人的侍女包围着。想着终归没指望了,就一个人到这草原找个地方打盹。察觉到有马往这边来的,没想到真是你——我真的非常高兴。也是一下乐过头了,忍不住想捉弄一下,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向我最神圣的萨丽亚女神起誓。”
“是吗……”
琳达这才下了小马,似乎还不情愿马上就转过情绪,模样忸怩地把弄着马缰。
伊修特万看出她已经回转心意,又开口道:
“我说,琳达。挺长时间了,各种人都围着你转,你一副把我都忘了的样子,真没劲。”
“哪有!我什么时候把你忘了——应该是你吧!还和艾玛阿姨的侍女打情骂俏,叫人看着就生气!”
“打情骂俏这种不入流的词,不是公主该说的吧?”
伊修特万故意使坏地说道。
“你那位高贵的女王阿姨听到要昏过去了。——说起来,我一直都熟头熟脸地管叫‘你’,不太好吧?对待帕罗新君皇姐如此无礼的举动,也没说声‘琳达王女殿下,请恕小人冒犯。’,挨上一百鞭子也应该。”
“真是——好过份!”
眼看琳达这次真要哭出来了,伊修特万才慌了。
“别哭别哭——我这么说不是当真的。”
“好坏,伊修特万!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没想欺负,只是我在闹别扭啦。”
“好吧。”
琳达扑哧一下笑了,总算开颜了。
“这可不太像你哦,闹别扭什么的。”
“我这齐齐尔妓院酒女的私生子,横竖不是能跟帕罗青之血统的公主殿下随便说话的身份。到了这雅路高斯,我总算明白了。在船上,还有诺斯非拉斯沙漠里那时,活命第一,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王子,到这里就不一样了——”
伊修特万扭转过头,不想被琳达听到似的低声说道:
“人啊,果然出生贵贱不同就差了一截。看你弟弟,一近文明国家,样子很奇特地越来越神气了。到了这玛哈露,发布王位宣言后,就俨然一副新王架子,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了,顶多斜扫一眼,那眼神像看哪里的下人一样,就大摇大摆走了。非得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吗?我也没打算奉上宝剑对他效忠,也不需要他养着。呵!”
“呐,伊修特万,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
伊修特万耸耸肩。
“我想,我要也生成哪个国家的王子就好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哎——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我就不会在斯坦弗洛斯城相遇了吧。”
琳达忽又担心什么似的说道。
“怎么了,伊修特万?你今天有点奇怪啊。我……我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你不是一向都很厉害、自信满满、豪言壮语吗……总说什么我是手里握着玉石出生的伊修特万,就算现在是一介佣兵,早晚也要当上王之类的……我——我是——”
琳达停住了,却是想起从前两人经常在一起说话时,想说却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说过的话。
“我喜欢那样的伊修特万。你是那样的人,就是因为你真的那么认定将来一定会实现的事,所以喜欢。在宫廷里闹别扭什么的,真不像号称‘魔战士’、‘红色佣兵’的你的样子,不是吗?”
“魔战士、红色佣兵吗?”
伊修特万苦涩地低语道。
“原来我还有过这么响亮的名头哪。呵——这段时间,我还真像个孩子。”
他像忽然老了许多,仿佛饱经世态炎凉,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没心情去理会这种夸张的名号了,又不是我想出来的——人们要这么叫,就让他们叫去好了。”
“——可是,呐,伊修特万”
琳达若是再大一些,也许会对他说“就算你见过世面,感情上还是个十足的孩子”之类的话,可惜她虽也满了十五岁,却还不会洞察男女微妙的心理,不禁有些失落,又说:
“但是,这种事,很快就不必去介意啦,伊修特万。因为,等你和我们一起回帕罗之后,会按照约定,让你当上圣骑士侯。到时就不再是一介佣兵了,而是可以和路拿、答鲁甘、达维鲁斯那些大贵族比肩的重臣哪!圣骑士侯伊修特万——很不错呢。你穿毛皮胴袍一定很合适,配圣骑士的银甲也是!”
她以为这么说,肯定会让伊修特万马上高兴起来,可正好相反,他的脸色反变得阴霾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美梦中的琳达并没有注意到。
“还有——还有呢,等你成了圣骑士侯,那时候,就决不会……决不会说地位低而配不上,嗯,那个——配不上帕罗的王女!当然,到时候我也肯定会退为臣籍,虽然会失去王位继承权,可是,无所谓!因为有雷姆斯做帕罗的王,还有纳利斯也在。押努斯神殿的大祭司长,并不一定是要王族出身的人,当然,王族比较好——不过,要是谁也不想当的话,神殿长也可以兼任祭司,就像现在的吉斯大师那样。如果有特别重要的大祭典,让王来承担大祭司长的职责也行。据说按照帕罗王家的传统,本来就该是由王来兼任的。而且,说实话,我也实在讨厌一天到晚给人盯着,叫侍女围得团团转的生活。以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直到到了诺斯非拉斯,还有多莱顿领土这么遥远的地方,才发现,按照自己的模样活着,不必拘礼于宫廷习俗的生活,竟是这么自由快乐的事,一直都不知道呢。我想到啦,伊修特万,等我和雷姆斯说去,让他把玛渌的离宫给我们。就住在玛渌,领个玛渌公的名号,远离宫廷,过田园隐居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伊修特万似乎忍耐着什么,听琳达沉浸在一个人热度中喋喋不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件事就先……”
琳达吃了一惊,停住了口。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伊修特万似乎低语了句什么,忽然从并排坐的草地上跳起身来。
“看。日落了。”
他刻意装出很有精神的声音说道。
“跟我来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咦,是什么?告诉我嘛,什么哪?伊修特万!”
“来了就知道了。想看吗?”
“嗯。”
“好,那上马吧。偶尔让那些侍女操回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一节完

恭送2009年完结,最后勤奋一把,GUIN SAGA正文选译开篇第一节。栗本阿姨的句子真拗口,唉~
感谢晓夏帮忙,感谢来踩拍砖的各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努力。^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