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折钩

原作者:吉橋 通夫
原题:「つ」の字

1
牛松还不来。明明刚才还跟在夏吉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了耳边。今早挑起挑子跑起来的时候,牛松就一直没跟上来。
透过夜明前的黑暗朝来时的方向定睛望去,也看不到那个壮得像相扑似的身影。东寺的五重塔已经开始化作一个清晰的黑影,浮现在还带着些夜色的天空中。
但是,自己扔下他一个人先走也是不行的。因为自己和牛松两个人分担着一个大人该运的货物。
“真是够笨的。”
夏吉靠近路边,把挑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他轻轻地把挑子两边的水桶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不让桶里的水洒出来。
桶里的海鳗折腾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声响。没事儿,海鳗还活着。离锦小路的鲜鱼店“鱼新”还有不到一里 。看来今天也能按时把鲜活的海鳗送到店里。
夏吉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手巾,摸了一把脸上和胸口前的汗水。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关节发出咯嘣蹦的声响。
——开始跑货,这才刚刚过去两个月……

从大阪乘快船沿着淀川运来的活鱼在横大路村码头上岸。一群男人将这些活鱼从那儿运到京都的鲜鱼店。他们被称作“跑货的”。把海鳗放在盛满海水的水桶里,一前一后吊在挑子上,夜明之前一路三里跑到京都。
夏吉在鲜鱼批发店跑货已经两个月了。肩膀疼得不听使唤。阿娘在短褂的两肩下面缝了好几层手巾似的厚布,但就算这样,肩膀还是会被挑子硌得生疼。
——阿爹在俺出生之前,就一直做着着么苦的工作啊……
夏吉今年刚刚十三岁。但阿爹除了下地干活以外,这跑货的活儿也干了二十年。夏吉心里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像阿爹一样挑起挑子去跑货。但没想到继承父业的活儿会这么快就落到自己头上。
两个月前,阿爹忽然倒了下去。
那时还是四月,一个寒似严冬的早晨。阿爹和装着章鱼的水桶一起倒在了路边。听说那时海水撒了一地,章鱼黏糊糊地在土地上爬来爬去。
阿爹“中风”了。右手右脚都麻了,一动不动,左手左脚也不住地发抖,不听使唤。每天都像刚出生的小孩一样,垫着尿布躺在床上。
但是,当夏吉告诉他店里愿意雇他跑货的时候,阿爹灰暗的眼中竟然闪出了一缕光亮。也不知道他是在高兴,还是生气自己没找他商量就擅自出去找活儿……
夏吉第一次出门跑货之前,阿爹把他叫到枕边,费力地抬起还勉强能动的左手,在夏吉的手心里画着什么。
“呜……呜呜。”
他嘴里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在夏吉的手心画了两次鱼钩一样的形状。
“鲜鱼嘴里说不定还留着鱼钩,要小心啊。”
夏吉心里这么猜道。但仿佛又不是这么回事儿。
——阿爹到底想说什么呢……
自那之后,就再也没好好去看望过阿爹。阿娘要照顾阿爹,所以下地、打水的活儿就全落到了自己头上,要干的事情堆积如山。不仅如此。自己的亲人像朽木一样倒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得叫人不忍去看。
水桶里,海鳗又打了个挺儿。海鳗的身子有两三尺 那么长,像鳗鱼一样曲里拐弯地在桶里来回游着。
“你们啊,可真是顽强。”
在遥远的明石近海被捞上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还在顽强地活着。
——但愿阿爹也能早早儿地好起来,像你们一样,顽强地活下去啊……
但是,从阿爹手里接过跑货的活儿,也不全是坏处。刚开始的时候,肩膀和双腿疼得不行,十分难过,但现在心里却盼着早点跑到锦小路的鱼新。帮着店里清洗鲜鱼,或者帮着送货,还能拿到些小费,老板娘待人也很好。
“这些拿去给你阿爹吃吧。”
不时还会给些鱼干之类的干货。

终于来了。
牛松壮壮的身影,挑着挑子跑过东寺门前。不,与其说是跑,倒不如说是他的草鞋一边夯着土路,一边大步大步地走过来。
“牛松,看你慢的!大人们都跑过去了。今晚可是祇园祭的前夜祭,是鱼新最忙的时候。咱们不是应该争分夺秒把鱼送去吗。”
牛松放下挑子,一屁股坐在了夏吉身边。
“呼……累死了。”
他喘着粗气,一边哼哼一边擦汗。
“牛松,你再磨蹭下去的话,咱们就要被其他批发店的人超过去啦。”
桂川岸边,有好几家鲜鱼批发店。雇夏吉跑货的“淀屋”,听说是这一带最早开始经营鲜鱼的批发店,可以拿到每天大阪运来的第一船货。所以,他们每天都可以第一个跑进京都的锦小路。
但是,如果在这磨蹭起没完,就会被其他批发店的人超过去。那样的话,还有什么颜面去鱼新送货呢。
“咱们一直跑得比大人们都快。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我身子用不上劲儿啊。”
牛松本就细细的眼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拉肚子了?”
“不是……肚子饿得要死了。”
夏吉吉忙把腰间系着的袋子拉到身后藏了起来。出门之前,阿娘给了他四个不大的烤饭团,嘱咐道“跑完货,两个人分着吃啊。”
“你没吃早饭吗?”
“哎……正吃着呢,我弟就起来了。”
“被抢走了?”
“是啊,真是抢不过他们。”
牛松有五个弟弟和妹妹,所以总是吃不饱肚子。看这样子,应该是被饿醒的弟弟抢走了早饭。
夏吉家里就他一个,虽然不时羡慕牛松兄弟多,但这么看来兄弟太多也不一定全是好处。
“都是你太笨,早饭才会被人抢走。真是拿你没办法……”
夏吉把系在腰间的袋子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竹叶包着的烤饭团。香喷喷的酱油的香味,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给。就许吃一个!”
“哇!谢谢!”
话音未落,牛松就把整个烤饭团都塞进了嘴里。那个小小的、圆咕隆咚的饭团子,一下就装进了牛松的大嘴里。他狼吞虎咽地嚼了两下,咕噜一声就吞了下去。
“呼……真香啊。”
“还是糊掉的锅巴最有味吧?”
“是啊,真让人欲罢不能。不过我说夏吉啊,一个好像不太够啊。”
“不给了。剩下的是回家路上吃的。”
“但是,不再吃上一个,我跑不动啊。”
“你威胁我吗?”
夏吉拿他没辙,把给牛松预备的另一个饭团子拿了出来给了他。这次他一口一口地,咯吱咯吱地嚼着,细细地品味着锅巴的香味。
可是,他刚把手头这个饭团子咽下去,就又眼巴巴地盯上了夏吉的腰间。
“我看……你那个袋子怎么还鼓鼓的啊?”
夏吉急忙伸手捂住袋子。
“不许耍赖!剩下的是我的份!”
“但是你想想啊,我挑的海鳗比你多多了。但工钱咱可是对半平分的呢。”
夏吉无言以对。牛松的力气一点都不输大人,在分货的时候,会比夏吉多分两三只海鳗。所以他的担子比夏吉要重上不少。
夏吉不情不愿地拿出一个烤饭团塞进嘴里,把剩下的那个连包在外面的竹叶一起丢给了牛松。
“拿去,你这个大胃王。”
这时,东寺天明六时 的钟声响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四周已经被早晨的霞光包裹。日头一升上来,天气马上就会又闷又热。海鳗一受热,肉质就会僵硬,像木棍一样挺得笔直。因此海鳗必须在僵硬之前送到鱼新。
夏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乌羽街道,不禁心中一惊。他看到几个肩挑挑子的人影,正跑着朝这边过来。
“其他批发店的人赶上来了。牛松,咱们走。”
夏吉嘴里衔着饭团子,挑起挑子,弯腰,起身。嘿呦嘿呦地打着拍子走了起来,逐渐加快了步伐。
这回,牛松的脚步声紧紧地跟在了自己身后。

2

为了不被其他批发店的人追上,他们拼命地往前跑。哪怕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慌也没有停下。
两人进了乌丸路,东本原寺漆黑的影子映入眼帘,回头看看,身后已经没有了人影。他们一定是找地方面放下货物歇脚去了。
夏吉和牛松也放下挑子,松了口气。
“呼。我还是头一回,不休息一口气跑这么远。”
牛松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
“是啊……肩膀和两条腿都发颤了。”
“来吧,再加把劲。”
“就听你的吧。”
换个肩膀,重新挑起挑子。
但这回两人再没了继续跑的力气。待他们紧走慢走赶到五条,忽然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街上异常地安静。就连平时“蛤蜊——、扇贝——”的吆喝声都听不到。
一间只把门开了条缝的蔬菜店门前,四五个大娘围在一起,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刚要从她们身边经过,就听她们搭话过来:“小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被人叫住的话实在麻烦。夏吉有些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锦小路”,想要直接跑过去。但是,身后的牛松却被她们拦了下来。
她们凑到牛松身边说着什么。断断续续传来一些什么“危险”、“砍人”之类的词儿。
夏吉提高了嗓门吆喝道:“磨蹭什么?再磨蹭鱼都死了。”
牛松这才从大娘们的围堵中脱身。
“不得了啦!三条小桥那一个叫池田屋的旅馆附近砍人啦,那些叫什么尊王攘夷派的长州的武士和幕府那边的什么新选组的打起来了,听说死了十来个、二十来个人呢!”
三条小桥就在鱼新所在的锦小路附近。
“还有,听说现在正四处追杀残党呢。不光是新选组,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站在幕府那边的会津藩的武士,一个个都擎着家伙,她们都说从四条再往北太乱了,最好别靠近。”
夏吉也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怎么会这样……”
“咱们怎么办?不然,先在这看看情况,等混乱平息之后再走?”
今天是祇园祭的前夜祭。到了傍晚,花车上挂满了灯笼,灯火通明,大街小巷四处响起咚咚锵锵的曲子,人们纷纷走上街头。
京都人十分喜好海鳗。据说是为了撑过夏天难熬的酷暑,就要从生命力顽强的海鳗身上借来一些生气。所以,在每年最热的那个月里持续整整一个月的祇园祭又被称为“海鳗祭”。
在这一个月里,海鳗卖得最好的就是今天。所以今天也是鱼新最忙的一天。
如果在这一直等到混乱平息下来,海鳗就会死掉。这会当了缩头乌龟,那刚刚岂不是都白跑了。
“牛松。哪怕是天崩地裂,咱们也要把新鲜的海鳗送到鱼新。废话少说,给我跑起来。”
夏吉又跑了起来。

3

两人跑到四条大道,街道两边停满了盛装待发的花车。插在长刀花车顶端的长刀,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着明晃晃的白光。四下里并没有武士的身影。街上人影稀疏,大概人们都躲在家里,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
“嘿,管他呢,咱们走!”
两人继续朝北跑去。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武士。
“糟糕!”
夏吉一转身想躲开他,谁知挑子顺势一下甩了出去,水桶咚地一下就撞到了武士的腰上。被撞的武士一条腿跪在地上,大声咒骂道:“别碍事!”
那个武士像是受了伤,额头上包裹的手巾表面渗着殷红的血迹。
“快滚!”
武士咣当一脚踹翻了夏吉的水桶,朝远处跑去。
水桶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海鳗在泥水里爬来爬去。
“海鳗掉出来了!”
夏吉刚刚弯下身子想要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海鳗,就听远处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五六个挽起袖子的武士一边喊着“站住!”,边朝这边跑来。
糟糕,鱼会被踩死的!
夏吉急忙用身体护住地上的海鳗,还急忙把身边散落的海鳗扒到身子底下。
武士朝这边跑来,手中的矛尖泛着寒光。
“别、别踩到鱼啊!”
夏吉的额头紧贴着地面,耳边传来了地鸣般的脚步声。水花飞溅而起,噼噼啪啪地打在夏吉的后背上。
“饶、饶命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士们的怒吼声,水花飞溅声终于消失在了耳边。
“你、你没事儿吧!”
听到牛松的嗓音,夏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自己的两只水桶都翻倒在地上,海水洒了一地,海鳗在泥沙中不停扭动着。
还有的海鳗被踩爆了头,内脏流了一地。
“出、出大事儿了啊!”
得、得赔店里鱼钱——。
夏吉头脑里最先闪过的,是这个念头。这要赔进去几天的工钱呢。也许这一个月……不,这两个月都白跑了。
“他娘的!这些混蛋武士!”
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想让阿娘过得轻松一些……
牛松正拾起地上海鳗,放回水桶里。但夏吉仍沮丧地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我该怎么跟鱼新解释呢……”
也许,根本不是赔上几条鳗鱼就能了结的事儿。祇园祭这么大的日子,如果海鳗的数量不够,鱼新岂不是会颜面扫地。
“夏吉你看,被踩死的海鳗只有一条,剩下的还活着呢。”
“但是,毕竟死了一条。完了……其他的也浑身是泥,海水也洒光了,早晚也得死啊。”
夏吉的眼角湿润了。阿娘和卧床不起的阿爹的面庞浮现在了眼前。
“哎哟!”
耳边传来了牛松的惊叫。
牛松被海鳗咬住了手指。夏吉嗖地一下站起身来。
“牛松,别拽手指!”
海鳗的牙像鲨鱼的利齿一样尖锐。被咬住后,如果靠蛮力往外拽,伤口就会被利齿划开,一转眼就变得血肉模糊。
夏吉急忙跑到牛松身边,双手掰开海鳗的嘴。
“拽!”
趁着夏吉掰开海鳗嘴的一瞬间,牛松抽出了手指。牛松手上留着深深的牙印儿,血从伤口里不住地涌出来。
牛松忍着疼,抬手把那条海鳗扔回了桶里。
夏吉扯开浸满汗水的手巾,替牛松包扎了伤口。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搭话的声音。
“哎哟,你们可真倒霉啊。”
回头一看,原来是其他批发店的。到底是被他们追上了。三个跑货的大人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看着地上的海鳗。
“你们是给鱼新送货的吧。”
“我们先去鱼新他们家,告诉他们一声。就说你们家的海鳗,这会儿正在泥地里打滚儿呢!”
“你们就接着在这跟鱼玩过家家吧。”
说着,三人扬长而去。
——狗娘养的!
输给这样的大人就见鬼了!
夏吉开始把海鳗往桶里捡。
他一条接一条地把沾满泥沙的海鳗放回桶里。牛松说的没错,其他的海鳗没有被踩到。然而,它们虽然幸免于难,但已经俨然没了生气,一只只的都像木棍一样挺得笔直。
“夏吉,我这边桶里还有好多水。”
牛松力气又大,挑子挑得又好,从码头跑到这里,水桶里的水几乎都没洒出来。
“谢谢!分我一点。”
夏吉拿起牛松的水桶,往自己的水桶里倒了一些海水。
水刚倒进去,海鳗们竟然活了过来。刚刚还像木棍一样挺得笔直的海鳗,忽然沿着水桶的外沿弯了过来。简直就像一个横折钩一样……
忽然,夏吉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起来了!阿爹画的是横折钩啊!”
第一次去跑货的早晨,阿爹用颤抖的手在自己掌心画的,根本不是鱼钩。而是一个横折钩啊!
“什么横折钩?”
夏吉拉过牛松没受伤的那只手,像阿爹一样,在他手心画了一个横折钩的笔画。
“上次在寺院里,和尚不是教咱们写字来着吗?就是横折钩那个笔画啊!”
在鱼新也这么听说过。海鳗像横折钩一样盘成一圈的时候,是最新鲜的。如果不新鲜的话,就会像木棍一样挺得笔直……
夏吉跑货的那天早晨,阿爹一定是想对他说,一定要加油干,把横折钩一样的海鳗按时送到店里。
“好!看来现在还来得及!剩下的海鳗,应该能按时送到鱼新。牛松,多亏了你啊!”
“哪、哪有。要谢,也要谢你的烤饭团才对。”
夏吉把那只死掉的海鳗塞进腰间的袋子里。这条死掉的海鳗,要好好向店里道歉,照价赔偿才行。
他拾起了倒在道边的挑子,挑上自己的两只水桶,站起身来。
“走吧!牛松!”
“好嘞!”
锦小路已经近在眼前了。

4

不等夏吉开口把原委说完,鱼新老板就竖起他那对浓似毛笔画上去的眉毛说道:“这就开始杀鱼,你们也来帮忙!”
一上来,先把那条被踩死的海鳗身上的泥土冲净,放在砧板上,用杀鱼刀一刀砍掉鱼头。接下来,从夏吉的水桶里一条接一条地取出海鳗,切断鱼头下面的鱼骨。听说,只要这样处理,哪怕是鱼死了之后,肉质也不容易变硬,可以做出新鲜的鱼肉。
夏吉把鱼新老板处理好的鱼肉放在桶里洗干净。这些海鳗,明明脖子被砍了一刀,却还能动弹。如果不小心,还会挨咬呢。夏吉一边小心不碰到鱼嘴,一边一条一条地把海鳗洗净。
牛松把水缸里的干净的海水不停地倒进夏吉的水桶里。
老板杀完两人运来的海鳗,终于松了一口气。
“夏吉,你别害怕。被踩死的那条,就留我们家自己吃了。”
“谢谢!谢谢老板!”
得救了。可以不用赔钱了。夏吉赶觉就像卸下了心里的重担。
“不过,你得帮我去送货。今天啊,送货可忙啦!”
“好啊!包在咱身上!”
鱼新老板的双手一刻不停,把海鳗去掉内脏、平摊开,切断鱼刺。切鱼刺非常讲究,要在短短一寸 的宽度里,切上二十五六刀。海鳗的刺又细又密,不切断根本没法吃。
“夏吉,你阿爹怎么样?”
“他还躺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虽然是我自己的阿爹,实在是太惭愧了……”
“你说惭愧?”
鱼新老板的手停在了那里。
“你觉得现在最惭愧的是谁?”
“什么?”
鱼新老板手里的刀又动了起来。
“现在最觉得惭愧的,难道不是你阿爹本人吗?”
“我阿爹?”
“你阿爹啊,一直到他倒下之前,都是最能干的。以前每天都是他第一个跑到锦市场,而现在他却连一步够迈不开。以前他总是讲笑话逗周围的人开心,而现在却连张嘴都费劲……你可知道,以前能够轻松做到的事情,有一天忽然做不来了,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的事……”
听了老板一番话,夏吉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是啊,现在最惭愧的,正是阿爹啊。是他,正在承受残忍的命运。
这两个月里,自己完全没有在意阿爹的感受。
夏吉第一天出门的时候,阿爹在手心里画着横折钩鼓励自己。然而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将开始跑货后的事情讲给阿爹听。也没向阿爹转达过鱼新老板的关心。
今天回家,要赶紧和阿爹说说。
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今天也按时把“横折钩”的海鳗送到了店里……

(《横折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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