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四章 在空地

第二天上午,豪不到十点就来了。
运行李的卡车刚到,全家人正忙得团团转。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卡车后面。
“喂──,原田,我来帮忙啦。太阳鱼也给你拿来了。”
豪挥着手说。驾驶座的车门开了,打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材稍胖、戴眼镜的女人。圆圆的鼻子跟豪一模一样。
“小真,好久不见啦!”
“哇,小节,你来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噢。”
两个妈妈抱在一起又说又笑。豪卷起袖子从两人身边走过。今天豪穿了件长袖的运动服。

“原田,戴好手套再搬东西,别把手指头弄伤了。”
巧皱起了眉头。
“不用你多管闲事,少命令我。”
“俗话说捕手就是投手的老婆,啥都得管。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还没答应当你的投手呢。”
“我可是当定你的捕手了。”
“昨天说好了,你得先接住我的球。”
“我知道你的球快,上次见识过了。”
“我的球比看起来还快。”
豪开心地笑了。
“知道啦。我要是不知道哪还敢这么说呢。好啦,开始搬啦。阿姨──这个箱子往哪搬?嗯?厨房?”
豪搬起纸箱,进了屋。黑色运动服里包裹着的肩膀看起来比昨天更结实了。巧不慌不忙地戴上了手套。
豪刚到没多久,一辆大发就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了三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工作服的胸前,绣着广的公司的标志。
“原田先生,我门来帮忙了。”
“啊呀真不好意思,这大放假的还麻烦你们。”
问候完之后,三人之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向洋三走去。
“教练,好久不见。”
“噢,稻村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还好。”
豪对着巧的耳朵小声说:“那个叫稻村的人,可是去过甲子园的。井冈爷爷当教练的时候,他就是队员之一。”
巧只是嗯了一声,就把手里的箱子给了豪。
“小豪,拜托,把这个箱子搬到我的房间。”
巧说完,自己又搬了个箱子,和豪一起上了二楼。
“那个……原田,咱让他讲讲?”
“谁?”
“稻村啊。让他讲讲甲子园的事。”
“听甲子园干啥。”
“嗯?井冈爷爷也没跟你讲过甲子园?”
“我不是说了,听了又有什么用。”
巧把箱子扔在了屋子的正中间。豪把自己手里的箱子摞在了上面。
“喂,原田。”
“原田原田的你烦不烦。”
“你的口头禅是不是就是‘没兴趣’啊,对甲子园也没兴趣?”
“有啊。”
“那就问问他们呗。”
巧回过头来对豪说:“笨。我是想站在甲子园球场里投球。对站在看台上加油或者是去那打过球的人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豪的嘴唇颤了一下。
“真不愧是井冈爷爷的外孙,说话都一样的。”
“怎么?”
“上次我让井冈爷爷给我讲讲甲子园,他就说,与其听别人讲,还不如多想像一下自己在甲子园打球的样子。”
也是,姥爷肯定会这么说。
“然后呢?你想了么。”
本来是当开玩笑才这么说的,但豪却没笑出来。
“嗯,说实话,我没想。虽然我挺憧憬甲子园的,但在这之前,我可是根本不敢想象几年之后我能在甲子园球场打球的。”
“之前?那现在呢?”
“能想象!我能去!在县大赛上看到原田投的球,那个原田竟然搬了过来,而且要和我搭档。所以我现在特别有信心!”
豪使劲吸了口气。
“真好,以前模模糊糊的梦想现在正在变成现实,光是想想心脏就咚咚直跳。”
“我都说了,你得能接住我的球……”
巧刚开口,豪就用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
“原田我爱你!”
巧突然觉得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没喘上来。不是因为脖子被豪勒住的缘故。是因为突然有人毫不掩饰地跟自己说“我爱你”,有些不知所措。
“快放开,你同性恋啊。”
“你可别误会了,我是说我喜欢你投的球。你的球太棒了。”
门开了,青波探头进来。
“你们干什么呢。”
豪慌忙把巧放开。巧不停咳嗽着。
“妈妈说要把床搬上来,叫你们赶快下去。哥你没事吧?”
豪赶忙接过话:“没事没事。”
“来吧,再加把劲就完成了。啊,还有,原田啊……”
“干啥。”
“能不能别叫我小豪呢……你想想,咱们去了甲子园,赛场上你要是喊一嗓子‘嘿!小豪,回投本垒!’,多丢人啊。至少,把那个‘小’字去了。拜托了。”
巧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直咳嗽,笑得心里直发痒。太搞笑了。巧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浑身直抖。

行李一直搬到了下午三点多才搬完。最后一件被搬进玄关的东西,是鱼缸和太阳鱼。
鱼缸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铺好沙子,灌好水,太阳鱼也就住了进去。看到太阳鱼最高兴的要数青波了。
“哇!这就是太阳鱼啊!头一次见到活的呢。”
“这种鱼随便哪个池塘都多得是。不过这种鱼吃鲫鱼和鲤鱼,所以不招人喜欢。用蚯蚓或者青蛙喂它就成……”
青波认真地听豪讲着,不时点点头。巧越过青波的头顶,看着鱼缸里的太阳鱼。清水里的太阳鱼似乎有些害怕,昨天的凶猛和威风都不见了踪影。
这么没劲的鱼,白期待它半天了。
巧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这时,豪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原田,咱打球去。”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OK,这就走。”
豪的口气跟古装戏里要踏向战场的武士似的。
巧把球塞进手套,夹在胳膊底下。昨天晚上仔细地把手套擦干净,涂好了油。现在手套正散发着油的清香。
“豪。”
客厅的门开了,节子走了出来。客厅里传出笑声,大人们正在里面吃寿司喝啤酒,热闹地开着宴会。
“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妈妈那哪行啊。我自己的事这才开始呢。”
“你看看都三点啦。明天再玩不行吗?”
“我这可不是玩。”
豪撅了撅嘴。
“你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吗?”
“没事没事,补习不是五点才开始嘛,来得及来得及。”
“补习班的作业你不是还没写吗?”
“现在哪有功夫写作业啊。”
豪拉起巧就把他拽了出去,然后嘭的一声使劲关上了玄关的门。
“豪。”
节子的声音随着门的嘭的一声传了出来。巧轻轻晃了晃被豪抓住的那只胳膊。
巧最讨厌别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碰自己的身体。不,就算打了招呼也一样讨厌。昨天晚上,对青波都感到了一丝厌恶,就更别提现在有人这么抓着自己的胳膊了。如果是平常的话肯定当下就把对方甩开了。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豪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犹豫与目的。
豪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那个天真少年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就是昨天傍晚那个严峻老成的豪。
捉摸不透的家伙。真弄不明白他像个大人还是像个孩子,性格是开朗还是阴郁。
算了……管他呢。他爱怎么样又跟我没关系。
巧又晃了晃胳膊。豪注意到了巧的沉默,低下了头。
“抱歉,你别在意。”
“我倒是没在意……你还上补习班?”
“嗯。每周三天,每次晚上五点到七点。烦死了。”
“你得好好学习啊。”
“甭提了。”
豪一扭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就不用去补习班?”
“我爸我妈倒是没要我去过。”
“有善解人意的家长真幸福。这年头,你父母这样的实在罕见。绝对的珍稀动物。”
巧握住了手套里的球。
真纪子和广从来没叫自己去过补习班,也没见他们催着自己学习。
“青波刚生下来的时候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所以还哪有心思关心他学习怎么样啊。他只要活下去,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就是我们全部的心愿了。”
巧 记得妈妈在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这么说过。青波很聪明。成绩也应该不错。就算他成绩不好,真纪子也绝对不会勉强他去补习。只要青波活下去就好,只要待在这个家 里就好。青波的存在意义对于真纪子来说仅此而已。但真纪子为什么又从不强迫自己呢?不是出于跟青波同样的理由。肯定不是。
“喂,走吧。”
豪扛起了放在玄关前的体育包。
“去哪?”
“嗯……本来想去个像样点的场地的。”
“但是没时间?”
豪没出声回答,只是吐出舌头耸耸肩膀。虽然这个表情挺调皮,但他脸上却没有笑容。

结果,二人只好决定在屋后的一片空地上来。据豪说,这是附近一家咖啡店的停车场,可惜那家咖啡店上个月刚刚倒闭。对此,巧表示哪都无所谓。空地相当的开阔,南边是井冈家,东边是那家倒闭的咖啡店。西边和北边都是水田。田间小道上长着一簇簇的蒲公英。
“来吧,咱们开始。”
豪边从运动包里拿出捕手手套,边高声说道。这个手套豪用得相当顺手,看得出来平时打理得也很精心。
巧心想,这家伙或许还真行。
心跳稍微快了几拍。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手套豪用得相当爱惜,收拾得干干净净,戴上之后仿佛要同主人融为一体。不只是目光,连心都被吸引了去。豪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哦,那咱先从投接球开始。”
豪就这么站着,抬起了戴手套的手架在胸前,左脚向前迈了一步。巧看准了位置,将球笔直投了出去。豪纹丝不动地接住球,照样笔直投了回来。这样的投接球实在是舒服,在认真投球之前,可以将身体和心情都调动起来。
就这么投了二十球,豪问巧:“准备好了?”
“嗯。”
“那我蹲下了。”
巧点头。豪轻轻敲了敲手套,蹲下来,摆好了捕手接球的姿势。豪的姿势宽松大方,身体显得更壮实了。捕手的身形宽大,意味着好球区也会变得比较大。巧的心跳得咚咚直响。
巧握好球,双臂慢慢摆至脑后,抬起左腿,右手向后摆,踏出左脚。
巧的眼里只剩下豪的手套。自己投出去的球飞进那只手套里。手套接住球,发出啪的一声。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仿佛身体里窜过一阵电流。面前的人能接住自己的球。简直没有比这再开心的事了。
“再来一球。”
还球。巧又向着豪的手套投了过去。正好投了十球。豪对着巧歪了歪头。
“原田,认真投吧。”
“哪有上来就全力投的。”
“就知道你没尽全力。这种程度的球,随便谁都能投出来。”
巧一瞬间无语回答。脑袋里嗡得一热。手里攥紧了豪刚反回来的球。
少扯了。什么随便谁都能投出来。少把我跟你们那些乡下投手混为一谈。
“青波。”
巧早就知道青波站在空地的一角在那看着。巧叫了一声,青波没有反应。
“青波!”
巧几乎是用怒吼的声音叫了一声弟弟。
“去把我的球鞋拿来。”
青波像个突然被上紧发条的玩具人一样一下子窜了起来,一溜烟跑回了家。
“既然原田投手认真起来了,那永仓捕手也得像样点才行。”
豪在运动包前蹲了下来,把捕手面罩、护胸、护腿,一样样地拿了出来。一整套都全了。
“哦?原来永仓捕手还有自己的用具呢。”
姑且不说手套和面罩,连护胸和护腿都自己买的人实在少有。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如果是软式棒球的话,更有人只在比赛的时候才用这些护具。
“刚想起来,你家是开医院的吧。果然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
豪嗖一下子站了起来,阔步走了过来。一转眼,就揪住了巧的衣襟。
“原田,你别太过分。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的。”
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听不清楚。
“干什么,你不也说我投的球随便谁都能投出来吗?”
“我是说你没认真投!我说错了吗?”
巧没有回答。
“我家有钱还是没钱跟棒球有什么关系?原田巧投手难道就是这种没事就把无关的事扯出来无聊八卦的家伙吗?”
豪手上向前一推,放开了巧的衣襟。巧向后一个趔趄。
“原田,咱们是在打棒球。少提那些有的没的。”
“知道了啦。”
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巧没有勇气抬头看豪的表情。没错,豪说得没错。无论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无论成绩好坏,无论家里贫富,这些都跟棒球毫无关系。刚才自己手里握着球,嘴上不但尽扯些跟棒球无关的废话,而且还拿这个认真面对自己的捕手寻开心。巧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哥哥!”
青波气喘吁吁地把球鞋递了过来。
巧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换鞋的这段时间里不用面对豪了。自己的脸色也应该恢复一些了。巧突然发现,青波总能在绝妙的时机现身。
“再投那种没水平的球,看我揍你。知道了吗?”
巧做了几次肩绕环,用行动回答了豪。肩膀感觉很轻。刚才的热身已经很充分了。豪小跑着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巧用脚轻轻刨了刨脚边的土。这没有投手丘,也没有投手板。没有野手,也没有打者。但就是紧张。比赛前的兴奋,如同潮水般涌来。
振臂,抬腿,投球。
“啊!”
青波叫了出来。豪为了捕球跳了起来。如果打者在的话,肯定是个越过打者头顶的暴投。
“原田,你按我的指示投啊。”
“指示?”
“正中间,直球8。”
豪的声音回响在春天傍晚的空地上。豪在要最快的球了。巧吸了口气,抬起胳膊,用上全身的力气,将球投了出去。
你要的,正中间,直球。
豪短促地哼了一声。听不清是“呜”还是“啊”。球飞进手套,却又弹了出来,滚到了豪面前的地面上。
习习微风,吹在满是汗水的脖子上舒服极了。
豪脱下手套,夹在胳膊底下,用手捡起了地上的球,用心地拍掉球上的土,才扔回给巧。
“别掉球啊。”巧对豪说:“一垒上要是有人的话肯定被盗垒了。”
豪大大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脸红得跟发烧了似的。
“怎么,你还打算让人上垒?”
“一场比赛总该有一两回吧。”
“最多三回,再多可不行。”
豪再次摆好了姿势。巧投球。球又落了出来。豪一言不发。
第三球和第四球也是一样。但第五个球没落出来。球紧紧地握在豪的手套里,纹丝不动。豪吹了声口哨,抬头朝巧大声说:“原田,看!我接到了!”
“是啊,你接到了。”
“我太了不起了。”
“别忘了你是捕手,捕手不就是管接球的。接到个球至于这么得意嘛。”
“可是我只用了五球就跟上你了。”
是啊,只用了五球。只用了五球就跟上我投的球了。
“我为了接住学长的球,苦练了多久,学长知道吗?”
脑海中又响起了中本修哽咽的声音。豪作为捕手的实力的确比修强。对于这点,巧自己感受最深。刚才自己面对豪的时候,感觉到了面对修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兴奋。虽然已经预料到了豪回比修更快地掌握自己的投球,但绝没想到只用了五球。才五球而已。
“喂──!别发呆了,你倒是投啊。”
豪自己在那笑着。切,有什么好笑的。
巧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使他咬紧了嘴唇。
混蛋。不过是个县大赛第二轮就败下阵来的乡下球队的捕手。怎么能让他这么容易就接住我的球呢。
但豪接下来一个球都没漏地全接住了。巧投出去的球飞到豪的手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无一例外。
“你放松点。”
汗水顺着巧的额头流下来。豪横着摆了摆手套。内角偏低。接下来是外角偏低。
球笔直地沿着豪要求的轨道飞过。刚才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巧奋力按着豪要求投。真的是用尽全力。就算是在炫耀球技,也决不再认为豪只是个乡下捕手了。可以尽情地投球了。太高兴了。心坎里热乎乎的。心里只剩下这种感情。
“原田,稍微歇歇。”
豪走到巧身边,满脸的汗,气喘吁吁。夕阳斜照,空地被染成了橘黄色。黑乎乎的土地上,人和建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更黑了。
“看看,观众都这么多了。”
豪朝空地的一角努了努下巴。洋三和三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人站在青波身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连青波的存在都忘记了。
“嘿,投得真不错,真不愧是教练的外孙。”
洋三身后一个穿工作服的人鼓掌道。洋三没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稻村,你去打打看。”
男人停下了鼓掌,看着巧和豪。
“可以啊,不过他们两个能让我加入吗?”
“巧、豪。能陪叔叔玩两三球吗?”
“好啊。”
豪答应。
“我拿球棒来了。刚才回家帮哥哥拿球鞋的时候顺便就拿来了。啊,还有手套。”
青波递出来两根金属球棒。洋三笑了。
“噢,真机灵。实在了不起。”
稻村脱了外套,接过球棒。旁边又响起了鼓掌的声音。鼓掌的是另两个穿工作服的人。
“稻村,对手是小孩,可别被三振了。”
“加油,明星大叔。”
另两个穿工作服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稻村也微微笑着,空挥了两下。
“来吧,手下留情。”
“准备好了吗?”
巧问稻村。稻村依然笑着,摆了摆手。
“第一球来正中间,投最快的球速。”
豪小声说。巧点头。
“永仓。”
豪刚要回捕手的位置,巧又叫住了他。
“虽然我觉得大概没问题,不过还是提醒你一下,别漏接了。”
“嗯?”
“这次可是有人在你眼前挥棒。别犹豫。”
“你担心我能不能接住”豪两手叉腰说:“就是说他绝对打不到?”
“还用说。”
豪的表情放松下来,又露出了那个天真的笑容。

“你们说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豪回到捕手区之后,稻村问道。
“超有意思。”
“呵呵,真好。”
稻村又挥了一次棒,呼的一声。豪戴上面罩,轻轻敲了敲手套。洋三站到了豪身后。
“咦?教练,你当司球裁判?看来是来真的了。”
“内场手也上场了。”
青波戴上手套,站在了巧左边靠后的位置。
“姥爷让我在这防守。”
青波对巧大声说。稻村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样会不会有危险?万一打出直线球……”
“这个不用担心。”
“但是,就算是软球也……”
“没事。地滚球青波还是能捡到的。开始!”
洋三举起右手。
(原田,你姥爷认为他会打出地滚球呢。)
巧开始准备投球。胳膊、肩膀、腰、脚,全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巧做出肩上投球的姿势,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
太美了。
豪刚这么想道,手上就传来了球飞入手套的振动感。
“好球!”
洋三说。稻村没有挥棒。豪觉得他是没能挥棒。豪十分确信自己的想法。
回传。右手手套下面朝着打者摆了摆。内角偏低。虽然是临场的暗号,但巧应该是看懂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
(挺听话。)
豪 感觉到一阵电流从从脖子窜到后背。面对自己的暗号,巧点头了。巧会按照自己的暗号投过来。好高兴。无论是县大赛还是中国大赛,自己都只有在看台上干瞪眼的 份。太厉害了,豪打心里佩服。好羡慕那个名叫中本的干脆利落的小个子捕手。当初心里只剩下佩服和羡慕。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只是在新田郊区的一个空地 上,但自己的确就在巧的面前。巧全力投过来。大概,现在他投的球比中国大赛的时候还要有力。而巧的捕手,则是自己。
(稻村叔叔,下一球你可一定要挥棒啊。)
豪心里小声说着。实战性的训练越多越好。就像回应豪一般,稻村手里的球棒动了。球棒呼的一声。但球却落在了豪的手套里。
豪抬起头,正好迎上了稻村的目光。
稻村小声感叹:“好快啊,中学生竟然能投出这种球。”
“他们还不是中学生呢。四月十号才是入学仪式呢。”
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咽了下去,稻村的嘴唇僵硬地合在了一起。
刚刚还浮现在稻村眼里的沉醉和飘飘然一下子消失了。
“暂停。”
稻村迈出打者区,嘴唇紧闭,开始挥棒。
“稻村,怎么搞得,打不着可就丢人了。”
“小心扣你工资。”
边上的两个观众一边笑着一边起哄。稻村一言不发,重新握紧球棒,双脚在地上踏了几下。
(总算认真起来了。)
豪把球传回给巧。
巧接住球,心里想,稻村终于认真起来了。
这帮大人真是讨厌。巧真想叹口气。明明一直在看自己和豪的投接球。怎么就没意识到,自己的投球不认真起来根本打不到呢。迟钝。迟钝得叫人生气。
如果巧是大人的话,稻村从第一球开始就会认真对待了吧。或者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打不着,早就放弃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带着这种无所谓的情绪来打。
巧又看看稻村。他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笑容。身体的姿势也不同了。微微发胖的身体好像绷紧了一样。巧觉得自己全身充满力量。
就是,快认真起来吧。认真地面对我。什么孩子,什么小学生,什么初中生,把这些无关的事情都给我忘掉。把注意力都放在我的球上。
心 里畅快了不少。巧不慌不忙地摆出投球的姿势。就算他认真起来,就算他参加过甲子园的比赛,也一样打不到。自己的球,绝对不是这种喝喝啤酒、笑着挥挥棒的家 伙能够打得到的。在棒球方面,还没到十三岁的自己,绝对比稻村这样的大人来得强。豪大概也一样。豪的手套依然端在正中间。真要强。巧很欣赏豪这点。好球区 正中间。巧集中全身的力量,将球投出。

球棒动了。金属声。球落到了巧和青波之间,在地上弹了两下之后,滚到了草丛里。青波追了过去。一个弹地球,回传给了豪。
“漂亮。”
豪喊道。喊完,微微笑了。
“我可不是夸你打得好,我是夸青波的传球呢,稻村叔叔。”
“我知道。我出手太慢了。”
“二垒前地滚球,笨死了。”
洋三推了稻村的肚子一把。
“快把你这肚子收回去吧。丢死人了。刚才你的腰根本没转。”
“教练您饶了我吧。再来一球,一球就好。”
“再来一百球也是一个下场。看你这样子,不减上五公斤是根本打不到快球的。”
洋三说完一甩头。
“你从前明明反应很敏锐的。实在是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我都那么长时间没摸球棒了,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听您的,我减五公斤就是。其实我也不甘心啊……”
豪一边忍着不笑出来,跑到了巧跟前。
“原田,多亏你,稻村叔叔决定减肥了。”
“打到了。”
巧小声说。
“什么打到了?”
“我是说,他真打到我的球了。”
豪摘掉了面罩,俯视着巧的脸。
“毕竟是正中间的直球,就算球擦了球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而且他用的还是金属球棒,就算没打到球棒正中间的位置球也会飞出去。二垒前地滚球可不算被打到哦。”
巧低着头,手里攥着球,牙齿使劲咬着下嘴唇。他心里不爽的时候就会这样,几乎成了习惯。豪也没料到巧的球会被稻村打到。不过,对于地滚球这点倒并不是太意外。
(他该不会是真认为得稻村完全打不到吧。)
巧恐怕是真这么想了。面对去过甲子园的打者,用正中间的直球。就算这样也想让对手完全打不到。
“真是够自信的。”
说是自信过度也不为过。
“就单凭你这自信也绝对没问题。”
这次豪没开玩笑。巧缓缓地舔了舔下唇。
“永仓,接你的人来了。”
豪沿着巧的视线回头看去。节子和真纪子站在空地的入口。节子指了值手表。显然已经在生气了。
“哇!Time limit。快来不及了。原田,明天咱们去公园那边的场地吧。那边有投手丘。”
“听你的。”
“那我吃完中午饭找你去。在家等我啊。”
豪抓紧收拾好装备,对洋三和稻村鞠了一躬。
“我先走了。稻村叔叔,今天受教了。”
稻村只是无力地摆摆手,脸上表情相当的沮丧。
(被刚刚小学毕业的人摆了一道,恐怕现在心里很是不甘吧。)
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稻村的肚子,巧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
“豪!”
节子过来拉住了豪的胳膊。
“你别太过分了。看看都几点了?”
节子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知道啦。用的着那么着急嘛。”
“你知道啥了?还差半个小时就到补习班的时间了。我看这么多大人在才没马上把你叫走的。你得多想想,别天天心不在焉的。”
豪也不知道自己该多想想什么。豪只知道,刚才在空地上这一个小时是最棒最快乐的。除了想办法接住巧的球之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眼镜后面,节子的眼睛眨个不停。豪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豪刚离开,稻村也回去了。
道别了豪和稻村,真纪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小豪也挺忙的,刚才节子都急成那样了。人家好心来帮咱们搬家,咱反倒像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回答。
“巧,咱们以后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真纪子表情严肃地说。
巧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般,眯起眼睛看着妈妈的脸。反问道:“麻烦?”
“不是吗?你拉着小豪陪你练球,不就是麻烦人家吗?”
“不是他陪我练,是我陪他练好不好。”
“就是就是,永仓哥哥刚才多高兴啊。但是,我连球都没接住,真差劲。”
青波用小拳头锤了一下手套。真纪子一下子拿过青波手里的手套。
“青波,你快去歇着。连你都来凑热闹。累着又要发烧了。”
说完又把头转向洋三那边。
“爸爸,青波身体那么差,你爱玩就自己玩,别把青波也拉上。”
“‘拉上’……又说这么夸张。”
“如果我说过了我道歉。但是我家也有我家的规矩。青波做不了太剧烈的运动,你也多在意着点他。”
青波拽了一下真纪子的胳膊。
“妈妈,没有的事。我什么都能干。刚才传球传得不也挺好嘛。”
“青波,哥哥和姥爷的棒球可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你打不了那种棒球。看看,出了这么多汗。不赶快换衣服又要感冒了。”
“我才不感冒呢。对吧,哥哥。”
青波回过头。巧仿佛没听到弟弟的话一样,默默地玩着手里的球。
“感不感冒又不是你哥说了算。走,回家。爸爸,巧,你们两个也适可而止。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酒蒸蛤仔,爸爸你最爱吃了吧。”
青波和真纪子走后,洋三回过头看着巧说:“看看她说的,‘我给你们做酒蒸蛤仔’。简直是强加于人……”
“还不是姥爷你让青波打棒球了。就算你不碰青波,她也讨厌棒球。而且刚才她都那么生气了。”
“生气的是我好不好。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刚到家就这么口无遮拦,这将来还过得下去吗。阿广也真倒霉,娶了这么个老婆。”
如此牢骚不断的洋三实在是少见。巧轻轻拍了拍姥爷的肩膀。
“妈妈一般也不这样。要不是你让青波上场,应该就没事了。走,回家吧。”
“青波真好。”
洋三低声说。巧站住了。
“他哪好了?”
“眼睛。”
“眼睛?”
“他看你和豪投接球的时候,眼睛可亮了。全神贯注盯着球,眼睛里闪闪发光。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别说了。”
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刚才妈妈不是也说了吗,青波不能运动。他身体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打球的。”
洋三迈开步子。步伐慢得令人着急。
“就算身子弱,就算学习不好,也能打球。脚残疾也好,手残疾也好,耳朵听不见也好,也能打球。如果你认为只有体质过人的人才能打球,可就大错特错了啊,巧。”
我才没错呢。我从来就没错过。
巧直接对上洋三的视线。
“是啊,青波一样可以跟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打棒球。这不就很好了吗?管妈妈高不高兴呢。但是……棒球是快乐的。打不快乐的棒球会怎样?会垮掉。你想想小豪刚刚的表情。他的表情不就很快乐吗?青波不也是吗?我把手套给他的时候,他多高兴。那样的孩子,肯定能有出息。”
巧觉得自己脸上一下没了颜色。与此相反,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想把眼前这个白发的老人打翻在地,一个如此凶暴可怕的想法出现在头脑里。
巧把手套、球和球鞋塞到洋三手里。
“帮我放在玄关。”
“你去哪?”
“跑步。”
巧不想面对洋三。如果迎上洋三的视线的话,说不定真就会打过去了。
巧随便做了做放松运动,跑了起来。
穿过院门,将梅花的香味抛在身后,巧跑上了昨天跑过的路。
只是跑着。向神社跑着。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跑就好了。但就算这样,洋三的话还是不断在脑子里回响。像沼气堆里的气泡一样。
青波的眼睛如何如何。豪的表情又如何如何。姥爷你难道就没看到我吗?我投的球,我的姿势,我的控球力我的速度,都没有看到吗?
混蛋!
巧抬起头,腿上更加用力。眼前掠过一只燕子。啾地叫了一声。
啊,燕子是这么叫的啊。
巧觉得腿好像软了下来。燕子一个漂亮的转身,一下子消失在了眼前。
(第四章 少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