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博物绘师 鸟山石燕(多田克己/文)

谨以此文献于鸟山石燕222年祭

鸟山石燕本姓佐野,名丰房。正德二年(1712)生于江户,天明八年(1788)八月三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死后葬于浅草光明寺(今东京都台东区元浅草四丁目)。

石燕师承狩野玉燕季信(一说为狩野周信门人),属狩野派画师。狩野画派奉狩野元信(或说狩野正信)为师祖,门下幕府御用画师辈出。石燕的晚年画作《画图百鬼夜行》系列名声极响,然其人的其他情况,包括生平经历,都不太为人所知,是个笼罩着诸多谜团的人物。

石燕出生在侍奉幕府的御坊主(注1)世家。因其家世背景,经济上比较宽裕,可推断其学画于狩野派很可能并非作为职业选择考虑,而是出于兴趣爱好。他的代表作为《画图百鬼夜行》系列,即《画图百鬼夜行》(安永五年(1776)刊)、《今昔画图续百鬼》(安永八年(1779)刊)、《今昔画图百鬼拾遗》(安永十年(1781)刊)、《百器徒然袋》(天明四年(1784)刊)四部妖怪谱集,除此之外没有留下多少其他作品。其画作中,手绘画主要是四十岁之后所作,版印画则多为六十岁之后的作品。石燕约是在根津(今东京都文京区)结庐而居,在隐居生活中从事绘业。其友人大田南畝(蜀山人)的随笔中对此有所记载。

大田南畝为江户后期的狂歌师、话本作家。石燕本人亦是狂歌师,与诸多同行颇有交游,其中与南畝最为交厚。狂歌是指吟咏谐谑、滑稽等题材的短歌,以咏作狂歌为业之人称为狂歌师。石燕在《画图百鬼夜行》的跋文中曾写道:“诗之为物,人心感诸于物而发诸于声者也;画者,无声之诗也。有形而无声,悉此种种,以使催情触感。”这暗示着《画图百鬼夜行》系列也正是以绘画形式表现的“狂歌”。例如有一唤作“手之目”的妖物,取“手目”(日语中指欺诈、出老千、作弊)之意。其画背景为一片芒草之原,诙谐地点明此妖的真身乃是枯尾花(枯干的芒穗)。又有一名为“滑瓢”的妖怪,绘作从坐轿里“咻——”地溜飞出来的模样。江户时代,人们把从乘具上跌滑下来称作“滑包”,可见石燕也是个相当幽默的人。

《画图百鬼夜行》系列绘有约两百多种妖怪,其中中国出身的妖怪十四种,石燕自创的妖怪约八十五种,此外为民间传说、笔记、古典故事等流传下来的日本妖怪变异以及幽灵等。《画图百鬼夜行》的后记中也提到参考了可称中国妖怪图谱的《山海经》一书,如烛阴即载于《山海经》卷十七。另有“山精”、“魃”、“水虎”、“邪魅”、“魍魉”、“人面树”、“彭侯”、“风狸”等,则是参考《和汉三才图绘》的插图画出的中国出身的妖怪。

《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画图百鬼拾遗》中,还有一些是石燕自己原创的妖怪。如“野寺坊”、“大秃”、“古库里婆”、“大首”等是讽刺破戒僧人的创作物,“高女”、“火消婆”、“青女房”、“毛娼妓”、“泥田坊”、“雨女”、“小袖之手”等则是拿幕府允许的江户风月名场吉原游廓逗趣的戏谑之作,石燕的手绘画作中有一《廓内游兴图》,绘出游廓中宴会群像一干人等中,有一光头男子亦间杂其中,此人或许就是御坊主石燕本人。知名浮世绘家喜多川歌磨(歌磨擅长美人画,曾创出被称作大首绘的上半身像,此外男女秘戏的春宫图也多有名作。)即出自石燕门下,想必也颇受深谙风月之道的石燕的影响。

若细考之,《新增补浮世绘类考》一书中载有对石燕的评判,谓之“闻人”,大约是当世博闻广见之达人之意。光是自《画图百鬼夜行》系列所载的引用文中,就涵括了汉籍、佛典、本草学、国学(注1)、古典文学、笔记、诗歌、俳书、历史、民间信仰等云云种种的知识,乃至艳情书类及秘语等,包罗万象,无所不至,从中可窥见石燕渊博的学识。

说到博学之人,又想起与石燕几乎是同时代的平贺源内(1728~1779)。石燕与源内因缘匪浅。源内曾以天竺浪人的笔名著有《根南志具佐(根无草)》(1763年刊)等作品,作为话本家出身。源内还很赏识大田南畝的文才。南畝十九岁(1767年)时以滑稽话本家的身份崭露头角。

据传,源内曾研制出堪称世界最早的多色印刷技术。该技术的投入使用始见于明和二年(1765年)铃木春信等所创作的华丽鲜艳的多色印刷浮世绘版画“锦绘”。此后,彩印技术通过以春信为首,鸟居清长、喜多川歌磨、歌川丰国、葛饰北斋、歌川广重等诸多浮世绘师的作品的流传广为普及,盛行一时。其中,歌磨为石燕门人,丰国学艺于以石燕为师的丰春门下。

与此相对,石燕发明了吹晕技法,安永三年(1774年)运用这种技术出版了《鸟山彦(石燕画谱)》一书。吹晕即是通过淡墨的晕染,交叠印刷以达到渐变效果的技法。后来的《画图百鬼夜行》系列也大量采用了这种技术。多色印刷以及渐变印染两种技法的发明给浮世绘这门艺术的表现力带来了革新性的发展。葛饰北斋和歌川广重的浮世绘作品远渡重洋,震惊了欧洲的画家们,也成为促成印象派等新艺术运动开始的部分动因。

此外,源内还在江户举办了全国物产展,著创了药品会出品物集大成版的《物类品评》(1763年刊)。这一时期正值兰学兴盛,博物学的热潮也随之兴起,许多博物志、草本学志等纷纷出版。这种博物学的兴趣在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系列中也可见一斑。虽然在《画图百鬼夜行》的后记中,石燕自述参考了土佐光信的《百鬼夜行绘卷》,但最终成型的却并不是绘卷形式,而是洋洋十二册的线装印本大集,不难想见石燕的意图其实是创作出一部“妖怪博物志”图鉴。

石燕创作这妖怪图鉴的另一动机,或因其学画于狩野派门下之故。相传狩野派师祖狩野元信有妖物绘传世,狩野派的弟子皆以此作为习画摹本。今天藏于福冈市博物馆的佐胁嵩之的《百怪图卷》,就是根据古法眼画师狩野元信的妖物绘摹画的绘卷。其中绘有三十种妖怪形象,都被石燕参考画入《画图百鬼夜行》(全五十二种),如“山姥”、“兵主”、“笑地藏”、“赤舌”等妖怪,不仅外貌特征,连姿势与表情都极其肖似。可以说石燕创作妖怪图鉴,也是衍自狩野派自模仿而始的传统。

前文说过,石燕门下出了歌川派之祖的歌川丰春。丰春的一大特色是将西洋的透视画法大量运用于浮世绘的创作中。丰春所师从的歌川丰国则擅长于戏角的舞台姿绘,也对歌川派的兴隆有极大贡献。丰国培养了众多弟子,其中之一的歌川国芳,其作品中不仅有许多武者绘与戏画,也不乏妖怪绘作。国芳门下也是桃李辈出,如月冈芳年、河锅晓斋等,同样创作了相当数量的妖怪绘。此外学于国芳的葛饰北斋,也留下了许多妖怪图绘作品。北斋之后又有向其学艺的信浓国豪农高井鸿山,自幕末至明治年间也有不少手绘的妖怪画创作。如此,妖怪画师的谱系就如同血脉传承一样,代代延绵不绝。

然而这传承下的妖怪画师谱系,在近现代化的历程中却几乎中断,一直到进入昭和四十年代,才由漫画家水木茂重新复兴。水木茂参考了鸟山石燕的画作,以及竹原春泉斋的《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将民俗学者柳田国男的《妖怪谈义》中出现的妖怪一一赋予姿形,绘制了多达两千张的图绘,涵括国内外的各色妖怪。

又有京极夏彦一人,受水木氏的影响,而有妖怪图绘创作。新世纪的妖怪画师谱系,或由此而始,亦未可知。

注1:国学:日本江户时代学问的一种,主要以文献学的方法研究日本古籍以及古代文化,研究对象有《古事记》、《日本书记》、《万叶集》等,知名学者如本居室长、平田笃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