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猫系列──爱的表达

作者:萩原葉子

第一次养猫,还是在室生犀星家,被问到要不要养院子里那只玩得正欢的小猫的时候开始。

室生家离我家不远,小时候父亲(萩原朔太郎)常带我去玩,但父亲去世后,便久疏问候了。室生偶然读到我在同人杂志上发表的追忆父亲的文章,便写来明信片激励我,叫我去他家里,我也没客气就去了。那时,两三只小猫正他家那打理得错落有致的日式庭院中玩得高兴,室生老师坐到边上,小猫便骑到老师的膝盖上。我马上就看出来,老师是个爱猫之人。

后来有一次我去老师家,老师问我:“小叶,奇奇你想不想养呢?”我当下便答应下来,说:“养。”

奇奇这个名字似是犀星本人所起。那时说是要把院子里最疼爱的一只送我。大概,也有叫我今后在文学方面再接再厉的心思在里面吧。那时我家还住老房子。

奇奇马上就习惯了我家满是杂草的院子。我为他在窗户隔板上开了猫洞,奇奇可以自由出入玩耍。后来她还与“别猫”恋爱,生了小猫,健康快乐地陪伴了我十余年。

父亲虽然出了一本叫《蓝猫(『青猫』)》的诗集,写了一首叫《猫镇(『猫町』)》的散文诗,但小时候家里养的却是狗。人们常说,“狗性格单纯所以很好相处,而猫却让人费心劳神”,“狗如男,猫如女”,“狗很纯情,猫却具有魔性”,等等,尽是些猫的坏话。但我以为,无论猫狗都是很纯洁的,错是错在了人身上。

猫狗性格相反,这点很有意思。如果可能,我很想猫狗一起养,但无奈有心无力,只好作罢。

由奇奇缘起,她的子子孙孙在我家也出入自由地长大。只把黑猫舞子关在家里,不放她出去。因为附近都在传言有人专抓了黑猫去虐待,所以我还特意提防着,把所有的窗户都装了纱窗。大概是我年纪大了,总爱操心个没完。儿子小时候,我又是叫他出门去找走丢的狗狗,又是叫他给家里的大狗挖坟,如今想起来,着实是叫他作了不少危险的事情。现在自己已经年过七十,在跳舞的时候还加些危险的花式动作,却唯独对心爱的猫咪操心起没完。

舞子是个大美人,就连来访的客人都对她赞不绝口。那瞳孔大大的双眼,就是人类的美女也比不过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全身上下更是像黑色的天鹅绒一般光泽照人,每当窗外来了求爱的公猫,总是喵喵地闹着要出去。一个熟识编辑家里恰好也养了一只同岁的黑猫,又同我家一样,关在家里不敢放出去,正被闹得没辙。于是我赶紧把他请来,了却两猫的一段姻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玩着爱的博弈,但没多久就情投意合,三个月后,一只小黑猫就降临了我家。

都说黑猫能招来幸运。生得美貌的舞子因为一张写生画,参加了猫工艺美术品展览,又有人找我约稿,要我写跟猫有关的文章,一时间俨然成了名猫。

我喜爱跳舞,因此给她起名叫舞子。她大概也是因此而迷上了音乐。舞蹈课一前一后,她总要凑到扶手跟前,瞅着舞池里“喵”地叫一声。把本已是魅力无限的大眼睛再睁上一睁,再给人留个喜爱音乐的好印象,目标自然就是舞池里那年轻帅气的舞蹈老师了。

谷崎润一郎的小说《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中有这样一段情节,两个女人围住男主角逼问:“你到底喜欢谁?”。舞子简直就是男主角的化身。我把她放在膝盖上她都不愿意,老师爱抚她下巴的时候,她却大胆地献上香吻。

《猫与庄造……》虽然只是小说,但主人公表达爱情的方式却着实“奔放”。对于主人公来说,猫既是女人,却比女人爱得更深,甚至自甘成为猫的奴隶,并以此为乐。《痴人之爱》、《疯癫老人日记》等作品中,主人公也乐于成为女人的奴隶,成为奴隶既是爱情的表达方式,亦是讨好女人的方式。猫绝不会成为人的奴隶,因此主人公只好成为猫的奴隶,地位比猫还不如。就是说,谷崎文学的根源中,就四溢着这种“奴性”要素。而奴性之人不是知识分子,而是愚蠢的颓废男人。谷崎文学的趣味也便在与此。

这世间的动物生灵,本就是可悲、颓废的,实在是令人难受。它们既没有人类般的语言,也没有智慧(相对的,却拥有超乎人类的本能),真是太孤独了。

像猫和狗这些被人所饲养的动物,主人就是它们唯一的依靠,无论生死都只在主人一人。

舞子的妹妹波比是只体型不大的三花猫。她嫉妒起自己的姐姐,白天在窗外,傍晚则在通向院子的玻璃门旁边的纸箱子里,整天的盯着我。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爱对舞子有些偏心,想在我的心中也分得一席之地。我被她的执着打动,对她说:“我更爱波比哦。”她听了受用地咕噜噜地打着呼噜。

作家好养宠物,大概是因为它们既可以慰藉我们的心灵,又可以看到它们一天天不断变化、成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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