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立 Drama CD 翻译 古代編 神問ひ(前編)

CAST

真名志:保志聡一朗
甕智彦:子安武人
素盞鳴:真殿光昭
少名:浅川悠
市麻呂:長嶝高市

正篇:

市麻吕:啊,加茂吕大人!您听那声音多可怕啊!山神在怒吼!
素盏鸣:真罗嗦——市麻吕。这里是出云一族的圣地,须佐的神蛇山。山神在吼叫又有什么稀奇的!
市麻吕:为什么不立刻进入须佐乡!还故意绕远路来神域野宿……
素盏鸣:我是来向须佐的神打招呼的。
市麻吕:说什么傻话。
少名:市麻吕大人,请安静,不然会让山神更加骚闹的。而且,加茂吕大人已经冠上“素盏鸣”之名,请称呼他素盏鸣大人!
市麻吕:少名!你这个生口(奴隶)竟然敢……
素盏鸣:市麻吕!少名是我的随从,已经不是生口了。我已经赐他一般民的身份了。
市麻吕:加茂……不,素盏鸣大人!
少名:感激不尽!
市麻吕:但是……即使您自称“素盏鸣”,但是没有其他十一乡酋长认可的话……
素盏鸣:已经有十个乡的酋长同意了。只剩下须佐的酋长。只要让那傻瓜闭嘴,我就能风光地成为西出云的王“素盏鸣”。所以才要在这须佐问神我是否适合当王。是神的旨意的话,大家都会遵从!
市麻吕:但是,如果神否定的话……
素盏鸣:否定?哼,如果不是我的话哪个还能当王!是吧,少名!
少名:素盏鸣大人是好几次阻止南方海人族入侵的勇者。您的勇名不仅东西出云,甚至远播邪马台与倭国……!!
(风声)
素盏鸣:少名?
市麻吕:哇啊——什么—!
少名:请小心,素盏鸣大人!这阵风不寻常!
素盏鸣:难道说……是神蛇山的妖魔吗?有意思,管你刺客也好妖怪也好,让我素盏鸣来当你的对手吧!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您怎么说这种可怕的话……

真名志:哼哼哼……不愧是如雷贯耳的神门乡首长加茂吕大人……
市麻吕:来者何人!现身!
真名志:不,还是应尊称您为“素盏鸣大人”才是吧?欢迎来到须佐,素盏鸣大人。

八云立 古代篇 神问(前篇)

市麻吕:不……不可大意啊,素盏鸣大人。这种深山野岭,不可能有单身女人。
素盏鸣:不过……真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真名志:呵呵!承蒙夸奖,深感荣幸。
素盏鸣:那么妖怪,为何在此出现!
真名志:成为西方的王,素盏鸣大人到底想做什么?身为西方的妖魔也很有兴趣。
素盏鸣:那还用说!东方的邪马台,西方的倭国,还有同胞东出云的敌对。现在的西出云正是需要推出强而有力的王加以对抗的时候!
真名志:话虽如此,邪马台和倭国都是强大的国家,要是反抗的话,可是会受到双方的武力镇压。
素盏鸣:我不是说现在,首先要统合东出云,让出云合而为一!听着,我的祖父是从大陆来的移民!漂洋过海,在这个不毛之岛上扎根,而后成为出云的一方豪族,当上了酋长!我体内也流着相同的血。会让你看到,我一定会比祖父和父亲更强大!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妖魔!
真名志:这可真是……您是说为了当上王,连妖魔的力量都想要吗?
素盏鸣:是神是魔都无所谓,只要能统一邪马台、倭国和出云,建立我的“国家”。
真名志:呵呵呵!素盏鸣大人真如传闻所言一样。
素盏鸣:传闻?
真名志:刚猛、大胆又豪爽。喜欢口出狂言,有点缺乏深思熟虑,还有傲慢……
市麻吕:这……这家伙!
素盏鸣:没关系。美丽的鸟,唱什么都好听。把力量借给我的话,就让你当我的妻子。
少名&市麻吕:素盏鸣大人!
真名志:真叫人为难啊。我乃妖魔之身,不能成为人的妻子。
素盏鸣:我不介意,做我的妻子吧。
真名志:那么,请您遵从我们一族的规定……
素盏鸣:噢。说来听听。
真名志:与我比试,若不能取胜的话,就不能娶我为妻。
素盏鸣:你和我吗?算了吧,我又不想杀你。
真名志:“规定”是没有例外的……而且用剑是杀不死我的。
素盏鸣:哼。
真名志:来吧,素盏鸣大人!用剑砍过来吧!
素盏鸣:呼呼……好。
素盏鸣:这家伙。
(打斗声)
真名志:不愧是素盏鸣大人。竟然能躲过这一击。
素盏鸣:你身手也不错!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
真名志:那么今晚……彼此受伤,算是不分胜负。我告辞了。
素盏鸣:想逃吗?妖怪!
真名志:就是要逃。
市麻吕:素盏鸣大人!消失了……那家伙,果然是妖怪!
素盏鸣:开什么玩笑!看这剑,哪个世界上会有流着这种炽热鲜血的妖怪!看来是用了什么术法的人。
市麻吕:啊……素盏鸣大人!您的手……这伤是那家伙……
素盏鸣:只是擦伤,不碍事。
市麻吕: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素盏鸣大人受刀伤……少名?这种时候,他跑到哪里去了?
素盏鸣:蠢货!还你还在磨蹭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去追人了。但是……确实是个可怕的家伙。竟然在那一瞬间让我负伤!而且那家伙还不是认真的! 查清楚!少名!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水声)
少名:没有灯火的山路,到底要上哪儿去?
(鸟鸣)
少名:那里是!神蛇山的神体,“塔塔拉岩姬”! 什么?打铁槌的声音!那间破屋子,从里面传来的。
真名志:雍智彦!
少名:怎么回事?在禁止进入的神域里,竟然住着人?
雍智彦:进来!
少名:那个男人是?在火前面……是锻铸师吗?
雍智彦:你简直像匹狼,这种漆黑的夜晚在山里到处乱跑。
真名志:山的“气”是我的眼睛,特别是神蛇山的“气”,会成为我的手脚。
雍智彦:快脱下来。
真名志:为什么?
雍智彦:给你包扎伤口。血的味道太刺鼻了。
真名志:住在这种深山里,鼻子都变灵了吗?
雍智彦:和谁动手了?
真名志:神门乡的酋长,加茂吕。
少名:啊?那个妖魔,是男的吗?
雍智彦:好利的伤口,铁剑吗?
真名志:那家伙自称“素盏鸣”,这是只有出云的英雄才能得到的名字。我只是去耍耍他,顺便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原来如此,确实有两下子。
雍智彦:是吧。能让你受伤,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么细的手臂,一提起剑就会变成剑神,任谁也想象不到吧。来,好了。
真名志:我说雍智彦,不要再待在这种山里了。我让大家在村子里盖个房子住吧。
雍智彦:我在这里住得比较舒服。不必忌惮任何人,只要一心打剑就好了。而且我是东出云的人,在须佐只会受人讨厌。
真名志:从东出云来的铸剑师雍智彦早已逃到倭国去了,你只要改变名字成为西出云的人就好了
雍智彦:没那么容易。而且现在东边也派出追兵了吧。
真名志:那些人我会……
雍智彦:真名志,你几岁了?
真名志:什么嘛……十四了啊。遇到你之后过了一年了。
雍智彦:真是世事多变,本来是为了送死而前来当刺客的你,现在却成了西出云第一的巫觋。
真名志:……没错,连以前那么厌恶我的父亲也会让路。因为我是被称作卑弥呼再现的巫觋。真是太荒谬了。我根本看不到神,只不过是可以和像是神的东西合而为一罢了。这种事本身回答不了任何东西。
雍智彦:本来……神就是不语的。
真名志:你是不可思议的男人。雍智彦,不被这世上任何东西牵绊,只是在这里一味打剑。比起能让神凭依的我,你更…… 是谁!
雍智彦:真名志!
少名:放手!
真名志:呵,“素盏鸣”大人的随从吗?竟然能跟踪我,值得夸奖。不过“草”(指间谍)还是要趁早除根才行。
雍智彦:住手!真名志!不还是个孩子吗?
真名志:我不会杀他的。现在和神门起冲突不是上策。而且,这味道……这小子,是个生口吧。
少名:什么?
真名志:这种下贱的东西,杀了他只会玷污了剑。滚开吧。
雍智彦:真名志!
真名志:我叫你快滚!
雍智彦:为什么说这种无心之话!为什么故意给自己制造敌人?
真名志:制造敌人?从一开始我就只有敌人!在一年前每个人都希望我死掉!
雍智彦:真名志!
雍智彦:生口可以用来奴役!但是我却连生口都不如!我就是被鄙视长大的!所以觉得自己一定要早点死掉!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现在突然改变态度对我崇敬有加?我…我最憎恨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了!除了你以外我谁也不相信!连自己让别人看到都觉得厌恶!
雍智彦:真名志……
多可悲的家伙啊……
真名志:倭国,邪马台,西出云,东出云……全都给我消失好了!如果我真的是妖魔,真的是神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对谈:久石让*山折哲雄 无神时代的音乐(下)

捕获的瞬间与神明的存在

久石:经常会被人问到关于作曲时创作产生瞬间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要是明白的话,就不会那么辛苦了(笑)。

虽然我是个又抽烟又会喝酒的俗人,但在创作音乐时,临到眼前这首曲子是否能完成的最后关口,常会感觉会出现了一个与通常的自己不同,有如神明附体一样的自我。

这也许是一直熬夜,又高度精神集中,如同修炼一样达成的结果。意识超出现实层面,将浮现出的东西捕获住的瞬间,终于感觉到曲子能够完成了。也可以说,这个捕获的瞬间的背后是日积月累的努力……

山折:我也有过这样的体验,仿佛有什么东西降临了,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眼前火花四射。

我在这二十多年间,一般都是在早晨写东西。据说是老年性早起症的缘故,夏天时3点就醒了,冬天则是4点左右。首先是早起打禅,点一支线香,坐个大概50分钟到1个小时左右。有段时间一直和自己脑袋里浮起的杂念作战,后来觉得杂念也好妄想也好随它去吧,就听之任之。

这之后再坐下来,开始思考今天有哪些非写不可的主题。这时忽然有种什么降临了,或者说从体内涌出一些东西的感觉,总之文字就非常自然地写出来了。不过,这并不是决定性的“对,就是它了”那种感觉,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如果能捕捉到这样的东西,会觉得格外高兴。因而更为重要的是为了捕获这个瞬间每天持续的功课,对我来说这就是坐禅了。

久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钢琴也是,弹奏时如果是有意识刻意去做的话就无法弹好。只有忘记在人前弹奏这回事,才能达到理想的演奏。作曲也好、演奏也好,如果要让它成为不是点状的偶然,而是成为线状的连续活动,必须付出持续不懈的努力。

山折:开始写东西时,有时会有找不掉调的情况出现。这种时候我会去剪指甲,接着很不可思议的,不知是不是刺激到了大脑什么地方,立论逻辑的思路就建立起来了。

久石:是嘛?那我也试试看。我大概两天剪一次指甲。

山折:还有,如是无法唤出意象的情况,我会找耳勺掏掏耳朵。遇到瓶颈时候就靠这两个办法。此外,我还是习惯手写草稿,之后需要誊样。从肩膀到手臂都很辛苦,因此誊样的时候一定要放音乐在一边听。

久石:还真是好兴致(笑)。

山折:最后还是要借助音乐的力量啊。写的东西不同,曲子也有相适或者不相适的情况,总之爵士或者摇滚是听不来的。

久石:歌剧也很吵哪。

山折:那当然也不行(笑)。一般来说,莫扎特就很好。

久石:我半夜赶稿的时候,喜欢听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还有肖邦,因为他的曲子结构不是逻辑性的。等到灵感浮上来了,立刻写下。感觉其中有一种类似自由、无邪的东西在。肖邦的第十七号钢琴奏鸣曲稍有些不完美,但对我来说却像是能自由呼吸一样的音乐。

山折:我也喜欢肖邦,比如“魔王”什么的,感觉是和自己很合拍的音乐。

以前时候,说起来也是30多年前了,和学生聊到“死的时候希望听到什么样的音乐”,那时候我说的大概是美空云雀之类的,现在的想法又改变了。

那时,学生问我:“维瓦尔第的‘四季’如何?”确实,这个曲子和日本人的季节感挺吻合的,改天好好听听,看看是否适合做我的临终音乐。

不过,这些音乐不管怎么说都叫人有些不协调的感觉。就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乐也是如此,要说为什么,大概因为他们的田园是以畜牧业为中心的田园,和我们熟悉的稻浪起伏的田园风光还是有一定距离。

久石:姑且不说人生最后的音乐这种东西(笑),说到这层意义,我又重新感受到巴赫的伟大之处。果然是不愧被称为音乐之父的人啊!

山折:我对巴赫可能有些偏见。二战战败时我还是旧制中学2年级学生,当时东京审判要开始举行。于是,每月电影院放映电影正片之前,都要先看东京审判新闻的影像,背景音乐就是著名的短调“托卡塔与赋格”。因而他的曲子给我的印象就是强烈的,重复又重复的黑暗。当然这种体验是很个人化的(笑)。

能有所成就之人的共通点

久石:有一件事我长久以来一直不能理解,那就是为什么日本人可以这么简单就抛弃掉悠久的传统与文化,拿外来的东西取而代之。当我作为一个作曲家开始思考创作的依据时,感觉从明治时代起这种以日本特有的方式一股脑接受西洋音乐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走到尽头了。

山折:这也许并不是民族性或者风土人情这样两三句话可以说清的问题。早在远古,以水稻与铁器为代表的弥生文化侵入存续了漫长年代的绳文狩猎文化时,就已经有过类似的斗争与对立了。也许正是这种从斗争中诞生的民族习性,对于外部传入的东西自然而然进行吸收同化。

久石:从前我创作《风之谷》音乐时,很清楚那曲子的意象原点是苏格兰、爱尔兰的音乐。因为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中学,我们都是在文部省主导的音乐教育的灌输下成长起来的,因而对《萤之光》、《安妮·洛丽》这些所谓的英国民谣很熟悉。在创作时就把它用到那曲子里去了。

山折:我也一样。说到童谣,不是日本的歌曲,反而是勃拉姆斯、莫扎特等的印象更强烈。现在想起来,明治时代的知识分子引进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还并不是一味盲从的态度。大正时代的教养主义,才是憧憬西洋、对西欧盲目崇拜情况出现的决定性因素。

久石:是不是正因此造成了日本传统音乐的完全死亡呢?这样的结果大概是欧洲人完全想不到的。

山折:虽然我对音乐的体会并不算很深,去欧洲时也经常会去修道院参加弥撒。最近,参加弥撒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偌大的教堂里只来了四五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听他们的管风琴演奏,感觉非常好。

久石:相当精彩吧。

山折:演奏效果非常之好,让人忍不住想,这才叫交响乐啊!而且教堂里的管风琴演奏是看不见演奏者的,是一个只有音乐存在的世界,不管听多久都不会厌倦。我还有幸在法国的席德修道院地下礼拜堂听过一对一的羽管键琴演奏,那音乐也是叫人听过一次之后再也忘不了。

马克斯·韦伯的《音乐社会学》一书中曾提到,现代音乐的技法,即记谱法、演奏方法、乐器等都是来源于修道院。这也许在音乐史的问题上还有些争议,不过确实是修道院发展出它们的原型。毕竟,欧洲文明与资本主义的原型都是从赞颂上帝荣光的修道院生活中产生的。

久石:原来如此。正是这样才会出现将切除暧昧部分、只留下合理成分的西洋音乐吧。

山折:是的。西洋音乐的产生与这种合理主义至上、注重精神性的、禁欲的修道院生活紧密相关。比睿山、高野山那些规范化的仪礼,也是因为出自禁欲生活才显得动人……。

久石:可是,像信神这种最具人性特色的行为,不该应当是规范化的对立面吗?因为规范化恰恰要求人要有合理化的思维。

山折:这正是人的有趣之处。他们并非没有世俗的欲望,而是将禁欲生活与快乐紧密联系起来,应该将它看做一枚硬币的两面。

久石:我曾经看过比睿山有名的“千山回峰”的影像,看到有些完成了一次巡礼之后的人,还要挑战第二次。这种人若是放在世俗层面,欲望大概也是要比一般人强烈得多,也可以看做是与这种欲望战斗的一种做为吧。

山折:是啊。千山回峰中,修行者要遵守诸多戒律。鱼肉自然是不能沾染,不过蔬菜中最油性的芝麻和荞麦是可以吃的。这正是一种介于快乐主义与禁欲主义之间的东西。如果让艺术家置身于这样的情形下,会诞生出什么样的艺术作品呢?我非常有兴趣知道。

久石:作曲家中,作品与为人不相干的问题人物大有人在。贝多芬、德彪西等人,都留下不少好女色的传闻,但他们的作品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大概也是与创作灵感紧密相关的狂喜吧。

山折:纯洁的灵魂世界与淫乱的肉欲世界可以毫无矛盾地共存,这也许真的是对于所有能有所成就的人共有的经历。现代人说起灵魂这个词,多少会带上一些异样的目光,更不用提什么将灵魂世界与肉体世界作为考察对象之类的话。已经被现代人文主义切断了这样的思考。

久石:但是不好好考察可不行啊(笑)。几乎所有都是这样。

山折:在神明缺位的这个时代,音乐家,或者宗教家在今后会让我们看到怎样的进展呢?从今往后,都还要更加努力。

久石:是啊。今天多谢您了。

-完-

对谈:久石让*山折哲雄 无神时代的音乐(上)

山折哲雄(宗教学家) x  久石让(作曲家)

在语言失去力量、神灵失去踪影的时代,人们在音乐中追寻什么?让我们倾听宗教学的巨人:山折哲雄与久石让共同探讨的特别对谈。(2007年2月收于京都)

山折哲雄:1931年生于岩手县,东北大学文学系毕业。历任东北大学文学部助教、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教授、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所长兼名誉教授。现居京都。著有《死亡之民俗学》(岩波书店)、《莲如其人》(春秋社)、《美空云雀与日本人》(现代书馆)、《佛陀因何弃子》(集英社)等多部作品。

久石:好久不见。我和山折先生自从05年那次电台谈话节目之后就再也没碰过面了。

山折:是啊,已经有快两年了。

久石:那时,您所说的 “开悟是瞬间的狂喜”的那句话,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一年后我创作了《Asian X.T.C》这种独奏专辑,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了与您的那次对谈才得以完成的(笑)。因此我想一定要向您表达一下感谢才行。

山折:是嘛(笑)。您去了亚洲许多地方了吧?

久石:没有,也只是因为工作关系多跑了几趟香港和北京而已。

山折:没有去印度吗?

久石:还没去过印度,虽然我很想去……您去过很多次了吧?

山折:嗯,大概有十次左右。印度就像个专门为了思考而生的国度,拥有与我们日本人截然不同的世界观。那里不属于亚洲季风地带,而是干燥地区,仅从气候来说就有很大不同。

久石:以音乐而言,印度的西塔琴、塔布拉鼓等乐器演奏出的音乐,也和我们作曲惯用的3拍子、4拍子的曲子不同,多是14拍子、16拍子等异调组成。即使勉强用3·4·3的节拍分解来演奏,似乎也还是完全理解不了印度的古典音乐。除此以外,对于时间的观念也很不相同。一般我们认为年轻时手指弯曲更灵活,因而更有利于于表现演奏技巧。在印度却正好相反,以塔布拉鼓为例,据说若是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底,是无法演奏出乐句的精妙之处。

山折: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印度那种流畅的西塔音乐和久石君的音乐颇有类似之处。不知道乍然这么一说是否合适,我在久石君的音乐中感受到类似“神明的视角”一样的东西。这是一种在如今这个被称为无神时代的当下,取代被现代人杀死的神佛的目光的,来此更高层度的视角。

久石君做过不少宫崎骏导演动画的配乐吧?我在观看这些影片时感觉,如果说宫崎导演是用影片来回答人类如何生活,久石君则是用音乐来回答同一个问题。

久石:要这么说……可真是了不得(笑)。其实我自己内中还在苦恼着,把握不住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从神明角度鸟瞰之类的。同时还有一个根本的疑问,那就是作为日本人的我,却在钢琴、管弦乐这些西洋音乐基础上进行创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基于什么出发点写出这些曲子呢?先前的“Asian”专辑中,部分也表现了这种冲突、碰撞的主题。

山折:我也有同感。去印度时,说到爱听什么音乐,我想,最好早上是巴赫、莫扎特之类的古典音乐,中午是好莱坞的电影音乐,到了晚上临睡前,最想听的却是日本演歌。这么一说,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哪国人了(笑)。

久石:当然还是日本人了。就像没有基督教信仰的我,虽然在西洋音乐基础上创作,却很清楚自己不会有欧洲人那样的立足点。

为语言服务的音乐

山折:说到音乐的使命,从耶稣基督时代开始,到巴赫、贝多芬等创作出古典音乐的时代为止,主心轴都是“语言”。就如同圣经开篇的“太初有言”一样,音乐是服务于语言的。为了让语言更有力,并有所变化,才辅以音乐。音乐一直是个配角的角色。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从20到21世纪,语言的力量变弱了。在如今的日本,语言正在逐渐衰弱,欧洲似乎也有同样的状况出现。如此一来,也许这次要变成语言服务于音乐的情况出现了。

久石:很有可能。比如绘画也是,在20世纪初时,绘画甚至能有改变一个年轻人人生的力量。但现在,光看看搁在美术馆画框里的画从此就人生大变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与此相对,包含着印象元素在内的音乐却以强大的感性冲击席卷当下。

不过,我认为在20世纪后半叶开始,音乐也出现了衰退的迹象。在披头士、Sex Pistols等的时代,音乐蕴含着“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这样强大的力量。这种音乐在现今的时代已经看不到了。

山折:从前,静冈县挂川曾举行民歌歌手大集会,聚集了很多人参加,在当时曾是热门话题。所以很容易理解,为何会出现如“披头士时代”、“民歌时代”这样直接以音乐命名的时代。不过如果让我来说的话,这些并不是“语言”,不是像过去“浪漫主义”、“启蒙运动”那样以富有思想内涵的语言来表现的概念。也许这正是语言无法胜任这个使命,而将它转让给音乐的一种象征。

久石:音乐可以在瞬间唤醒记忆,合为一体,真不知该说是强大还是恐怖。

山折:以我的例子,对青春音乐的追忆,可以回溯到“爱染桂下情”的时代(笑)。现在年轻的偶像歌手开演唱会,动辄就能聚集起几万人。与此相对,宗教要想动员起同样数量级的人数,至少在今天的日本是办不到的。某种音乐上,也许说明即使是宗教家也不得不在音乐面前低头。

久石:外国也是如此吗?

山折:在天主教世界里宗教还有相当的力量。罗马教皇出访时,能有5万、10万的人聚集起来。以亚洲而言,大概要属DALAIl LAMA了,在纽约集会上也有数万人到场。日本的话,唯一接近的存在大概就是濑户内寂听了,也能聚起1万人左右。在日本能有1万人已经是很惊人的数字了,可是要放在音乐会一比,那根本算不上什么,二者的差异实在令人惊叹。因为音乐会能比法师说法更能聚起人气,所以现在比睿山也好、东大寺也好,都考虑是否该换个形式了呢(笑)。

久石:确实,音乐能有这样的动员能力。而且也如先前山折先生所说的,我也切身体会到语言力量的衰弱。如今的音乐排行榜中,排名靠前的歌曲很多都不是先有歌词,而是首先根据流行的和弦、韵律创作出曲调,之后才填上歌词的。这种手法被称作“乐曲先行”。原先并没有什么想要传达的话语信息,只是将语言嵌入曲子而已,因而用的歌词不外乎什么“你并不孤独”、“因为我们都在一起”之类单纯情绪化的语言。许多例子都是如此,这是能为大众接受的最有效的形式。

山折:在语言失去力量时,人们就需要寻找一种替代的语言。这可以看做一种“换而言之”的方式吧。

比如说,如今社会上出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恶性事件,亲杀子、子弑亲等耸人听闻的事都成了人们日常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可杀人这一信条,有3000年的历史。佛陀五戒的第一条就是“不可杀生”。旧约圣经中摩西十诫中也是如此。

然而,今天已经没有“不可杀”这样强有力的话语了,取而代之的是“珍爱生命”这样的话。人类生命的维续是建立在其他生命牺牲的基础上,“不可杀”这种话说起来多少有些伪善的意味,谁也不敢问心无愧地说出来。相反,“珍爱生命”这样的话,宗教家也好、政治家也好,谁都能轻松说出口。不过我认为这种偷梁换柱的说法很有些不负责任的感觉。

久石:的确是这样。如今那种与对方息息相通,以语言来传达自己明确立场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以歌曲而言,歌词与音乐脱节的现象,还只是不久前才出现的情况。还记得昭和歌谣时代,我的同乡前辈作曲家中山晋平所创作的《喀秋莎之歌》等,那些歌词至今还让人记得很清楚。

山折:演歌也是,以前那些优秀的作品现在还是脍炙人口。如今正因为模式化、系统化的套用,语言才逐渐失去力量。

久石:想起从前樱&一郎所唱的《昭和枯草》,实在是非常有冲击力,至今我都想不起有能与它匹敌的歌,“输给了贫穷”、“不,输给了人世”……

演歌的衰退,同样也是由于丧失了语言的真实感。时常有这样的情况,唱着“一个人在孤独的酒吧”这种歌唱着孤独与人生的悲哀的歌手,实际上却穿着裘皮大衣、住在宽阔的豪宅中,这样的歌、语言里,怎么能让人感受到真实呢?

山折:最后叫人不得不反思,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有力的歌曲。因“青色山脉”等歌曲的作词而闻名的西条八十,在关东大地震中与家人失散流离时,曾在上野的山上住过一夜。在那里,有一位少年取出口琴吹起曲子,那充满哀愁的美丽音色让受灾者们都静静地听得入迷。当时,西条深受震撼,再次认识到大众歌曲的强大力量。在那之后,他写出了许多知名歌曲。

我认为所谓拥有力量的歌曲、好歌,在终极意义上都是语言表达。强力的、深切的语言与旋律共同演绎,就能将这种表达发挥到极致。

久石:也许确是如此。虽然我从事的领域有所不同,但以前做当代音乐时,最大的创作依据就是语言了。因而需要追问的,不仅是音乐与语言的关系,更应该是“什么是音乐”这个问题。这种精神,在这20年间,确然已形同死亡。

也就是说,用什么样的风格与手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创作出的这些音乐风格,到底是用来表达什么样的观点。这层意义上,那正是今天我们失却的东西。

当然,现代音乐的作曲家中,也有像武满彻那样,对待语言与音乐都有自己鲜明态度的人。武满的音乐在我们听起来,即使其中的不和谐音也包含在自身的独特风格中,让人感叹确实是厉害。只是,我们今天的日本现代音乐也始终还没从武满亡灵的影响中解放出来。

山折:我虽然没有听过武满的全部音乐,大体而言,感觉还是归属到古典音乐的类别。他将尺八等日本乐器与西洋音乐很完美地结合起来,两者的融合度很高,确实非常了不起。不过也许是过于精炼,反而叫人有些不满,如果能表现出二者的对立、激烈冲突的感觉就更好了。同时音乐中存在不协调的感觉也是事实。

久石:“十一月的舞步”是吧?

山折:对,就是这个(笑)。以前我也听过这样的音乐。曾有过这样一个企划,与比睿山的法师以及捷克布拉格的教会音乐负责人交流,一方是传统的天台梵唢,一方是天主教的圣歌,试着将二者进行合奏。结果非常精彩,梵唢与圣歌的碰撞与协调不断交互,表现出极其惊人的魄力与紧张感。我觉得如果不这样做,日本音乐会被西洋音乐完全吸纳掉。

久石:我很明白您的意思。作曲,终极而言,重要的并不是由哪个人创作的这种署名音乐,而是像上野山上的口琴一样“在那里存在”的东西。如果作曲家一定要做出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就无法接近这种无名性。有时甚至会叫人想是否有作曲家存在的必要。

山折:宗教家也是如此(笑)。

LAIN:假如世界可以重来

https://shanque.net/wp-content/uploads/sites/5/2011/01/s1429422.jpg

作为和EVA几乎同时出现的试验动画,当年LAIN就没有EVA那么火,属于典型的OTAKU动画,也就是说解析深过剧情的作品。
在人与网络化的探讨中,最有名的是GIS,然而LAIN的设定与解析要更深一步,更彻底。LAIN这个名字,让人想到“谎言”这个词。似乎在 暗示,LAIN的存在之全部,就是一个谎言。再进一步,当全球脑成立,所有的人都不过是神经元末梢,一切可以轻而易举地RESET时,世界、社会,全都不 过是荒诞的谎言。
RESET这个念头非常吸引人。大概每个人都会想过,如果能重来一次如何如何。在LAIN的故事中,第一次用严谨的硬科幻设定将这个概念合理 化。简单地解释,是人与网络的一体化,使得世界的重启变成可能。当前我们所谓的网络,是基于硬件与协议原理组建的,区别于真实世界的虚拟世界。两个世界的 融合,在许多科幻作品都已经探讨过,但其设定思路大都是人的个体进入网络,包括GIS,也没有超过这个界限。LAIN的激进在于反其道而行之,将真实世界 同化于网络,所谓“两个世界没有区别”这句话,不是抽象层面的理解,而是实实在在依照字面上意思。随着通信技术的发展,地球表面几乎每个角落都被电信、卫 星信号、电磁波所覆盖。舒曼共振的原理,可以理解为地球本身存在类似于脑电波的东西。在今天,人造的网络信号干扰地球的脑波,有可能引起种种异常。然而, 如果再大胆拓展运用,将网络构建的基础直接连于地球脑波,就有可能搭建不需要硬件连接的全球网,换而言之,人本身就可以是接受、交流的硬件终端。在故事 中,多次出现将可以人体直接作为网络强化装置的药品、芯片,包括最后LAIN直接将电线连在自己身上实现联网,就是相当形象的表现。
但LAIN的探讨并不至于此,在全球网的实现情况下,与其说人是硬件,不如说是软件、程序更准确一些。人类的意识连为一体,荣格所说的集体潜 意识则可以上浮到可意识的层面。LAIN一直强调,We’re all connected。如英利政美提出,人类世代积累的知识、信息,如果不能共享、使用,只不过是数据的堆砌而已,没有任何意义。全球网的实现,使它们有可 能成为全人类共有的知识。然而,问题是,这里的全人类是什么?在意识一体化的世界中,人类个体的主体性完全泯灭,个体的人不过是神经元末梢,不过是程序, 肉体甚至是不需要的。或许可以说,这是进化的终点。
LAIN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只是英利政美设计的实验程序。在人的脑电波可以干预的情况下,可以轻易地让人意识将一个虚拟的个体认知为真实 体,这就是 LAIN的存在——谎言。虚假的父母、虚假的家庭、虚假的过去,LAIN一直说,我在这里,我是存在的,可是没人能听得到。个体这种现象,是依赖于他人的 记忆存在的。记忆中不存在的东西,在现实中也不存在,反之亦然。如同OP画面表现的,LAIN无处不在,却到处都不存在;所有人都看到LAIN,却都没有 看见她;LAIN在对所有人说话,却没有任何人听到她;LAIN只能做个旁观者,LAIN可以重启世界,但却不能参与和改变世界。在她所重启的新世界中, 没有她自己的自足之地。LAIN成为了等同神的存在,却失去了自身的个体性。
英利政美也自称是神,却只能是假神。潜意识层面成为一体化的网络中,RESET成为可能,任意编改程序似乎也变为可能。但是,为自己保留更高 等的编改权限这一意识,就让他无法凌驾于LAIN之上。LAIN的攻击一针见血,如果科技没有发展到这个层面,他对世界的操控根本不可能实现,可是世界在 这之前就存在了,由此他如何能说明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绝对?他自己也不过是世界的程序而已。更讽刺的是,他所创造出的LAIN这个程序,反而超越他接近了 本源。
另一个问题,即使世界可以像程序一样重启,过往世界是否真的是被完全抹杀,一笔勾销?LAIN中隐晦的回答是,不能。在重新生成的没有 LAIN的世界中,她所留下的空白,或多或少还影响身边的人:一家三口的饭桌上,父亲望着空出一隅的桌角,若有所思;ALICE拿出手机,却想不起该发给 谁……即使意识的记忆消失,肉体的记忆却还没有被抹去,或者说,存在本身提醒着存在。LAIN存在过这个事实,也许在另一个更深层更永恒的地方被记录着, 也许是载有一切过往的宇宙的Akashic Records。同样让人想到《寒蝉》的设定,即使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身边世界是被毁灭过无数次重建起来的,过往的破毁的伤痛与教训也残留在人们的潜意识 中,促使他们选择一条更好的路。
日本动漫总是有温暖向上的因素,即使是LAIN这么灰暗的片也不例外。比如LAIN和ALICE的友情,被英利政美视作BUG,却是LAIN 维系世界最重要的羁绊。LAIN相信,即使不和ALICE连接,也能心灵相通。但是ALICE却在目睹LAIN和英利的战斗中神经崩溃。LAIN为了给 ALICE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世界,按下了RESET的键。
作为技术幻想的探讨,LAIN一作已经相当完美,但在另一个层面,却止步得太早。破除了英利政美虚假的造神神话之后,在新的世界中找不到自身 存在的 LAIN,获得终极的自由,凌驾于一切存在之上的LAIN,却只能一个人哭泣,没有人能安慰她,只能在和另一个自己的对话中,陷入无可解答的恐慌中。 LAIN喜欢这个世界,LAIN希望被人需要,LAIN想要听见ALICE咚咚的心跳,这一切都与她终极的自由无法兼容。影片很草率地给出了一个宗教式的 解答。一个更高的存在,救赎了小小的LAIN,让她终于不再孤独。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我满意。
许多年后,在重新开始的世界中,与男友并肩走在街头的ALICE,遇见依然是女童模样的LAIN,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好,我们认识吗?”
“不,我们第一次见面……”
LAIN回答。我们在这个世界中不曾相见过。但是她还记得她。
微笑,分手,总有一天会再见。亦或是,再也不见。但一切都无所谓,因为人类是连在一起的。知晓这个秘密的LAIN安静地微笑着。

之前把LAIN归到深宅级别的动画。其实,LAIN也好,GIS也好,但故事说清楚了并不难理解,即使不是OTAKU大概也都能看明白。之所 以会格外受青睐,大概就在剧情之外可以不断深挖的诠释,有OTAKU症候发挥的余地。既然世界是连在一起的,这些絮絮叨叨的解释,也许可以纠正一下一些人 对动画的偏见。但同时,也让我反思了一下到底是在哪个层面上接受了ANIME,以及,它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在今天看来,我不得不承认,ANIME的主 体确实是面向少年群体。即使是LAIN设定如此晦涩的片子也不例外。诚然,从技术层面上来说不逊色于任何成人级的科幻作品,但是其内核的情感完全还是一种 少年式的纯粹、单纯。举凡ANIME无不如此,它可以用来表达强烈的感情,却绝对承受不了千缠百转的复杂情感;它可以激发比较深度的思考,如同智力游戏一 样让人获得满足感,却不能在感性体验上达到同样的深度,无法成熟。躲在ANIME背后的,是一个永恒的少年。这也叫人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似乎已经过了 成年期,却还是保持着亚成虫的状态。与此相对,从文学中长大的孩子,却有如过早接触成人的世界,不曾经过完整的少年期,容易陷入一种伪成人的阶段,事实上 却没有应有的成熟。二者之间缺少衔接的桥梁。仅从ANIME产业来说,动画生产者出于商业化目的往往迎合观众的原有口味,让OTAKU们愈发固守于旧态。 原本,动画作为一种艺术载体,并不是只服务于少年群体,同样可以有成人向的作品。但是如今成人向这个词有太强的单向歧义,没有负起它本应承载的重度。有成 人的智商,却缺少成人心态的动画作品,与当下社会普遍心态很是类似。继而,商业化的推波助澜,叫人无论对动画的前景,还是更宏观的层面,都很担忧。但愿是 杞人忧天。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5

“你呀,就是个小孩子!”

琳达笑嘻嘻地说。

“也就是说,不要再装啦,我已经完全看透了——再也不会被你那张板着的脸骗过去了。你呀——你那里面,完全还是一个少年的灵魂。你一直憧憬着自己梦想,一直追逐着它。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也还是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们中的一个。对了,就和伊修特万一样!老喜欢欺负我,伊修特万也是。对了,还有迪因。——你们呀,都是一个德性,男孩子们都是这模样。只是每个人梦想的形式不同而已。真不明白,为什么世上的人都被你们完全骗过了?不过,我能看见灵魂的模样——所以,我爱你呀,纳里斯——不是你的美貌、你优秀的才能,或者那些迷人的魅力,而是在你这双眼睛最深处,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狂热,,那个着魔一样迷恋着遥远的异国、做着无尽的梦的少年的灵魂。我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呢!纳里斯——喂,纳里斯!”

“琳达……”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纳里斯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注视着琳达。琳达用手温柔地捧住他那张惯于冷然的脸。

“呐,纳里斯——我爱你。一个人为什么竟会这么喜欢另一个人,好不可思议哟!如果你哪一天,要用这个机器到宇宙的尽头去旅行,一定要把我带上哦!如果在银河的尽头真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国度,海底国也好、世外桃源也好、就算是世人所恐惧的孤独的怪物们的沙漠也好——不管到哪儿,我也一定、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管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光景,就这样和你手牵着手一起看!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看的话,不管多神奇的光景、多惊人的秘密,都只能一个人吃惊而已,可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的话,那该有多开心,一定是像孩子一样有趣的体验。我呀,无论多远都去!我什么也不怕。因为,我可是琳达——帕罗的珍珠、曾穿过诺斯菲拉斯沙漠、跨过雷顿之海、越过雅鲁高斯草原和达涅因泥海的冒险女王琳达哪!”

“是啊……”

纳里斯用奇妙的口吻回答道,他的眼中漾着奇特的光,目不转睛注视着琳达,仿佛无法偏离开视线。

“啊……”

他又轻声呢喃道。

“琳达——你真是……”

“我还骑着小马,穿越过塞姆的荒野呢!”

琳达陶醉地说道:

“那一天,借助这个机器,我们到了鲁德森林,受到食尸鬼的威胁,躲在巴夏的丛林中,等待天明——然后,遇到了不可思议的豹头战士……还有,在塞姆族的村落里落脚,和塞姆族人一起摘阿利卡的果子……还看到了好多,好多,神奇的光景呢!纳里斯——你也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你也能看到的!”

“是啊……”

虽然纳里斯确实比琳达年长十岁以上,可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全然只是个做着梦的十六岁少年,用满是憧憬的目光注视着那充满谜团的机器。

“是啊……如果真能去那该有多好啊……真能用这双眼睛去看看诺斯菲拉斯沙漠那些不可思议……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该有多——我一定——一定会兴奋得胸口裂开……”

“一定能去的。”琳达叫道,“不是已经决定了吗?现在就开始把愿望变成现实。恩,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着——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很久以前,在远离帕罗的日子里,我的愿望就是回到帕罗,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你重逢,这次再也不分离,要一直在一起!然后你看!是吧?现在不是已经实现了吗?好长一段时间,你对我那么冷漠,我什么也不明白,只是一味难受,可是那时候我还是相信真正的愿望是不会失落的。一定会有一天,能像以前一样亲密,和你一起开心地说话——我一直这么相信的。是吧?我一直全心全意期待着,终于实现了,甚至比我希望的还要好。你看现在,我们可以这么深地了解彼此,爱着彼此,远远超过以前的期待,不是吗?人的愿望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让事情向你希望的方向发展。不正因此,我们才该抱着崇高、正确的希望吗?如果灵魂深处抱持的是阴暗污浊的愿望,那么这个人也会想阴暗污浊的方向堕落……你的梦想是如此美丽,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才会这么迷恋着你。我喜欢你的梦想——喜欢,好喜欢!”

“琳达……”

纳里斯很怪地避开了眼神,秀丽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明明刚从挚爱的恋人口中听到热烈的爱的宣言,却露出宛如悲哀一样不可思议的表情。琳达迅速察觉到了:

“怎么了?纳里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很悲伤呢?……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话?”

“不是这样的,琳达。”

纳里斯喃喃低语着,那张秀丽的脸却看起来更加发青,越发让琳达不安了。

“我大概是——对了,我一定是早就习惯了孤独和不幸,还有不被人理解,忽然有了幸福、两个人在一起……我还无法理解,还习惯不了……”

“……”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如此美妙的温柔的感觉、有这么多理解,却会让我感到如此悲伤呢?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又被这个人所爱……明明拥在臂中的是这么确凿的证据——为何我会如此消沉呢?”

“那是因为……”

琳达也十分困惑地考虑着。然而,虽然拥有比一般人的丰富得多的感性和热情的心,她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气质中蕴涵着强烈的母性色彩,因此比起被爱,她的光辉更容易在爱人的时候焕发出来。然而琳达毕竟不是像菲丽西雅夫人那样的恋爱经验丰富的人,她的不足之处,也只有以时间来补足。

“那是……对了,一定是因为工作太累了的缘故吧?”

“也许吧。”

“以后有我在了,不可以再这样乱来了哦,拜托你啦,纳里斯!”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陛下也快满十八岁成人了,到时我也可以放下摄政的担子了。”

纳里斯垂下了目光,美丽的脸庞不知何故满是忧郁,更增添了几分冶艳之感,几乎让人觉得如梦幻般飘渺,宛然少女。琳达被奇妙的不安与恍惚之感包围着,望着恋人那张泛漾着忧愁的侧脸。

“啊——!!我该有多爱纳里斯啊!”

几乎像痛苦一样的感觉……已经到了如果没有你,一天都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步,我是这么爱着你啊,纳里斯!一个人居然能这么深地爱上另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伊修特万的面影已经远去了……我……我大概再也不会戴上那个耳坠了。

我是这么喜欢你啊,纳里斯——我的纳里斯……美丽的、寂寞的、像诗人又像个做梦的少年一样的……我的水晶城公爵阁下……

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竟会这么爱着你、这么迷恋着你,你肯定想象不到吧……

“琳达……”

纳里斯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神奇的古代机械上时,脸色才总算恢复了平和。他确实是一味任性地把自己的梦寄托在这个机器上,对着它讲述孕育的那许许多多的梦想,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能去吧……恩,总有一天能去的吧。我们一起,用这个机器,到它的故乡去旅行……总有一天——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啊,那该有多好啊……”

“一定可以的!”

琳达高声叫道,猛然把纳里斯的头拥在胸前。

“总有一天一定能去的!和我一起——到世界的尽头去。我也和妮丝约好过,要一起再一次回到诺斯菲拉斯的峡谷。这个约定也是一定要实现的。帕罗圣王家的人是绝不可以违背诺言的。总有一天,纳里斯,我们会一起看到那刮过冉库峡谷的诺斯菲拉斯的狂风,盛开在鲁德森林中的蓝色小花,传说中的巨人族拉贡人所守护的盐之谷……还有在世界尽头的卡利库顿!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这样的日子一定会到来的,不是吗?一定会的,一定会实现的!用这双手让它实现!”

译后:

总算搞定了,话说很久没更新了,咳……这一段基本都是大段大段的对话,两位大人热情四射的绵绵情话对在下实在是个挑战,哎。

其实还是挺喜欢的,揭开NALIS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笑~~之前曾说过,不太喜欢NALIS,因为太过完美,不像真实的人物,后来才发现其实栗本阿姨的塑造还是很真实的。就像LINDA一样,被他心中珍藏的那个爱做梦的少年所打动,比起外表、比起他的才华、魅力,这个不加修饰、率真的少年之魂,才是更可贵,真正吸引人的。其实我想每个人最初心中都有一个爱做梦的孩子,只是很多人太早放弃,最后忘记了。NALIS当然不完美,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从小没有体会到足够的爱的孩子,长大以后要重新学习相信人、爱人,是个很艰难的课程。他对人的防备、冷漠、不信任、算计利用,其实是一种不成熟、不健全的心理体现。幸运的是,在这么多让他灰心绝望的环境因素中,他还是找到了自己心灵的支柱,就是这个古代机械,开启了他心灵真正的向往。当一个人真正想要追求点什么的时候,他就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支点。虽然他依然不完美,但是在这样的追求中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有了发展的可能性,他的人生就将不再是一片灰暗的虚无。他的第二个幸运是得到LINDA的爱,两个能够分享彼此内心的人相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虽然我觉得ISTVAN很可怜……笑。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4

“纳里斯……”

“那时我就被这个机器彻底迷住了。”

纳里斯入迷一般喃喃重复着。

“像雷姆斯那样,得到王位大权之后,竟然就能把它的专有使用权对我拱手相让,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他说着,轻轻伸手探触着机器闪走着青色与赤色光焰的表面。

“对我来说,这机器象征着世界之谜的全部,也是——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与浪漫……你不知道,我对它有多狂热!……多么深切地被它所吸引,又倾注了我多少的热情……”

“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怎么……”

琳达忍不住叫了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

“是啊。我一直觉得,我的真正的人生应该是在这个屋子里与这个机器一起隐藏起的。一从这里出去,外面那些无聊的社交应酬、政治什么的,我真的认为是很无谓的东西,真的是浪费时间,只是为了忍耐,忍耐到能够再次回到真正的我活回来的时候而已。”

“哎……”

“你能想象吗,琳达?——这个机器很可能是很久以前,曾经繁荣的——我们所无法想象的久远从前,曾经繁荣过的另一个文明的遗物。那该是怎样发达的一个文明啊……因为,你看,只要用这个机器,不管多远的地方,人也好东西也好,一瞬间能能传送过去。其实它正确的名称不应该是古代机械,而该叫物质传送机器才对。我们研究组重复过不计其数的试验、研究与讨论,最后勉强得出可以理解的结论——以我们这个时代过于落后的科学水平——即使能够理解物质传送的原理,也绝对无法理解的理论高度——那就是,将活人、或者动物,总之一切有机物的传送在理论是不可能的。物质、无机物也许还有可能,然而,如果传送的对象是有意识,活生生的生物……如此高度的科学在我们的世界中恐怕一万年也无法企及。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难以抑制地痛苦。竟然有这么一个世界,存在如此发达的科学,是我们完全无法比较的,只能说是神明的国度。——也许在那个世界,它并不算什么特别之物。也许就像在我们的街角、建筑间自然可见的喷泉一样,或者就如同驿站一样,人们在那个世界里,如果要从某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需要步行或者骑马,就用这个机器,一下子就能移动到想去的地方。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所谓的移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所需花费的时间,在能任意使用这个机器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意义。从诺斯菲拉斯到雅鲁高斯,从昆都到尤拉尼亚,从朗达基亚到塔路安——如今我们不得不耗上几个月、几年才能跨越的距离,所需要耗费的时间,若用这个机器的话,就完全算不上什么了。……这意味着多大的差异,你明白吗?”

“继续说吧,纳里斯,我在听着呢,拜托!”

“当然,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世界中,成果不可能只有这个机器——如果科技发达到这种程度,想必要在天空中飞行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要用到某种机器。可以自由飞翔于天空、畅游于海洋,当然也能潜入海底,还可以穿越天空,或者说从一颗星飞往另一颗星的旅行。——琳达,你知道吗?天空中这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存在着像我们这个世界一样的世界呢。星际间的自由旅行,也许——在那样一些世界中,也许已经可以做到人工造人这样的事——这是人类终极的梦想,有多少魔导师陷入黑魔术的陷阱中,沉湎于它的魔力中不能自拔,一次又一次尝试那些禁忌的实验。这是以魔道向科学挑战,如果说科学是以理论揭开谜题,魔道则是基于对神之原则的确信做同样的事,也由此更深地探入人心欲望的底层——试图进入神的领域——不是吗?人类最终极的欲望,正是以人子之手,掌握那些本应只有神明才知道的终极的秘密……”

“……”

“以自己的手创造出生命、左右存在的形式、自由掌握命运、理解命运这个词的真正含义,解开时间与空间的谜团——到那个时候,死亡将不再成为我们的恐惧,不,应该说是能窥看到自身的死。我等出生于王室,拥有与生俱来的生杀大权,可以说是获得生死上最初的自由。然而即使是国王,也不能长生不死,无法创造出一个生命。虽然魔导师们中的杰出之辈已经制造出与之很接近的东西……但是,‘造人’——触及生命的秘密,这是魔道十二条中第六条的禁忌。然而那征服了时间与空间秘密的神秘古代文明,难道就不涉及创造人的领域吗?不可能没有!”

“啊,纳里斯,可是这是不可以的呀,涉足神明的领域,是不允许的事。绝对不可以的!不仅是能否实现的问题,魔道也好科学也好,要自由行使这项权利,我们缺少的是神的睿智啊!”

“对我们来说,确实如此。但若是发明出这机器的文明,我想不仅仅是科学,在智慧上也应具备相应的高度吧?”

“那就不知道了……”

琳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古代机械——物质传送装备,似也被它的魅力所俘惑。

“可是人类,终究只不过是人类这样的存在而已。就算在那里,人们可以通过街角的机器一瞬间跑遍天涯海角,甚至大海深底,可是存在在那种世界,真的比我们幸福吗?如果不去问问那里的人,是无法明白的。——就算他们真是不死之身,那能算真的幸福吗?我想他们也会有恋爱,也会有爱人,可是如果就连恋爱和人的感情都能自由操控,那真的是幸福吗?——因为无法如愿,会悲伤、会痛苦,恋爱得以实现而欢喜满溢、恋情破灭的悲泣……这些不都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真实感情吗?”

“是啊,也许如此。不过我无法想象那些能够自由穿梭在宇宙中,无论天涯海角都能随心所欲前往的神明们,会如人类一般愚蠢、被命运所支配。”

纳里斯淡淡地微笑着,眼里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悠远无尽的梦。

“我希望至少会有一个,与这个世界——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银河的尽头到底有什么?那里一定存在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先进文明,能熟练操纵这个银色的物质传送装备,在天空与海底也能以乘坐物自由畅游、实现穿梭星际旅行……那里的人,一定过着我们截然不同的广阔的生活,我相信存在这样的世界。我在梦中也一直能见到。我这个躯壳偶然降生为圣王朝的帕罗人,只能生活在这个靠马匹运载,就算能自由使用魔道术,却依然被许多东西限制住的时代中。我想要去——想要用这双眼睛去看看那诞生出这个机器的世界。我想知道,那里的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们——正如聪明的你所说的,真的幸福吗?还是说,即使具备了与神媲美的高度文明,人类也依旧是人类吗?我想知道这些。这个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作为圣王家的基石存在?创造出它的人们,那个文明、那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拥有如此高度的文明和智慧,为何会毁灭?谁也说不出来。它难道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出现之前,幻想中的超古代文明的历史遗产?若是如此,那古代文明是什么缘故,又是如何毁灭的呢?又也许,我们是遭遇了那惨祸大幅退化后的不肖子孙呢?是不是哪一天,我们这个世界也会达到能够环绕星球旅行、穷尽天地之理、通晓生死之秘密的程度呢?——啊,那该是个怎样的世界啊——那个世界中,人也同样会因恋爱的愚昧而哭泣,为了出世的梦想背叛他人,依旧是这样无法摆脱人类的劣根性存活着吗?还是说他们已经拥有了等同于神明的智慧,却又因这过度的智慧而灭亡吗?我只是想看到,只是想要这双眼睛看一看而已,也许会明白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明白,可是无所谓。我只是想去好好看看那个世界!琳达,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去过诺斯菲拉斯荒野冒险的你,到达过遥远的沿海州和雷多之海旅行的你——每次在旁边看到你和那可爱的、不可思议的小妮丝说话,我就不由自主想在你的眼中看到那塞姆族的荒野、沙暴弥漫的诺斯菲拉斯沙漠——斯卡鲁来到水晶城时,我几乎嫉妒得不得了。迪因也是……我的弟弟阿尔·迪因,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个石头城中,像自由的鸟儿一样飞到天空中去了。只有我一个人——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囚禁在这个只有魔道、岩石、楼塔的都城中,只能透过狭窄的窗户望着遥远的地方,憧憬着无尽的历史、时间、宇宙的苍穹……琳达,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呀,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职责都行使完了,这个生涯可以告终放松的时候——孩子们已经顺利长大,你老后的一切都有了安排之后,到那个时候,我想要把自己交给这个机器去旅行。不知会去到什么地方——总之,在这个机器限度中尽量遥远的地方,哪怕因此葬身海底也无所谓。在最后的时刻,映入我的眼帘的是怎样惊人的光景,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模样?卡利库顿的深渊真的会滑向火焰和虚无之海吗?——我要把那机械的坐标定向最遥远,把自己交给它远游,想去,无法克制地想去……一想到这些,不可思议会让我冲动得无法抑制——可是我这个躯壳却只能在这里,困在这个石头造成人,人满为患的牢狱中。我真想去——雅鲁高斯、遥远东方的基闼、南方的朗达基亚、还有诺斯菲拉斯——对了,和你结婚以后我肯定会一再缠着你这样问,来,说说吧,琳达,那里到底是什么模样?风是怎样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在游荡?到时候你肯定会这样说,哎,纳里斯,你怎么老像个小孩子一样!同样的话到底要说多少遍……”

“哎……”

琳达睁圆了双眼注视着纳里斯。

然后,突然一阵冲动,紧紧将他拥住,激烈地亲吻不已。纳里斯惊住了。

“喂,等等,突然……怎么了?”

“好可爱~~”

琳达屏息凝气,悄声说道:

“可爱,可爱,纳里斯好可爱~~受不了了~~好奇怪哦,人家以前居然从来没有发现,一次都没有!因为你在我面前,一直是很冷静、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比我大了十岁,又优雅,什么事又都做的很好,里拉琴也好,唱歌也好,舞蹈也好,都很在行,经历丰富,很安静,叫人不知底细的堂兄。对那样的你,我总觉得好崇拜——又觉得有些害怕。”

“害怕?你?对我?”

“时常嘛——因为,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你又有那么多头衔,又是水晶城大公,又是帕罗的摄政宰相……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这样的你的脑袋里面考虑的是什么,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特别深远、特别难的东西——对了,就像哲学家一样的……”

“傻瓜!哲学家是这世界上最一无所知的可怜人!连自己该怎样好好活着都不清楚。”

“可是,你看起来总像那种什么都知道的人嘛。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会这么爱你——阿尔·纳里斯真实的心到底是什么模样,还有你心里到底渴望着什么,追求着什么……”

“你明白?——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到底在渴望着什么,追求着什么?透视者公主?”

星星之舟 第二章 守护孩子的神明

原作:村山由佳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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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守护孩子的神明

男人的臂弯,为什么能如此给人安全感呢。
黑暗的房间中,只要感受着以纤柔的手指拨弄头发带来的触感,今天的忧郁也好,明天的挂念也好,似乎都要融化了一般。听着敲打窗户的雨滴声,美希闭上了逐渐沉重的眼睑。
那天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母亲断气那一夜——半强硬地拉着离家十五年从札幌回老家的哥哥住在这里。
「呐」
轻轻地呼唤,男人解开缠绕着她头发的手指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有过死的想法吗?」
手停下来了。
一阵沉默之后,嗤嗤地声音响起,台灯被点亮。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撑起半身,相原像是要看懂美希般俯视下去。「不要突然说起这种奇怪的话,怪吓人的。」
虽然话说的有点打趣,但是浓密的胡须覆盖下的脸庞却稍微绷紧了一点。
「抱歉抱歉」,美希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些往事。」
「往事?你的?」
「怎么会。是熟人的。」
「他自杀了?」
「嗯……嘛,不过是未遂。」
「什么嘛。」
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吧,虽然心里这样想,但美希没说出口,反而哼哼地笑笑。
「像莎丽的爸爸一样。」(译者注:出自动画片《魔法使莎丽/魔法使いサリー》)
「什么像?」
「发型。」
「那是你搅和成那样的。」
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相原轻轻地站起来。
美希枕着臂,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出寝室。对于一个四十六的人来说是很不错了,她想。体型基本上没怎么崩坏,臀部紧致,双肩宽厚,肌肉结实,都很合心意。最让人着迷的是他的男中音。
既然选择了跟有妇之夫,那么外形就更重要了。只是体态体型是自己的喜好的话,想见面又见不到的时候,也就不会有多余的思念之情。对于男人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合得来的存在而已,不过这种想法彼此彼此。
水声,室外的雨声渐逝。
一定又是在清洗下半身了吧。好像是在周刊杂志的专题上学到的。一天在外面奔波的人,一定会带着这一天的气味的。假如不想妻子察觉到出轨,要注意离开情人家时不要把身体清洗得太干净。可以的话,在酒吧喝上一杯,染上点烤鸡香烟的味道再回去。
平时大话说得满,到关键时候却一一实践这些无耻的出轨应对指南。这份谨慎,真是可叹、滑稽,却让人恨不起来。最初,是被他的坚强所吸引。至今经过了四年,却觉得爱上的是他的软弱。
不,大概一开始就是。第一次被邀请吃饭的时候,美希注意到相原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掉了,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就预感到会跟这个男人睡。身上总是高档夹克、鞋子、手表的这个男人,无意间被窥视到一点瑕疵,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然后就想,假如自己给他缝上了这个纽扣,他的妻子究竟会不会发现呢……。
水声嘎然。
用浴巾卷着腰身回来的男人,似乎已经在想其他事情了。数分钟前还是在美希臂弯中的背脊,简单地被衬衫的一块布隔得远远了。
敲窗的雨滴,似乎比刚才要平静。想要开口告诉这个正把一个脚穿进裤子的男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雨声的变化应该也能传到他的耳朵里的。
这是常事。夜色降临突然下起雨来,相原被妻子催促匆匆忙忙地回去。妻子是育儿杂志的编辑,一旦下雨,就会给丈夫打电话,让他回去的时候到公司接她。他捎上妻子后,就把上私塾六年级的儿子——迟来的爱儿——接走,一家三口乐也融融踏上回家路。这是已经说不清已经举行过多少回的雨夜的仪式。
「怎么了?」
听到声音,美希吃惊的看上去。看来是自己不自觉地,露出了浅笑。
「啊,嗯。想起点事情不由笑了。」
「嗯哼。能帮我把伞拿到车上吗?」
「好。」
看到她回答了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相原说。
「那么,这次想起的是什么事情?」
「你一定会说很无聊的。」
「不会的。」
美希趁势从床上起来,伸手拿过内衣。
「还记得,以前的『雨之慕情』吗?」
「慕情?电影的?」
「嗯,八代亚纪的歌。」
「是怎样的调子?」
系上胸罩背后的扣,美希<雨下吧下吧,再下一点>地唱起来。
「啊,那首啊。风靡一时呢」,相原戴上银边眼镜,从椅子背上拿过领带,对着镜子认真地系上。「然后呢?」
「之前,朋友给我说了个笑话。雨天来相会,歌中的女子那个<情人>不会是建筑工人吧。」
噗,相原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美希说。
「这可说不定的」,相原说,「说不定会是植树工呢。」
「说的也是」,美希也笑了。「还可能是油漆工呢。」
仔细地梳理翘起的头发和下巴的胡须,相原穿上外衣前坐到床上。不客气地看着美希穿上毛衣和裙子,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到膝上。被他的大拇指抚弄着嘴唇,美希轻轻地咬下去。有点咸味。
「索性,喜欢上个油漆工就好了。」
「为什么?」
美希轻轻叹了口气,低喃着说。
「我的情人,下雨就要回去了。」
(刚才的话可以给满分了。)
连自己都感动了。甜美中,掺入了数滴的寂寞与苦闷。不能过火。稍微不注意的话,气氛就会立马沉重下来。
不出所料,相原露出一点困扰但是不讨厌的表情,轻抚着美希的头发。
「抱歉。难道今天本来可以好好温存的。」
美希笑笑,扯了下他鼻下的胡须。
「骗.你.的。只是,想看看你这样的表情而已。倒是你得快点走了。」
相原让美希站起,自己也站起来。
「实在抱歉」,他立起单手作揖说。「下次,两人一起出去好好地玩吧。去哪好,温泉怎样?」
「好好,反正我不抱什么希望等着就是了。」
「别说得那么凄凉嘛。」
「那,我翘首以待。」
撑开伞走到外面,雨基本上停了。公寓没有多余的停车场,来访者要把车到前方50米的收费停车场。
走在寒风中,一直送到停车处。无需送伞也无需迎接了,不过相原的妻子并没有打电话过来取消预定,他也没有打过去确认。
趁着相原在亮着灯的收银机前从钱包中找零钱的档儿,美希看着那个熟悉的地方。围着沥青地面的停车场的铁丝网,和大概之前被拆除的租碟店之间那仅有50厘米宽的间隙中,奇迹般残留下来了一座古老的小神社。在微弱的街灯光下,今夜的地藏大人显得特别的寒酸。饱受风吹雨打的漆黑的双脚下,供奉着一份和式点心,外形已经掉漆了的祭碗积满了浑浊的雨水。
——喂,有人叫了。相原已经把宾治开出来,正在司机席上招手。
「你很喜欢那个地藏大人嘛。」
美希微微一笑。
「有种,很怀念的感觉。跟去世的母亲有点像。」
「知道吗。地藏是守护孩子的神明。」
「绕了个圈还是想说我是小孩子吧。」
相原所戴的银边眼镜背后的的眼角皱起了眉。「不管什么年龄,人是谁人的孩子总不会变。」
「亏你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
相原笑出声来。「晚安。今天实在抱歉,对不起。」
对着又立起单手作了个揖离开的他,美希也笑着挥手回应。
浮现于脸上的笑容,随着车尾灯的远去,慢慢地消去。本已稍停的雨,依然让人感到刺骨般的寒冷。
回到房间,美希把食卓上的玻璃杯拿到洗碗池。这时候,装着看不到本来准备饿的时候两人一起吃的炖菜锅。擦的发亮的玻璃杯放进餐具柜中,拧干抹布擦干净桌子,整理好睡过的床,今天穿的西装挂到衣柜里……
环视一圈,收拾完毕。
美希穿着衣服就那样倒在床上。看着侧桌的时钟。夜才刚开始。
并不是失去了什么,自言自语说。一开始就没有拥有的东西也说不上失去。觉得与他共度的时光被剥夺这种想法本来就不应该。缠着他不放的时候也不少,有时要是让他左右为难的话,就把他让出去好了。换句话来说,就是给行李多的人让座。
只是,要说自己也不好应付的情况,对——就像这种突发情况下剩下孤身一人的时候。繁忙的时候,想趁着有空就做的事情明明多不胜数,现在却没有那份心情。得找点事情做,否则又要胡思乱想了……。
美希翻了个身趴着把鼻尖埋进枕头里。
<来,打起精神!>
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口头禅。
枕头,还残留着他的气味。
要跟谁一对一地交往,对于我来说,太沉重了。

*

<我家的四兄妹中,现在的双亲之间生下来的孩子就只有我……>
上中学的时候,无意中跟朋友说起这种话时,有同情的也有惊愕的。对于说话的美希自身来说,那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招来同情反而感到受伤。
确实,可能是比普通的家庭更加复杂。四兄妹里,相差近二十年的大哥贡和二哥晓是前妻的儿子。后来,志津子带着跟晓相差一岁的沙惠嫁入,然后生下了四个孩子里最小的美希。
<哥哥们跟我是一个爸爸,但是不同的妈妈生的,姐姐则和我是一个妈妈生的。>
小学入学式那天,美希向着班主任天真无邪地展开说明时,似乎好让母亲担惊受怕,虽然她自己不记得了。
——这个家里,跟所有人都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我一个。
这样的认识,让美希很得意。这是理所当然地可以获得父母双方的爱的特权。连那个顽固又臭脾气的父亲,对自己这个小女儿非常溺爱。只在盂兰盆节和正月回家的贡、隐隐约约跟双亲有点隔阂的晓、对继父总是规规矩矩的沙惠,在她眼里,除了同情,还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如同自己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般的骄傲。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骄傲逐渐成为了负担。负担——不,称为负疚该更合适吧。越是觉得自己的特权意识卑鄙,对哥哥姐姐的负疚感就越重,这两份感情就像是放在天平两侧一般。很想逃出这个牢笼。逃出来,然后获得心安的平衡。既然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特权,不是应该承受相应的苦役吗。
在家里开始当丑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选择那些会让父母责骂的事情来做、言行粗鲁,也只是招来片言只语而已。真要被狠狠责骂的时候撒腿就跑,骚动平静下来再像没事儿般回来。贡结婚后正月带着家人回来的时候,为了缓和丝毫不和睦的饭桌气氛,不断地抛出无聊的话题引人发笑,故意把自己装成粗心大意的样子。
责骂也只是责骂而已,相对地,自己得到一份歪曲的心安。父母稍有要纵容放任的意思时,自己就主动躲开,自以为这样就在哥哥姐姐间取得了平衡。只要自己一直扮演<总是让人操心的拉女>或者是<调皮捣蛋却让人恼不起来的妹妹>的角色,就能把看着七零八落的家人维系起来。除了跟全家人都有血缘关系的自己,没有人能担任这个扇轴的角色了——。
那时候,自己坚信着。
现在想起来,除了滑稽以外就什么都不是。

*

刚步入二月飘下的雪,似乎已融解于昨夜的雨中了。昨天还到处散落于铺道的小仓冰淇淋般的污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迹了。
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住宅公园内冷冷清清的,一直到建于尽头一角的样品住宅,才仅有从马路传来少许的汽车声音。离约定的时间,大约还有二十分钟。今天的客人是趁着与双亲同住的机会换第二套住宅的三十多岁的夫妇。本部负责营业和设计的两人,将于三点在这里集合。
走出作为办公室使用的一角的房间,美希逐一检查走过的房间。摆正小孩房间的玩具,整理主卧室的靠垫。最后,为了让最美的影子落到床罩上调整百叶窗的角度,然后走下楼梯。
走进这个家的客人,无一例外地对宽阔的玄关大厅发出感叹之音。随后,勾画出一轮优美弧线的楼梯扶手以及匠心独运的吊灯,把客人的目光引向天花板,不由为这个挑高的天花而叹息。
自然光从头上高高的天窗中洒落下来,照得一尘不染的地板光彩夺目。暖色调的墙壁以流行的硅藻土涂成,卧室旁是淋浴室和活动壁橱。厨房与家务室为邻,起居室中有模拟燃气式暖炉。也就是说,这是集合了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夫妇对<理想的家>的想法而建造的样品住宅。
为了让来参观的客人不至于在门前踌躇不进,原则上,只要不是狂风暴雨,玄关大门总是尽可能的敞开。理所当然地,供暖设备也是一整天全负荷工作。说是为地球温室效应做出重大贡献也好不为过。
逐个整理着上框中一排开的拖鞋,美希缩起脖子抵御吹进来的寒风。
「水岛小姐。」
从对面的铺道走过来的是负责营业的冈田。尽管进公司已经三年了,穿着西装还像是“七五三”的样子,大概是那无法改变的娃娃脸和发型造成的效果吧。一口气冲进来,不消说,他一开口就是「呀,真是冷啊。」
「真早呢。」
「路上比预想中畅通。部长催我了,于是就早早出门。」
「现在还有点时间,要给你冲杯咖啡吗?」
「好啊,虽然我也想」,冈田舔了下舌头。「还是算了,喝到一半客人或者是老师到来就不好了。」
大多数的房地产商,除了向本公司的设计部门下单以外,也会聘请外部的设计事务所的设计师。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不只是在客人面前,在公司内部也被称之为老师,。
「对了,供水房间的一览表有吗?我本来是想带来的,结果犯迷糊忘记了。」
有的有的,不必担心,刚说完这句话。
「怎么了,冈田,又落东西了?」
设计负责人拿着皮包和大纸筒走了进来。银边眼镜的末端,眼梢泛起了一丝笑纹。
「啊,辛苦了」,冈田伸了伸腰。「“又”是什么意思啊,又。说的真难听。」
「因为你上次忘记了布料的样本簿啊。」
「那可是去年的事情了。」
「嘛嘛,虽然才过了两个月,去年就去年了」,相原笑了笑。「哦,不好意思,能到我的车上把展示板取来吗,我拿不下了。」
站到了拿到钥匙飞奔出去的冈田的位置,相原在三合土的角落脱了鞋。美希赶忙接过纸筒和皮包。
「哦,谢谢」,在小声追加一句,「昨天真抱歉。」
美希一本正经了咳了下。
「开会是在起居室吧?」
相原呵呵地抿嘴笑笑。
「不,到二楼吧,暖和一些」,接过行李,他走上楼梯回过头来。
「茶稍后再喝,能给我冲一杯美味的咖啡吗?」
「好」,美希突然注意到什么说,「老师——,你的袜子。」
「哦?」相原垂下目光,「哎呀。」
右边是棕色,左边是黑色。
「糟糕,会很显眼吧。嘛,只要不盘腿坐着就不会被发现。」
美希苦笑着目送他露出难为情的笑容上楼的背影。真是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拿到展示板回来的冈田正找供水房间的一览表。
「对了,冈田君」,美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上司,要说“您辛苦了”。」
「哎?」
「“辛苦了”,是对下属所说的话。对老师要说“您辛苦了”。」
「哎。啊,那样啊,对不起。」
一脸才知道的表情,好歹也是第三年了啊,想到这继续说,「没关系,慢慢地记住就好。」
爽朗地一笑,把沉重的一览表交过去。领着没过多久就到来了的客人夫妇到二楼,美希开始在厨房泡茶。
要把中档的煎茶泡得好,是有一点诀窍的。去世了的母亲,在这方面特别挑剔。例如不用洗涤剂而用醋和小苏打来打扫卫生的做法,细口容器底部的污迹洗干净的方法,萝卜皮和蘑菇茎留下来做小菜……。
早知道就不应该嫌麻烦,认认真真地学了。上高中的时候,母亲不管说什么,抗拒的想法总是先冒出来,难以坦率,现在看来,可真是太亏了。没想到会去得那么突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
从玄关吹进来的风,不禁令人从脚底到脖子都发抖。此时的美希真是很后悔把TwinKnit的对襟毛衣放在了二楼的办公室。
公司的方针是尽量营造舒适的气氛,因此样品住宅的员工无需传制服。女性员工只有三人,通常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组合轮班。
与周末的匆忙相比,平时上班的日子真是很闲,但这也并非当初所想象那样轻松的事情。像这样一整天玄关都是开敞着的,冷暖交替要是不注意穿衣服就很容易感冒,稍微有点风的日子,房屋里就会铺满沙尘。每天早上都得重新打扫一遍,屋子本来就够大了,而家具和各种小器物除了要合理摆放还要吸引人的目光,可以想象用吸尘器的时候有多不方便。而客人总是来得很突然。客人来到的时候要带着他们参观,而没有教养的小孩会跳到床上蹦跶,还要保持笑容以眼神牵制他们,半强迫地挽留赶着回去的客人填写调查表,向他们的地址寄送礼貌的感谢信……发送小册子和短信,又或者是把调查表收集的情报整理好反馈会总部,这些全是她们的工作。当然,像今天这样泡茶的事情也是。
——世上被称为<有意义>,为各种事情苦恼的事情也早过了。三十大关就在眼前,好好工作拿到相应的工酬就谢天谢地了。工作说到底只是为了获得生活费的手段而已。人生意义,虽然现在还没有,总有一天会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找到的。要不是这样坚信着,真熬不下去。
只是,最近美希有些忧郁。领着客人一个个房间地参观,口若悬河地介绍时,突然觉得——说不好听的,简直就像是担当了诈骗党的合伙人一般十分厌烦。虽然,并没有骗了谁,但是也绝对没有把实情说清楚,这种半途而废的负疚感……。
各色各样的家庭,怀着各异的<理想之家>的憧憬来到这里,美希带着他们参观这个精心整理布置的家。
里面似乎还装有自动开关式的天窗呢。真好,能在早上洗头的盥洗台。带喷流的浴缸看上去很舒服。三叠大小就好,我想要个有情趣的房间。呐,还有地下酒窖,太棒了。我绝对要拿阁楼做房间。
但是,没有一个客人能实现他们心中所有理想。能实现心中理想的客人从来不会到样板住宅参观的。大多数的家庭都是长吁短叹,一次又一次地推翻重来,无数次地被梦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所打击,身心疲惫,最后达成妥协把家建起来。与最初参观的样板住宅已相去甚远。
美希倒掉用来温茶碗的水。
混杂着相原的大笑声音,夫妇的笑声从二楼传来。
展示优秀的计划虽然很重要,但是同样重要的是尽快的得到客人们的信赖。把事情交给这些人应该不会出问题吧。这个设计师的话,或者是这个营运的,能理解我们的期待吧。一开始获得这样的期待和信赖,就很有可能签成数千万日元的合同了。
客人最好是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要醒来。对,至少要到存入了合同金以后。忧郁也好,负疚也好,只要接受公司的工资,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美希捧着茶走上二楼。他们正在展示板前就楼梯的位置在讨论。
用茶托承载着的茶碗,放在丈夫身前。
「啊,谢谢。」
点头行礼的时候,头顶上已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意图想掩盖的皮肤。还贷结束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美希心里想着,把茶碗放到妻子前。
「但是,为什么楼梯不能在这里呢?」
瘦瘦黑黑的妻子,没把目光转移到美希或者茶上,咬紧相原不放。妻子比丈夫更加热心,不管哪个家庭都是一样。
「不不,收纳的空间已经足够多了」,相原很大方地说,「有这么多空间还不够的话,就应该处理掉某些东西了。」
最后,在冈田前放下茶碗,美希敬了一礼回到里面的办公室。把正在书写收信人地址的一捆信件广告拉到跟前。
「话是那样说」,妻子说,「但是很多东西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处理掉的……」
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例如?」
「年末盖的毛毯和床单又很占地方,那些餐具纪念品丢了有怪可惜的。」
「拿到回收店或者义卖会上卖掉就好了。」
「还有孩子们小时候画的画和做的手工。」
「还有装照片的相簿。」
「还能穿的西装也是。」
「两年都不穿的话就不会再穿了。」
对着不由得有点犹豫地沉默下来的妻子,相原压低了声音说。
「无需舍弃东西确实是个理想的房子。但是太太你想想,这些东西收拾起来了也不过就是个箱子而已。最近去看了一些房子,都是相似的外观和布局。到处都挂着喜欢的画和小饰物,这多奇怪啊。又不是那些建好了卖的房子,难得要建一个自由设计的家,要是不以游戏的心情灵活考虑的话,可要吃亏的哦。」
「游戏?」
「对。例如在家里做几处引人注目的神来之笔,整个家的开阔度就完全不同了。实际有效面积总是有效的,但是视觉上的开阔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的无限的。我之所以觉得楼梯在这个位置也是出于此考虑。一进玄关,与其是墙壁和收纳门,直通二楼的楼梯更加容易让空间伸展开来,开了天窗玄关大厅也会很明亮。看,就像是这个样板房一样。两位客人进来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大吧?对于家人来说,从外面回来一开门,那种还是家里好的感觉是必不可少的。人在这个家里出生、成长、衰老、去世。制作一个能包含全部这些的外框,也就是人生的容器,建房子是一件大事情。而且,并非建好就完成了。家庭成员之间的故事,从那一刻才开始。」
一阵沉默。
从远处传来微弱的急救车汽笛鸣声。美希呆呆地看着手边的信件广告。
「本来呢,这些话在营运负责人前说是不太好。」
相原说。
「不管最后由哪家公司承建,带着『样板房就是其参考作用的』这种想法比较好。最新技术还有以后的担保制度相关的事情,就按大公司的经验处理,细节的部分则按自己的喜好尽管提出来。毕竟是一生一次的大买卖,没必要跟承建公司客气。」
「是啊,这点说的没错」,冈田接过话来。「应该说,不必客气尽管借鉴。我们将为您竭诚服务。」
「可是」,丈夫的声音响起,「实际上,要是任意提要求的话,成本也会增加的。」
「为这些要求寻求合理方案」,相原说,「正是我们的工作。拿出一大笔钱来建栋豪华的房子谁都做得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用好每一分钱来为您建造一个<满意的家>。那正是我们的用武之地。再说,我是很享受那个费尽心思的过程的。」
独特而又豪迈的笑声响起。
讨论的内容终于转移到浴室和厨房的布局了。似乎冈田把目录拿出来让客人们看,哗哗地翻页声音传来。
差不多是泡咖啡的时候了。美希站起来披上挂在椅背上的对襟毛衣。
看来这份合同,已经谈成了八九成了。虽然有点强硬,在如此洪亮的男中音和有力的说辞下,假如自己是客人的话也觉得可以信任相原。一如既往,谁都没有撒谎。但是……。
走出房间,下楼梯的时候,美希不经意扫了一眼。
——那个男人,向别人展示梦想的手段太高明了。

*

最后一次清晰地梦见什么,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即使祈祷,也不会实现。期待会被辜负。深爱着某人是一种自杀行为。虽然从未对人言,但心里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并非对全部人生绝望,也不是悲观主义者。只是,觉得这种淡泊的思考方式能让人过得更轻松。对那天的情况,刻骨铭心。
——那天。晓哥哥离家出走的那天。中学二年级冬天,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真是个寒冷的夜晚啊。美希一如既往地从私塾回来,就听到晓和母亲呼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太好了。哥哥从冬季合宿回来了。
<呐?就这样吧。重新做哥哥和妹妹吧。呐,就这样吧,晓。>
究竟在说什么呢,大脑带着这个想法,一下子把玄关的拉门打开。
母亲她,
飞到,
空中。
有如电影的慢镜头一般。以站在土间的哥哥高大的身体为背景,如断线风筝般飘在空中的母亲,经过那像是永恒的一瞬间后,腰撞在土间上发出呻吟的声音。
<妈妈!不要,发生什么事了!>
掠过冲进来的美希,哥哥飞奔出去。正要去叫停他的时候,突然一阵声音响起。
美希视线上移,看到的是抓住已经歪了的客厅隔扇正站着喘气的父亲的身影。嘴唇边上还渗着血。榻榻米上湿透了。鲜艳的黄菊散落一地。徐徐地滚出走廊的,那是……风铃?
然后,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美希马上跑出去。
<等等啊,哥哥!>
连头盔都没带就跨上摩托车的晓的后背,
<哥哥!>
没一会就已经远离,溶入黑暗中。
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有回头看她。一次都没有。

虽然性格激烈但是很温柔的哥哥,狠揍父亲,把母亲撞到在土间,离家出走,这些事情已经是很沉重的打击了。而更让美希愕然的是数日后知道的姐姐身世。
晓出走以后,一脸严峻默不作声的父亲当然不会特意说出来。也不可能从腰骨碎裂住院的妈妈口中听到。告诉她的是大哥贡。站在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发生什么事而抑郁哭泣的美希前,终于还是没忍住告诉她。
<是啊,你也快长大成人了。>
一直以来,想说但是没说出来。贡的口吻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似的,本来是想要考虑小妹的心情而尽量抑制自己的感情的,不过说到父母的往事时,不由得很讽刺地冷酷起来。
美希和沙惠的母亲——志津子,其实是父亲在前妻尚在人世时的情人。她再次来住进水岛家当家政妇的时候,所带来的对外宣称是跟前夫所生的孩子,其实是爸爸的种。而且,一无所知的晓和沙惠,以为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而……。
不行,即使是贡,接下去的事情也说不出口。然而,美希以思春期特有的敏锐触觉领悟到了所发生的事情。哥哥和姐姐两情相悦,而且更为不幸的是,背着父母发展成男女关系。正因如此,哥哥那样暴怒离家出走,姐姐则寄住在贡夫妻的家里没有回来。
(太肮脏了。)
(哥哥和姐姐,爸爸和妈妈,你们都很肮脏!)
两脚下的地面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的感觉。一直以为父母之间的爱情结晶、与全家人都有血缘关系的只有自己一人,没想到姐姐也是。
这份愤怒不知要向谁发泄。甚至不明白心中的空虚感是怎么回事。只是,胸臆中,涂满了漆黑的被背叛的心情。
一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什么意义。那样处处小心注意,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忍耐着不向父母撒娇,希望能把家人维系起来的那份辛劳究竟有什么意义。坚信这是我的<苦役>,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谜底揭晓以后,只不过是些换了是姐姐也能胜任的事情。而且,父母竟然隐瞒着这件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面子就有那么重要吗?比起女儿的心意还要重要吗?
然而——不管美希怀着多么深刻的想法,似乎谁都没有去发现的闲余。出院的母亲走路拖着一条腿非常辛苦,好不容易,家里总算要平静下来一点了,接着就是沙惠被急救车送走。
那件事情以来,住在贡家里呆呆地连饭都没吃好的姐姐,有一天突然割脉了。简直就像是突然放开气球的细绳般。

可能正因为在最多愁善感的时期,目睹经历了那些事情。
不仅是相原,至今为止跟美希交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有主之人。
朋友的男友。结婚的前辈。
最后必然会分手。他们之间,是从开始的一瞬间就已经看到了终止的关系。
不寂寞是虚言。不可思议的,美希却无法制止这种行为。为什么大家都能如此无防备的面对着另外一个人呢。向一个男人展示自己的全部,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恐惧呢。
不想重蹈哥哥和姐姐的覆辙。
深爱只换来累累伤痕,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敬谢不免。

*

「水结冰后,真的成了浅蓝色呢。」
看着庭院石上的积雪的阴影,美希低喃着说,相原像是很意外地扬起半边眉毛。
「什么啊?」
「没什么。想到『恋爱中的狗也是诗人』而已。」
「可是」,美希鼓起腮,「这么奢侈的景色,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以借景比叡山建苔庭而著名的圆通寺,在其他季节都是一片墨绿的庭院,现在完全被丝棉帽子覆盖起来了。先来的两组客人已经回去,前方暂时就只有美希和相原二人。
虽然想去京都是美希提出的,不过最初借出差相邀的则是相原。
相原说,这次是到兵库县深山考察那里的窑户所烧制的风格另类的瓷器。在普通的色瓦基础上再以高温烧制一次,溶入釉药,就形成有如南仏附近的古瓦般的有趣风味。
为了配合相原的计划,美希用了每月一次的两连休,下班后跟他在车站会合。虽然只是住一夜,就像是中途下车的旅途似的,不过还是很高兴他能遵守那天晚上的口头答应的事情。
「不愧是冬之京都。」
「呐,觉得很舒畅。」
偶偶私语,被雪吸收而消失。敞开的客厅的榻榻米慢慢地变冷,湿润的空气带着芳香,一口气吸入,心肺的每一个角落都凉凉的。里屋修整得笔直的篱笆和粗大的杉树枝都积着雪,明明并不是很大的庭院,放眼看去却如一望无尽的雪原一般。不只是远近感,似乎甚至连时间感都消失了。
「看这里」,美希小声说,「柱与柱之间的间隔,越往里面就越窄。这当然是有意为之的了。」
「真的吗,这可有意思了。」
美希咯咯地笑。「刚才,你想到工作去了。」
「不好。要忘掉。」
相原两手擦了擦脸上的胡子。
「上次来这里,是高中的修学旅行的时候了」,美希说,「那时候,我迷上了这里的大和尚了。」
「嗯,那有没有引火烧身了?」
「唉?」
「……没。是啊,还真不知道呢」,相原浮现出暧昧的苦笑,换了个说法,「是个好男人吗?」
「唔,记不清长什么样子了。」
「这算什么啊。」
「可是,他的声线很美。在说明寺庙的历史的时候的声音既明媚又深沉,非常迷人。觉得要是这样的声音在耳边低语,直接就到极乐净土了。」
「你要遭天谴的。」
看着更加无语地苦笑的相原,美希说,「我开始也是迷上了你的声音的。」
「啊?」
「别发出怪声啊,难得人家称赞你一次。」
「声音,啊……」,相原一脸复杂地喃喃说,「嗯姆。」
「什么啊,一脸不满的。你以为人家看上你那一点了?」
「男子气概。」
美希喷饭了,「看你得意的。」
「性感」
「这我倒不否认」,扫了下周围,美希压低声音,「呐,是不是该出去了?这似乎是不该在寺里说的话题。」
相原笑笑,解开盘腿,「是你先说的吧。」

乘上预定的出租车回到市里,手牵手走在特产店林立的积雪路上。
一边走,一边有的没的聊着。小时候的回忆。初恋。最高兴的事情。最悲伤的事情。还有,最羞于启齿的事情。
「你啊,害臊的事情做得太多,哪一件是最害臊的难以定夺吧。」
美希从旁边的围墙上抓了一把雪揉成团,向相原扔去。
离开观光路线进入了住宅街,前面是个小小的儿童公园,相原坐在长凳上点了支烟,美希伸出冻僵的手把雪拨去,乘上秋千。
要是不活动活动就难以抵抗寒冷。因为选择内衣的时候就想着脱衣服时候的情形。难得跟情人偷偷来旅行,脱衣服的时候要是出现一件厚厚的内衣,即使以相原的性格也不会觉得有趣的。
有时真觉得自己很没用,配合着男人来决定自己的事情。但,心中却从不后悔,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对他的妻子抱有内疚感。平时难得一见的相原的便服——灰色的毛线帽子,结实的工作长筒皮靴,稍微有点不合适的年轻人向的运动夹克,这些都让她非常的高兴了。虽然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太得意,不过觉得这样的自己也挺可爱的,只在这个时候特别一点好了,心中又会这样想。这是我的坏习惯,总是想得太多。
「对了,忘了件事」,相原把白气和烟雾一口吐出来,「下周星期三,你还能休假吗?」
美希停了秋千,「什么事?」
「我想,你对歌剧有没有兴趣呢?」
兴趣,倒没什么。
不过,看时间场合吧。
美希嘎啦嘎啦地摇晃着秋千的锁链,表示想快点听到下文。
「嘛,淡定」,相原笑着说,「直说了,是人家送的东西。好象是什么男高音来日本,也算是白金贵宾票。」
「是白天吗?」
「不是,晚上。」
「那不是不休假也可以吗?」
「真是傻瓜」,相原一副惊讶的样子说,「那种东西,可不是忙碌到下班前一分钟,然后打卡,飞奔过去观看的吧。应该向贵族一般,好好地准备。……喂,笑什么?」
「呐,我问你啊。」
「嗯?」
「为什么不请你妻子一起去?」
相原没动,只是耸耸肩。
「理由有二。」
「其一?」
「下周,我家的太子有考试。那种时候,你能若无其事地邀请你家的夫人悠闲地欣赏歌剧去吗?我只要想想都害怕。」
为什么这人会老实如斯呢,美希很无奈地想。难道,这毫不掩饰的话,是掌握到对方是否会发怒而特意为之?要真是那样,可是只了不起的狸猫呢。
「而另一个理由呢」
停下了话,相原一如既往地皱起眼梢的皱纹。
「想看一看你盛装的样子。」
「……」
美希没有说话,又开始打秋千。总算是成功保持了平静的脸色。惊讶的非是相原的毫不害羞造作,而是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考虑要穿什么衣服的自己。
相牵着手塞到相原的口袋中,回到<哲学之道>,进了沿路的一家咖啡专门店。相原的眼镜一下子模糊了。
一直走到里面昏暗的席位,脱下外套,受冷而一直紧缩着的双肩总算能松下来了。怀旧的不倒翁火炉上,水壶轻声鸣叫。伤痕累累的木制桌子正中放置着蜡烛。赤色玻璃中的火焰轻轻摇动,周围的影子也随之大幅度地摇摆。
喝着送上来的咖啡,
「呐」,美希说,「为什么最近对人这么温柔?」
「喂,这话说得真难听呢。说得好像我以前都不温柔似的。」
开玩笑说着的相原,见美希没有回应,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摘下眼镜,揉揉眼角。疲惫的神情,在乎晃的火光映照下像是突然衰老了一般。
「老实说,这话本是我想问的。」
「唉?」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温柔?从不对我有什么要求?」
美希呆了呆。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里的意思。
「要求?」
「一直以来,我对你从没有感到过自卑」,相原以很低的声音说,「这是我们互相之间都明白的,至今都是一个人生活是你自己的选择,所以我本应该不必抱有什么负罪感的。」
美希耸耸肩,「不正是这样吗?」
「不过,现在……听到你问我为何表现的温柔,我才首次意识到,对于你没有任何要求这一点,我可能觉得害怕。」
「害怕?」
被反问了,相原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的神色。
「或者说,是难以平静吧。」
换了个说法。
<害怕>和<难以平静>相差甚远吧,美希心里想着,却装着没意识到的样子。不想揪住男人的话把儿纠缠不清。
「那是因为,我一个人占尽好处」,相原混杂着苦笑说,「看到你的日子,就会精神奕奕。也会比平时更加亲切地对待妻子和孩子。但是,那时候,你却一个人孤零零的。然而你没有一句怨言或者任性的话。所以,偶尔,我会觉得不安。」
店员过来加水。
美希慢慢地喝着凉下来的咖啡。
从不知道,抱怨的话也是可以说的。这个男人,以温柔的声音说着残酷的话。
突然,隐约地听到小孩的笑声,往窗外一看,旁边是一块空地,穿得鼓鼓的年轻母亲和幼小的女儿一起在堆雪人。知道雪球会越滚越大的小女孩非常高兴。
「明明无需介怀的。」
美希说。
「你也知道的性格的。虽然一个人呆着会寂寞,但是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就会嫌麻烦。从占到好处的意义上来看,我和你都是一样的哦。」
「但是,我是已婚的。」
「那又如何?已婚人士更加伟大?单身女子就很可怜?」
「我没这样说。」
「你之所以跟你保持这种关系,就是因为跟你一起是最快乐的。仅仅如此。」
「这点,我是明白的。但是,你也是生为女子,难道就从未想过组织家庭生孩子吗?」
美希吃了一惊,盯着相原。
母亲笑着把一屁股摔地上的女儿来起来。给母亲看粉红色手袋上站着的雪,小女孩努力地在说着什么。
美希的视线落到咖啡上。
她是知道相原和他的妻子,生下儿子以后,还想要一个女孩。也知道因为妻子的身体原因而不得不放弃。
「嘛,没关系」
相原转向美希说。
「在你找到好男人之前,我会一直担当这个承上启下的角色。」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正是。我就是个狡猾又没有诚意的男人。你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吧。」
不知道如何回答,美希无奈地笑笑。
伸伸腰,做深呼吸。放在边上的咖啡,飘着融雪的气味。
「这种气氛,不自觉地就想起札幌的事情来了。」
「是啊,我现在也正想着同样的事情」,相原说,「虽然,跟那时的雪量无法相比。」
说起来,那时候,也是相原出差。
已经过了四年。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对什么都感到新鲜,那两个比现在年轻四岁的人……。
札幌,也是离家的晓所住的小镇。那时,相原跟工作伙伴的有不能推的饭局,美希联系了久没见面的哥哥,让他请了一顿蟹大餐。当然,没有把实情和盘托出,装着是自己一个人出差来的,不过当时哥哥可能已经看出来跟男人一起的吧。母亲去世在自己公寓过夜的时候,拿出男性用的睡衣他也没说什么。
想起他洗完澡穿着睡衣突然出现时,那琥珀色的踝骨。
这件深蓝色的睡衣,相原也没穿过几次。身材高大的哥哥倒是很合身。

*

人,为什么遇到难过的事情,就会向着北方去的呢。
知道离家出走的哥哥停留在札幌时,美希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这个单纯的疑问。
<呐,会这样想吗?伤心欲绝的人会向着夏威夷去这种说法似乎从来没听说过呢。>
美希本来想让一脸紧张的母亲放松下来,稍微开个玩笑而已,可是志津子却爱怜地看了看,叹了一声。
<你可真是没心肝呢。要是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的话,渐渐地就不会了解别人的痛苦了。>
受到伤害了,就会铭记于心。那是在飞往札幌的飞机上。时隔二年半晓打电话回来是几天前,美希为了照顾行走不便的母亲和拧行李而一同出行。那是刚上高二的春天。
究竟是谁不懂别人的痛苦呢,心想。越是严肃的时候就越会开玩笑的习惯,本来是因你们而来的。
行李多得拿都拿不动。虽然都是些到哪里都能买到的东西,但志津子说全部都要带去的时候,不管重之多么地反对也充耳不闻。
美希的记忆里,从没有受到过如此的厚待。
不,明白的。母亲对其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很客气。两个哥哥都不是亲生的孩子,而对沙惠,则是因为隐瞒她的身世让她遭受那样的事情而愧疚。结果,母亲从不客气的就只有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是的,很清楚。明白归明白,背脊梁上的微寒并不会有什么变化。
一路上,志津子交代美希,沙惠自杀未遂的事情自然不能说,自己的脚也绝对不能向晓透露半句。即使对着给碎裂的骨盘做手术的医生,志津子坚称是<在楼梯差错脚摔的>,除了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真相。亲戚之间背地里议论着是不是重之所为。
<打算怎样跟哥哥说来敷衍过去?>
听到这个问题,志津子若无其事地说。
<就说来之前,不小心让压酱菜的石头砸到了。>
<太傻了吧?>,美希很惊讶地说,<这种差劲的谎言,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揭穿的吗?>
——结果没有露馅。
所谓的谎言,不过是尽可能简单让人信服的事情而已,美希首次懂得。
哥哥出现在约定的地点时,志津子像要跌到般快跑下去,给抓住了手才停下来,紧紧地抱着他说。
<你都过得怎样啊?>
美希跟在后面,慢慢地走下坡道,听到母亲异常尖锐的声音,不知怎的觉得很别扭很难堪。
很久不见的晓有点瘦,沉默寡言的,即使偶尔露出笑容,眉头上也笼罩着阴影,因为这个原因看上去比以前更有男人味。结实的胸膛,粗壮的双臂,看到这样的人,美希怎么都无法抑制地想象着哥哥和姐姐之间发生的事情。
在小樽运河沿岸的一家店里,从事西洋古董的工作,晓说。
随着他去看看,那里是一个古老的仓库改造而成的高天花建筑。古董在外行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些杂物而已,完全不知道好在什么地方。看着默默地辛勤工作的晓,志津子总算是安心下来了。
可是,在美希的眼里,即使是接触这些很感兴趣的古董时,哥哥也有点马虎随意的感觉。要是说是随意可能有点过分的话,看上去是从内心深处死了心似的。对某些事情,永远地。
那以后,已十三年。
期间,哥哥自然而然的跟老板的女儿结婚,生下两个孩子。美希见过两次面,不管从那方面看都是很登对的夫妻。
分手了,哥哥打电话来告知,是最近的事情。明明是很突然的事情,不知为何很强烈的觉得“不出所料”,比起知道离婚的消息,美希更惊讶于自己的感觉。
哥哥他,已经死心了——那时候是这样想的。
可是,现在明白了。哥哥他,一直都没有死心。
对某些事情,永远地。

*

星期三的晚上,本来是跟姐姐约好了到外面见面帮忙买东西的。父亲的水岛建筑公司承担从设计到施工的一家房子将要竣工,所以要先挑选好客人的贺礼,顺便为来参加竣工典礼的客人准备一些礼品。
当然,此事要延期了。而且,因为跟同事换班取休假,星期四也不能去。这个特别的晚上,说不定相原还会留下过夜呢。
<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啊。>
美希狠下心买了新的礼服。Donna Karan的黑色礼服,本以为跟自己一生都无缘的,这种时候不把积蓄花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于是咬咬牙就买下来了。长摆礼服外,还需要一件长摆外套。一想到究竟是为何每日勤勤恳恳地工作,就到MAX MARA把外套买下来了。
事已至此,干脆就痛痛快快地打扮一场吧。
华丽的高跟舞鞋、耳环、项链、新的口红和法国制造的丝质内衣。前一个晚上给手脚仔细的涂上指甲油,当天上午到到美容院,配合着礼服稍微剪短了头发,做了个发型。
上周分别的时候约好是下午四点来家里迎接的,美希三点半的时候已经打扮的十全十美了。
怎么都坐不住,不停地站起来对镜端详,抬起下巴展露微笑。嗯,不错不错。
四点,四点十分。
迟到少许可能是为了做好充分准备吧,等到二十分。
迟到的话就联络一下好了,急躁中已到三十分,三十五分了。稍微有点顾虑,默默等到四十分,终究担心打了电话过去。
(什么事?)
接通的电话传来相原的声音。
「什么什么事啊。迟到了,迟到。」
感觉对方吃了一惊。
真空般的无声后。
(抱歉),相原压下声音说,(真是非常抱歉。)
「不会是……忘记了吧?」
——沉默。
「怎么会,为什么?之前你……」
(不好意思),相原遮住话筒。(现在,抽不出身。)
「啊,对不起。」
(没什么,晚点联络你。实在抱歉。)
「嗯嗯」,美希说,「没事。……挂了。」
电话就这样挂了。
——忘记……了?
握着听筒,茫然若失地。
——忘记了,吗?
心底里,吹起了渺渺之风。
美希忍不住,落泪了。
——没事,挂了。不应该这样说吧!
为什么非得是这边道歉。为什么要压抑着自己低声下气的。其实是很想发怒,马上再打过去大骂一番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塞住我的喉咙。
用力拭擦掉留下来的鼻涕和眼泪。眼前的镜子里映照出来自己的样子,在渗漏的睫毛油下看上去漆黑的,受不住这份滑稽和难堪又再次哭起来了。
美希站着如小孩子般抽噎着。难得穿上盛装,这下子宛如一只得了皮肤病的野猫似的。明明害怕跟别人扯上关系总是战战兢兢的,却没有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自信,待在随时能逃走的距离发娇着鸣叫讨要好处。这是多么的肤浅啊。这连野猫都不算,是娼妇。是饿鬼。只会说着跟他在一起是最快乐的谎言,我是如此的,饥饿,干渴。
——不要哭,太没出息了!
狠狠地瞪着镜子中那个可怜的女人,把呜咽喝下去。
——怎么能为了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真情流露!
单单等待,是不行的。打着一个人住的名号,孤单一人度过的时间全是在等待着他。这个屋子,丝毫不会改变它是样板房的事实。等待着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客人而准备的,无主空屋而已。
难以抑制心里的怒火,美希两手用力的拍打双颊。
「打起精神!」
自己的声音传到耳朵时,想起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感觉眼泪又要再次上涌,马上摒住呼吸,用劲咬紧牙关挺过去了。
拿出纸巾,把脸擦干净。
美希落下背后的链条。而后,想着即使生气也不能长皱纹,徐徐地把礼服脱下来。

*

——遇上什么难过的事吗?
听到沙惠这样问,是在二楼晾晒衣服的天台上并排坐着赏月的时候。
那种状态下一个人呆着肯定要疯掉的,于是回到了有两站路远的老家。不巧的是,大哥夫妇也来了。大概是来探望最近一直沉默寡言的重之吧,自己也是离家住的,没什么资格说他,只是美希确实不擅于应对贡和他的妻子赖子,尽量不跟他们碰面上了二楼。
离满月还差一天,月亮很早就升起来了。穿着厚厚的毛衣的美希和沙惠特意来到天台仰望天空。
真美,美希说。今天的月亮,真的很美。
无意识地重复里几遍,沙惠突然说。遇上什么难过的事吗?
美希吃惊地向姐姐看去。红肿的眼睑应该已经消退了的,为什么还会这样说?
「没有啦。」
美希说了个谎。
「是吗,那就好。」
「不过,为什么会那样问?」
微笑着。
「月亮、星星、花草,这些东西看上去很美的时候,都是遇上什么伤心事的时候。就我个人而言。」
「……姐姐,有多少次,看到这种美丽的景色?」
沙惠呼呼地笑了。
「多少次呢,记不得了。」
美希仰望着让人害怕的美丽的月亮。轮廓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如今头上的银色露珠也像是要滴落下来一般。
那一天的月亮,抬头仰望的话可能也是此般美丽。瞒着相原,一个人躺在手术台的那天。是的——我一生,<最难以启齿的事情>。也是,<最悲伤的事情>。就连仰望天空的力气也没有,低着头回到家,月亮是否出现了也记不得。
楼梯想起吱嘎吱嘎的声音,是贡走上来了。
从里面铺着被褥的房间拿了香烟回来,贡走进房间从窗户伸出头来。
「你们怎么了,这么冷还在赏月。倒是好雅兴啊。」
「雅兴者,雅士也」,美希说。「这是女人间的悄悄话,大哥你一边去。」
「什么悄悄话啊?」
「快一甲子的老头是绝对不会懂的。」
「才五十三而已,笨蛋」,贡说。「你们啊,叫人家老头不觉得太伤人心了吗?再说,你呢都过三十了,出外的时候就该化个妆。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我可没有能对大哥散发的女人味呢。」
沙惠噗哧一声笑了。贡苦笑着,撕开香烟盒的封口。
「说起来,我刚才听说了,老爸说的。晓这个笨蛋,跟老婆离了?这家伙真是的,都几岁的人了还那么没担待。」
说着说着总算注意到美希瞪着他了。
「什么啊」,贡很一脸诧异,「啊,这房间禁烟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着把嘴里丢着的一根烟放回烟盒。
「差不多该关上了,否则要着凉的。」
直到听不到下楼梯的足音,美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难以置信。」
沙惠轻轻一笑。
「他没恶意的。」
「我知道。所以就更不好应对了。」
沙惠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那张月光照耀下泛着青白色的侧脸,美希在那一瞬间看得入迷了,甚至忘记了对贡的怒气。凛冽、婀娜、稳重的姐姐。然而,过去爱上了那个跟自己有一半血缘相连的男子时表现出来的激情,可能至今依然没有消失,隐藏在姐姐体内的深处。带着这种想法,似有一点胸口被轻轻刺到般的疼痛。这丝痛楚的由来,连自己都不清楚。
「呐」,小声的呼喊,「是什么时候?」
「嗯?」
「婚礼。」
沙惠像是有点冷,缩了缩肩。
「是啊。等母亲的服丧期过了再说吧。」
既然婚礼都拖那么久了,一般来说,服丧期一满就会马上举行的。这事情,姐姐比谁都清楚,只是……。
美希只是,是吗,回了一句。
她心里想的是,潜藏在内心的那份激情,究竟要如何妥协,才能爱上其他的男人呢。

*

再也,等不下去了。
明明心中早已决定了,但是没等到第二声的忙音响起,手就匆匆挂断了。
是总部的电话号码。
(打扰了,难得的休假),冈田说。(现在,能打扰一会吗?)
没关系,请,美希说。早上陪姐姐买了之前说的东西后,一起吃过午饭,现在正好回到公寓附近的车站,在沿线的街上散步。
(是八王子市的井上府的事情),冈田说,(浴室的瓷砖,那意大利还是哪来着的同行要过来提取。)
「是西班牙。」
(是吗。所以,现在我正在找那份目录,却没找到。水岛小姐知道在哪里吗?)
美希用尽量不被察觉的低音量说。
「我记得是相原先生上周拿去了。」
(唉,真的吗?),冈田说,(这可不好了。)
「为什么?打电话过去问问不就好了?」
(咦,水岛小姐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老师他似乎很麻烦的样子。他的儿子,在私塾前被摩托车撞了。)
「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呢),冈田不紧不慢地说,(该是上周六吧。似乎是在去接送的老师和他的太太面前,砰地一下被撞飞了。当时似乎很严重,后来总算是……。但是,现在还在集中治疗室里。)
美希把摒住的一口气慢慢地呼出。冈田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的吧,他们家不是正埋头向私立学校攻关吗。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似乎太太是最受打击的人。听说老师他把手上的工作全部都交接给别人,一直在照顾儿子。没想到还是个顾家好爸爸呢,那位老师。
(……岛小姐?咦,喂喂?)
一下子回过神来,向对方应了一声。
(啊,嘛,就是这么回事),冈田深深地吁了口气。(谢谢,很抱歉打扰了。)
不过这可麻烦了,似乎现在也不是可以打电话过去联络的气氛,嘟哝着挂线了。
慢慢地把手机移离耳朵。虽然如此,耳边仍然回响着让人不快的杂音。
映入眼球的东西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果冻膜般模模糊糊的,美希正想迈步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俯身把不知道何时掉落的手提包和散落一地的笔记本钱包逐一捡起。虽然察觉到路上行人的诧异目光,但是却毫无感觉。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回响着相原的声音。
<不好意思,现在抽不出身。>
发生那种事情的话。
可能就无法忘却了。
用力甩甩头站起来。
美希默然走在通向工具的街道上。玩弄着口袋里的手机,每隔一秒都会产生要打电话给相原的想法。
强迫自己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打电话过去又能如何。问题并不在于相原忘记了他们间的约定。事实上他确实无法分身,这本身就是天意弄人。问题在于,他没有提过一句话。自己所爱的人受到伤害的痛苦,他拒绝了跟我共同分担。与他分担的人不是我。
<可是,我是已婚的。>
就是这么回事吗,苦笑着。他有要守护的人,而我没有。而我,并不含在他要守护的人里。
痛——痛,我是想抓住什么呢。寂寞时浮想起来的脸容,黑暗中紧抱着的臂弯。抓住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抓住而已,反而会让自己不注意脚下而更加危险。
我再也不需要,从今以后,这样想着。再也不需要依赖这些东西。既然人生在世,就是永远的孑然一身,那么靠自己来走就好了。理该如此。
转了个角,拐入熟悉的小路。靠近停车场时,突然有什么东西闯进了无色的视界里。
鲜艳的红色。
美希吃惊地停下来了。
是地藏大人的前褂。昨天明明还是一块褪色的破布,现在却换成了一块崭新的。小小的花瓶里养着数支水仙,脚下的碟子装满了小孩子喜爱的糖果。
还有其他人。如此坚持守护着这个地方。
美希不由自主地蹲下来,双手合什。粗糙的石材表面上所浮现的非笑亦非怜,俯视脚下的神情,感觉跟什么很相像。
<不管到多少岁,人总是谁人的——>
水仙的白色,前褂的红色,还有五花八门的糖果颜色,都如同昨晚的月亮般格外清晰地迫人而来。
(抱歉。)
心中低喃。
(没能……让你抱到孙子。我这个不孝女,真是对不起。)
风带着水仙的清香扑鼻而来。

不久,美希站起来。现在即使是强忍,也要抬头大步前进。怀着新揭开的伤痛。
无法与他人分担,无法消去的伤痛。
即使如此,只要那是仅属于自己的东西——何不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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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孩子们

作者:江国香织
说起凉介他们最喜欢玩的,要属基地游戏了。当然,红白机也很难舍难分,还有前段时间流行的巧克力赠送的闪电侠贴纸也是,但现在果然还是基地游戏最好玩。城南小学五年二班的同学都玩得入迷。市中心附近有一片梅树林,林子里有几个“基地”,孩子们有时去敌对的基地探听情报,有时基地之间还会爆发激烈的领地争夺战。基地都是用纸箱呀旧餐桌等等精心打造而来,女孩子负责在基地里做饭,不时还会发挥出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气,出去捡来梅子当作武器。梅林平时是禁止入内的,所以万一被大人发现,肯定会被痛骂一顿。但这反而愈发让游戏变得惊险刺激。
这一天,凉介也在奋力保护着自己的基地。眼下的强敌是右前方十五米外的浩一的基地。有浅井真吾这个把梅子炸弹用得炉火纯青的天才爆破手助阵,凉介从没担心过会吃败仗,可浩一他们擅长用水枪进行闪电战,所以也是块相当难啃的骨头。林子里还有班长田中和小胖墩聪志领导的游击队。虽然没有固定的基地,但他们随时可能挥舞着树枝从自己背后杀过来。
要想参加基地游戏,必须要有周全的考虑、勇敢的行动力和无穷的体力。所以每到傍晚,大家伙都累得精疲力竭。但就算这样,每当拖着沾满泥土的双脚,在西下的夕阳和临街的窗户飘出的晚餐的香气中踏上归路,心中都会充满了难以言传的惬意。对于凉介他们来说,今天不过是昨天的延续,明天也会是今天的延续,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对他们来说,标志这一天结束的第一个信号,是妈妈来叫自己回家吃饭的声音。有时,它意味着自己可以从紧迫的战场中获得解放,有时,它又意味着对于不得不提前鸣金收兵的些许不满。
不过,这天碰巧谁的妈妈都没有出现。橘红色的晚霞已经退到了地平线的边缘,标志着夜晚到来的淡紫色则占据了剩下的天空。
真是累坏了。
被和浩一的拉锯战搞得身心俱疲的凉介走出基地伸了个懒腰。一个又瘦又高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他的身边。
“小孩子该回家啦。”
凉介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小子,你们再不回家,我们可就发愁喽。”
“发愁?”
“因为夜里的孩子们就要来玩啦。”
他话音刚落,铁丝网外面就传来了真吾妈妈的呼声。
“小真,该吃饭啦!”
“别玩起来没够啊。”
绫子的妈妈也来了。大家纷纷从基地里钻了出来。不知不觉间,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天晚上,凉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凉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到底是谁,夜里的孩子又是指的什么。想着想着,时针已经转过了十二点。凉介不停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一定要去看个究竟”。他终于下定决心,下了床,换了衣服。为了不惊醒家里人,他蹑手蹑脚地穿过玄关,来到街上。
四周熟悉的景色到了夜晚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就连呆呆地立在那里的电线杆,一旦披上了夜晚的威严,也显得有些可怕。步行到梅林只要七分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树林在月光的照耀下也显得有些陌生。梅树的纸条闪着黑色的光。凉介钻过铁丝网,来到了自己的基地跟前,基地里竟然传来了说话声。
“听好,行动一定要敏捷。”
“是。”
“炸弹足够吗?”
“足够。”
凉介吓了一跳,仿佛心脏瞬间冻成了冰块。脑子里想着要赶紧躲起来,但膝盖却不听使唤。
“过来。”
凉介感觉被人从身后拉了一把。是他。恐怖彻底支配了整个大脑,凉介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呆在这别动。”
他把凉介拽到了基地背后,在凉介身边一起蹲了下来。
“冲啊——!”
咆哮着从基地里冲出来的,正是凉介的爸爸。一口气向敌阵丢了十多颗梅子。
“喂!弹药!补充弹药!”
爸爸大吼道。
“是!”
干净利落地响应命令的,不就是妈妈嘛。妈妈用围裙兜了一大堆的梅子从基地里跑了出来。
“浅井!准备好了?”
爸爸话音刚落,真吾爸爸就干脆地答道:“哦!”
真吾的爸爸依然穿着白天在海鲜店里干活的那身行头从基地里冲了出来。转眼就让十八颗梅子命中了敌阵。那架势简直叫真吾也自愧弗如。原来他也是个天才爆破手啊。
田中的爸爸是游击队。聪志的爸爸也是游击队。紧接着浩一的爸爸和妈妈一起用水枪进行了猛烈的反击。所有人都玩得入了迷。看大人们认真的样子,仿佛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你来干什么?”
男人静静地说。
“来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
“看看夜里的孩子们。”
哼哼。男人笑了笑。月光皎洁。凉介呆呆地看着玩疯了的大人们的身影。这太异样了。
“你该看够了吧。快回家去。”
“但是……”
“放心吧,天一亮,夜里的孩子们就都回家了。”
“……”
“快快,回家去。”
男人从背后推了凉介一把,凉介跑着穿过了铁丝网,在星空之下向前跑着,一步都没停。远处传来了狗的嚎叫声。
天亮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餐厅飘来了火腿蛋的味道,爸爸穿着睡衣坐到了餐桌边,妈妈则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做饭。连凉介本人都认为昨天晚上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昨天晚上你们干什么了?”
凉介故作镇定地问道。
“什么干什么了,睡觉啊。”
爸爸回答道。
“呼噜打得比雷还响呢。”
妈妈补充道。
果然是梦呢。恩,没错,是梦。
凉介仿佛觉得紧张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给,凉介你的火腿蛋。”
妈妈拿着盘子转过身来。凉介看到妈妈的围裙的一瞬间,心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像是过电一样直打颤,膝盖也一下软了下去。
“你的围裙怎么了。”
“哎呀真是的,怎么弄成这样了。”
妈妈急忙把围裙解了下来。
“你去摘……梅子了?”
“梅子?”
妈妈有些慌。
“说到梅子,现在正是做梅酒的季节呢。”
爸爸悠闲地说。凉介的心脏嗵嗵直跳,对眼前的火腿蛋也没了胃口。真吾和浩一肯定不会相信的。这么荒唐的事情,该怎么跟别人讲呢。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昨天那个男人的笑容。
凉介背上书包,朝屋里喊了一声“我上学去了”,头也没回地冲到了街上。这是个晴朗明媚的早晨。
“早上好!”
绫子天真无邪地喊着,跑了过来。
“嗨!”
浩一拍了一下凉介的肩膀。在清晨渗着凉意的空气中,梅林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
算了。
就算别人不知道,我也知道。今晚,夜里的孩子们也会出来。明天,后天,永远。
凉介把手揣在兜里,快步走着。难怪巧克力赠送的闪电侠贴纸有时会莫名地少上一张,不然就是红白机里插着的卡带不知不觉间就换掉了。凉介终于知道了其中缘由。
(完)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第一话 婚约1.3

“进来吧。等下路斯和阿伦会把门关上的。你们就在门里面等吧。”

“是。”

纳里斯令护卫骑士在门口等候,正待向殿宇深处走,忽又止步回头,带着些许催促问道:

“怎么了,琳达?”

“啊,没什么……”

押努斯之塔。

虽然长久以来,水晶宫一直是琳达唯一的住所,然而这个居所确实是过于广阔,说是一个小都市也不为过。宫廷中的建筑物宏伟繁杂,屋宇回廊,森罗棋布,要想徒步从一角走到另一角,几乎都不可能办到。

琳达日常的活动范围只限于在水晶宫中心部的王女宫、稍近的纳里斯的居宫,还有作为国王居所以及政务中心的水晶殿等几个地方而已。至于押努斯之塔,这个既是帕罗的象征,又是献身学问的学者们进行各种稀奇古怪的学术研究的地方,她一直是甚少踏足的。原本来说,若不是举行什么正式仪式的情况,这里与作为女性的琳达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此外,这座押努斯之塔,对于琳达来说,还是一个凝结了绝对无法忘记的回忆的场所。

“怎么了,琳达?”

纳里斯又再次带着催促的口气,回头问道。琳达强抑住涌上来的战栗:

“等等我,纳里斯,不要走太快。——牵着我的手。我害怕。”

“不是吧,像你这么聪颖的姑娘,也会像那些傻乎乎的小女孩一样……”

说着,纳里斯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那个时候……”

“嗯。”

琳达的声音微微发颤,紧紧握住纳里斯的手,似乎自己的安全就寄系于此。

“这样啊。”

纳里斯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像是为了鼓励她一样,搂住琳达的双肩,把她拢护在胸前。

“不用担心,这里已经没有黑龙战役死者的诅咒了。如今这座塔对我来说,已经是最令人怀念的地方了。”

“啊,纳里斯!”

琳达脸色苍白地握紧纳里斯的手,低声说道:

“以前的事老是会冒出来啊。——那一次,进到这塔里那时候……”

“琳达,”

纳里斯柔软的手中注入力量,反握住她。

押努斯之塔。古代机械——那恐怖的一天,还有那之后的日子……

“琳达,琳达。”

温和却有力的声音,猛然将琳达从回忆中唤回来。她抬头看到的,美貌的堂兄、这个世上最心爱的未婚夫的脸,纳里斯带着仿佛了解一切的微笑望着她。

“别再想过去的事了,回来吧。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经不再是流落在诺斯菲拉斯荒野中,被不可思议的守护神陪伴的幼小的圣双生子了。和你一起经历过那些惊人的冒险历程的小弟弟,如今已经是帕罗堂堂的一国之君了。而你,再过不久,也将是水晶城大公奥多·纳里斯的妻子,将被人称为琳达夫人的十七岁淑女了。”

“啊……”

琳达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从眼前时间浊流的回响中将自己拉出来。

“啊,纳里斯——是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有了你了……”

“对,比任何人都更爱你,会保护你、理解你的奥多·纳里斯,将与你共度一生的夫君,你的孩子的父亲!”

“真是的,纳里斯!”

多少回复了些精神的琳达,轻轻笑了起来。

“不要把我当成胆小鬼哦。想起来,上次来这押努斯塔,还是雷姆斯的加冕仪式吧。那个时候光只顾着仪式的事了,完全没记起押努斯塔这回事。”

“是吧,平时不会和你打交道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呢?这里有什么呢?”

“古代机械。”

纳里斯的回答温和却明确。

“将你送到鲁德边境的神秘古代机械。解开帕罗起源故事之谜的关键的神奇古代遗迹。”

“哎。”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的琳达,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是聪明的女性,琳达。事实上,比我遇见的所有女性都聪明,拥有获赐于神明的丰富感知力。你一定能了解我灵魂的秘密——我将把它献给你。潜藏在我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只有极少的人能够洞察到的神圣的灵魂波动。”

“纳里斯灵魂的秘密?”

“没错。”

纳里斯脸上浮起了不可思议的神秘微笑。

“除你之外的女性,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吧,还有人会踏足这样的领域。不过是你的话没问题,你一定能明白,我这么觉得。所以希望你能听一听……什么也不要害怕,就如它所是,如你所感,如你所想知的一样,听我将告诉你的话吧。来,过来吧。”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对,为了能敞开心和你说一些话,我让他们都走开了。平时有我的心腹在,为了解开这古代机械之谜的研究组——当然有特别的仪式时另当别论。”

“真的是……好安静啊。”

琳达不安地四下打望着。

押努斯之塔中,一楼如吉尼亚的押努斯大神殿一样是空旷无一物的堂宇,深处照壁上,有双面的押努斯大神像以及十二对使徒的画像静静伫立着。空气中漂浮着燃香的味道,四面墙壁上写着路恩的圣句以及诸多能工巧匠制作的彩色玻璃圣画,屋顶上是组木拼花图案。耳边回荡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钟鸣的错觉,其实是这种钟鸣只有非常正规的仪式才会使用。当然住在这塔里守护押努斯的僧侣们每日早晚也都会敲响押努斯之钟,不敢怠慢神像前的修行。然而此时,空旷的殿宇只是一片寂静。

顶楼上是放置押努斯之钟的钟楼,下面是僧侣和学者们的居所,此外还有收藏着诸多祭神的道具,历代国王传记和肖像画的“历史之间”。

不过纳里斯并没有往上走,牵着琳达的手走上前,像在自己书房中一样熟悉,在楼梯的内侧打开另一扇门。门里是通往地下的台阶。

“啊,对,就是这里。”

琳达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就是从这个台阶走下去——我们换上少年的衣服,陷入胆怯、恐惧、绝望以及悲伤交织在一切陷入半疯狂状态中,博冈和莉亚扯开我们紧紧抓着的手。

父王呢?呐,博冈,母后死了吗?

纳里斯也死了吗?

“你还沉浸在以前的回忆中哪。”

纳里斯含笑的声音,再次将琳达唤了回来。

“来,进来吧,这边。”

纳里斯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呢?连我的心情,我在想什么……

只是因为纳里斯比任何人都聪明,更有洞察力吗?还是因为,我和纳里斯之间,有萨莉亚的命运之线的羁绊——因此我们的心灵深处才能彼此相通呢?

“至今为止,我的魂魄一直被留在这个房间哪。”

纳里斯声音中带着苦笑——这苦笑显然是一种自嘲,琳达不由一惊。

“过去,被我带进这屋子的只有两个人,当然研究组成员不算。你是进入我的灵魂之所的第三个人,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两个人?”

“对。蒙古公女阿穆奈丽斯,以及雅鲁高斯的黑太子斯卡鲁。”

“阿穆奈丽斯也来过这里?”

“在那场强迫的婚礼之前的那天。”

“哦……”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生气了吧。不要担心,那只是我的策略而已,为了让她做出对我爱的告白,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为了把心里的一切都托现给你。至于斯卡鲁,以后再慢慢说。”

“好啦。”

压抑住情绪,琳达走进了屋子,深深呼吸了口气。

这正是当年将她和雷姆斯送到鲁德森林那个神秘的古代机械所在的秘密地下室。一切都还和记忆中模样一样,闪烁着银光的巨物,滚动着神奇光线的玻璃管,显示着复杂操作流程的屏幕。巨大的脑髓状银色机械前方,有着像长长的像机械手柄一样的东西,还有玻璃筒状物立在正中的位置上。

“就是这个。”

琳达撕开押努斯之印轻声说道。

“我和雷姆斯就是被塞到这里面,上面有玻璃罩盖下来,接着有蓝色的光闪亮起来,我们就失去了意识——等我们醒来时候,已经在离开帕罗好几十万莫塔特之远的蒙古国边境了。”

“是吗。”

纳里斯静静走到机械旁边,带着眷恋、爱意和执着一样,揭开屏幕,伸手探到银色的屏面。

“纳里斯——!”

“放心。如今在国内最能操纵这个机械的人,就是我了。不管近的也好,远的也好——从这里飞到卡利那厄回来也好,哪怕是去诺斯菲拉斯沙漠,也都能自由做到。可惜我自己,连这小小的水晶城之外都不曾去过。”

“纳里斯,你想进去试试吗?——还是,很危险哪……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

“没事。这个机械物已经做过很多试验了,对它已经比较清楚了。不过我还是羡慕你。你和雷姆斯,通过这个机械完成了远距离旅行的,全帕罗也就你们两个了。”

“不可思议的机械呢。”

琳达忽然也忘记了恐怖的记忆,抬头望着这闪烁着银辉的机械物。

“三千年前起,它就在这里了。——比水晶城还要早,就存在在这个地方了。是吧。”

“是啊,正如你所说。不,也许正因为它在这里,才有了水晶城。开国的圣王阿尔甘特罗斯大王从这个机械得到神启,由此脱离绝境。因此可知这神启是确有其事。就这样,这个地方成为神圣帕罗王国的奠基地,这个机械也成为押努斯赐予的最大谜团以及守护着帕罗圣国的秘密,在圣王家流传下来。一直以来,继承圣王家血脉者最神圣的重大任务,就是守护这古代机械,记忆住它的操作,朝夕对它礼拜。”

“我小时候,也给带到这里来过呢。”

琳达也没由来地有些恍惚,如同忽然陷入了深远的梦境中。

“教过我怎么操作这个机械。不过,重复操作强制要求记住的也只有男孩子,而且说实话,我对它也实在没有什么兴趣。知道那些奇怪的、伟大的传说,也就够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啊,你是个十足女性向的女孩,会对这些机械的谜之类的感兴趣,大概只有男孩子。”

纳里斯轻声说道。

“我啊——我第一次,因为继承圣王家的血脉,拥有雷姆斯和你之后的王位继承权,被带到这里时,第一步踏进藏有这机械的这间屋子时,我就彻底被它迷住了——无法移开视线地盯着它看。”

星星之舟 第一章 雪虫

原作:村山由佳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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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虫

放下话筒,张眼,天已明。
走近起居室的窗户,点起烟。在脚下延伸开的深灰色的大街上,是厚厚的云层。
电话另一边的抽泣,依然在耳边回响不散。
晓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闭上眼。远离地面的窗户异常地冰冷,被日光晒黑的裸露上身不禁起栗。
那以后过了多少年了?离开出生的小镇是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说,差不多有十五年了啊。之后,一次也没有回过家。甚至没有过要回去的想法。今后也不打算回去。是的,至今为止是的。
「怎么了?」
转过身去,寝室的入口站着的一个女人正看过来。
一瞬间,又以为大醉后带着陌生女人回来了。
不是的。卸妆后一副睡眼松松的样子,凉子看上去年轻了点而已。
拉了拉卷在胸前的床单,她穿过起居室,一下子滑入了晓的怀里。尽管相貌并不出众,猫咪般的举止姿态为她增色不少。夺过晓口中的香烟,凉子靠在他的胸前吸起来。
「真是绝景」,看着远处闪烁着红点的铁塔,悠然地吐出烟雾,「就像是浮在空中一般」。
「正是为了这景色,而买下这里的。」
「太叫人吃惊了。水岛是大富豪的传言是真的啊。」
没那样的事,而且大概,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本来是想这样说的,终是止住。伸手过去拨开落在眼前的细削的双肩上的秀发,吻上了显露出来的脖子。凉子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虽然他经常在她开在芒野的店里一直喝到很晚,但是共渡春宵,甚至是带回房间里这种事情,昨晚是第一次。晓想她该没问题。现在,不想再惹什么麻烦了。
「是谁?」
「嗯?」
「刚才的电话。」
「啊啊,是我妹妹。」
凉子歪着头看着晓。「看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为什么?」
「黎明前的电话,都没有好消息的。」
晓耸了耸肩。
「这也不一定的。大儿子出生,也大概是这个时候。」
「是吗?那时候,你的神情也是这样的吗?」
苦笑着从凉子的指尖取过香烟,把烟灰敲落到窗槽里。
「母亲她」,把下巴靠到她的头旋儿上,晓说,「情况不乐观。」
「哎,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就去世了的。」
「嗯,那是我养母。」
「……生病了吗?」
「蛛网膜下出血。」
凉子轻皱着眉抬起头来,「要回去吧?」
「说不准呢。」
「不回去的话,以后你会后悔的哦。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赌气没有回去看他,到现在依然视之为遗憾。」
见晓没有回答,「现在就准备出发的话,大概中午就能到达了吧」,她说,「呐,回去吧。」
默默地吐出烟雾。
后悔,从来没有害怕过。
害怕的,别有事情。

*

生母的样子,晓已经记不清楚。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把养育他的志津子看成是自己实际上的母亲。
父亲,水岛重之是东京西郊的木匠。上一代也是木匠,而更上一代是修建宫殿的木匠。
嫁给重之的母亲晴代,十九岁时,在丈夫出征中,生下了一个男婴。然而,这个孩子命不好,没到三岁就被肺炎夺取生命了。
重之平安复原回来五年后,生下来了贡。之后经历了多次流产,终于下生来晓的时候,晴代已经年过四十。也许是难产的缘故,也许是天生体质就不好——听说第二年就死去了。正好那时,重之经营的建筑公司开始上了轨道。
当时,长子贡住公寓上大学。家里只有重之和仅两岁的晓。重之一个大男人忙不过来,聘请了保姆住在家里。那个人就是志津子。
志津子以前也在水岛家工作过。晴代生下晓后,卧床的日子越来越多。那时候,她还是独身,大约过了一年左右,再次住进来工作的时候,就带着一个刚能摇摇晃晃走路的小女孩。据说,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就跟丈夫分开了。
志津子和她女儿沙惠住在后院的屋子里。体型娇小的志津子,一边勤快地工作一边以很悠闲的口吻讲故事,晓很快就跟她亲热起来了。而小一岁的沙惠刚好是个很合适的玩伴。然后,不久重之正式迎娶志津子为继室。虽然受到了哥哥的极力反对,不过工作后就离开了家,他所说的话似乎并没有受到重视。
无论如何搜寻深处的记忆,晓也没有找到受志津子冷遇、与沙惠之间的分亲疏区别对待这种事情。她始终是个很好的女人。
在久远的记忆里的一幕里,继母抱起在院子前的圆水池边哭泣的晓,一边安慰他一边呵斥沙惠。记得那时候,应该是沙惠把手中挥舞的玩具砸到了他的额头。
庭院里栽培成球立状的树木。在添水的声音中跳跃的鲤鱼。闪亮的水溅。通透的黄绿色水枪,啪嗒啪嗒漂浮着的小鸭子玩具,被脱光了的理花娃娃,还有穿着红色条纹泳衣玩耍,仅仅三岁的沙惠。腆着大肚子坐在廊子温柔地微笑着的继母,头上摇荡着的玻璃风铃。那有点僵硬,却非常清脆的声音……。
(呐,求你了)
那时候还在肚子里没出生的最小的妹妹美希,今早,在电话那边不停地哭鼻子。
(虽然现在总算是稳住了,但也很可能非常危险。一般情况下,是要马上动手术的,但是医生说大脑里的血管太细,现在没法做。刚才,母亲回复了一点点的神智,你知道她看着我说了什么吗?她说『那个东西得交给晓』。大概是和以前跟我一起到你那里的情形混淆了……不过,她肯定是,很想见到哥哥你的。求求你了,回来吧,呐。)

在鸣笛的声音下回过神来。
没察觉到已经转绿灯了。急忙换档的时候,后面的司机凶狠地瞪了一眼开过去了。
过了手稻,差不多到钱函。右手边广阔的大海,即使是白天,看上去也是青黑色的。
链接札幌和小樽的路,已经往复过无数回了吧。假期后的今天,是每周一次的职员会议日。在正午开店前,必须要把一周里的报告完成。不过,今天一天,晓当然不会出现了。打电话给主任和夫,告知有急事,事情交给他办即可。
接近小樽港的一个旧仓库,就以那种样子作为铺面开了个西洋古董店——晓接手经营这个店已有数年。店主是岳父,妻子奈绪子的父亲。
刚开始只是兼职,而且是在薄野的酒吧的兼职。那是刚失去了一切,最为颓废的时候。从东京出发,驾着摩托车,一味地向北驶去,从大间岬过海,漫无目的地奔驰于夏末的北海道,最终囊中散尽,为生计在那里开始工作。然后,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后,得老板堂本看得起,邀请他去为姐妹店的开张准备帮忙。
在札幌拥有数家酒吧和饭店的堂本,当时四十多岁。为他那种生下来就从未为金钱烦恼的人特有的沉着和慷慨所吸引。
<你不像一般的年轻人,十分有礼貌呢。>
初次邀晓去喝酒的晚上,堂本说。有点开玩笑的口吻里,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善意。
<在大学里做什么运动?>
稍稍练过剑道,晓回答说。
<是吗,不出所料。总觉得你是练过什么武术的。>
晓沉默下来,心里想,即使自己端庄有礼,并非是因为加入了剑道部,而是因为那个混帐父亲。
<可能会笑话我很陈腐。我很讨厌对着长辈不使用敬语的人。有人认为,有心即可,不必拘泥于礼节。不过,实际上语言能反映出说话人的内心,可以说是心灵的镜子。你不觉得吗?>
擦去粘在鼻下胡须上的泡沫,堂本也给晓的杯子倒满了啤酒。
<说来,大学现在是假期吗?>
不,我退学了,晓说。堂本眯起眼睛。
<这样啊,那么跟我一样。>
正准备开店的铺面很大。这家由重厚的石板切成的独房,一楼是由素雅的古家具摆设而成的意大利风格茶馆,二楼是以厨师长在客人前煎肉为卖点的牛排餐厅,这里则设计成美国西部片里的酒吧风格。在客人眼里,这两家完全不一样的店,都是堂本所经营的。
装修工程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晓帮忙着搬运陈列品。曾作为爱尔兰酒吧装饰的彩画玻璃屏风,微妙色调的灯罩,长时间使用而显得黑亮的橡木凳子。还有,写着英文字的面包罐,开荒时代的马鞍和套索,墨西哥的古栅门……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些不值钱的古董。严格来说,似乎没有一百年以上称不上是古董(antique),而更新的物品会被称为旧货(junk)、收藏品(collective)之类以区分。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二十世纪初期以后的杂物。
然而,晓却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可思议和吸引力。不管经过多少年月,这些东西都不会被美术馆收藏,只会越来越陈旧,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美的感觉,其手感,其形象。这样的感受,还是首次领略到。
觉得找到了知音的堂本,非常的高兴。
<有兴趣的话,就不要呆在餐厅那边了,到这边帮忙吧。>
到海外的乡下小镇收购生活旧物,收集到一定程度就以集装箱运回去,批发给日本国内的古玩店和承接店铺装修的建筑公司,这也是堂本的另一盘生意——不,该说是嗜好。不只是旧物,甚至还会买入一些古建筑的梁柱,经受风吹雨打的瓦砾土坯,以此建造出高尔夫球场的俱乐部会所和度假小屋。
古董方面的商品,差不多是时候准备开个面向一般客人的店了,堂本说。札幌不错,小樽也挺有意思的。正好现在这条路上土产店林立,人流密集,物品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但现在就差一个关键的地方所以还犹豫着,他说。
当时,晓想起了运河边上的一个古老的仓库。那也是很偶然的事情。就在两个月前,骑摩托车的旅途中经过,对这里的建筑物恰好留下了印象而已。也许是因为当木匠的父亲自小就会拿碎木来给他制作玩具,养成了看见有味道的建筑物时不禁驻足眺望。
现在,港口和运河周边已经是餐饮店林立了,当时还是没开发的荒地。观光客们逛过玻璃工艺店,吃过了有名无实的寿司店出售的昂贵寿司,背着运河拍下纪念照就匆匆往下一站小樽去了。
然而,堂本避开繁华路段,反而采纳了晓的推荐,选择了那个古老的土坯房仓库作为铺面。为了采购到足以填满这么一个巨大仓库的商品,他带着晓多次出国,从商品鉴定到讨价还价,从海运安排到关税手续,几年间把这门生意的窍门(know-how)全都教给了他。
而四年后,他把担子托付给晓。
店和。
女儿。

会议结束,店铺开始营业,留在那里的理由也没了。
装有大风扇的暖炉,吼叫着把热风送到屋里。在这个天花高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仓库里,不管如何供暖,也只能刚好达到能让人接受的程度。这个季节,年轻的职员都穿着羽绒服卷上围巾工作。
「很抱歉,这实在是不行,请理解我们的商品性质。」
放在中央的一辆真正的带蓬马车的对面,和夫接电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都是古物,所以都一样这种说法……。唉?啊啊,是的,这样的话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晓让开了路,让两位同行的客人进来。
抱着逛逛心态的客人们,已经分作数组散落在店里。为了让不宽裕的年轻人们也能以轻松的心情进来看看,引导他们从入口附近逐渐往里,配备了装有贵重的美国玩具和便宜的亚洲杂货的推车。不过,这些把周围空间都堆满了的各种商品,基本上都是晓在这几年来自己奔波收集到的。
在拆毁前的波士顿酒吧里抢救出来的弹珠机,英国的民居的门还有教会的彩画玻璃。明治时期出口海外的艺伎图案的咖啡杯,滞销的可乐瓶,德意志军出售的结实的自行车,法国国营银行用的麻布现金袋,意大利的道路标志……。墙边和通路上就不用说了,就连小路也堆满了商品。不管那样都是买进来不能马上卖出去了,不过这些物品都慢慢地确实地在周转。
「店长。」
说话的是来兼职的学生昌子。
「下次出去采购是什么时候?」
很漂亮而又很勤快,大家都很疼爱的一个孩子。毛绒帽子一直盖到耳朵上依然感到寒冷,缩起了脖子在蹬脚取暖。
「大概,下个月二十号左右吧」,晓说。
「这次要去哪?」
「越南。」
「唉~,很不错呢,我也想去一趟。」
「想去越南?还是想跟着去采购?」
「嗯……都想」,昌子笑着说。「对于这种事情的啦,我很感兴趣的啦。」
正想告诫她别带“的啦的啦”的尾语,却发现她那露出深深的酒窝的笑容跟沙惠很像,一时入神了。
「说起来,今天可真是冷啊」,在入口处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昌子说,「对了,是上周的事情吧?雪虫满天飞的日子。」

这名叫札幌的小镇,经常会漂浮着一些白白的轻飘飘的东西。
不止是冬天,在初夏的时候,路边的白杨树被风一吹,就会飘散出一片带着种子的绒毛,从逆光的方向看过去,就如一颗颗云母石在闪耀一般。站在人行道上谈话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飞进口中。而到了深秋,就是雪虫飞舞的世界。在这个小镇上住下来以后,晓首次认识到了雪虫。
深秋的黄昏,粘在身上的这些如棉絮一般的小飞虫一起飞起来的话,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细雪纷飞。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在低空静静地如漂浮一般飞行,离开住过了夏秋两季的树木,启程移居到别的树木去。
<雪虫飞,初雪到>
这并不仅仅是一句传说,晓现在知道了。

总之,先回札幌的办公室吧,晓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开车出去。把暖气调高,打开收音机,叼上了久违的香烟时,电话响了。是凉子。
(现在到哪里了?)
晓踩了刹车,小心地保持车距。
「正走在MYCAL的旁边。」
(我就知道),凉子很夸张地叹了口气,(那么,正向着哪个方向走?)
「姑且是那边」,晓说。「什么,是同事叫你去上班吗?」
(我说啊,水岛君),暂且先不算帐,凉子继续说,(要怄气也不要挑这个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有人就要离去了,你还在忍耐什么。即使是死刑犯,最后的愿望不也能得到满足?)
晓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要这么在意呢?」
(没什么特别理由的。关心我在意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唯有苦笑。被这个昨夜才第一次共赴云雨的女人说教,并非不快,确实非常的不可思议。假如自己有个姐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大概,对于凉子来说,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悔恨确实是很深。她的父亲,究竟有多么的疼爱这个好胜的女儿呢——。
登上上坡路,挡风玻璃前延伸出一片白茫茫的天空。
收音机播报,半夜将会有雪。

*

晓的父亲,重之,经常跟长子贡起冲突,因而非常地疼爱家里的小孩子们。
平时是一个很顽固的人,不时要为一些无聊的事情生闷气,但是遇上晓和沙惠的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不过是被虫刺了红肿起来而已,也要抱着他们跑去看医生。
孩子们小时候也很粘父亲。而晓最喜欢的,就是让重之骑脖子,带着他去建筑工地玩。这些粗言粗语的大男人们,只要身材更加高大的父亲一句话就利索地干起活来,连自己都觉得很了不起。
然而,跟志津子的小女儿美希生下来的那年春天,客户那边突然来拜托重之担任贷款的保证人。那是战争结束后,白手起家开始经营建筑公司的时候收到很多帮助的木材店的少东家。贷款数额非同小可,虽然志津子非常担心,但是重之并没有理睬她,果断地接受了保证人的请求。口中说着信赖豪气之类的话,实际上大概只是无法拒绝而已。
知道木材店携巨款出逃,是没多久以后的事情。安稳的日常生活一下子变了天,自那以后数年间,一家人艰难度日。为了避免里宣告破产这个最坏的情况,只能房子土地都拿去抵押。
有人同情他们遭遇,也有人嘲笑他们的,更多的人则心中暗喜。即使想扩大规模,但是资金也不足。好不容易赚到的利润,又要马上拿去采购必要的零部件,好不容易能维持生意,收入微薄。那是有如走钢丝一般的日子。
重之变得比以前更加偏执了。在外面竭力保持镇静的态度,回到家则大发脾气,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即使生意一点点地好转,这点也没有变化。情绪起伏变得越来越激烈,心情好的时候,会穿上唯一一件好衣服带着志津子和孩子们到寿司店,但是一旦闹起脾气来,任谁都没法平息他的怒气。
起因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铺盖的床单有皱褶,想洗澡的时候没有烧开水,味噌汤温下来了,或者是一家人在大街上散步时,陌生的男子回头看一眼志津子,心情就会突然坏起来,回到家就会以你跟那个男人有瓜葛之类的不可理喻喳儿责难志津子。喝过酒扯着嗓子大声怒骂的时候,似乎连我自己都开始相信是真有其事了,志津子觉得这种指责过于荒谬笑起来,反而让他更加怒不可竭了。
那种时候,晓只能和沙惠靠起来缩在一角,抱着小美希等待暴风雨的平息。有一次,他试图阻止拽着志津子的头发要把她拖进卧室的父亲,但是被甩了出去,自那以后,只是听到怒骂声身体就不自觉地要缩起来。
<哥哥长大以后,也会喝酒吗?>
呜咽着抱紧颤抖着的沙惠,<怎么可能去喝>,晓奋力地摇头,<不会喝,绝对不会。>
有这么一件事情。
那天午后下起了雨来,一眨眼就成倾盆大雨了。正在后院玩耍的晓赶忙跑进屋里,对着站在厨房里的志津子背后大喊。
<爸爸现在肯定是落汤鸡了,活该。>
转过头来的志津子却是满脸苍白。
屋里的隔门像爆裂似的被拉开,重之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抓起想要逃走的晓的衣领,狠狠地把他的脸都揍肿起来了。将哭着过来制止的志津子踢到在地上,重之太阳穴处青筋暴突,大吼着说。
<你们,在我出门的时候,都在说这种话吗?啊啊?别瞧不起人!>
<瞧不起人的是你吧!>一向温柔的志津子也提高了嗓子,<把小孩子的戏言当真,真那么想打人出气就打我好了。反正你就这会欺负弱者,这个卑鄙的人。>
愤怒得说不出话的重之,抓起土房角落的竹簸箕不由分说地往志津子头上背上打下去。直到感到生命危险的她连爬带滚到隔壁的屋子才停下来。
<你们说,是谁给你们饭吃的!啊啊?是谁,说啊!>
直到今天,每当想起那天的事情,晓的心里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恐怖。
然而,过去自己对父亲所抱有的憎恨,不知不觉间也烟消云散了。即使在想起父亲的话时,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愤怒,只是歉意。
<是谁给你们饭吃的>
对着妻子、孩子提出这种难堪的问题,一个一个地确认他们的答案,否则就坐立不安。现在想来,那时的父亲也许失去了归宿。
父亲的骑脖子——那种心痒痒的洋洋得意、整个身体像是要踊身一跳般的高昂感、周围都洒满阳光般的明朗感——那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对于年幼的自己来说,父亲正是自己的归宿。
过去的这些小小的幸福假如能一直持续的话,自己也许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不,这不可能。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即使那时候没有欠债没有跟父亲对立,那个时候迟早会到来的。
是的——只要有她在的一天。

*

到了羽田开始下的雨,下了出租车时已是风雨交加。
八点已过。
(事到如今,见到面又能怎样?)
这样想着。
(都到这一步了,还不去见一面吗)
这个骨折眼,胃也配合着开始绞痛了。
这里,是晓以前也来过的医院。中学的体育课上,狠狠地撞上了门柱,折了锁骨,被抬进了医院。即使二十年过去了,这栋建筑上扎眼的裂痕和青苔,在夜里看上去还是那么残破。街灯下漆黑的混凝土墙壁,经受着风吹雨打。
离去的出租车已经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晓总算是死心了。
向夜里值班的接待人员报出了志津子的名字,一位枯瘦的门卫用铅笔在一张小小的引导图上画了个标记,让晓到那边的护士站再确认一下。
走在麻油布铺的长长的走廊上,头上的日光灯在下班后几乎都关掉了,昏暗的院内只有潮湿的足音响起。
经过没有人的药房接待室,在放射科前转弯。引导图上,在最里面的电梯上画了个圆圈。受安全出口的指示板灯光照耀而眨眼的时候,「哥哥?」
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时,沙惠就站在熄灭的日光灯的黑暗下——
「来的太迟了哦。」
……认错了。是美希。
美希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哭起来了。没有伏下头,晓走近的时候直面这他的那双眼睛,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为什么啊,傻瓜,为什么不更……」
晓伸手过去,抱住妹妹的头。
哭声一下子放开来了,但很快又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是几点?」
自己的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六点左右」,美希抽着鼻子,擦了擦脸,「联络你了,但是电话却不通。他们说你要是有心的话就会来的,不用再打了。」
「因为在飞机上。」
美希从肩上的背包拿出纸巾,擦去鼻涕。
「对不起,对你发脾气了。」
晓默默不言。
「这边。」
小声说着,美希先走了。
仿佛要融入黑暗一般的深蓝色毛衣上,是一张苍白的侧脸。这张脸突然转过来,对着晓悠悠地笑了笑。
「你瘦了呢,哥哥。」
「是吗?」
「不过,也有四年了。」
「有那么长时间了啊。」
「当然了。你想想,从我出差到你那探你的时候以来了。」
「……是吗。也是。」
「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为什么?」
「隔壁那个有点痴呆的老爷子经常会那样说的。『是吗,说起来也是啊。』」
晓苦笑了下,轻轻地敲了下妹妹的头,「不用勉强自己找话题。」
美希还歪着嘴唇。
这个小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坚强和开朗,至今为止自己究竟被她救赎过多少次了呢。这十几年来,晓偶尔会见见面的家属,也就只有美希而已。除此以外,就是很久以前仅有一次的见过志津子的一面。
记得那时离家后的第二年,不,应该是第三年吧——从有点迷惘打电话回去的晓的口中,几要落泪的志津子问出了他的住处,下一周就已经出现在札幌了。那时候,美希也跟着一起来了。看见了晓后小跑着下坡的养母,似乎就着一条腿走路的样子,看着都要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跌到。顺势就扶住了她的双臂。
<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志津子就问。
<有这么让父母挂心的薄情的孩子的吗?唉,什么,脚啊?就是,前天,被压酱菜的石头砸到了。为什么呢,到了这个年纪头脑和手脚都不灵活了吧,岁月不饶人呢。啊,说到年纪就想起来了,趁没忘记前,美希,把那些东西给晓吧。>
信封里装的是<瞒着父亲储下来的私房钱>,其他还有什么东西已经记不了了。是毛衣、白元怀炉、厚袜子,应该是那些东西。清楚地记得的是,在走上刚才下来的坡道时,手肘扶一把也好,想要伸出去的手却害羞着缩回去了。
停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美希按了向下的按钮。
「对了,奈绪子姐姐还好吗?」
「还好」,晓说,「嘛,老样子咯。」
「孩子们,也长大不少了吧。」
「大的那个上一年级了。……对了,有件事。」
「父亲刚才回家了哦」,美希抢先说出来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连父亲也倒下了。贡哥哥那边的赖子姐姐和政和君送他回去的,今晚就住那边了。」
接着,美希就一点一点地把事情说出来了。昨晚,志津子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痛而倒下了,被急救车送到这里时,医生们判断她的情况不能照常地马上动手术。因为病发的影响,大脑血管收缩,先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但是,恐怕二次失血的情况会比第一次更加严重,甚至可能担心第三次出血的必要都没有。
电梯终于停止下降了,门缓缓地打开。进入了一个不搭调的明亮盒子里,然后慢慢地下降。现实感已然缺失,就有如梦见被外星人掳去一般的奇妙感觉。
「现在说虽然也无济于事,至少要是能早来三小时就好了。」
「有事情抽不出身啊」,晓说,「你,不会是一直在等着吧?」
「当然不是了」,美希说,「死亡诊断书还没拿到。没有那个的话,就不能得到火葬许可。刚才已经付过钱了,比预想中要便宜很多倒是松了口气。一个人死去了,唉,才只要这么点吗?心里这样想。嘛,大概是因为手术也没做吧。」
门开。
电梯按钮的一侧的长椅边上,蹲了一个吸着烟的男子,呆呆了望着两人,站了起来。
「晓,你……!」
没记起刚才以被告知父亲已经回去了,一瞬间,还以为那真是父亲。细想下,上一次见到父亲和哥哥的时候,才只有十几岁。
走近过去,贡很无奈地摇摇头,粗鲁地熄了烟。
「你这笨蛋,要来的话,就早点啊……」
「这一点,我已经狠狠地发过脾气了」,一脸疲惫的美希插过话来。
「你们俩,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吧。」
「母亲她」,晓说。
「要先去看看吗?这边。」
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着的门,美希说。
「那边,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哥哥,去好好地看看吧。」
房间的入口设置有屏风。屏风的另一侧透出来橙色的灯光。
只跨出了一步,晓就站住了。侧座的微弱灯光下,继母的双脚向着门口横躺在床上。被褥的隆起过于的整齐安详,心中一紧。脸上并没有盖上白布。布在沙惠——坐在母亲枕边的沙惠的膝盖上。
认出来是晓,沙惠两眉弯成倒八字微笑。那是以前经常能看到的,那种忍住不哭的笑容。
晓站着没有动,沙惠半曲着上半身靠向志津子。
「太好了,母亲」,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哥哥他,果真还是回来了。」
沙惠以她细细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母亲的额头。「可惜只要再坚持一会就能见到面了。」
晓慢慢地走进灯下,站在枕边,俯视着如此变得如此弱小的继母。脸颊犹如蜡烛般通透,此时首次感受到(她真的去了)。
「……很安详呐。」
喃喃道,他知道沙惠的嘴唇正抽动着打颤。似乎总会为什么事而惊讶的双目,此刻已被泪水模糊了。她忍不住两手捂着嘴巴。
晓徐徐地伸出手,摸上志津子薄薄的眉毛,最后,放在了额头上。
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的体温。

*

——今天,晓君和沙惠亲嘴了。
晓无法忘记,饭桌上凝结于那一瞬间的空气。
那是晓上小学之前的事情。因为父母再婚,彼此之间将会是兄妹,当时两人对此事还完全没有概念。晓在当天准备晚饭的时候才知道的。新家的契约正式签下来了,饭桌上都是重之爱吃的生鱼片、牛肉煮等菜。
还有一点跟平时不一样的是,住在对面的跟晓同岁的清太郎也在一起吃饭。他的母亲产后要住院一周左右,因此,每天在他父亲下班回来之前,都由志津子照看着。
志津子把美希抱在膝上,一边喂食,一边问孩子们今天都玩什么来了。傍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们的衣服都沾满了泥巴。
<到水池玩了。>
沙惠说。
<晓君抓到小龙虾了>,清太郎也插过话来。<还有,今天,晓君和沙惠亲嘴了。>
这本是很天真无邪的话。
但是,重之把手上的酒放下来,脸上一下子涨红了,重重地一巴掌打在正在啜饮着热腾腾的味噌汤的晓的头上。装味噌汤的碗被打翻了,倒扣在美希的膝盖上。
嗖地受惊吓的美希,在下一瞬间,大哭了起来。
志津子跑到浴室拼命地给女儿晒水的时候,
<你们都干出什么来了!>,重之半跪着猛叩饭桌,<小小年纪就春心动,你这个大糊涂蛋!>
有如真空一般的沉默中,包裹着温热的尿液的味道。清太郎吓得尿出来了。
然而,此时使得晓呆呆不敢动弹的,并非是恐惧,而是从未感受到的耻辱。自己做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想到这里身体不禁颤抖起来。此时,<才不没有糊涂呢>,沙惠说,<沙惠,要当哥哥的新娘。>
<你……>
重之举起手挥过去。钻过那越过饭桌袭击过来的手掌,沙惠藏到晓的身后。
<混蛋!>,在酒精的催发下,重之更加愤怒了,<你们……你们……太不像话了!>
——万幸,美希的烫伤并不严重。
夜里,把美希哄睡过去的志津子,一边拿浴巾给洗完澡的沙惠和晓擦身子,一边说,<你们白天的时候大冒险去了?刚才听清太郎的话,妈妈都要吓得要减寿了。>
对不起,沙惠小声说。
孩子们去玩耍的是附近一个公园的水池。要是带着渔网去的话,偶尔会捕到小鱼,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小龙虾。而那天,水池中央的浮岛上,一大片的菖蒲开了花。深蓝紫的花朵,盛开的越多,越让人感到恬静。晓想把妹妹带到浮岛处。
不理会清太郎的阻止,晓淌入池中。池底堆积着柔软的泥土,水深大约刚浸到裤子的一半左右。晓催促着沙惠,要背她过去。清太郎仍在劝说他们,但沙惠丝毫没有犹豫。
双脚陷入泥泞中。妹妹比预想中要重,虽然有点不安,事到如今也不好退缩。尽量地背得高一点,晓向着浮岛迈出了第一步。再一步。又再一步。浮岛就在眼前。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菖蒲的群青色,背上的沙惠不由自主地赞叹起来,晓的心情也犹如升天般舒适,为能让她如此高兴而自豪。
就在那时。下一脚突然扑哧地沉下去了。慌慌忙忙地要把脚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反而因此失去了平衡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心中想着至少也要把沙惠送到浮岛上。那时,两人已横倒进水中了。断断续续地听到清太郎从岸边的呼喊。猛然喝进不少的泥水,鼻子也被呛着,拼命地寻找沙惠的身影,而好不容易才注意到沙惠就在自己的身旁。慌忙站起来,才发现水深只没至齐腰处。
沙惠所穿的裙子也湿了,罩衫吸了泥水变得惨不忍睹,但她却非常欢喜,自己一步步靠近浮岛。晓急忙追上去,赶在前面登岛,伸手把沙惠拉上去。
晓一下子地泄了气,就那样向后倒下躺着了。正对面的菖蒲蓓蕾映入眼中,笔直地指向天空。
突然,沙惠从正上方俯视下来。
还没反应过来,沙惠的嘴巴已经塞住了晓的嘴巴。良久,沙惠离开了呆若木鸡的晓的脸庞,两眼闪烁着光芒说。
溺水的人要这样来救助。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
那就是——他们在白天的<大冒险>。
<沙惠,是不是很喜欢哥哥?>
志津子问,沙惠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很喜欢。>
<是吗。不过呢,沙惠。有一点你要明白,不过关系多么的亲密,妹妹是不能跟哥哥结婚的。>
晓的脸颊一下子红起来了,觉得呆不下去,扭着身子想要从浴巾中脱离出去。然而,沙惠却很顽固地坚持。
<当然可以了。>
<沙惠。>
<骗人。妈妈你们不也是吗,妈妈和爸爸不是结婚了吗?那么,沙惠也能跟哥哥结婚的。>
为什么志津子那时候会突然哭起来——幼小的晓他们当然不可能明白了。但是,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很惊惶,跟沙惠一起尽力地安慰她。
晓真正能理解继母的泪水的意义,那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

下了一整晚的雨,到了第二天早上,天空就如从没下过雨一般晴朗。
贡劝说晓住在水岛家,不过他拒绝了。以前,就不善于应付这个哥哥。晓懂事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参加过学生运动。这不仅仅是年岁差的缘故,完全不明白他大脑里所想的事情。唯一明白的是,彼此之间的价值观是完全不一样。没有比被不同价值观的人说教更加郁闷的事情了。
最后,晓住到美希的公寓去。五年前,刚过二十五岁的时候,她离开了家一个人住。
「得好好看着你才行。」
从衣柜里拿出似乎理所当然就有的男式睡衣递给晓,美希说。
「你肯定是打算不守灵也不参加葬礼就回去的吧?」
「别说了。」
「求求你了,至少要到火葬场来」,美希不依不饶的。「这么长时间都没尽什么情义,就这点事情也不会遭报应的吧。既然都来了,你就死心别多想了。」
真罗嗦,知道了,口中回答着,心里想着丫头真是敏锐。
阔别了十五年的故乡,比想象中的变化要大,不变的是此处依然为东京的郊外。再次见到后会不会无意中就怀旧起来呢,在到来之前非常厌恶这种想法,现在看来真是杞人忧天。大概是因为小型的漂亮的家家户户还留着当时的影子,这简直就如是被临终前的恶灵附身一般的难受,感觉比起初次踏足的小镇更加陌生。
除了宽阔没有其他优点的水岛家,似乎是几年前刚改建,整体来看小了一圈,围墙、外壁和砖瓦都焕然一新。窗户全都装上了窗框,寒冷的厨房也明亮舒心。
本来不管看到什么都没什么感概,只是看到庭院的水池被填上了的时候,晓首次感觉到胸臆中响起了什么声音。
水池的地方,现在做成了一个小菜园。萝卜、葱、青菜还有南瓜。整修得很细致的垄头和石砌栏栅之间,紫色的黄色的小菊花开得十分灿烂,风一起,露水即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晓想起了继母满布皱纹的手。昨晚,在殡仪馆帮忙,把遗体放入棺里,置双手交叉平放胸前时,发现志津子的指甲中塞有什么黑色的东西,轻轻擦了一下并没有擦去。那是这个庭院的泥土和花草的汁液吧。
走出窄廊,点了烟。在这里,围墙外摆放的花圈,只能看得到背面。穿黑衣服的男人们在外围,忌中札稍低的位置,挂起黑白竖条纹的幕布。
听说是重之坚持要在家里举行葬礼的。可以预计来的宾客会很多,但不管贡和美希如何劝说他到殡仪馆举行,也只得到<旧时谁的事情都是在家里办的>这个顽固不退让的回应。
细长的庭院前的三间并排的和室的中央,由殡仪馆的人设置了很大的祭坛。说起来,贡一直很不愉快。
<不管是棺材还是其他东西,每一件都是分等级的。真是的,连别人的一生都要自以为是地加上等级。而且,殡仪馆的那些人,到给去世的人盖上被褥的工作还算不错,但是最后竟在脚上放上【でーん】和干冰块。>
基本上没跟继母一起生活过的哥哥,似乎心里也感受到了什么,晓想。不,先不说这点,我呢?我现在悲伤吗……。
老实说,不清楚。感觉有一团如温蜜般粘稠触感的东西凝结在心中,是否应该称之为悲伤呢,不知道。
走廊上来往的足音不断,厨房那边混杂各种雕刻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不时又会响起高亢的说话声。过来帮忙准备守夜食物的女人们,其中的一个两个似乎并不在意这里是在举行葬礼。
「变了很多吧。」
不知什么时候,美希到身旁来了。
「那边的水池,都不知道修多少遍了还是漏水。清理起来也很麻烦,最后,在重建的时候干脆就填了。后院也成了放置器材的地方了,厨房边的土间也没了。虽然有想过把这个窄廊也拆了,不过母亲很想保留下来,最后就没拆。这是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吧。」
把香烟的滤嘴贴到干燥的嘴唇上。咬了下有如疮痂般的嘴皮,尝到一点铁锈味,晓动了动下巴。
「她就坐在那里。」
「唉?」
「母亲她,还怀着你的时候,挺着个大肚子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在庭院里玩水。——不记得了吗?」
「嗯,我的记忆里可没有呢」,美希笑了笑,突然正经起来,「不过……是啊。听你这样一说,好像自己也亲眼看到一般。姐姐还穿着红色条纹泳衣之类的。」
察觉到晓吃了一惊的样子,美希解释说。
「就是说,那件旧泳衣后来就给我穿了。」
「……什么嘛?」
「你想的是什么啊」,她说,「啊,对了对了,说起来,关于法师的礼金,究竟要装多少钱?」
「别来问我啊。」
「什么啊,真没用。」
「这种事情去问大哥就可以了吧。」
「可是,他好像很忙的样子。」
「而我反正闲着对吧。」
「我没说,不过你确实是闲着啊。」
「那么,去问问殡仪馆的人如何?」晓说,「可能不同寺庙的法师价格也不一样。」
「对啊。嗯,那我去了。还有,信封上怎样写?敬灵前?不可能呢。啊,敬花费?」
「你这是请艺伎吗」,晓很无奈地说,「给法师的是写敬布施吧,敬布施。亏你都已经是个踏入社会的人了。」
缩着头走回去的美希,突然回过头来。
「说起来,姐姐,刚才在偏屋那边哦。」
「那又怎样?」
「没什么,我想你们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吧。」
晓苦笑,「你倒是爱操心。」
美希走了后,周围很奇妙地静下来了。
长长的烟灰掉落下来,唉唉地叹息着。说闲倒也是,讽刺的是,却没有那份闲心去感受心中的悲伤。昨晚才刚看到继母去世的脸容,现在以那么轻松的口气谈笑,怎么也说不过去,心中有愧呢。
余光所及处有人影在动。
窄廊一边的尽头,可以看到穿着老式对襟毛衣的重之盘腿坐着的身影。两眼看着院子,果然手里不习惯空着,又点起了烟。从后面走出来一只小花猫,撒娇似地叫着爬上了膝盖,蜷缩起来。
猫?晓走起眉。父亲对猫?
应该是很讨厌的。不,不仅仅是猫,只要是动物都讨厌。沙惠和美希见到小狗,提出自己来照料,求父亲答应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毛发飘到院子里会有异味不允许。
重之偶尔吸上一口烟,心不在焉的。像怀中的猫背一样,自己也弓起身来。本应已注意到窄廊另一边的晓站起来了的,但始终面向着院子。
一阵冷风吹过,黑白幕布哗哗地响起。
晓沿着父亲一动不动的视线看过去。
紫色的小菊花随风飘舞。

来宾除了邻居,还有不少是建筑公司的工作人员,很多人来守夜。
志津子生前的熟人像是预先对好台词般一个劲地夸她的人品。守夜的时候说故人的好话本是很正常的事情,至少,看上去没有谁为寻找赞誉之话而苦恼。
晓没有坐在接待吊唁客人的亲人一边的席位上。虽然从大嫂那里借来了丧服穿在身上,不过在守夜结束后的宴会上溜走了。虽然是溜出来了,也没什么事做。在院子里吸烟,到器材放置处闲荡,玩弄平时不用的手机功能,以此来打发时间。
早已过九点了,除了亲属,宴席上只剩下几个关系特别好的人。跟重之结识多年的电器店清水,酒吧老板河村,还有瓷砖店的寺泽。诵经的时候,看到胖墩墩的寺泽和高个子河村穿着丧服坐在一起,晓差点就忍不住大笑了。这真是福禄双霸天(The Blues Brothers)啊,晓心中偷偷地想。
邻居的太太们跟着美希和沙惠后面,到厨房去帮忙收拾。看着脸色苍白的沙惠,晓好几次都叫她休息一下,但她也一刻也没坐下来过。
「说起来,真是突然啊」,清水说,「人生的最后,尽量不给他人带来麻烦,可真是志津子的性格啊。今天能得这样的好天气,是死者的品德。」
贡给杯子倒上酒。
「说起来,那张照片」,河村回头看着客厅的遗照,「可真是很久远以前的东西呢。虽是旧照片,却也是年轻的照片。」
一边说,自己也笑起来了。
「毕竟没怎么照过相。」
贡说。
「嘛,有什么不好呢,好一个美人」,清水给贡倒满酒,「女性的死者,让人看到她年轻时漂亮的样子应该是更加高兴吧。」
「对对,刚来这里的志津子,可是个大美人呢。沙惠和美希都出落得跟妈妈一个样。」
「噢,你爸上哪里去了」,酒意正浓的寺泽摇晃着上身大声说,「把你爸叫来。」
「很抱歉,公公他有些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贡的妻子赖子换了烟灰缸委婉地说,寺泽回过头对着晓。
「噢,那边的」,叫道,「正好,去把你爸叫起来。否则的话,你来陪酒。」
贡赶快使了个眼色。
晓叹了口气,被正好来到的沙惠强行拖到自己的后面坐下,回到酒席来。默默地接过贡递过来的酒杯。寺泽一边倒酒,一边盯着晓的脸来看。
「志津子也真是辛苦命啊。光是照顾两个不是亲生的孩子就够呛的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小子走得倒是痛快。」
「嘛嘛」,清水说,「差不多喝够了。」
「还没够,这小子,不说他几句我的气顺不下去」,双眼已经难以聚焦,寺泽好不容易攀上晓,「喂,你怎么没在妈妈身体还好好的时候回来看她啊,唉?有十多年了吧。」
「你喝多了」,河村扯着他衣袖,「明天还有事,就到此为止吧。」
「别罗嗦。喂,晓,回话啊。这个时候能回来的话,为什么没有早点回。你妈她有多想你啊。唉唉?你知道这让她有多难受吗?之所以会脑血管爆裂去了,就是你让她太挂心了,你这个不孝子。」
「寺泽先生,请别再……」
一直不做声的贡开口。
「到现在才跑出来,要是看上了没多少年日子的老父的财产可饶不了你。」
「寺泽,别说了。」
「世上管着叫厚颜无耻。明白吗,唉唉?我有没有说错?说话啊,晓。我说错了吗?」
「贡,把他手上的酒拿过去」,清水说,「不能再喝了。噢,差不多该走了。」
「什么?」寺泽挥舞着双臂,「别小气了。」
「笨蛋,酒的话要多少有多少」,河村随口说,「不过,你已经喝不下了。」
清水和河村搭起直不起腰的寺泽的两臂,把他拉出客厅了。
「啊,真是的,又喝得烂醉如泥的」,寺泽的妻子加代子,擦了手从厨房出来,「真是的,抱歉啊。这个人真是……」
送走了这三对夫妻,贡和妻子一起回到客厅,不过晓已经不在了。正在拭擦饭桌的沙惠,视线却落到窗框外面。
「人家来守夜是很感激」,美希叹了口气,「不过老实说也很麻烦,刚才真吓的人家一身冷汗。」
「什么嘛,你听到了?」
「那时我正想进来呢。本来是要拿酒来的,看到那个架势都进不来了。说来……」,美希放低了声音,「忍耐力增强了不少呢,那人。要是换了以前,寺泽先生早就连门牙都被打掉了。」
「人总是会变的」,贡说,「你想想都过了多少年了。」

——这个月的札幌天空也会出现的吧。
把脚伸出窄廊,靠着柱子仰望月亮,是一轮要把人吸进去的满月。月光过于明亮,星辰也失色。
——而札幌那边,现在应该在下雪吧
下雪的日子会比较暖和,从东京来的客人听到这话都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刚来的时候,晓也觉得很意外。
再过多少年,在札幌生活的时间就比在东京生活的时间更长呢。然而,离开了以后,即使不愿意,也得承认。那个小镇,对自己来说,仍然不是归宿。不管经过多少年月,也许到死为止,自己也不能在那里得到安宁。关于这一点,大概不管是住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样。
突然惊觉,有谁站在庭院里。一直看着月亮,眼睛有点眩晕,即使没有清晰地看到脸容,晓也马上知道是谁。
「……不冷吗?」她小声说,「会感冒的。」
「你才是呢,站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怎的,睡不着。」
踩着踏脚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沙惠在晓边上小许坐下来。脱了丧服换上便服,黑色毛衣上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大披肩。不,应该白色的披肩因洒落下来的月光而显成青色。
呼地吐了一口气,沙惠望向天空。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察觉到呢。她的侧脸,跟美希惊人地相像。从额头至鼻子的线条,饱满的嘴唇,细细尖尖的下巴,实在是太像了。假如生父不同的话,再怎么也不会如此相像。要是当时注意到这点的——
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假如注意到了,会怎么样呢?知道了养育我们的志津子,在这个家当家政妇的时候,就跟父亲有关系,有会怎么样呢?知道了她前夫的孩子,本以为没有血缘关系的沙惠,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事情会有什么变化吗?即使知悉一切,即使没有爱上这个妹妹……
「还要添酒吗?」
摇了摇头,把自己带回现实。
「啊啊,够了。」
「正好作为赏月酒。」
「睡不着的话,你就陪着我吧。」
沙惠盯着晓。
「那么,我去拿酒壶来。还想要其他什么吗?一道拿过来。」
想要的东西,有。——只有一件。
「……是啊,我烟没了。」
「我想有买回来放着的,等等。」
看着沙惠站起来离去的背影,再喝了一口酒。

*

即使现在重新考虑,也不认为互相之间能有其他选择。那是,犹如因与果无限地联系在一起的多米罗骨牌倒下一般。只要轻推后面的棋子,就只能倒下。一旦倒下,下一个棋子也只能跟着倒下。中途停止是不可能的。
沙惠被侵犯,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
晓至今仍然认为自己应该负上责任。侵犯沙惠的是一个重考生。几天前的结业式,她从学校回家,被他叫住了,希望跟她交往。已经是高中生了,仍然不谙世事的沙惠,找到了晓商量要不要接受对方约会的请求。
双方的父母是再婚的,沙惠到了上中学才被告知。即便如此,仍然来找自己相讨这种事情,这是她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男性来看待的证据。晓唆摆她说就试着跟他交往吧。她要是跟其他男子交往的话,也许自己也可以死心了。迟早自己要禁不住要拥抱这个<妹妹>的,也许就能了结这份苦闷的心情了。他是这么想的。
沙惠和那个男生约定了假日去看电影。男生似乎很熟悉这些事情。巧舌如簧地解除了沙惠的紧张感,很快地就成功地引出了她的笑容。分吃爆米花,在公园漫无目的地散步,推荐自己喜欢的唱片,到炸甜圈屋去,最后在送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重之的建筑公司负责的现场。以后预定会建成住宅小区的空地,现在建成的也就这有一户。
沙惠说这是父亲建的房子,男生就提出想进去看看。墙壁已经砌好,窗户也装上了,但是玄关还没有门。五点已过,工匠们都离开了,两人擅自跨过木材和工具走进去,张望着新造好的厨房和浴室。
<我觉得她自己也有那个意思的。>
事后,晓一副要把他打个半死的目光盯着他时,这个男生死命地大喊。
<明知是孤男寡女还兴冲冲地跟着来,难道不是有意吗?>
要是跟别人说起这事说起我妹妹的名字就杀了你,晓说。要把你的内脏从屁眼里揪出来。
本没打算恫吓他的。到现场去取回父亲忘记带回去的图纸,晓找到了沙惠。昏暗中,后门刚装好的自来水管下,她在厌恶中不断地呕吐,清洗着身体。
是我的责任,晓说。不是的,是我太傻了,沙惠说。那天的事情,没有对任何人说,即使是父母。因为沙惠很固执地拒绝。
隐藏的秘密,让他们更紧密的联系起来。应该说,这是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更加紧密的秘密。
只要呆在家里,沙惠就不得安宁。在家人面前强作欢笑,一直绷紧的弦,只有在和自己两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稍微松驰一下的<妹妹>。对这样她所说的话,不能包含有超过<哥哥>的其他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受下来的。不过,事情发生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哭不出来的沙惠,某日,在一座没有人烟的神社内终于流下眼泪的时候——从漆黑的双眸涌出的晶莹,沿着脸颊流至下巴滴落下来,然后犹如小孩子般哭着,反抱着搂住自己的人紧紧不放那一瞬间——晓那已经被拉得很细很长的忍耐力,终于突破了界限。
回过神来,紧抱的双臂灌注力量,手掌抚摸着的不是她的头发而是背脊。难道,还要让被男人侵犯的她,来承受我的欲望吗?尽管头脑深处响起了责怪的声音,但是在想要得到她的强烈的欲求面前,理性和自制力完全是无力的。
一旦嘴唇贴上,再也不能分离。沙惠开始因惊愕而抵抗,她的舌头被晓肉厚的舌头顽强地追逐着,有如河鱼般跳跃迂回,最后终被捕捉到被紧紧地抽出般吸啜,她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手指滑进她清凉的头发,尝尽了温热柔软的嘴唇,晓全身都陶醉于强烈的感官体验中鸡皮疙瘩突起,同时,也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的渴望这样做。即使不是真正的,但也是作为兄妹来养育长大的,说没有罪恶感是骗人的。然而,在跨过最后一线的时候,这反而转化为了驱动他们的因素。
满耳蝉鸣的镇守之森。河滩上残留的废工厂。夏天期间,两人避开人们的耳目多次幽会。孩提时玩捉迷藏,两人摒着呼吸躲避鬼的这个地方,正好成为容纳两人喘气声的地方。
为了不被怀疑,在家的时候,小心谨慎地扮演着<哥哥>和<妹妹>的角色。不能让父母知晓。
<晓君和沙惠亲嘴了。>
仅仅是那样,父亲就大发雷霆了。要是连那种事情都做了被知道的话,后果连想都不敢想。即使秋天过了冬日来临,只要拥抱在一起,也不觉寒冷。第二年的春天,晓上了大学,他们的关系仍然继续着。
忍耐到我能独立吧,晓对沙惠说。工作后我就离开那个家,那样的话,就能更加自由地见面了。要是你也一起来的话,我们俩还能住在一起。在那之前要忍耐,晓说。
本来就很小心的了。
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然而,不知,在哪里泄漏了。
那天,晓结束了剑道部的冬季合宿回到家,家里一反常态很安静。上学的美希回来晚是很正常的,但是连沙惠都没看到。
让晓坐下来告诉他事实的——两人有血缘关系,不是父亲,而是志津子。看来是刚大发雷霆过的重之,向着墙壁坐着一动不动。
自己大喊了什么,而志津子又说了什么,重之不知何时站起来大声回斥了什么,晓的记忆中的前前后后可以说已经完全散落了。唯一记得的是,很难堪地结结巴巴地说着话的志津子,和她因悲痛而扭曲的脸。连先出手的是父亲,还是自己也不确定。回过神来,父亲的背已经撞上了佛龛,花瓶和牌位倒落一地,滚动的风铃像是算好了时机般响起来,唤回了我的理智。
好一会,晓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父亲。重之他,也只是半开着渗血的嘴唇仰望着晓。
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声音。是从花瓶溢出的水滴到榻榻米的声音。
<是你的错!>
咬紧牙关的时候,晓终于想到了回击的话。
<要是你没有勾三搭四的话,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体内的愤怒被卷入漆黑的漩涡中。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悲痛,不,是绝望。心脏有如被拧紧再切断一般。再看着父亲的话,说不定就要杀死他了。
默默地收拾刚从合宿处拿回来的运动背包,晓走到土间穿上鞋子。此时志津子走过来。
<你要去哪!>
志津子摇晃着他的双臂大叫。
<呐,晓,冷静点。求了了,呐,重新来吧。呐?就这样吧。重新做哥哥和妹妹吧。呐,就这样吧,晓……>
志津子抽泣着。看着哭成泪人的继母,晓连自己都觉得窝囊惊惶起来了。
就在那时,余光处看到了站立不稳的父亲的身影。
一下子,好不容易抑制下来的愤怒刺破皮肤爆发出来。惊觉不妙的时候,他已经把志津子甩了出去。娇小的志津子比预想中还要轻易地滚落在地上,唔地呻吟了一声。
<妈妈!>
正好走进玄关的美希,瞪大了眼跑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晓抓起背包跑出去。把钥匙插进停在后院的摩托车,一边推着跑一边乘上去。尽管听到有谁在身后呼喊着也没有回头。手和脚都在打颤,车头也难以抓稳。
想要见沙惠。
比起以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地渴望。想要见沙惠。想要见沙惠。想要见沙惠。想要见沙惠。想要见沙惠。要见沙惠……。

*

「长大后绝对不喝酒,那个时候真的是那样的想的。」
把烫热的两瓶酒和一盒和平香烟,装在盆里回来的沙惠说时,她笑了。
相互斟了酒,干了一小杯。
「终会遇到不喝上两杯就无法排遣的时候,这种事情不到长大了是不懂的。」
「哼,还真会说呢。」
晓眯着眼看着妹妹。
「说回来,得恭喜你呢。」
沙惠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是听谁说的?」
「昨晚,美希告诉我的。」
「是真心的恭喜吗?」
「那我要说什么?很伤心吗?」
沙惠微笑了一下。
「不过,真是想不到呢。竟然是对面的清太郎?真是近邻亲呢。」
「工作的事情也听说了?」
「是啊。父亲应该很高兴吧。」
看来不是入赘。即使那样,拿到一级建筑师执照的话,肯定也会让他继承水岛建筑公司的吧。这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清太郎的话,两家的老人都很熟悉了,沙惠也不会被欺负的吧。
「呐」,晓下定决心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吧。」
沙惠的脸色阴下来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不要说出来啊」,晓说,「即使嘴巴被撕裂了,也绝对不能说。」
沙惠低着头。
「觉得隐瞒着不好,这只不过是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借口而已。只有我们的家人知道就足够了。」
良久,沙惠说。
「能问你吗?」
「什么?」
「我……现在还恨我吗?」
「恨?」很惊讶,晓说,「怎么会。」
「从那以后,就没有跟我有任何联络了。」
不仅仅是因为月光,她的侧脸确实是发青。
恨,吗……
晓从鼻子哼了一声。
是的,可能有一点点恨吧。然而,假如后来又再见一面会如何?连声音都害怕听到而没有联络,自己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的。
「傻瓜,你啊」,故意岔开说,「这样说人坏话真是的。『现在还』,这算什么嘛。」
沙惠沉默。
「知道吗,有言在先。我一次都没有恨过你。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
闭上嘴,晓自己斟满了就,把摇晃着的月亮一口气喝下去。
「喝吧,来。」
「……」
「来。」
沙惠把自己的杯子轻轻地伸出去。
她的瞳孔中倒影的月亮,也同样是摇晃着。

*

这个年代的火炉,似乎性能相当好。直指澄空的高烟囱顶端,几乎没有白烟出来。
这样也太寂寞了,晓想着,吐出了香烟雾来作为替代品。
这是一栋让人联想起精密机械工厂的近代建筑物。看到微微隆起的小山上的玻璃玄关门,从那里到晓现在站立的门形成一个缓坡。
又要花上一段时间了,亲属们基本上在休息室等候着。虽然贡跟他说过最后也露一下脸,不过自己绝对不会。反正又会像昨天晚上那样被数落。罗嗦的叔母和正义感十足的伯父们,肯定又会以“为什么不早点”之类的话为开场白道长数短了。
假如能早点回来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那样离家了。舍弃了一切,把所有能想起她的人事都切断,否则难以自已。想来继母是明白这点,所以跟美希一起来过札幌后数年间,只是偶尔通个电话,而且联系的间隔越来越长。
穿过后山的树林而来的风,把枯叶卷进漩涡中。视线随之移动,热气流正缓缓地从映在地面的烟囱清晰的影子尖端冒起来。
继母心爱的物品现在正和她的身体一起燃烧着吧,晓想。志津子喜欢装饰在小桌上的那种日本人偶——友引日带有<牵连朋友>的意思,因此这个歪着头的女孩人偶,就作为一个小小的祭品放进了棺材。除此以外,还有她喜欢的庭院的菊花、常穿的衣服、未读完的书等。
然而,就在快要出殡,正准备钉上棺材的时候。
<等等。>
重之说。这两天里,晓才初次清楚地听到父亲的声音。
叫停了围在棺材周围的亲属们和已经手握金属锤子的殡仪馆人员,重之从玄关拿着一条红褐色的棒回来。是妇女用的拐杖。
拐杖?晓很奇怪。继母的脚,有那么衰弱吗?
一眼就能看出,这并非为了冥途而匆忙订做的东西。重之让穿着寿衣的志津子用手轻轻地握住这支经常使用,握手部位的涂层已经剥落的拐杖。
这时候,沙惠、美希、甚至是贡的妻子赖子,都忍不住哭出声来。连贡也咬紧了嘴唇打颤,混乱不知所措而没有哭的就只有晓。有什么——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有自己是不知道的。
「这事情,还没告诉你。」
听到父亲的声音大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大哥。不仅是样子,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喂。」
贡做出了给我一支烟的动作,晓默默地把一整盒递了过去。
「你……」,贡一边点着烟,一边说,「马上就要回去那边了吗?」
「是啊,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马上,马上啊。」
「我也不是那么闲的。」
「那?从此以后就打算这样了?」
没作声。
「真是的……」,贡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不是小毛孩了。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别扭?」晓皱起眉,「什么事?」
「别装了」,贡伸出食指,「看到了吧,父亲也不再是那时候的父亲了。背弯了,火气也小了。也就是说,上年纪了。他已经不是你应该继续坚持执拗的对象了。你也该放下架子……。喂,有什么奇怪的?」
「没什么。」
「那笑什么啊?」
没笑,晓说。
看来,这个大哥把弟弟离家出走就再没回来的原因,看成是单纯的对父亲的反抗心态。尽管知道以前弟弟和妹妹之间发生的事情,也只视为是一时的头脑发热而已,坚信与父亲之间的执拗才是主因。
这个男人大概无法想象吧,晓想。我究竟有多么的深爱着那个女人,是多么深厚的感情驱使我远离这个地方。唯一感情的投入对象被夺去的时候,刺向宿主的那刀锋究竟有多么的锐利——。
「恩,结束了啊。」
穿着丧服的人影一个个地从玄关口出去。美希目力敏锐看到这边正在招手。一晃眼,看到她的后面,沙惠正给清太郎系正领带。
贡叹着气说。
「母亲她,很期待她的婚礼的。」
晓很惊愕地看着旁边这个人。
「我第一次听到呢,大哥你这个称呼。」
「是啊」,贡苦笑,「我也是第一次叫出口。面对面的时候一次都没这样叫过。」
抬头看着烟囱顶端,像是很耀眼似的皱着眉。
「你一开始的时候就很亲她了。和沙惠一起,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老实话,我看到就生气。因为,我一开始就全都知道,她是父亲的情人,沙惠是谁的孩子。」
突然猛抽了口烟,贡很不耐烦地换了重心脚。
「我说啊。」
然后又沉默了。
晓再皱起眉。「什么?」
「你……。没什么,算了。」
「什么啊。想说就说。」
贡叹了口气。
「刚才,你问过我是吧。关于那个拐杖。」
「唉?啊,嗯。」
「母亲曾经带着美希一起到札幌探你吧。那时候,你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一点都没察觉到什么?」
「母亲她,有跛着脚的吧。」
「是跛着」,晓说,「不过,那是被压酱菜的石头砸到了……唉,难道一直没好?」
「是啊」,贡抬头看向天空,「压酱菜的石头!这样说你就信了吗?真是老实的家伙。」
晓盯着贡。
心脏暴跳起来。
「嘛,其实我也是听美希说了才知道的」,突然又闭上嘴了,然后,贡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据说,是腰撞到了土间以来就那样了。」
晓张开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了他一眼,贡马上转移了视线。
「虽然知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做不了什么。」
美希从坡上不厌烦地挥着手,贡举起一只手回应着说。
「不过,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情。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所以告诉你了。她……母亲她大概会恨我这样做吧。」
好不容易,从喉咙处挤出来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把烟抽尽到滤嘴处,贡把烟屁股丢在脚下踩熄,「你自己想吧。」

即使志津子再怎么娇小,一个人份的骨头要完全装入骨灰罐是不可能的。站在拾骨灰的亲属边上的火葬场人员,指引着这是喉结,这是背脊,一直看着罐装满后,把剩下的小碎片和灰烬简单地收集起来取走了。没多久,就从里面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想要过来陪晓,美希和沙惠离开亲属们少许,偷偷地看着骨灰罐内。
「完全不觉得害怕」,美希说。「没想到会是这么美丽的东西。」
把手指伸进罐里,轻轻地戳了戳。
「不过,这是很残酷的仪式呢」,沙惠说。「让亲人来捡去世的人的骨头。为什么必须要做这种事呢。」
「是要让活着的人接受现实吧。」
晓说,两人抬起她们很相似的脸。
「亲手捡起来骨头,就不能不接受亲人去世的现实了。」
美希把盖子盖上,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就是这么回事啊」,晓说。「不确认到最后,就会一直拖拖拉拉不肯面对现实的。」
「是这么回事吗……」,沙惠轻轻说,「也会有不管心中有多么清楚,都不愿意放弃的时候吧。」
装作没有注意到注视着自己的视线。
「说不准呢,我是不会的。」
晓,轻轻一笑。

*

美丽的女人都很会说谎,握着方向盘想。目的地的天气是晴——播报员明明那么自信满满地说,刚从机场停车场开车出来,雪就下起来了。
关闭了两天的房间,空气有些闷,充满着拿出来放在碟子上后没有收拾的奶酪味道。水池里是咖啡的干迹,床还是睡完没整理的样子。
阳台的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要把人冻僵的寒冷反而让人感到更加舒适,好一会,晓就那样看着飘进来的雪花。
有数条录音留言,邮件除了一些如废纸般的宣传册子外,只有一封书信。拿着那封信和加冰酒的玻璃杯,沉入沙发中。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连房间的光线也会触动到神经,除了台灯其他的光源都关闭,光轮只包围了沙发的周围。
把信翻来覆去,一直看着寄信人的几个字。用的是仿佛要拒绝一切感伤的办公用信封。
即使已经知道信的内容,最后还是打开了。呆呆地注视着填写信纸右侧栏的圆字笔迹。
——水岛奈绪子
近十年来很自然地使用的这个名字,这是它最后一次的任务了,晓想。大概她想的也是一样。信封的寄信人的名字已经改为了堂本奈绪子。
是她提出来要分手的。
<我是独生女>,一脸疲惫的她说,<我不能忍受不是真心对我的人。从一开始,你的目光就停留在我身后的某个人身上。我并不是要责怪什么。只是,我再也不能忍受,再不能跟绝对不会把我放在心中的你一起生活。>
晓把薄薄的信纸工整地对折起来,放回信封里,丢到桌子另一端的黑暗处。
得去找工作。
女儿和工作是两回事,不用介怀——虽然堂本这样说,但是呆着难受也没必要难为自己一直呆着。现在店已经走上轨道了,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情也大不如以前。几乎没有什么留恋的。不止是工作。过些天,律师会上门就赡养费的事情商讨吧。到那时候,也该跟这个房间再见了。
索性,暂时到凉子那打扰一段日子吧,然后突然想到——
<也会有不管心中有多么清楚,都不愿意放弃的时候吧。>
一个人,苦笑起来。
啊啊,说得没错,沙惠。虽然嘴里说我是不会的。会说谎的不仅仅是美丽的女人,我也是个大骗子。装作和谁恋爱,终究还是殊途同归。不管什么时候,我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对方身后的<某人>……。
放任醉意,晓咯咯咯地一边笑着一边喝酒。正想半跪着坐起来时,感觉大腿的地方有什么硬物。
费劲地把手伸进口袋,再抽出来时,这东西在手掌上打滚。
是一个陶瓷日本人偶的头部。
晓是搬运那些不能装进骨灰罐的志津子的碎片时发现的。看见这个被埋入灰烬一半的东西那一瞬间,不自觉地伸手捡起来了。滑入口袋中贴到大腿,一阵子内还是温热的。
对这个现在已经完全冷却下来的人偶脸,晓看得入了迷。躯干和毛发都已经被烧尽了,描绘在上面的眉毛和口红也熔落,纯白的块上只剩下眼睛和鼻子的隆起。除了一点点燃烧残留的痕迹,整体看上去仍然很漂亮。由于台灯柔和的灯光的反射,就如是自身在发光一般。
晓轻轻地用食指抚摸着犹如素烧般手感的额头。灯光下的白色脸庞,与前天晚上志津子的脸容重叠起来,慢慢地融合在一起。
<母亲的脚……>
在火化场将要分别的时候,晓第一次跟父亲站在一起。
<是我的错。>
重之看着地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以为是没听到,晓正要张嘴再说一遍时,重之终于有回应了。
<——约定好不说的,不说的。>
热切的呜咽撬开了喉咙漏出来。晓用手指拭擦着人偶脸上掉落的漆。
在那个世界,也需要拐杖把。或者,现在已经解脱了。
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差点倒下还要跑着下坡的志津子,那总是无比亲切的笑容。对这个让自己负上一生的伤痛的继子,有什么必要如此关心。那以后,就没有再来探望他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下次再来的话,编好的慌言就要被揭穿了。
(压酱菜的石头……啊)
用手掌拭去鼻涕,晓扭曲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么单纯的谎话,反而被骗倒了。真是的,母亲也是个大骗子啊。不,那个家里每个人都是大骗子。
闭上眼,思索着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伸手去扶一把。明明知道她只是走路就很辛苦了,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把手伸出去呢。
张开眼,人偶脸蒙上了灯光。
美丽的事物已经看过不少,但是如此悲凉澄明的东西感觉还是第一次看到。脖子处的切口有深深的凹陷,里面塞着母亲的骨灰。轻轻一吹,簌簌而舞。在将要落地时再吹一口,又再次起舞。黑暗和薄明中漂浮的姿态,就如雪虫般。
过了一会,晓把嘴唇贴近人偶,猛地用力一吹。
然后,等着。睁眼静静地等待着无数可怜的雪虫一片不剩地从自己头上飘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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