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二话 四叠半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2)

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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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
再续 书接上一回

「诱拐香织小姐未遂」事件的第二天黄昏。
如夏天般的闷热天气也终于缓和下来,走在凉风习习的三条大桥上,我思索着过往两年里的所作所为。虽然无数次想过,那时候要是不怎样就会如何,最后认为,在钟楼前遇到樋口师父是决定性的事件。假如在那里,我们没有相遇的话,虽然不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总应该不错的。可以参加电影协会「禊」,或者是软球协会「本若」,还有秘密机关<福猫饭店>当候补。不管选择哪项,我想总会过上比现在更有意义更健康的人生。
夜色中的灯光,让我越发地肯定这种想法。无论如何,我也要先入手个龟甲刷帚贡献给前辈,于是走进了三条大桥四面的古式刷帚店。
据樋口师父说,龟甲刷帚最开始是在百年前由西尾商店售卖的。材质一般是椰实或者棕榈纤维。师父还说,太平洋战争之后的混乱时期里,医科大学学生盗取了西尾商店的制作手法,使用生长于台湾的特殊棕榈纤维制作龟甲刷帚出售。其强韧而又无比幼细的纤维尖端,通过分子间力与污垢成分产生分子结合,无需用力只要轻轻一扫,就能去除任何的污迹,堪称魅惑的厨房最终兵器。由于其强大的去污能力,导致洗涤剂滞销,迫于那些惊恐的企业的压力,这样的刷帚并没有卖出多少。然而,这些神奇的龟甲刷帚,在今时今日也依然悄悄地制作着。
师父所住的四叠半非常肮脏,完全不堪入目。其洗碗池的肮脏程度,我保证深闺小姐只要瞥上一眼就要晕倒。看到洗碗池的角落里,在过去的地球上没有存在过的生命体正悄悄地进化,于是为了不被赶出师门,我必须得到那种高级龟甲刷帚上贡给师父打扫。
「被逐出师门算了」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因此,我来到了这家收藏着大量龟甲刷帚的商店,战战兢兢地说明了那个梦幻刷帚的情况。店里的人只是苦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笑笑。
「不知道呢,没有这样的东西。」
店里的人说。
告别了那种苦笑着的脸,我走向三条大道的人群。
既然有香织小姐诱拐失败的前事,干脆自己提出离开师门好了。
就这样向着河原町摇摇晃晃地走着。经过了从前流浪武士们合谋袭击新撰组的那个有名的柏青哥店。至于为什么流浪武士们要特意选择柏青哥店,这至今还是个谜团。
不可以就这样回下鸭幽水庄。既然得不到梦幻刷帚,那么就得找个可以让师傅消气的其他东西。古巴的高级香烟如何呢?还是去锦市场买些美味的水产呢?
我一边苦恼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原町路南下。夜幕降临,周围一如既往的热闹气氛使得我更加焦躁了。
顺路去古书店「峨眉书房」买本书吧。我走进店内开始在书架上物色,长着煮熟章鱼般的脸的店主连个笑容都懒得给,「关门了,出去出去」,简直把我当毒虫般赶。像我这样的熟客,一点情面都不给,真是气死我了。不过,气归气,事情不会改变。
无处可去的我走出了大厦间的夹缝,在木屋町漫步。
小津说过今天晚上有社团宴会的。那家伙现在大概是被可爱的后辈们围着请求指导了吧。而我探索由樋口师父的妄想所产生的奇怪刷帚的行动失败了,本来可以安静休息的古书屋也被人赶走,在熙熙攘攘之中,我一个人孤独地走着。真是不公平之极。
正在架于高濑川的小桥上闹脾气时,在木屋町来往的人群里看到了羽贯小姐。我扮作慌慌张张地点不着香烟的路人,把脸隐藏起来。
羽贯小姐是一个神秘的牙科护士,经常出入樋口师父的住处。不知道她在木屋町附近徘徊干啥,十有八九是在找乙基酒精了。曾经仅有的一次,在街上遇到羽贯小姐,那时我就像是西部牛仔剧里被那些骑着马的恶棍套上绳子拖在地上的弱者一般,被拽着从木屋町一直拖到仙斗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一个人倒在夷川发电站旁边。幸亏那时是夏天,要是冬天的话,我就要冻死在落光树叶的街树下了。我可不要在这里被拖到地狱度过无尽的夜晚,在咖啡和烧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缩起脖子,避开羽贯小姐的视线。
等她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没有找到去处。
冥冥中,就在我开始禁不住自主破门的诱惑时,我遇到了那个老太婆。

○

在酒吧和风俗店之间,有间建在夹缝中的阴暗民居。
在屋檐下面放了张铺着白布的木桌,一位老婆婆坐在桌子前面。她是一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罗列着意义不明的汉字。一盏像是小小的行灯的东西散发着橙色的光辉,照耀着她的容颜,充满着怪异恐怖的气氛。这是一个舔着舌头伺机吞噬路人灵魂的妖怪。一旦请她来占卜后,这个奇怪的老太婆的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做不好,等待的人不守约,丢了东西找不回来,擅长的科目也会拿不到学分,即将提交的论文自燃掉,掉到琵琶湖的水渠去,在四条通上钩被推销员骗等等不幸也随之而来。在我天马行空地施展妄想的时候,那边的人似乎也终于注意到我在凝视着她。那双在黄昏的深处闪烁着的眼睛正看着我。我被俘虏了。这不明底细的妖气是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的,我从理论方面思考着。能不顾忌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她的占卜肯定非常灵验。
虽然在这世上存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但是几乎没有谦虚地听取过别人的意见。正因为如此,难道就没有敢于选择无法通行的荆棘之路的可能性吗。要是能及早认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大概会是另一幅光景。大概不会成为樋口师父这个底细不明的人的弟子,不会与小津这个本性已经扭曲的像迷宫一样的人相遇,也不会被打上「恋爱妨碍者」的烙印。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把我横溢的才能尽情地发挥出来,美丽地黑发少女也很自然地陪伴在我身边,前途一片光明,更有可能得到那梦幻至宝「蔷薇色富有意义的CampusLive」。像我这般的人才,即使有那样的际遇,也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只要尽可能快地听取客观的意见,应该还能脱离现状开启别样人生。
我被老太婆妖气吸引着踏出了脚步。
「同学,是要问什么吧?」
老太婆像嘴里含着棉花的样子一张一合的说着话,那种腔调让人更加确信她的价值了。
「是的。该怎么说呢。」
我一时语塞,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看来,我明白你心里非常地焦虑,对现状非常不满。看来你是因为自己的才能没有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并不适合你。」
「是,正是,正是如此。」
「请让我看看吧。」
老太婆抓过我两只手,一边点着头一边仔细察看。
「你做事非常认真,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差点就要脱帽致敬了。就如雄鹰隐爪的谚语那样,我一直谦虚谨慎,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这数年间甚至连自己都要忘却了。而这个刚会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果然不简单。
「总之,重要的是不要错失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的意思。明白吗?
但是,良机不容易把握。有的时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良机实际上却是,有的以为正是良机而事后细想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是,你必须把握住这个良机并做出行动。你是长寿的人,迟早能抓住这个良机的。」
真是与这股妖气十分相称的金石良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就要抓住这个良机。能否再具体地指教一下?」
见我不肯罢休,老太婆稍稍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右边脸发痒,看来是在微笑。
「具体的东西实在不便明言。假如我透露了天机,那就不再是能改变命运的良机,如此实在愧对于你。命运是无时无刻都在变动的。」
「但是,这样的太过于暧昧,让人无所适从。」
我歪着头,老太婆「呼——」地喷出鼻息来。
「好吧。太遥远的事情先不提,就提点一下你最近几天的事情吧。」
我把耳朵竖得比小飞象的都要大。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嘀咕了一声。
「Colosseo?那究竟是什么?」
「Colosseo是良机的标志。当良机到达你身边时,同时也伴随着Colosseo」
老太婆说道。
「那么,是不是让我去罗马?」
我再问,老太婆也只是微笑不语。
「你可不要放过这个良机。良机到来时,千万不能漫不经心。毅然地以完全不同于现今的做法牢牢地抓住它吧。这样,你的不满迟早会消失,你将步入另一条人生的道路。但也你应该明白,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
我点着头,虽然完全不明白。
「假如错过了这个良机,也没有必要担忧。你是个优秀的人,迟早会抓住良机的。我能保证。不必焦急。」
说完,老太婆把卦收起来。
「非常感谢你。」
我躬身表示感谢,付过钱后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后面站着。
「迷途羔羊游戏吗?」
他说。

○

明石同学大概在前年的秋天开始出入樋口师父的住处,是继我和小津后樋口师父的第三个弟子,小津所属的社团的后辈,可以说是小津的心腹。因为有这样的原委,也难以和小津砍断孽缘,最终成为了樋口师父的弟子。
明石同学比我低一年级,所属于工学部。为人直言不讳,所以周围的人都敬而远之。留着一头直黑的短发,要是遇到了不合理的事情就会皱起眉头反驳。这是一位并不会轻易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女性。不知道为什么跟小津关系那么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樋口师父的四叠半出入。
她还是一年级学生的那个夏天,社团的同级生多嘴问了句「明石同学周末有空会做什么事?」
明石同学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这样的事情?」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去问她周末的安排。
事情我是后来听小津所说的,「明石同学,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不禁在心中送出热烈的电波。
不过,有如中世纪欧洲城堡般坚固的她,有个唯一的弱点。
前年初秋,她还没开始出入樋口师父住处时,我在下鸭幽水庄门前偶然遇到了她,于是就跟她一起上楼拜访师父。
明石同学走在我前面,如战时的检阅官一般昂首挺胸的她,突然「嘎——」地发出了漫画般的惨叫,一失足向后仰去,跌下楼梯来。我迅速地接住了她。事实上,我只是来不及逃命被砸中了而已。她死命地抓住我,头发都甩乱了。我没法维持姿势,两个人一起滚下走廊了。
一只飞蛾在头上轻拍着翅膀打转。看来在上楼梯途中,这只大飞蛾整个贴到了明石同学的脸上。她非常害怕飞蛾。
「软绵绵地,软绵绵地。」
她简直就像是遇到幽灵一样,脸色苍白,浑身发颤,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始终以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身的人,当露出脆弱的一面时所散发的魅力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应该划清楚师兄妹界限的我,差点就堕入了爱河。
她像说梦话般地不停地重复着「软绵绵地」这句话,我很绅士地安慰她「好了好了,冷静下来」。

○

我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起那个梦幻龟壳刷帚的事情,明石同学听到后皱起眉头口中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樋口师父真是出了个难题呢。」
「肯定是因为香织小姐诱拐的事情没办好,所以他不高兴了。」
「应该不会的。这不是樋口师父的作风。昨天晚上我跟他谈过后,师父也作过反省了。」
「是吗?」
「前辈应该已经断了诱拐的念头了。假如前辈没有死心,我从心底里鄙视他。」
「但是,你不也配合小津引诱城崎出去吗?」
「没有。最后我还是没做。师父给我打电话了。」
「那样啊。」
「做出那种事情来,反而会是自己不好受。这可是违背师父的教导的。」
「你说出来的话真有说服力。」
我说道,她苦笑了一下。她那剪得整齐的短发在走路是轻轻的摆动,精神抖擞的。
「诱拐失败,而且刷帚又找不到。终于要被逐出师门了。」
我说。
「不,要放弃的话还早呢。」
说着,明石同学一步当先走在前面。迈着凛凛的步伐,自信满满,有如福尔摩斯。我就像是那个味了求助于福尔摩斯而来到贝克街事务所的依赖人似的跟在她后面。
「之前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了,樋口师父和城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走在木屋町通向河原町的路上,她表示也很疑惑。
「城崎先生本来就是你所在的社团的前辈吧,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这个词。」
「看来是发生了无法遗忘的事情了。」
说着说着,明石同学停下了脚步。面前是我之前来过的古书店「峨眉书房」。
板着脸准备关店的老板,一看到她就展开了笑容,这个像煮熟章鱼般的大叔,就像是竹取翁遇到了辉夜姬般,糟糕透顶。她曾经在旧书市场上打工给峨眉书房看店,所以跟老板很熟。从河原町路出来的时候,似乎有说起到这个店。再说,这个峨眉书房老板那犹如融化了的棉花糖般糟糕的神情可不寻常。与之前把我赶走的态度真是天差地别。
我在面向河原町一面的橱窗上看到了上田秋成全集,而她则和峨眉书房的老板在交谈,这竹取翁正「嗯嗯」地点头倾听。最后,老板露出一副很抱歉的神情,指了指河原町路西面,告诉了她什么事情。
「这里没有,我们到别的地方吧。」
说着,她就把探索龟壳刷帚的旅程转向了河原町西面。
走过河原町路,沿蛸药师路向西走,进入日落后热闹的新京极。她拐进了从新京极通向寺町的路,迅速地进入了一件屋檐下摆着陈旧的旅行箱和电灯的旧货店。我在店的一个角落玩弄着一个铁制的潜水艇模型,她就打听位于锦市场那家「可能会知道那个龟壳刷帚」的杂货铺的名字。
我唯唯诺诺地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接近锦市场西尽头的一间阴森的杂货铺里。跟老板夫妇打听了一会后,得到了光寺路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可能知道的情报。
通过了夕阳下的四条通,南下从佛光寺边走过,接着向东走去。不同于四条附近,这里的行人并没有那么多,很安静。
她把头伸进去拉上了半边百叶窗的杂货铺,喊了声「打扰了」。报出了锦市场的某个杂货铺名字,看来是交谈上了。把我也叫到里面去。
「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玩意?」
店主问道,我报出了樋口师父的名字,请他务必帮助我入手。
橘黄色的灯光下,瘦削凹陷的双脸更加深陷了。店主看上去很有威严。在其气压下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走进店里,不一会拿出来一个小梧桐箱子。店主默默地打开盖子,我看到内部却是个没有任何特别的龟甲刷帚。
「就是这个了吧。」
店主说着,把箱子交给我。
「要付你多少钱呢?」
我问道。店主仔细打量着我。然后说,「这样吧,就收你2w元。」
不管是用多么特殊的棕榈纤维制作的梦幻龟甲刷帚,2w元也太离谱了。与其为了龟甲刷帚支付2w元,我还不如光荣退役好了。
以没带足钱的借口离开了那个店,在回去的路上,想着是不是真要被逐出师门。
「前辈怎么了?不买吗?」
走在四条通上,明石同学问。
「哪买得起啊。一个刷帚2w元,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这种东西应该是在下鸭茶馆这种地方物尽其用的,不应该用来清洗积满污垢的四叠半宿舍的洗碗池。」
「不过,师父不是让你买来的吗?」
「终归还是要逐出师门啊。」
「不会的。师父不是轻易就要断绝关系的人。」
「不,你也成了他的弟子了,还有小津在。像我这样的人差不多该被抛弃了。」
「不要灰心。我也去请求师父。」
「那就有劳了。」

○

成为弟子以来,樋口师父也提出过好几个不合理的难题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浪费时间。师父所出的难题,大都让人难以揣摩其用意。
京都里有不少大学,学生也很多。我们都是住在京都的学生,师父认为我们应该为京都做贡献。小津和我不管日晒雨淋,都坐在哲学之道的冷板凳上研读西田几多郎的「善的研究」,展开「也就是说知觉是一种冲动的意志」这种不明所以的讨论。浪费京都大好的观光资源,过着毫无意义地过日子,甚至还闹坏肚子。耗尽体力和精力,当我们研读至第一篇第三章「意志」时已经燃尽了。以前那张充满智慧的脸慢慢地松弛了,当看到「本来我们有机体应该为了保持活力而进行各种运动的」时,小津口中念着「为了保持活力而进行运动……」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兴奋起来了。大概是被Y染色体与生俱来的无耻想象所迷惑了。日复一日,我们连哲学之道的闲静之处也不明白就被塞进哲学书里,小津的黑暗冲动有如成熟的巨峰般爆衣而出,「善之研究」成了「下半身技巧大全」。毫无疑问,计划受阻。假如进展到第四篇「宗教」,我们肯定要亵渎一切再无颜面存于世上。因为我们的精神力、忍耐力和智慧的不足,西田几多郎的名誉也得以保存。
师父是法拉利的粉丝,法拉利赢了F1大赛的时候,他就会抱着那幅约二叠大小的跃马标志红旗,在百万遍十字路口狂奔,差点被汽车撞倒。他还打算让我和小津跟着做。那面旗帜是小津不知在哪里无意中得到献给师父的,所以形势对我非常不利,而且煽动师父的那个小津竟然自己先跑了。结果,我满天下地给法拉利扬威,被司机们怒骂,被行人蔑视,非常凄惨。

○

师父有很多东西想要。伟大的人都伴随着巨大的欲望。最终,还是得我和小津去张罗。
进贡给师父的东西,不止有食物烟酒,还有咖啡豆研磨机、扇子、商店街上抽签中的Carl Zeiss牌单筒望远镜等。师父花了一年时间还在读的「海底二万里」,本来也是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买的。这种古典冒险小说最适合在微冷的秋夜细细品味,我本应该是珍藏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就到交到了师父的手中。
像新芽豆饼、圣护院生八桥(京都特产零食)、海胆煎饼、西村的卫生圆松饼这些东西还好,但是当他说想要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旗帜和青蛙阿勇(ケロヨン)的时候,实在是为难。等身大的假面RiderV3、一叠大小的鱼肉山芋饼、海马、大王乌贼这些更是束手无策。大王乌贼这种东西,让我去哪里捡回来呢。
还说过让我们马上去名古屋买「味噌咖喱用的味噌」,而小津果真当天就去名古屋了我当真要向他脱帽致敬了。附带一提,我也曾为买鹿鲜贝到奈良去了。
师父说想要海马的时候,小津不知道在哪里捡回来一个大水箱。当往里面彷如碎石水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嘭」的一个很不吉祥的声音,水箱里的水如尼亚加拉大瀑布般奔流而出。在水淹的四叠半里乱跑的我和小津只能干瞪着眼,而师父只是一笑。过了一会,很淡定地说「别让水流到下面了」。
「对啊,这地方很破的。」
小津一拍脑袋,「下面的人要是上来大骂就不好了,怎么办?」
「啊,等等,下面是我的房间。」
我大叫。
「是你啊,那就没关系了,多漏些下去。」
小津泰然自若。
从樋口师父那流出来的水,一直渗入到我住的楼下110号室。滴下去的水不分猥琐与否,把我的贵重书籍都全泡涨了。受灾情况还不止这些,被浸的电脑里的猥琐与不猥琐的资料都成了电子碎屑消失了。这件事进一步加剧了我的学业荒废。
海马还没得到,樋口师父又提出「想要大王乌贼」了,而小津弄回来的水箱也没有修理就那样扔在走廊上落灰。受师父对海洋生物的兴趣所累,我的「海底二万里」也被没收了近一年至今没有还回来。
所谓祸不单行,说的就是我了。

○

在那么多的愚蠢的行为中,最为激烈的莫过于与城崎氏之间的「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了。
受命于师父,我们曾去换过城崎氏的门牌,用巨大的坏冰箱堵在他的公寓门口,寄去了多封不幸的信。而城崎氏为了报复樋口师父,用万能胶把师父的凉鞋粘在地上,设置放入黑胡椒的气球,以樋口师父的名义定了二十人份的寿司。附带一提,当那二十人份的寿司送到时,樋口师父非常冷静地收下来,把留学生和我们叫来开了个寿司party。那份从容不迫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至于费用,是我和小津对半付了。
经过两年的修行,要问我是否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大好青年,除了遗憾我还是只能说遗憾。
要问为什么每天都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修行,那只是单纯地想讨师父高兴而已,别无他想。只要我们一直干蠢事,师父就会从心底里高兴。我们按照师父的意思上贡品的话,「汝深得我心啊」,师父就会面满欢喜地夸奖我们。
师父从不卑躬屈膝,始终傲然而立。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如一个小孩子一般天真率直。单凭笑容就能自由地驱使我和小津,羽贯小姐把这称为「樋口魔术」。

○

探索龟甲刷帚的第二天,对于大学生来说还算是晚上的早上七点,我被烦人的敲门声音吵醒了。喊了声「什么事」,跳起来去开门,一头蓬乱的卷发的樋口师父两眼发亮站在走廊里。
「一大早什么事?」
我问。师父怀里抱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什么都不说一直站在冰冷的走廊上。过了一会,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茄子般的脸抽泣着,嘴巴歪成了「へ」字型,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般一边哭使劲用手背擦眼睛。然后喃喃道,「汝啊,结束了,结束了。」
我不禁紧张起来了,「什么结束了?」,我追问道。
「就是这个。」
前辈很小心地拿出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的Jules Verne的「海底二万里」。
师父像是脱力了一般,一边拭着眼泪一边感谢我。我也有如刚结束了二万里壮绝旅程般回礼。
师父把「海底二万里」交给我。
「借了那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因此有了一段很享受的时光。」
师父说,「还有,我什么都没吃,一直读到刚才,去吃牛丼饭吗?」
于是,我们在清冷的早晨,走向百万遍的牛丼店。

○

在牛丼店吃过早饭,我结了二人份的帐,樋口师父已经很悠闲地从百万遍向着鸭川散步去了。我追了上去,师父说「天气真好啊」,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摸着长有胡渣的下巴抬头仰望。头上是晨雾笼罩下广阔的五月青空。
我们来到鸭川三角洲。樋口师父穿出松林,下了堤坝。从松林穿出来,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身体要被吸到空中一般。横贯在眼前那宏伟的贺茂大桥上,车辆行人在耀眼的朝阳下川流不息。
师父站在三角洲的尖端,就如矗立于乘风破浪的船头一般,嘴里吐出的烟雾随风而散。右后方的贺茂川,左后方的高野川,在眼前汇合成为鸭川。数日前下过雨,水位似乎升高了。河岸葱郁繁茂的灌木丛依然浸于水中,河面比平时更加宽阔。
师父一边吸烟一边说「真想出趟远行走走」。
「真是少有呢。」
据我所知,师父从来没有离开四叠半超过半日的。
「以前我就这样想了,读完『海底二万里』后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也差不多该出世了。」
「有旅费吗?」
「没有。」
师父笑着说,吹出一口烟。
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说起来,前两天,我去了趟大学,遇到了三年级的时候经常一起去喝酒的老友,跟他打招呼,但是对方却一脸很不自在的神情。问道我现在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告诉他正重修德语,他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如果是跟师父同级的话,那么这个人是在修习研究生院的博士课程了吧。遇到前辈的话,显然会觉得不自在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羞耻?留年的又不是他……真想不明白。」
「这正是师父为什么能当师父的原因。」
师父一脸得意。
一年级的时候,「汝,留年、TVGAME和麻将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就会虚度学生生活」,樋口师父这样告诫我。我谨遵教诲,至今没有留年,也没有玩TVGAME和麻将,但是依然虚度光阴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度想向师父请教的,但也不好开口。
我坐在堤坝的长椅上。星期天的早上,贺茂川的河滩上是出来散步和慢跑的人。
「去三条找龟甲刷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占卜师。」
我突然说。
「人生都还没真正开始,迷惘什么呢?」
师父一脸愉快,「汝,这里还是母亲的肚子呢。」
「无论如何,在剩下的两年里,寻找刷帚、参与自虐代理代理战争、寻找刷帚、倾听小津的猥琐之谈、寻找刷帚,这样挥霍时光是不行的。」
「关于龟甲刷帚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也不必担心会被逐出师门。」
师父安慰我道。「汝是没问题的。这两年间已经不是很努力了吗?不要说是接下来的两年,即使是三年四年,你也一定可以过得多姿多彩的,我保证。」
「我要这保证有什么用」,我叹气,「假如没有跟师父和小津相遇,我一定会过得更加有意义的。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相恋,享受着毫无阴霾的学生生活。对了,就这么定了。」
「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我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地浪费学生生活了。我应该更加深入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做出了选择的错误。下次我一定会抓住良机,迈进另一种人生。」
「良机是什么?」
「好像是Colosseo。那个占卜师说的。」
「Colosseo?」
「我也一点都不明白。」
我看到师父沙沙地挠着他那长着胡渣的下巴。
师父做出这种敏锐的神情时,会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跟下鸭幽水庄那快要倒塌的四叠半不一样,脑海中只能想象他是某处源远流长的家族的公子,在濑户内海航行中遇难,漂流到这个脏乱差的四叠半孤岛。师父舍不得丢掉那件皱巴巴的浴衣,一直住在那铺着像是用酱油煮过榻榻米的四叠半里。
「可能性这个词,是不能不加修饰地使用的。限制我们存在的,非是我们的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师父说。
「你能当兔女郎吗?能当飞行员吗?能当木匠吗?能当驰骋于七大洋的海贼吗?能当瞄准罗浮宫博物馆的藏品的世纪大怪盗吗?能成为super computer的开发人员吗?」
「不能。」
师父点点头,很少有地向我敬烟。我恭恭敬敬地接下,不熟练地点了火。
「我们的大部分苦恼,都是始于梦想着得到别样的人生。寄望于自己的可能性能做到的事情,这正是万恶的根源。除了现在的自己,你不能成为其他的任何人,这点必须承认。你所说的享受蔷薇色的学生生活是不可能实现的。我的保证可是很有分量的。」
「说得真是过分啊。」
「别三心两意的,好好地向小津学习。」
「啊,别这样说。你看看小津,那人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是很稳重。比起不稳重的秀才,稳重的白痴更能过上有意义的认识。」
「真的吗?」
「嗯姆。……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例外。」
接下来,我们无言地抽着烟,眺望从松叶间隙中照射下来的阳光。以平均睡眠时间达十小时为荣的我,完全是睡眠不足,在温暖的日光照射下逐渐催生睡意。师父一夜没睡,看上去也是很困。两个奇怪的男人,就在鸭川三角洲上朦朦胧胧地把世人眼里的大好假日浪费掉了。
师父打了个哈欠。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人一直哈欠不停。
「回去吧。」
「好吧。」
通往下鸭幽水庄的归途——下鸭神社的参拜道上,「你得变得更加稳重成熟。」
师父自言自语。「否则,我就后继无人了。」
「继承什么?」
我很惊讶地问。
师父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雾。

○

在人生中,未来的一刻都是黑暗,而我们必须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抓住自己想要的利益。为了实践这样的哲学道理,樋口师父提议举行「黑暗火锅」。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从火锅中准确地夹到想吃的东西,这样的技术是在当今这个快速节奏的社会里生存下来所必备的。
于是,当夜,聚集在师父的四叠半里参加黑暗火锅的有小津、羽贯小姐以及我。而明石同学的报告快要到期了,所以缺席。我也有个非常麻烦的实验报告要上交,但是这样的理由提出来却被驳回。男女区别对待太悬殊了。「不要紧的,我会打点<印刷所>那边搞到报告来的」,小津说。像这样,拜托小津去打点,从<印刷所>那里弄到伪造的报告,正是我荒废学业的决定性因素。
食物由各人自带,但是直到下锅前都不会公布,这是规则。小津似乎对「香织小姐诱拐未遂」事件还深深不忿,「这是黑暗火锅,所以各位不管是放什么进去都可以的哦」,带着猥琐的笑容,买来了奇怪的食物。这可是能将别人的不幸当下酒菜大吃三碗的小津,担心他会不会一声不吭就往锅里放奇怪的东西,我坐立不安。
小津非常讨厌蔬菜,特别是菌类,他认为这不是人类能吃的东西。知道了这点,我带来了大量美味的蘑菇。羽贯小姐也是一副要恶作剧的表情。
「还没开锅呢。」我说。
「好了吧,各位。筷子夹到的东西就要负上责任吃掉哦。」
师父吩咐道。
羽贯小姐似乎在喝着卖酒,咕哝着「黑暗里喝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
「眼睛看不到的话,就一点醉意都没有了。」

○

我第一次遇到羽贯小姐是在一年级的夏天,由樋口师父介绍。之后就经常在师父的四叠半里见面了。
她是个美女,有如战国武将的妻子一般的脸蛋。不,应该用战国武将来形容,人家就是一脸的霸气。我经常想,要做类比的话,那应该是一国一城的主人。她有跟我和小津一刀两断的气魄,只要她想。喜欢的东西是ethyl alcohol和Castella。
她在御荫桥旁边的漥塚牙科医院当护士。虽然她多次邀请我去看牙,但是我可不想毫无防备地就让被人把不知名的棍棍棒棒塞进嘴里。而且操刀人是羽贯小姐,不知道会不会用薙刀敲落我的牙石弄得我满足鲜血,这样的妄想挥之不去,一直没敢上她那医院去。
没有一点迹象能看出来羽贯小姐是师父的恋人,但也不是弟子,更不是妻子,这个问题我和小津讨论过多次,依然是个谜团。
羽贯小姐跟师父同年,跟城崎氏也认识了很久,而且城崎氏还定期到她就职的牙科医院检查。所以羽贯小姐跟城崎氏每年都会见上几面。
樋口师父、城崎氏、羽贯小姐,虽然不清楚这三个人过去有什么交情,但是,关于师父和城崎氏间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羽贯小姐很有可能知道详情。我和小津曾经想趁羽贯小姐喝醉了套出来的,不过最终是偷鸡不了蚀把米。后来,也没有从她口中问出来更多的情报了。

○

看不到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比想象中要难受。而且,四人中,还有一个罪恶的纯净结晶体小津在场。
锅开起筷,不断地吃到了不明食物,或者说是疑似食物的东西更加准确。「这个有点软软地」,羽贯小姐一声悲鸣,把筷上的东西扔出,正中我的额头,我也「嘎——」地大喊出来。我把这个软体物往可能是小津的方向扔过去。那边也「哇」地发出悲鸣了。后来知道,那只不过是细面而已,在黑暗中还以为是条又长又细的虫子呢。
「这是什么?外星人(Alien)的脐带吗?」
小津说。
「肯定是你扔进去的了,你来吃掉。」
「不要。」
「各位,不能浪费食物啊。」
樋口师父以家长的口吻告诫,我们也老实起来了。
终于,小津夹到了蘑菇,听到他「这块菌类聚合物是怎么回事啊」嘎嘎叫起来,我奸计得逞在一旁偷偷笑。而我呢,则拉上来了一个拇指大的像是妖怪的东西,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止,镇定下来才分辨出来只是个鱿鱼。
吃到了第三波,很奇怪地锅里的东西有点甜味,而且还带着点酒味。
「喂,小津,你丫的。倒酒进去了吧?」
小津嘻嘻嘻地笑起来,「是羽贯小姐到了麦酒进去吧。」
「被揭穿了?不过,很入味呢。」
「是太入味了,吃到什么都分不出来」,我说。
「成了深渊火锅啊。」
「各位,预先声明,把棉花糖放进去的不是我。」
小津静静地宣告。看来是夹到了棉花糖。
我吃到了醉虾,吃到了白菜卷棉花糖。偷偷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樋口师父,他哈呼哈呼地不管什么都吃得很滋味的样子,这正是樋口师父的本色啊。
我说起了「香织小姐诱拐」因为明石同学的提议而失败。羽贯小姐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明石同学做的对啊,诱拐太过分了」,他说。
小津很不高兴地反驳,「请考虑下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我的立场吧。而且,城崎可是把师父的浴衣染成了桃红色,这种做法太卑劣了。」
「可是,我笑的不是这个。城崎君做事也真够干脆的。」
臭着脸的小津一言不发,与黑暗溶为了一体。本来就是漆黑的小津这下子完全没法把他从黑暗中分出来。
「认识城崎君也很久了啊。」
羽贯小姐感慨。
「城崎君被赶出了社团是吧?我觉得那是做得太过分了。那也是小津的暴走造成的?」
羽贯小姐似乎盯着小津坐的地方,但是他隐藏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城崎他也不应该再赖在社团里了。」
师父说,「都多大的人了。」
「樋口君你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呢。」
满肚子都是不明食物,早就撑涨了,接下来我们也没再吃,聊起天来。羽贯小姐咕咕地喝着酒。心情不好的小津完全不说话,真叫人害怕。
「小津,怎么不说话了?」
师父很惊讶地说,「真的还在那里吗?」
小津完全不回应,羽贯小姐说「既然小津君不在,我们来说说他的恋人吧」。
「小津有恋人吗?」
我暴怒。
「都已经交往了2年了,是跟他一个社团的孩子,那可是个如大小姐般高贵可爱的女生呢。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小津曾一度被她拒绝过,还打电话找我商量,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隐于黑暗中的小津呱呱大叫「说谎,说谎!」
「果然在那里」,师父很高兴的说。
「怎么样,跟她进展的顺利吗?」
「请尊重我的隐私权」,小津在黑暗中坚定地说。
「叫什么名字来着」
羽贯小姐想着,「是……小日……」
她说到这里,小津就开始大叫「尊重隐私权」「我要叫律师」,大笑着制止了。「你丫的,自己风流快活去了」,我怒吼,小津则「什么啊」敷衍过去。我盯着小津坐的那片黑暗,坐在傍边一个人捞锅底的樋口师父含糊不清地说「哦哦,这是个大……」。「怎么软软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似乎是试吃了。
「这不是吃的啊。」
师父平静地说,「把非食物放进锅里是犯规的。」
「要开灯吗?」
我站起来打开日光灯,小津和羽贯小姐都哑口无言。师父的碟子上,是一个吸满了火锅汁涨得满满的可爱海绵熊布偶。
「好可爱的一个布偶呢。」
羽贯小姐说。
「是谁呢,把这样的东西放进去」,师父问,「这让人怎么吃呢?」
然而,小津、我和羽贯小姐都不明所以。小津不像是在说谎,因为我知道他的思想可没有那么纯洁会想到如此可爱的东西。
「我要了吧。」
羽贯小姐说着就拿过了布偶,在水槽下仔细地清洗。

○

羽贯小姐是个不错的人,不过酒喝多就不好办了。当她颜色渐渐变白,目光呆滞的时候,就会开始去舔别人的脸。我和小津被羽贯小姐追着乱窜,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住舔脸,此时却泛起莫名的兴奋感,作为一个绅士,被女性舔到脸可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然而,樋口师父却一副津津有味地看栋笃笑的样子。羽贯小姐说要把牙科医院的医生送的Castella整个吃掉再一起睡,真是任性的话,我断然拒绝。
最后,小津的脏脸弄得更脏开始打盹了。羽贯小姐也终于安静下来,昏昏欲睡。
「我要出去旅游。」
师父像是唱歌一样说。他本人明明没有喝多少酒,难道是因为羽贯小姐喝得太多,连师父也醉了,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要去哪里?」
羽贯小姐一脸睡意说。
「打算先环游世界一周。虽然不知道会花多少年,羽贯也一起来吗?你会说英语呢。」
「不要胡说,太荒谬了。」
「师父,你的英语?」我问。
「我轻易不会去学英语。」
「不过,樋口君,那件事怎么办了?」羽贯小姐说。
「我会处理好了。都十二点多了,我们去吃喵拉面吧。」
「小津君,还清醒吧。」
羽贯小姐说,师父摇了摇头。
「让小津睡吧,我们三个去。」
师父偷偷笑,「我们去见城崎。」

○

樋口师父悠然走在下鸭神社前阴暗的御荫通上。夜里寂静无声,乣之森在风中摇弋沙沙作响,偶尔看到有车辆从下鸭本通开过。师父走在前面,我静静地跟着,羽贯小姐脚步有点轻浮,不过看来酒是醒了点。
「啊,汝」
师父茄子般的脸扁下去笑着说。
「我是汝的代理人。」
「什么代理人?」
我惊讶地问道。
「呼呼,总之先做好准备吧。」
「为什么不是小津?」
「小津就算了,我有其他任务给他。」
传言说喵拉面是用的汤底是拿猫熬制的。先不管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实在回味无穷。虽然在黑暗火锅里吃了一肚子的奇怪东西,不过想起喵拉面的味道,就觉得还可以吃一碗。
在寒冷的黑暗中,有一个孤零零的摊档点着灯。夜间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温暖的热气。师父似乎心情不错,鼻子吭着调,「咕」地打了个嗝。看来已经有先来的客人了,他正坐在板凳上跟老板聊天。
我们走过去时,老板「哦」地抬起头跟我们打招呼。接着先来的客人也站直身子,转过头来。橘黄色的灯光下,是一张如雕像般鼻子高隆眼睛凹陷,端正的五官的脸。
「太迟了。」
城崎氏说。
「不好意思。」
樋口师父说。
「城崎君,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吧?」
羽贯小姐低头行了个礼。
「托赖,身体健康。」
城崎裂开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们三人做到凳子上。我身处的位置有点不好,最角落的地方有些冷。这次机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还没见过樋口师父和城崎氏坐在一起呢,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樋口师父说。
「也是啊」,城崎氏点了点头。
就这样,樋口城崎和解会谈结束。

○

「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呢。」
喵拉面摊老板说。「有五年了吧,还是更长?」
「记不清了」,城崎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正好五年吧。从我们的前代理人和解会议至今。」
樋口师父说。
「是啊,果然是五年了。」
老板说,「前代的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的前代应该是在长崎法院工作,那里是他的故乡。」
「城崎的前代呢?」
「不清楚呢。那是个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人,现在怎么真不知道」,城崎氏说,「他大学退学以后,就一直没有联络了。」
「城崎君的前代该怎么说呢,跟樋口君有点像。远离尘世。为什么会成为城崎君的师父的?」
「不知道呢,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城崎氏苦笑道。
老板捧上来拉面。
四人那令人莫名其妙的共同话题,把我排挤在外了。而且,我也很惊讶,喵拉面的老板跟师父他们已经认识那么久了。我带着惊讶,腼腆地吃起面来。
「就是他啊」,城崎氏看着我说。
「嗯,他是我的代理人」,师父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你的代理人今天晚上不来吗?」
「那个笨蛋说,有不能推的预定。」
「哦~」
城崎氏脸色浮起笑容。
「那家伙可是当之无愧的坏蛋。不过应该会好好地当代理。你的代理人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那可真是期待呢。」
「决斗当天可要带过来。」
老板在热气的另一边苦笑着,「果然还是要进行那决斗啊。」
「当然了。贺茂大桥的决斗可是仪式。」
师父说。

○

神秘的会谈在亲切的气氛中结束,城崎氏潇洒地骑着摩托车走了。樋口师父打了个大哈欠,说,「差不多该把小津踢走,睡个好觉了。」
「师父,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回事。」
我说,「代理人是什么?」
「明天我给你说清楚,今天先回去睡吧。」
师父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我则负责把羽贯小姐送到她在川端通的公寓。她走在黑暗的路上,玩弄着那个从黑暗火锅里捞出来的身份不明的熊布偶。这种少女情怀般的举止,把她那战国武将般的霸气隐藏起来,稍稍有点寂寞感,更准确地该是少女的烦恼吧。
我感到些许的惊讶,静静地与她一起在御荫通上走着。
「城崎先生,怎么形容了,有点冷酷呢。」
我说,羽贯小姐笑了。
「其实呢,他跟樋口君差不多的。」
「是吗?实在看不出来他是那种跟师父开战恶作剧合战的人。」
「明明心里很高兴,却不表现出来而已。」
「难以置信。」
「城崎君以前就只有樋口君一个朋友。」
羽贯小姐突然不说话了。把熊布偶抓捏着发出「姆叽」的生意。这个海面布偶露出了很难受的神情。
总于接近高野川了。御荫桥是一座小巧的圆拱桥,在那里向东可以看到大文字山。在盂兰盆节,御荫桥上就会人山人海。顺道一提,我没有去看过送火仪式。
羽贯小姐沉默着,有如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一种不吉祥的预感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体内的邪恶本质开始蠕动,虽然有点晚了,但现在正要从内部喷出来。看她的侧脸,似乎在苦恼着什么难题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正微微颤抖。
「羽贯小姐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她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说着,她突然就扶着御荫桥的栏杆,然后以难以置信的优雅吐起来了。刚才吃下去的喵拉面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高野川里。她兴致盎然地注视着。
回过气来后,她手上那可怜的熊布偶就像个饭团子一样从栏杆上打滚着掉下去了。「啊」,她把身体伸出了栏杆外,浑身乏力的我用尽全力把她拉住。差一点就两个人一起步熊布偶的后尘的。布偶可爱的翻滚着从栏杆掉到了高野川的水面,把它天生的可爱发挥得淋漓尽致,展现出最后的辉煌。最后,「咚」地响起了跳入黑暗的河水的声音。
「啊啊啊,掉下去了。」
她很遗憾地说,把额头靠在栏杆上。「它会漂流到何处呢」,她唱起来。
「流到鸭川三角洲,进入鸭川,进入淀川,到达大阪湾。」
我像解说般道。
羽贯小姐「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吧,一直到天涯海角」,以奇妙的演艺口吻说道,她「呸」地吐了口水。
真是个可怜的熊布偶。

○

把羽贯小姐送回公寓后,我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110号室的门前坐着一只肮脏的野兽,原来是小津。「快回你的宿舍吧」,我说。小津边说「别说那么无情的话嘛」,边走进我的房间,想尸体般横躺在四叠半角落里。
「大家把我丢下去哪里了?」
他说。
「吃喵拉面了。」
「太狡猾了。我很伤心。伤心到要消失了。」
「求之不得。」
小津那悲惨的声音抱怨了一会,终于也厌倦,睡过去了。本来想尽量把他推到铺满尘埃的四叠半角落去的,他竟「呜呜」地反抗。
我钻进被窝沉思起来。
顺水推舟似的,就成为了师父的继承人,「自虐代理代理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父和城崎氏究竟有什么过去?明天在贺茂大桥举行的决斗又是什么?跟喵拉面老板有什么关系?还是没有关系?以后我要跟城崎氏的继承人继续那场无意义的恶作剧合战吗?已经无法避免了吗?再说,对手究竟是什么人?欺软怕硬,任意妄为,傲慢懒惰,天生邪恶,从不学习,不顾自尊,幸灾乐祸,要是这样的男人,那该怎么办?
我站起来,耳朵里清晰地听到小津的鼻息。
这份无法逃避的明确而又糟糕的预感,有如苦胆汁一般充满我的胸臆,甚至使得要否认的努力也徒劳。对自己的现状不满,连木屋町的占卜师都这样说了,我现在究竟是怎么了?本应抓住良机,踏入新生活的,现在不要说抓住机会,反而把自己推进了无法回头的隘路。
我闷闷不乐地斜眼看看小津,这家伙正可恨地呼呼大睡。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二话 四叠半的自虐代理代理战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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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直到大学三年春为止的这两年间,我可以断言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健全的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之类的,这些为了成为有用的社会人才的一切准备都与我擦身而过,却被异性孤立、荒废学业、身体衰弱这些让人避之则吉之物纠缠上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责任一定要追究到底,但是,责任又在谁的身上呢。
我并不是生来就是这幅德性的。
刚生下来的我,是纯洁无垢的化身,我想婴儿时代的光源氏大概也是这般招人喜爱的。传言说我这毫无邪念的笑容使得家乡的满山遍野都沐浴在爱的光芒中。可如今又变成什么样子了,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只有满腹的愤恨。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斯不堪,这是在跟现在的你算总账吗?
也有人说,现在还年轻,人只要想改变就一定能改变。
世上有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常言道三岁定八十,今年二十又一了,再过不久,我就是一个经历了1/4世纪的大好青年,事到如今说什么改变自己性格这样无谓的努力还能怎么样?强行去扭曲这个已经是完全屹立于空虚的性格的话,最多也只会嘎巴地折断了。
即使现在强行改变自己,人生也绝不会变得美好,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
我是坚决不会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的。
不过,这样的我连自己都觉得有一点点的不堪入目。

○

这份手记的主要人物是我,而次要人物,是樋口师父。而夹在这两个高贵的人之间的,是拥有一个矮小灵魂的配角小津。
首先,关于我的情报。我是一个有气节的三年级学生,这点无需多言。不过为了方便读者,姑且描述一下我的为人。
试着在京都的街上,例如是河原町的三条向西,悠然地在商店街上闲逛吧。春天的周末,街上行人很多很热闹。一边走,一边看看特产商店或者立顿茶馆,突然就会出现一个惹人眼球的黑发少女迎面走来。就好像世界上就只有她周围的一片空间是闪亮的。她那一对冰冷的美目的视线,停留在了旁边走过的男性上。这位男性大概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不管从什么刁钻的角度看过去,没不能发现任何缺陷,一张完美而智慧的脸。约高1米8,骨格结实,但没有散发一丝的野性味道。悠闲地走在路上,步伐稳重。集优秀的品质于一身,略带合适的紧张感。严于律己,说的正是这样的人。
老实说,我倒希望这位男性正是我自己。
这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读者而已,我绝对不会自吹自擂,说些什么女高们看到我嘎嘎乱叫,作为代表从学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之类无耻的言论。所以,希望读者们就把我所描述的那样作为我的形象映进脑海里,守护这个形象。
不过,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心意。

○

接下来,要介绍樋口师父。
我住在下鸭泉川町一个叫「下鸭幽水庄」如九龙城般的宿舍的110号室,而他则住在楼上的210号室。
直至三年级五月底那个突然的分别为止的两年间,我一直从其为师。抛弃学习而刻苦修行的结果是,完全没有学到有用的东西,作为一介人类,该提高的不但没有提高反而降低。
据说,师父是八年级生。长寿动物身上会有一种神秘的气息,而在大学里呆久了的学生身上也带着神秘的气息。
他那茄子般的脸总是挂着安详的微笑,给人一种高贵的印象。不过下巴留着胡渣。总是穿着深蓝色的浴衣,到了冬天就会在外面披一件老式的夹克。就那样的打扮,潇洒地在咖啡店悠然地喝着cappuccino。没有电风扇,所以他知道100个在炎炎夏日里可以免费乘凉的地方。头发打卷得只能用异想天开来形容,就像是台风在前辈的头上着陆似的。吸烟。经常是想起来了才会去上学,都到这种地步了,不管取到多少学分也没用了吧。照理说他一个中国词汇都不懂,但是与同住一栋楼的中国留学生们关系很好。曾经,还看见一个女留学生给他剪头发。从我那借去了Jules Verne的「海底两万里」,过了一年还不还我,还在慢悠悠地读着。房间里放着我送的地球仪,上面扎着可爱的别针,后来我知道那是用来表示潜水艇Nautilus号当前位置的。
前辈他也不做什么事情,只是堂堂正正地专心一志生活。可以说是以惊人的自律性来维持着绅士风度,也可以说是无可救药的白痴。

○

最后要来介绍小津。
小津跟我同年级,即使所属于工学部电气电子工学科,但他讨厌电器、电子、工学。一年级结束的时候,应该取得的学分以及成绩都惊人地低空掠过,以致是否要被开除大学学籍都非常危险,而其本人却丝毫不在意。
讨厌蔬菜,只吃速食食物,脸色难看得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假如走在夜路与其碰面,十人中有八个人都会以为遇上妖怪了,而剩下的二个人则认定他就是妖怪。欺软媚硬、任性、傲慢、懒惰、天生的魔鬼、从不学习、没有自尊、把别人的不幸来下饭可以大吃三碗,一点值得赞美的地方都没有。假如我没有遇上他的话,我的灵魂大概会更加纯洁吧。
回想起来,一年级的春天,成为了樋口师父的弟子,不可不承认那本来就是错误的决定。

○

当时,我还是一年级新生。已经落花长叶的樱花树在我眼里是那么的青翠,那么的飒爽。
新生在大学校园里散步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就会收到一大堆的传单。当我手里抱着的传单已经远超我的情报处理能力时,已经是黄昏了。传单的内容各异,而我感兴趣的有以下四个。电影协会「禊」、异想天开的「收弟子」传单、软球协会「本若」,还有秘密机关<福猫饭店>。不管是哪个,都透出一股浓浓的奇怪的味道,都是通向未知的大学生活的大门,我的好奇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我以为不管选择哪个,都会开启有意思的未来之门,实在是无药可救的白痴。
课程结束后,我来到了大学的钟楼。这是各个社团招募新人的地方。
钟楼周围是满怀希望的新生们和正伺机捕食的各社团招募员,好不热闹。就在现在,就在这里,无数个通往幻之至宝「蔷薇色的CampusLive」的入口正敞开着。我半清醒地在其中徘徊。
首先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电影协会「禊」的数名学生,他们拿着看板,引导新生们去参加新生欢迎放映会。不知为什么,我对他们的呼声无动于衷,在钟楼前打转。一边走一边仔细端详手中的一张传单。
上面用大号字写着「招收弟子」。
「其千里眼能在祗园的人群里找到你的意中人,其地狱耳即使是樱花飘落到水渠上的声音也能听到。神出鬼没于京都市内,自由往返于天地间。神州大地无不识者,无可惧者,无不从者。此人乃樋口清太郎是也。来吧,身怀仙才的年轻人。四月三十日在钟楼前集合。联系电话:无。」
世上奇怪事本不少,不过能怪异到这种程度的传单还没见过。不过,我想鼓起勇气,飞进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来锻炼自己的胆量,为将来光辉的未来做好准备也不错。虽然有上进心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过搞错了方向的话可以大大不妙了。
当我定神看着这张传单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声「汝」。回过头来,身后站着一个怪人。大学校园内,居然还穿着深蓝色的旧式浴衣,叼着香烟吞云吐雾,像茄子一样的长脸上散布着一些胡渣。看不出来究竟是不是学生。毫不浪费地展现着他天生的异样,却又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高贵感,笑嘻嘻地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他就是樋口师父。
「看过那张传单了吗?我正在招弟子呢。」
「招什么弟子?」
「嘛嘛,别太性急一下子就直入正题。这是你的师兄。」
师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脸不祥的令人十分不快。我想只有敏锐的我才能察觉到他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我叫小津,请多多指教。」他说。
「虽说是师兄,不过也是早了15分钟而已。」
说着,樋口师父就哈哈地笑起来。
接着,就带着我们去百万遍的小饭馆吃了顿。师父请我吃饭,就仅仅只有这一次而已,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我不习惯喝酒,这次喝得太过兴奋了,因为得知樋口师父也是跟自己一样住在下鸭幽水庄而变得十分投契。就那样到了师父的四叠半里,之后与小津、师父三人展开了不明所以的讨论。
小津开始的时候站在枕头边像死神般很少说话,慢慢地就开始发表他的乳房论了。我们就眼中看到的乳房究竟是真品还是赝品这个深奥的话题展开了讨论,甚至把量子力学都举出来作证,「问题不在于存在与否,而在于相信与否」,樋口师父说出了这番意义深远的话后,我已经没有意识了。
就这样,我成为了樋口师父的弟子,并与小津相遇了。
究竟我成为了什么弟子?可以肯定的是,两年过去了,我还没找到答案。

○

要跟樋口师父这种不同寻常的人交往,不要以为需要的是忍耐谦逊礼节这些很费神的事情,这可就大错特错了。向着、他炫耀这些东西,也徒令双方都感叹毫无价值。与师父来往,最不能缺少的就是「贡品」。就是说,食物和嗜好品。
这些年,在师父那里出人的只有我和小津、明石同学,还有牙科医生羽贯小姐。靠我们的「贡品」,师父能解决90%的吃饭问题,而剩下的10%大概他是靠吃西北风来补足的吧。
要是我们一起跟师父断绝关系,他会怎么样呢?「断粮了大概就会采取什么行动了吧」,这不过是外行人的想法而已。师父总是表现出就算断粮也绝对并采取任何行动的态度,这正是他对自己的严格锻炼最终得以进入的无敌境界。假如粮食问题会使他慌张起来的话,那么早就为近来的萧条以及学分不足而慌张了。就这样的程度师父是不会动摇的。「与其为了饱肚而奔波还不如饿死算了」,让我们对他形成了这样的看法,这正是师父的高明之处。
我还妄想过,就算我们不拿食物过来,师父也绝对不会有饥饿感。他可是单是吞云吐雾就能无限推迟饥饿,甚至忘却自己已经饿死的仙才。极少有学生能达到这样境界。
师父不仅不归还从我那借的书,从图书馆借的书也不还。我告诉他「已经超期半年了」,他就说「是呀,但是我害怕那些<图书馆警察>」。
「图书馆警察是什么?」
我问小津。
「他们是存在的」,小津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说,「他们是一个不择手段地回收超期图书的组织。」
「说谎!」
「是的。」

○

这是在京都市左京区吉田神社参拜道上,半夜零点的密会。
相传,吉田神社非常的灵验,假如在此祈祷考上的话,就肯定会落榜。每年有很多来这里祈祷考上大学结果沦落复考的不幸高中生,他们的眼泪足以装满半个琵琶湖。我对吉田神社是敬而远之的,即使是这样,学分就如同从指间流走的细沙般丢失。吉田神社真是无比灵验。
学分不足的我,最近一步都没踏入过吉田神社。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这样那样的事情堆积起来,结果就来到了这里深夜密会了。
进入大学两年,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
虽然白天很热但是到了晚上就凉飕飕的。虽然大学钟楼的灯光在黑暗中闪耀着,不过昏暗的近卫通上几乎没有人影。偶尔会有被误认为是深海生物的夜猫子学生走过。
假如这是与未经世故的黑发少女的深夜蜜会的话,一个人在吉田神社的参拜道上等待我也没什么不乐意的。这样的等待让人又喜又羞,奥妙无穷。不过,今晚在这里出现的将会是小津——拥有肮脏的Y染色体的腹黑妖怪。干脆不守约定回去好了,不过这就会跟樋口师父对立。不得已我只能等了。小津说他从社团的相岛前辈那借来了车。于是,我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小津发生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自我了结的事故来打发时间。
终于,一辆小又圆的车通过了东一条通,停在大学正门旁。上面下来一个黑影,向着这边走过来。很不幸,这正是小津。
「晚上好,等久了吗?」
他很高兴。
简直就像是从扭曲地狱的一丁目过来一样,比平时更加阴森的表情,肯定是非常地期待今天晚上的计划。这人可以把别人的不幸作为小菜大吃三碗。今晚的这个极其邪恶的无耻作战,全都是出自他的大脑,并非是我的提案,关于这点请认清楚。我跟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我是一个圣人,一个君子。为了师父,我才不得已勉强来参加这个作战而已。
我们上了车,进入南面那个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坐在车上的小津十分兴奋。
「呀,明石同学没有答应一起来真是可惜。真是意外,那孩子还是挺有同情心的。」
「正常人都不会支持这样的计划的,我也很不乐意。」
「又来了又来了。明明很期待。」
「我没有期待。这是奉命行事,别忘了。」
我回驳他,「你可知道,这是犯罪啊!」
「是吗」,小津挖着头说,装可爱但是却很诡异。
「完完全全是犯罪。非法侵入,盗窃,诱拐……」我一一道出。
「诱拐的对象是人吧。我们要拐的是LoveDoll。」
「别说的那么露骨!嘴里含张糯米纸再说。」
「你嘴上是那样说,大概也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神物吧。跟你相处那么就我很清楚的。不仅要看还要摸,是不是?真拿你没办法。」
小津摆出一副「你不要狡辩了」的猥琐表情说道。
「好,我回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要打开车门。小津用肉麻的声调安抚我,「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来,消消气,这可是为了师父呀。」

○

事件的起因已经是被埋葬与黑暗的风尘历史了,樋口师父称之为「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从这个名字看来,很明显是发生过很糟糕的很丢脸的纷争。
大约五年前,有个叫城崎的人跟樋口师父不合,就如掉落了枪口盖一样,两人冤冤相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样丢人的纷争一直持续着。到了今时今日,还在附近进行着。
樋口师父偶然想起来的话,就会去骚扰对方,而城崎氏自然会报复,这样的杯具不断地上演着。师父的历代弟子都被卷入这场肆意践踏人性的战争中。我也没能置身事外。如鱼得水的就只有小津一人。
城崎氏是某个电影协会的带头人,在籍博士,暗地里支配着一股相当的势力,而不幸的是小津正是该社团的一员。前年秋天,小津出尽计谋,使得城崎氏被社团驱逐了。只有本性腐烂的小津,才能使出如此的肮脏手段,教唆同一个社团的相岛前辈发起了政变。城崎到现在还认为相岛是促使他下台的主谋,对他恨之入骨,完全没有察觉到是小津在暗地里牵线。
下台后的城崎氏无处发泄,慢慢地,再次展开了跟樋口师父之间的互相骚扰。小冲突持续不断,直到今年四月,发生了师父爱穿的深蓝色浴衣被染成粉红色的惨剧。樋口师父命令小津定下报复作战的计划。小津发挥出其邪恶参谋的本色,不辱命拿出了最恶毒的方案来。
那就是「诱拐香织小姐」。

○

城崎氏住在吉田山下的吉田下大路町。那是一栋今年来改造好的二层公寓,旁边还有个竹林,这就有趣之处了。在夜幕的掩护下我们下了车,躲到公寓围墙的阴暗处。从城崎氏的角度来看,我们简直就是从地狱来的使者。残忍地拐走他的爱人,我们被称为死神一点都不为过。
小津从围墙上面偷看进去。城崎氏的房间在二楼的南面,还点着灯。
「有没有搞错。城崎氏还在房间呢。」
小津很懊丧地说,「明石同学没有守信约真让我为难。」
「明石同学被分到了不好的角色。不应该让她去做这样的事情。」
「什么?她也是樋口师父的弟子,让她做点小事是应该的。不要把男女区别对待。」
我们一直站在围墙间的夹缝里,躲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要是让谁发现了可疑的我们,肯定会当场就报警把哦我们抓了。
这样背靠背地,从小津身上散发出来的黑色汁液慢慢地融入到黑暗中,逐渐染上我的身体。要是身边是个黑发少女,这样在黑暗中依偎着,我也很乐意忍受一下。然后,这个可是小津。为什么非得要跟这个满脸不祥的男人紧紧地靠在一起?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真是我的错吗?至少,身边能是个志同道合的人,要是黑发少女就更好了,我想。
「这样可不好办了,失算。」
「明石同学显然不会参加这种犯罪行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行。我还特意借了相岛前辈的车呢,现在怎能放弃!」
小津的嘴歪成了「へ」字型,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围墙壁。
「说起来,樋口师父和城崎先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要一直开展这种无意义的纷争?
还有,为什么我们非得呆在这里?」
我说。
「那是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小津歪着头说,「我也不清楚。」
「为了这种谁也搞不清理由的纷争而浪费大好青春,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的吗?」
「这是为了更上一层楼而做的修行。不过,像这样在黑暗中跟你两个人在呆站着,那明显就是浪费青春。」
「那是我要说的话!」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神情嘛。」
「喂,别靠过来。」
「我很寂寞呀,而且夜风又很冷。」
「你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家伙。」
「嘎——」
为了打发时间,我们模仿交往中男女的偶偶私语,但是马上就感觉到空虚袭来。而且,总觉得以前在哪里干过这样的事情,更加勾起我无处发泄的怒气了。
「喂,我们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怎么可能,你这个白痴。那是既视感,既视感!」
突然,小津蹲下身子。我也跟着蹲下。
「房间关灯了。」
刚把气息隐藏与黑暗中,就响起「哐哐」的生音,一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从车棚里推出摩托车开走了。以前见过几次城崎氏,与其把精力投放在「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这种无谓的纷争中,不是应该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的吗,看上去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与其相比,我们这狼狈相算是什么啊。我们身上流出来的就只有污秽的汁液。
「很有风度呢」,我喃喃道。
「人不可以貌相。这人是斯文败类,只会对女性的乳房打主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你真是没礼貌。你应该说,换了是我就会直接抓上去了。」
城崎氏带上头盔开着摩托车往东走了,完全没察觉到我们正躲在围墙后谈论乳房问题。
我们从黑暗里溜出来,迂回到公寓的楼梯。
「他暂时不会回来的。」小津在一边偷笑。
「城崎先生要去哪里?」
「白川大道的空船屋。大概在那里要喝上两个小时的咖啡才会回来吧。还不知道明石同学不会去赴约,真是个笨蛋。」
「真是过分。」
「来来来,赶快干活。」
小津当先走上楼。
接下来,我们达成了非法侵入城崎氏住处的目的,但并不是我们有多大的开锁能耐,而是通过城崎氏的前女友,小津偷偷地得到了钥匙。不止是钥匙,小津对城崎氏的私生活中的秘密的秘密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城崎氏与某位女性通信时写的信都弄到手里。虽然说着「能控制情报的人就能控制世界」之类的大话,不过实际上,小津的生死簿就像是平凡社出版的世界大百科词典那样,记录着很多人的丑闻。想着想着,我变得越来越焦躁,真是想马上就跟这个扭曲的人分道扬镳。
门开,眼前是厨房和大概四叠半大小的木地板房间,对面是由玻璃门分隔出来的另一个房间。小津先进去,很熟练地打开厨房的灯。简直就像是经常出入这个房间一样。我一问,小津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同一个社团的前辈啊。现在也时不时过来的,听他发牢骚。城崎前辈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很烦人的。」
小津一脸平静地说。
「大恶人!」
「请称呼我为谋士。」
我并不太想做出犯罪的行为,所以进门后,就很绅士地站定了。
「喂,过来这边。」
虽然小津在那催促,但我一动不动。
「你去找吧,我在这里不进去,这也算是礼仪。」
「事到如今,还顾及什么绅士风度。」
争论了一会,小津还是放弃,一个人走进里面去了。他在黑暗的房间里乱翻时,似乎踢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然后,耳朵里响起了小津「嚯嚯」的欢呼声。「来吧,香织小姐,不用害羞的。抛弃了城崎,跟我一起私奔吧」,小津玩的很高兴。
终于,我看到了小津抱到厨房来的女性,我呆了。
「这位是香织小姐。」
小津介绍道,「真是的,没想到会这么重呀。」

○

很多人都知道,世界上有种叫做「Dutch Wife(竹夫人/代用女性人偶)」的辛酸物。我也知道。而我对此的基本认识,就是那些没有途径发泄冲动的悲哀男性不自觉地买下来,而后却抽抽搭搭地留着后悔的眼泪,这样一个令人心理不平衡的产品。
进入五月,小津得到了城崎氏藏有一个Dutch Wife的情报。小津强调,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是硅胶制价值数十万元的超高级品,解释说现在被称为「Love Doll」。
那么热衷于权势的人被社团驱逐,还与女友分手,失落到极点的城崎氏,最终耐不住寂寞花血本入手这东西,这种说法虽然比较牵强但算有点道理。然而实情并非如此。至少是两年前,城崎氏似乎就已经拥有了。期间,也曾与人类女性交往,这样看来他就是一个坚定的Love Doll爱好者。这是我难以想象的。
「珍而重之地跟人偶一起生活是有其意义的,所以,与女性交往则是另一个问题了。这是像你这种只会视之为性欲发泄道具的野人是无法体会的无比高尚的爱的形式。」
对于小津的话,我打心底里不信服。
话说回来,那天夜里,小津从屋里拉出来的人偶——香织小姐,非一般的美丽、可爱,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人偶。美丽的黑发梳理得很整齐,穿着带领的高贵衣服,柔情似水的眼睛看着这边来。
我不禁感叹「就是她了」。小津把手指凑到嘴边「嘘,声音太大了」,「看吧,这可是个大活人哦。看这种脸,一不留神就被勾掉魂了。」
看来不是一般的重,小津费尽全力才让她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一位秀丽的美女横躺着,她的旁边就蹲着一个讨厌的妖怪,展现眼前的简直就是昭和初期的猎奇小说场景。
「来,我们得把她搬到车上。」
一副讨厌的外表,却说出这么有效率的话来,小津让我扶着香织小姐的身体,催促我行动。
她有着一副可爱的脸蛋,跟人类一样的肤色,很有弹性的触感,仔细梳理过的头发,整齐的衣装。简直就是一位天生高贵的女性。然而,她一动也不会动。就像是在眺望着远处时被冰冻起来的人儿一般。
我凝视着她,不知不觉地油然生起一股怒气,不,应该是怒发冲冠了。
虽然我跟城崎氏没有私交,但不得不承认这份闭锁在此的高尚的爱。这位香织小姐的脸上,绝对不会是沉迷于不道德生活应有的高贵神情。仔细梳理的头发,整洁的高贵服装,都在展示着城崎氏深深的爱 。就算我是小津口中那种只会视之为性欲处理道具的野人一无所知,即使这是师父的命令,我也不能破坏城崎氏与香织小姐创造出来的这个纤细微妙的世界,这是不能为世间所容忍的恶行。要把香织小姐带走这事情绝对不能做。
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敢反逆师父,勤勤恳恳地在寸草不生的荒芜之路上行走的我,无法做出如此残酷的行为。师父啊,我做不到啊。
「停手吧。」
「为什么?」
「我不允许你对香织小姐动手。」
我说。
城崎氏啊,只要昂首挺胸走你自己的路就是了。你的前方没有道路,但在你的身后,路已经踏出来。我在心中呼喊。当然,这也是为了香织小姐。

○

那天夜晚,我拖着像神秘小动物般发出「叽叽喳喳」的悲鸣的小津拖走,回到了下鸭幽水庄。
我住在下鸭泉川町的一座叫做下鸭幽水庄的宿舍。听说这栋楼在幕府末期被烧毁了重建后,就一直保持着那副样子。假如没有从窗口透射进来的阳光,这里就跟废墟没什么区别。刚入学的时候,我经大学生协会的介绍来到这里,差点以为自己迷失在九龙城里了。现在看上去也快要倒塌的这栋三层建筑,映入眼里就让人焦躁不安,要说其破烂程度已经达到重要文化遗产的地步一点都不为过。不难想象,这栋楼就算是被烧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就连住在东面的房东,肯定也只会落得个干净利落。
现在已经是丑时三刻。
我和小津一起走上楼梯。我住在一楼的110号室,樋口师父住在二楼最里面的210号室。
灯光从面临走廊的房门上面的小窗透出来,看来是前辈在等待我们凯旋回来报告作战情况。老实说,辜负了前辈的期待,置「代理战争」而不顾我问心有愧,得进贡些前辈喜欢的东西来讨他欢心才行。
打开门,就看见樋口师父和明石同学面对面正座着。本以为是师父教训弟子,但是似乎在训人的是明石同学。看见我们两手空空地进来,明石同学也愣住了。
「我们放弃了那个计划。」
我沉默地点点头,小津在闹脾气。
「啊,两位回来了啊。」
樋口师父扭扭屁股说道。
我抢在小津面前,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说明了。
樋口师父轻轻地点了点头,取出卷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明石同学也接过师父给的卷烟吸了口吐出来。看上去,在我们离开的时间里,他们两人谈妥了什么事情,而且以明石同学压倒性的优势结束。
「好了,今天晚上就这样吧。」
师父说。小津发出不满意的声音,被师父一句「住口」喝回去了。
「做什么事情都有个度。浴衣被染成桃红色确实是近年来少见的恨事。但是,就为此要使卑鄙手段,拆散用数年时间建立起良好关系的城崎和香织,实在是太过于残酷的报复行为。即使香织小姐只不过是个人偶。」
「咦,师父,您之前可不是那样说的啊。」
小津提出异议,明石同学一句「小津前辈请别说话」顶回去了。
「这个暂且不论」,樋口师父继续,「这是违反我和城崎的战斗规则。而且,还脱离了我们的大目标——获得离地漂浮的能力自由往返于天地间。我因为浴衣的事情太过于窝心,以致一时冲动了。」
师父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这样可以了吧?」
师父向明石同学问道。
「可以了。」
她点点头。
这样一来「香织小姐诱拐」计划就付诸流水了。小津在其他三人冷冷的目光下,匆匆忙忙地准备要离开。「明天晚上,在鸭川三角洲有社团宴会。很忙啊很忙」,小津的怒气像鱼肉汉堡一样膨胀起来,为了泄愤说出了那样的话。
「对不起,小津前辈,明天我不能去了。」
明石同学说。她是跟小津在同一个社团的后辈。
「为什么?」
「我要为报告做准备工作,查资料。」
「学习和社团哪样更重要?」
小津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起教来,「记得来赴宴啊!」
「我不去。」
明石同学冷冷地说。
小津似乎说不出话来了。樋口师父在一边冷笑。
「汝真是有意思。」
师父称赞明石同学。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GUIN SAGA 卷37 水晶城之婚 概要(无责任介绍……)

那个……各位同学抱歉,话说最近一直比较忙,落下的这个大坑始终没动手填,争取近期努力一下>-<
不打算全本都翻译,一是工程太浩大,精力有限,二是不是所有情节都和主线联系紧密,所以只准备挑比较感兴趣以及跟剧透相关的部分。考虑到情节的连贯性,先简单列个概要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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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第一话 婚约
故事从LINDA与NALIS婚期接近的某日开始。小两口提前进入恩爱甜蜜状态(咳)。NALIS带LINDA前往古代机械所在地,向LINDA吐露自己对古代机械以及未知文明的向往。LINDA意外地发现了平素优雅的NALIS也像少年一样充满好奇憧憬的一面,不由更加被其所吸引。二人也谈到了GUIN,至今未曾与GUIN会面的NALIS发表了自己对GUIN正体的猜测(可以视为作者的剧透?)。

第二话 止于憧憬的人
返回水晶宫的二人后,アウレリヤ姬求见。アウレリヤ曾是NALIS的爱慕者,其兄アウレリヤス又曾为LINDA向NALIS提出决斗,并使NALIS受重伤。アウレリヤス本人也受刺激过深,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アウレリヤ为哥哥的愚行乞求原谅,并为二人即将到来的婚姻祝福。
アウレリヤ离开后NALIS向LINDA引见古代机械研究小组的负责人ラン,并提议带LINDA与小组的其他成员见面。是夜,二人乔装打扮进入下町的隐蔽会所,LINDA惊讶于NALIS对市井生活的熟悉。研究小组主要成员是来自此前光复PARROS时活跃的年轻学生。在此他们打破门阀界限,组成以探索真理知识为最终目的研究组织。看到这些年轻人畅所欲言,自由表达与传统截然不同的新观念,LINDA感慨万千,大开眼界。她也发现NALIS在这里比在宫廷中更有活力。不过二人都没发觉,组织成员对NALIS个人的狂热崇拜背后潜藏的危机……

第三话 邂逅
醒来后,LINDA觉得昨夜的见闻恍若一梦。这一天她又要忙碌于迎接Lemse的未婚妻,来自沿海洲Alumina公主。另一边,NALIS处理政务报告,了解诸国动态,特别关注到MONGAUL的局势。此时ISTVAN已协助AMNELIS平定MONGAUL,NALIS预计此后众人的关系还将有交集。
此后ラン为其引见一位名叫ヨナ的年轻人。ヨナ来自VALACHIA(ISTVAN的故乡),同时又是新兴宗教ミロク教的信徒。二人对一神教与多神教在世界观的认识、神话与历史互为表里等关系进行了有趣的交谈。

第四话 祝婚歌
Alumina公主一行人得到Lemse国王的接见。Alumina惊讶于Lemse相貌的巨大变化,但是少女纯情不改,给了Lemse很大安慰。LINDA稍有妒意(因为弟弟和姐姐不亲?),事后对NALIS提起此事,NALIS一笑安慰之。LINDA突然发现镜中映出NALIS头戴冰焰王冠的影象,以及他身后面目不明、光彩夺目的少年,不知所指,深为惶恐不安。
舞台转换到MONGAUL,ISTVAN与AMNELIS以各自复杂的心情迎接从前的婚约者结婚的消息,感叹命运弄人。
サリア之日终于到来,盛装的LINDA与NALIS在PARROS众国民的祝福声中踏入サリア神殿,许下相伴终身的誓言。

后记
栗本阿姨的碎碎念,故事中进行了三年,现实中写了接近十二年,阿姨戏言好像自己女儿出嫁的心情^_^
那么诸位辛苦了。找时间继续努力填坑……逃……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一话 恋爱的妨碍者(3)

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Google Doc

前文再续 书接上一回

逃出了木屋町的烤肉店后,我沿着河岸的路骑自行车向北去了。
水位升高了的鸭川对岸,街上的灯光正闪耀着,如梦境般映入眼帘。三条大桥和御池桥之间,是一群群知晓鸭川等间距法则的男女。不过我完全没有去理会他们的意思,也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再说也没有理会他们的空闲。在自行车上骑了不久,已经远离了繁华街的灯光和鸭川等间隔法则。
已经是这个时间,鸭川三角洲上还有吵吵嚷嚷的人影。这些轻浮浅薄的大学生们,大概是在谋划着什么不良企图而蠢蠢欲动吧。在北面,是葱葱郁郁的葵公园森林。迎着冰冷的夜空气,我离开鸭川三角洲向着下鸭神社骑去。
下鸭神社的参拜道很黑暗。
我把自行车停在参拜道入口处,向着黑暗的乣之森走去。稍微往参拜道里面走进一段路的地方驾着一座小桥,我想起来还曾经靠着这栏杆喝汽水。
那是一年前夏天,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里。
参拜道附近有个南北向长长的马场,旧书摊的帐篷就搭载那里,很多人到这里来找书,熙熙攘攘的。从下鸭幽水庄出来走几步就到这里了,那时候我还连续几天来逛市。那时候的热闹就如梦境般,到了夜里,黑暗的马场就变得空荡荡地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个旧书市场,我遇到了明石同学。
沐浴在树叶中穿透下来的阳光下,喝着汽水,在那些并排连着的旧书摊间闲逛只看不买,尽情地品味着夏日风情。不管走到哪里,都堆满了装满旧书的木箱,真有点眼花缭乱。地上铺着毛毯放着折凳,以供像我这样犯了旧书市场醉酒综合症的人们休息。我也坐下来茫然发呆起来。已经是八月了,天气很闷热,我拿出手帕来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眼前是一家叫「峨眉书房」的旧书店。明石同学就坐在店前的圆型椅子上。我注意到,那不是社团里的后辈吗。看来是在打工看店。那时候她才刚加入「禊」,雄鹰并未隐爪,谁都能看出来她很有才又很难相处。
我从折凳上站起来,到峨眉书房的书架上找书,当目光与她对上时,她轻轻地低下了头。我买了Jules Verne的「海底两万里」,正想离去时,她站起追上来。
「请用这个吧。」
她说着,递给我一把写着「乘凉旧书市」的团扇给我。
当时啪嗒啪嗒地对着汗流如雨的脸摇扇子,提着「海底两万里」,传过乣之森离开的情景浮现起来。

○

第二天。
一直睡到黄昏才起来,到出町旁的饮食店吃过了晚饭。
逃离鸭川三角洲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夕阳下的「大」字篝火。从这里可以大概可以清楚地看到送神火吧。要是能跟明石同学一起眺望「大」字篝火那实在是人生快事,我不禁妄想起来了。不过,在晚风中太沉迷于妄想也徒增饥饿感而已,适可而止吧。
不再妄想回到四叠半去,读起了「海底二万里」。然而,即使是展开空想的翅膀飞向古典的冒险世界,展开的也只是妄想而已。我沉醉于奇妙的妄想中,思索着那个占卜师的预言与贺茂建角身神的登场究竟有什么关系。我沉醉于Fantastic的妄想中,喃喃地念着占卜师提到的「Colosseo」。叫我抓住良机,但是良机又是什么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候小津到访。
「多谢昨天的请客了。」
「你还是那样脚底抹油跑得快啊。」
「你还是那样绷着脸呢。」他说。
「没有恋人,被社团辞退,也不认真学习,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你再不管住嘴巴的话,我就打死你。」
「打?还要杀我啊?你太过分了。」
小津冷笑道,「这个给你,别再生气了。」
「这是什么?」
「蛋糕。樋口师父给我了很多,也分你一些。」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呢,你居然会送东西给我。」
「那么大一个蛋糕,自己一个人切了吃掉太寂寞了。我很想饱尝恋爱的滋味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好,你尝吧,尝个饱。」
然后,小津少见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师父。
「对了对了,那是师父想要海马,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了个特大的水槽,给他送过去了。试着往里面装水,中途水如怒涛般漏出来造成了很大的骚动,师父的四叠半都被淹了。」
「等等,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室?」
「这正上方。」
我顿时大怒。
曾经发生过我出门在外而二楼漏水下来的事情。等我回来了,从上面滴下来的水把我的贵重书刊不管是猥琐不猥琐,通通泡涨了。受害的还不止这些,被浸泡过的电脑里那些猥琐的不猥琐的贵重资料连一点电子藻屑都不剩全部消灭了。说是因为这事而给我的学业带来致命一击也不为过。虽然很想去抗议,但是我又不喜欢去跟二楼那不认识的住客打交道,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那竟然是你的杰作啊!」
「不就是猥琐图书馆被水淹了而已嘛。」
小津还厚颜无耻地辩驳道。
「够了,你快给我滚,我很忙!」
「我这就走。今天晚上要到师父那开黑暗火锅。」
把还在那里眯眯笑的小津踢出走廊,我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

夜深。
听着煮咖啡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音,注视着小津拿来的蛋糕。虽然说小津让我在孤独的尽头品尝下恋爱的味道,但是我并不打算认输。咖啡已经煮沸了,心头的怒火也渐渐熄灭,从容地吃起蛋糕来。
让人怀念的甜味,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
大口地吃着蛋糕,但是如此大的一个蛋糕独自吃下去着实无味。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与一个意气相投的人一起优雅的边品红茶边吃着这样的高等货,譬如是明石同学,但绝对不是小津。我不禁对于自己大脑里浮现出明石同学感到惊愕。鸭川三角洲的撤退,神明的多管闲事,占卜师的神秘预言,还有烤肉店的事情,这些突发事情侵蚀着我的心,我的理性如方糖般崩溃。
这并不是被热恋烧焦了身体,只不过是刹那间的寂寞却要寻求别人的安慰,这样违反我的信条。蔑视那些耐不住寂寞贪婪地向别人寻求安慰的混账学生,「恋爱的妨碍者」这个受到无数唾弃的污名不正因此威名远扬吗?历尽了无意义的苦斗中,不正要迎来无数失败后的胜利了吗?
「那么,这个良机,由我来接收,代替你获得幸福。」
小津在烤肉店这样说过。
我也并不是相信那个诡异的神仙的话,不认为像明石同学那样有眼光的人被小津这个变态挑食妖怪欺骗,况且,我想她只是跟妖怪有一定的因缘,觉得这样的妖怪挺有趣而已。仔细想想,她跟小津都是工学部,而且进了同一个社团又退出了。要是就这样袖手旁观,发生了小津和明石同学交往这种千古奇谭可不得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恋爱问题,可是关系到明石同学的将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上一只大飞蛾正绕着新买的日光灯打转,啪嗒啪嗒地非常烦人。
不知不觉间,听到了有女性和男性交谈的声音。
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似乎是邻室传过来的。不过,压低着的声音怎么也听不清楚,还听到憋住的笑声。正想要到走廊去确认是不是邻室的声音,但是门上的小窗并未透进来一点灯光。即便如此,把耳朵贴到墙壁上还是能听到低声细语。
邻室住的是中国留学生。穿洋过海从大陆那边来到这个异邦之地的两人,大概都体会到了不习惯的异国艰辛了吧。这样的两人守望相助本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不必对人家说三道四的。我明白的。明白归明白,但我不能装作不知。灯光下的邻室里,人家用中国话窃窃私语我又听不明白,如此偷听也不会驱散自己的忧郁。我从心底里后悔没有选择中国语作为第二外语,焦躁地把剩余的蛋糕全都吃完了。
怎能就这样认输呢!
不能向恋爱低头!
为了排解在四叠半里独居的孤独感,也不管会不会被谁看到我把整个蛋糕吞下去这样没有仪态的样子,如野兽般把这四方形的甜品的四边一点不剩地咬干净才找回了自我。忍住了因为太空虚要从泪腺迸发出来的液体,暂时放下了正在被啃咬的蛋糕。仔细地看着这个被残暴地咬得不成样子的蛋糕,已经看不出来蛋糕的模样了,宛如是古罗马的建筑……。
Colosseo。
我喃喃道。
那占卜师晦涩的预言。

○

回想起退出社团之前遇到明石同学的情形。
春季的新生欢迎放映会是在学校的教室举行。我在「桃太郎」开始后,就立刻趁着黑暗逃出了教室,走向处于学校一角的社团部室。即使是城崎前辈那样的白痴,也能明白那部电影的意味。毫无疑问我会被城崎前辈手下的家伙吊起来的,于是我果断离开会场,到部室去收拾私人物品。
金黄色的夕阳照亮了校内的新绿,树叶就如糖果般闪闪发亮,好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在这个社团呆了2年时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一直赖着不走,现在真的要走了,果然还是会略微感到伤感。
小津比我先一步来到了部室,收拾私人物品装到帆布袋里去,像是妖怪在捡人骨头般的。真是佩服这个脚底抹油第一又令人害怕的家伙。
「你可真快。」我冷哼道。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不想拖泥带水,早早了结。不过,也不会再有瓜葛的了。」
「说的也是。」
我把私人物品装进预先准备好的提包里,扫了一眼放在这里的漫画,决定把这些收藏就这样放在这里,算是我的赠礼吧。
「你没必要跟着一起退出的。」
「让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你还敢这样说。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就成白痴了。」小津怒气冲冲地说。「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过着多姿多彩的学生生活的,容身之处有的是。」
「我一直在想,你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情?」
「所属于某个秘密组织,有个要花很大功夫去讨好的师父,还参加过宗教社团……忙于谈恋爱。」
「等等。你,不是没有恋人的吗?」
「哼哼哼。」
「你这个猥琐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秘·密」
收拾完毕后,小津说了声「啊,有人来了」。我「等等」都还没说出口,他已经背着帆布包飞一般地跑了。逃命的能力真不是盖的。我拿起提包正要追上去时,明石同学进来了。
「咦,是明石同学啊。」
我站起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手里拿着瓶装的可乐喝了口,皱眉盯着我。
「你们又制作了这些白痴的作品呢。」她说。「我,看了一半。」
「停放了吗?」
「观众们觉得很有趣,想停放也停不了。不过相岛前辈还有其他几个人,正在搜寻前辈你。大概马上就要到这里了。不想被砸个稀巴烂的话,就赶快逃吧。」
「这样啊。观众高兴就好。」
她摇了摇头。
「之前的我都挺喜欢的。不过我有点怀疑这次的作品性质。」
「无所谓了,这次做完了就走人。」
她的目光停在了我手上的提包。
「前辈,你要退出了吗?」
「当然了。」
「也是,制作出那样的作品也只能这样了。前辈你把最后的一点点的名誉也吹跑了。」
我很本色地发出空洞的笑声,「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前辈你真傻。」
「正是。」
「那个电影,其实预定的是小津同学的平家物语吧。我想看那个。」
「想看的话下次有机会给你放。」
「真的吗?约定好了。」
「嗯姆,有机会吧。不过,我会不会记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约定好了。」她又强调了一次。
「漫画就留在这了,喜欢就拿去看吧。」
这两年间,在这个空间挑起无意义的苦斗,无意义地磨练自己,现在我要离去了。要是能在最后的作品里对城崎前辈的名声泼盆冷水就好了。不过反正是不可行的还是放弃了。
回头看进门里,明石同学正坐着看我留下来的漫画。
「再见了,明石同学。别被城崎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我说道,她抬起头盯着我。
「我看上去是那样的傻瓜吗?」
此时,相岛前辈和几个挺强壮的男生正往部室这边走来。我连她的话也没有回应,逃亡去了。

○

这一夜,恋爱与理性上演着难分难解的死战,堪称龙虎之斗。第二天我提着睡眠不足的大脑上学校去,脑海被各式的烦恼所侵占,连如何度过这一天也没留下什么记忆。
我对事情严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后,一个万全的对策在大脑中成型。我正是那种即使执行这万全对策的时机错过了,也能从容分析现状的男人。对于明石同学的人生,小津的人生,还有我的人生,我都详细地作了多种情况的分析,比较衡量每种情况的结局。
谁应该得到幸福,谁不应该得到幸福,这个问题倒是意外地早早得出了结论。同时,也尝试去检讨一直妨碍别人的恋爱,本应落得被马踢死的下场的自己,是否应该改变生存方式。这实在是个难题。

○

当周围差不多开始被深蓝色的黄昏笼罩时,我从学校回来。在寝室里稍作休息,我投入到最后阶段的思考里。
我终于下定决心,到神的房间去跟他见面。
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还是第一回到二楼去。二楼的走廊里堆放了不少杂物,十分脏乱,比起一楼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如大街上一般乱七八糟,越往走廊里面走就越昏暗,还以为自己走在木屋町的后巷里。我走到最里面。房间号码是210号室。房间前面堆着一张软垫扶手椅子、铺满尘埃的水槽、褪色的青蛙模型(ケロヨン)、旧书市的旗帜等等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作为神明的住所,这个地方给人太不正式的印象了。不禁让人想在这个时间逃离这个混沌的二楼回到和平的一楼,老老实实地过完下半生。居然怀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我陷入自我厌恶中去了。门牌上并未写有名字。
无论如何,就算是玩笑的没关系,一笑置之就是了。我表现出该有的男子气概敲了敲门。
「呼哇哇——」
神发出很白痴的声音,伸出了头来。
「啊,汝啊。那么,想怎样?」
真是开门见山,简直就像是安排好周末似的,他很随意地说道。
「小津不行,请把明石同学许给我吧。」
听我说完,神轻轻一笑。
「说得好。那么,就在这椅子上坐着等一会。」
他留下这句话,又进屋了。然后,屋子里面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我完全没有要坐到这满是尘埃的椅子上的意思,一个人地站在走廊里。
终于,神从屋子里出来了,说道「走吧,汝跟着来。」

○

究竟要去哪里呢。难道是要到下鸭神社去贡献活祭品吧,这是必须的?我不安地发抖着跟在他的后面,然而他并没有向下鸭神社走,经过黄昏照耀下的下鸭饭店,飞快地向南走去。我正奇怪着的时候,已经到了出町柳站前。然后他沿着河一直走到今出川大路、贺茂大桥的东端停下来,然后看着手表。
「什么事了?」
我问道,但是他伸出手指示意我安静,并不答话。
周围已经完全笼罩在深蓝色的黄昏里了。今天晚上,鸭川三角洲也被大学生们占据了热闹非凡。前几天的雨水的关系,鸭川的水位升高了,在灯光的照耀下,河面如银箔纸般摇荡着。日落后的今出川大路熙熙攘攘,车辆闪着头灯尾灯堵塞在贺茂大桥上。安装在粗大的桥栏杆上的橙色照明灯,与夕阳相映生辉,彷如秘境。感觉今夜的贺茂大桥更加的宏伟。
神拍了拍发愣的我。
「好,过桥去。」
「为什么?」
「跟汝说,明石同学正从对面过来。去跟她搭话,请她去喝茶什么的。正是为此选择这个浪漫的场所。」
「不行的,我拒绝。」
「别耍性子了。去吧,快去。」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不是还说今年秋天要到出云国结缘吗?现在缘还没结起来,在这里忙活有什么用?」
「你别诸多借口的。就算要结缘,也得先做好铺垫呀。」
被神从后面推了出去,我开始向着贺茂大桥的西面走去。真是气愤。正想着把别人当猴耍也要有个限度,后面就传来了神的声音「喂喂,明石同学前面虽然走着个奇怪的家伙,但不要在意。」
一直向前走,跟好几个人擦身而过后,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接近了。在栏杆的灯光中浮现出来的那张不祥的面孔。那个想忘也忘不掉的妖怪滑瓢。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小津对我的瞪视回了个微笑,轻轻地跳起来给了我的肚子一记。闷哼了一下从我身边闪过,向着东边走去了。
我捂着肚子,站在桥中央,脚下是流遄的鸭川。举目向南看去,黑暗的川流尽头,远方的四条界隈街道的灯光如宝石般闪耀着。
眼前,明石同学正走过来。
我试着自然地跟她打招呼,却突然紧张起来。
我是她所尊敬的前辈,平时也能很自然地交谈。然而,一旦决定了要洗刷「恋爱的妨碍者」的污名,冷静透彻地执行结缘的工作,身体就如注入了钢筋般一动也动不了,嘴巴干燥得如火星表面一般,眼睛无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忘记了呼吸的方法几近窒息,我显露出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举动。只要能逃离明石同学那鄙夷的视线,就算是投身鸭川的滔滔遄流远离京都也在所不惜。
「晚上好。」
明石同学一脸惊讶地说道,「前天平安逃出去了吧?」
「嗯,托你的福。」
「来散步吗?」
「是的,是的。」
接下来,我那满额皱纹的大脑停止了活动。沉默是金。
「再见了。」
说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走不出下一步了。只管挡在别人的恋爱之路上的这个身体,在恋爱之路上行走的方法却丝毫不懂。况且,像我这般骄傲的人,难道要把自尊心埋藏起来,忍受着奇耻大辱踏上恋爱之路?至少,目前还需要稍微修炼一下。今天就这样吧。我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的很好。
就在我和明石同学将要分别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旁边的栏杆矗立这一个可怕的怪物,我们大吃一惊急忙躲开。站在栏杆上的是小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橙色的灯光从他的脸下照射上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一齐抬头看着小津。
「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我一张嘴问,小津就紧紧地盯着我这边看。
「你该不会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真是佩服你了。不要违背神的话,赶快踏上恋爱之路吧。」
我醒悟了,往贺茂大桥的东端看去。那个贺茂建角身神正两手交叉,津津有味地看着我们的交谈。
「这全是你的阴谋吧,小津?」
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挖个坑给我跳的吧?」
「什么?是什么回事?」明石同学低声说。
「不是跟下鸭神社的神明约定好了吗?」小津说。「现在正是抓住良机的时候啊。你没看到吗?明石同学就在那里。」
「不用你多管闲事。」
「你现在不行动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小津转身背向我,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站在栏杆上两手伸展保持着要跳出去的架势。
「等等,我的恋爱跟你跳不跳有什么关系啊?」
我说。
「我也不明白。」小津说。
「小津同学,现在水位升高了很危险,会溺死的。」
明石同学在一旁劝说小津。
就在我们进行着这样不清不楚的对话时,大桥北面的鸭川三角洲传来了惨叫。正玩得高兴的大学生们不知为什么骚动起来到处乱窜。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小津蹲下来惊讶地说。
不自主地抓住栏杆看过去,一片黑雾似的东西正从葵公园森林向鸭川三角洲延伸过去,眼前的三角洲堤坝已经整个被笼罩住了。黑雾下的年轻人们正到处逃窜。挥舞着双手,撕扯着头发,陷入了半狂乱状态。那黑雾像是在江面滑行般,正向着这边流过来。
鸭川三角洲上越发地混乱了。
松林里不断地有黑雾喷出来。这可不得了。正想着这蠕动的黑雾要延伸到眼前的时候,它就已经从水面上逼近,一下子越过栏杆,如雪崩般铺向贺茂大桥。
「嘎————」明石同学发出了如漫画般的惨叫。
那是一大群的飞蛾。

○

这次发生的飞蛾异常事件,在第二天的京都新闻上也有报道,但是详细情况并不清楚。按照蛾群的飞行路径追溯回去,似乎一直到了乣之森,也就是下鸭神社,但是并不能确定。为什么在乣之森的飞蛾会循着一定的拍子一起开始移动呢,这个疑问无法说明。另外有不同于官方的见解流传,来源并非下鸭神社,而是附近的下鸭泉川町,但这样就更加不可思议了。那天的傍晚,正好我的宿舍附近的一个角落出现了一大群飞蛾,一时间造成了骚动。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到处有飞蛾掉落下来的尸体。忘记了上锁而半掩着的我的房间也难逃厄运。我恭恭敬敬地把它们安葬了。

○

一边拍散落到脸上的磷粉,一边躲避时不时要冲进嘴里的飞蛾,我移到明石同学的身边,很绅士地护着她。别看我这幅德行,以前也是个cityboy,不耻于跟昆虫类同居,但是这两年间在那个宿舍里多得是跟节肢动物亲密接触的机会,已经对爬虫类免疫了。
话虽那样说,但那时的飞蛾数量完全是超越常识的。巨大的振翅声音把我们跟外界隔断了,简直就像并不是飞蛾,而是长着翅膀的小妖要穿过大桥似的。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稍稍睁开眼睛,我只能看到大群大群的飞蛾绕着贺茂大桥的栏杆上的橙色电灯乱舞,还有明石同学一头很有光泽的黑发。
蛾群终于过去了,只剩下那些掉队的飞蛾还在吧嗒吧嗒地到处打转。明石同学脸色苍白,站起来发了狂似的拍打着全身,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别过来!别过来!」,以惊人的速度逃离那些飞蛾向着贺茂大桥西边跑走了。最后,在一家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灯光咖啡店前坐下来。
蛾群再次形成黑色的地毯,离开鸭川向着四条的方向去了。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穿着浴衣的神就站在我身旁,把半个身子伸到栏杆外。像茄子般的脸上皱起眉头来,看不出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小津这家伙,不会是真的掉下去了吧?」
穿着浴衣的神说。

○

我和神从贺茂大桥西端走下堤坝。眼前是鸭川的滔滔流水。水位已经升高到了灌木丛的高度,河面比平时更加宽阔。
我们淌入水里,慢慢接近贺茂大桥桥下。桥墩上似乎拌着什么东西。小津就像是一团污垢般地粘在上面无法行动。水不深,但是水流很急。神脚下一不注意滑倒了,身为神明居然被冲走了。
费了很大的劲,我们才抵达这团疑似小津的物体的地方。
「这白痴!」
我在飞溅的水花中大骂。小津「嗯嗯」地又哭又笑。「我捡到了个这样的东西。」像是取得胜利般昂然举起手来。他手里抓住的是一个海绵熊娃娃。「我看见它浮在这里。」小津忍着痛说。「鄙人小津,就算跌倒了也要抓把沙子。」
「好了好了,别说话。」
神说。
「是的,师父。我右脚似乎很疼。」
小津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小津的师父?」我问。
「正是。」神莞尔。
在小津的师父神的帮助下,我把小津背起来。「很疼啊很疼,请小心点移动我。」小津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我们先把他背到河滩上。迟来的明石同学也来到了河滩上。虽然受到蛾群的冲击而脸色苍白,但她并没有麻痹大意,召唤了急救车。打过119电话后,她坐在河滩的长椅上捂着发青的脸。我们把小津像木头般放倒,在寒风中吹干衣服。
「很疼,很疼,非常疼,想想办法吧。」小津呻吟道,「嘎——」
「啰嗦!谁让你从栏杆上跳下去了!」
我说。「在救护车来到前就忍忍吧。」
「小津,你做得真不错啊。」小津的师父说。
「谢谢师傅夸奖。」
「虽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必真得插呀。汝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小津抽泣起来。
大概5分钟左右,救护车来到贺茂大桥边上。
小津的师父走上堤坝,带着救护人员一起下来。救护人员不负专业的名声快速给小津包扎好抬上担架。虽然就那样把他放流到鸭川去的话会很大快人心,不过救护人员救死扶伤的情怀是不会因人而异的。小津得到了与他的恶行所不相称的待遇,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救护车。
「我跟着去照顾小津。」
师父说着,不慌不忙地乘上了救护车。
不久,救护车走远了。

○

之后,就剩下坐在长椅上捂着发青的双脸的明石同学,以及浑身湿透的我。我拿着从桥墩下把小津拖出来时他所抓住的熊娃娃。用力地拧了两下,这只熊就露出可怜的表情,啪嗒啪嗒地滴起水来。真是个美型的熊。
「没事吧?」
我问明石同学。
「我真的是受不了飞蛾。」
她坐在长椅上呻吟道。
「要不要喝杯咖啡,冷静冷静?」
我问。
我并没有那么卑鄙,利用她害怕飞蛾的弱点,没想过「有机会的话」这种混账的事情。只是担心脸色发青的她而已。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上买来了热咖啡,跟她一起喝起来。她也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她拿着我给她的熊布偶用力地挤压,一副很纳闷的样子。
「这是年糕熊吧?」
她说。
「年糕熊?」
明石同学有个跟这一样的很喜欢的布偶。因为非常的柔软,于是起了个名字叫「年糕熊」,集齐了五个后给它们起了个名字「软绵绵熊战队」。每日玩弄着他们那柔软的屁股来打发时间,但是其中一个挂载提包上的在前年的下鸭神社旧书摊上掉了。自此,那可怜的它就行踪杳杳了。
「这就是它吗?」
「世上事真是千奇百怪。为什么年糕熊会在这种地方的呢?」
「大概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吧。」
我推测,「反正是小津捡到的,你想要就拿回去吧。」
她惊讶了好一会,然后伸了下腰,脸上的表情告诉别人「无论如何,能在看到年糕熊们重聚还是很高兴的」。看来是从蛾群的袭击中恢复过来了。
「今天是小津约我出来的,到那边的咖啡馆去。然后就告诉我走过贺茂大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不过,他实在很有意思。以前,看见过他挥舞着法拉利的大旗,在百万遍路口歪歪斜斜地奔跑。」
「不要在意他,白痴是会传染的。」
「嗯姆嗯姆」,明石同学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前辈你为时已晚了。我看你已经被传染的相当严重。」
我失落了好一会,「我想起来了」突然冒出来一句。
「什么?」
「说好要把那部给你看的。」
指的是我从社团辞退前制作的电影。那部描述小津背诵平家物语,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有什么意义的电影。
「对啊。」她很高兴的说。
我们约好了下周见,到时把那部电影交给她。会面定在百万遍西南面的「团居」,最后就顺便一起吃晚饭。
至于对电影的评价,我们是各执一词。虽然我是否定派,但至少明石同学是很满意。

○

之后,我和明石同学发展顺利,但这话题要脱离本书主旨。所以,只能控制住不把其中快乐羞涩之妙处逐一呈现了。读者们也不屑于看这些东西,把宝贵的时间丢到臭水沟去吧。
没有不值得去讲述的圆满恋爱。

○

虽然说,我现在的学生生活多少有了新的发展,但是对于我的过去居然得到天真烂漫的肯定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并非是那种轻易地承认过去的错误的男人。确实,要是拥有伟大的爱情的话,可以紧紧地拥抱自己,否则抱着一个年轻少女还好,但是一个年过二十的邋遢男谁能受得了。就是这样的想法,我想要驱散心中的怒火也无法做得到,断然否决了救赎过去的自己。
站在那个命运的钟楼前,选择了电影协会「禊」后悔之情挥之不去。假如,那时候选择了其他的路,应募那个异想天开的弟子招收,或者是加入软球协会「本若」,或者加入秘密机关<福猫饭店>,我大概会迎来完全不同的两年吧,至少不会像现在那样扭曲,甚至可能会获得那个传说这的幻之至宝「蔷薇色的CampusLive」。无论如何假装不知,犯下了种种错误,以致荒废了这两年的事实是无法否定的。
与小津相遇的这个污点,始终会伴随着我的后半生。

○

小津住进了大学附近的医院。
他被绑在白色的病床上的光景,实在是大快人心。他本来的脸色就很难看,现在更加是像得了不治之症般的,虽然实际上只是骨折了而已。只是骨折了实在万幸。他一直在唠叨不能染指那些比三顿饭还是美味的恶行,我在一旁心想你活该,然则他太过于啰嗦,我直接用拿来探病的蛋糕塞住他嘴巴了。
话说回来,为了撮合我和明石同学,竟然把他师父也牵连进来这个白痴计划里,甚至毫无意义地从贺茂大桥上跳下去弄成骨折,大概没有比这更加离奇的故事了。小津品味人生的方式,非我等凡人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没必要去理解。
「这是惩罚,该收敛收敛别去管人家的闲事了。」
我边说边大口地吃蛋糕。小津甩了甩头。
「我拒绝。除此以外,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这家伙的到底腐烂到什么程度了。
我质问他玩弄我这个可爱的人儿究竟有什么快乐可言。

○

小津露出他那例牌的妖怪笑容,嘿嘿地傻笑说。
「这是我表达爱的方式。」
「我才不要这么肮脏的爱。」
我回答。

第一话完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一话 恋爱的妨碍者(2)

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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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
再续 书接上一回

进入大学以来的两年,我不断地进行着无意义的斗争。背着「恋爱的妨碍者」的称号,我不以为耻也不以为荣,尽管摆出坚定骄傲的战斗之态,也不禁潸然泪下。这是一条没有得到赞赏也不会得到赞赏的荆棘之路。
入学之初还有一定存量在我大脑里的暖系蔷薇色已经褪去,突变为青紫色的过程就不多说了,也没那么多可说的,这些无意义的事情说出来,徒令读者们产生空虚的共鸣。一年级的夏天,那把叫做「现实」的利刃一闪间,我那可笑而短暂的蔷薇色的梦就如大学校园的露水一样随之消失了。
从此之后,我冷眼直视现实,决心要给那些沉醉于轻佻浮夸的美梦里的人们给以铁锤的制裁。实际上,就是阻挡在别人的恋爱之路上。
劝说东边堕入爱河的少女「放弃那个变态吧」,打击西边那个妄想中的男生「别做无用的事情了」,南边稍微冒出点恋爱火花的话就马上泼水浇熄,不断在北边散布恋爱无用论。因此我被贴上了「不解风情男」的标签。然而那只不过是误解。我比任何人都要能察言观色,心怀恶意要破坏所有的一切。
而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怪人,对我的战斗很有感兴趣,对我煽风点火,以散播社团内的纠纷火种为无上的乐趣。那个人就是小津。他有着自己的情报网,所有无耻的谣言一个都不会错过。他往我的身上泼油,像一个巧匠一样在我身边散播各种真假不明的情报,在周围点起火头。经常在社团内制造出迎合他的嗜好的环境,让那来自修罗场的不和谐音回响其中。此人简直是恶魔的化身,是全人类的耻辱。绝对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电影协会「禊」没有悠长的历史,但是全部年级的会员加起来平常也有三十人左右。敌人的数量多起来了。也有人是因为我们的缘故而退出。还曾被这些退出的人埋伏,差点被沉到琵琶湖的排水渠去,以致一时半刻不能回宿舍去,只能到一个出去旅游的熟人的宿舍躲避风头。也曾经说话太过直接,在近卫通路上把同级的女生弄哭了。
然而我没有失败,而且不能失败。
不必说,那时候失败的人们,不管是我还是大家,都会得到幸福。而小津即使得不到幸福也无所谓。

○

我最为着急的,是电影协会「禊」其体制。
「禊」是在城崎前辈的独裁下展开活动的,在他的指导下,建立起了大家在乐融融的气氛下制作电影的体制。当初,我不得已地作为令旗在他手下工作,不久就对现行的制度产生不满。但是,轻率地离开也只是认输了而已,我咽不下这口气。后来,我开始独自制作电影,升起来反抗城崎前辈他们的狼烟。理所当然地,没有一个人响应我。无可奈何地跟小津两人拍档制作电影。
第一个作品一部充满暴力的电影,其中描述的是两个继承了从太平洋战争前就存在的历史悠久的恶作剧战斗的男人,他们竭尽了智力和体力来粉碎对方的自尊。小津以能面(能乐用的面具)般一成不变的表情,加上我那精力过剩的演技,毫不容情地为电影添加了一场场的恶作剧,尽管这样会降低电影的评价。而在最后一幕,把全身染成粉红色的小津与剃了半个光头的我在贺茂大桥的激战还是有看一眼的价值的。不过也也被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只有明石同学在放映会上笑了。
第二个作品,选材自莎翁的「李尔王」,描写一个在三个女性之间摇摆不定的男子的心情。而一个女性演员都没有的这个根本问题先放一边,不知道为什么地,连李尔王都不存在了。而且由于对男性摇摆不定的心情刻画的过于细腻,遭到了女性观众的谩骂风暴,很荣幸地被授予了Best of 变态的称号。只有明石同学在放映会上笑了。
第三个作品,是一部求生电影,描写的是一个为了脱离无限延伸的四叠半空间,而进行着没有尽头的旅行的男人。「这好像是在哪里看到过的设定」「而且这也不是求生题材」观众留下这样的话就结束了。只有明石同学给予我们有意义的意见。
与小津一起制作电影的时间越长,社团里的成员对待我们就像是篝火一样,越是疏远我们,城崎前辈的目光则如结了冰似地变得越来越冷淡。最后,我们就像是路边的小石头一样开始被前辈无视。
奇怪的是,我们越是努力,前辈的声誉就越是高升,这实在是始料不及。现在想来,其实是我们提高了前辈的声誉,也就是被当成是杠杆的支点。不过,这些话也只是马后炮而已。
我真是太憨直了。

○

为了庆祝从鸭川战略性地撤退成功,我们走上街头。
在寒冷的晚风中骑着自行车奔驰,不禁觉得有些孤寂。停好了自行车,我们一直绷着脸在河畔的路上走着。闪烁的街灯照耀着逐渐黑暗下去的深蓝色的天空。小津突然向三条大桥的方向折去,进入了那间堵在西面的刷帚店。而我则在昏暗的屋檐下等着。
不久他带着一脸失望的表情出来了。
「什么事?去买刷帚了吗?」
「不是,我要搜寻贡奉给樋口师父的东西。我想要一个无论什么污秽都能扫落的超高级的梦幻椭圆刷子。」
「这样的东西会存在吗?」
「传说是存在的……但是被店家的人嘲笑了。只能找其他东西献给师父了。」
「你别为了这些白痴行为费劲精神了。」
「师父他想得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很不容易的。山椒干和出町嫩叶制作的豆饼这些我能自己做的还好,还有古董地球仪、旧书市场的鲤鱼旗,甚至乎海马和大王乌贼都想要。要是拿着拙劣的东西去拜访惹怒了他就会被逐出师门的,真是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奇怪地是小津一脸很愉快的神情。
于是,我们慢悠悠地向着木屋町走去了。
那个确实应该是战略性的撤退,但是却生出了这是否失败了的怀疑,让我很扫兴。小津一脸「只要好玩就行了」的表情,但是我的思想没有他那么肤浅。再说,今天晚上的鸭川三角洲奇袭战的目的,是要让恨之入骨的前辈和同辈们正视我们的存在。冷静地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他们似乎反而觉得有点意思,但我们的战斗并非是宴席的余兴节目。即使这场战斗有点余兴节目的样子,也是包含着比叡山还高的节气。
「叽嘻嘻」
小津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了。
「虽然城崎前辈子后辈面前表现得一副伟大的样子,然而他的私情却堪虞。」
「是吗?」
我问道。小津则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虽然一直在上博士课程,但是只顾着拍电影没有学习,连一个实验都做不好。父母寄过来的生活费减少了,他却还跟打工的店长吵架。从相岛前辈那里抢过来的女孩子,也在上个月分手了。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但实际是却什么都算不上。」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
在街灯的照耀下,小津的表情就跟妖怪滑瓢一模一样。
「可别小看了我的情报收集能力啊。对于你的了解,我可是比你的恋人知道的还多。」
「我可没有恋人。」
「我是说假如。」
小津的表情令人费解。「其实,相岛前辈才是真正的坏人。」
「是吗?」
听到我的话,小津露出了坏坏地笑容。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底细。」
「告诉我吧。」
「不能说不能说。实在是太恐怖了不能说。」
眼前这流淌着的高濑川,其深度就跟过去城崎前辈像着了魔般量产的肤浅自作电影一样。看着被街灯照着的粼粼波光,我不禁恼火起来了。
电影爱好会「禊」这个如庭院版的狭小世界里,城崎前辈集于一身的尊敬,也不过是极小的魅力而已。如今,受到新生们,特别是女生的尊敬,忘记必须正视的现实,大概就像猫闻到木天蓼一样忘乎所以。抛出空洞的电影论,极力保持绅士风度,却只对乳房有兴趣。眼里除了女性的乳房什么都看不到。就这样沉迷于对乳房的幻想不能自拔而葬送人生吧。
「喂喂,你的目光很呆滞。」
得到小津的提醒,我总算释怀了。
此时,街上一位与我们擦身而过的女性,向着我们这边微笑。这位女性有着一对精神凛凛的眉毛。我沉着接收投过来的目光,报以明治百年的男人相符的笑容。于是,这位女性向这边走过来了。本以为是向我搭话的,不想却是对着小津响起了声音。
「咦,晚上好。」
打过招呼后,用有点调戏的口吻说道「在这里做什么呢?」。「有点俗事。」小津说。
我稍微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并不打算偷听他们的对话。而且总觉得气氛有点香艳,就更不想听了。周围熙熙攘攘的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从远处看过去,那位女性正竖起手指塞到小津的嘴里,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但我并不妒忌。
如看热闹般眺望着他们俩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把目光投向了木屋町大街上的一排店铺。

○

在酒吧和风俗店之间,有间建在夹缝中的阴暗民居。
在屋檐下面放了张铺着白布的木桌,一位老婆婆坐在桌子前面。她是一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罗列着意义不明的汉字。一盏像是小小的行灯的东西散发着橙色的光辉,照亮了她的容颜,充满着怪异恐怖的气氛。这是一个舔着舌头伺机吞噬路人灵魂的妖怪。一旦请她来占卜后,这个奇怪的老太婆的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做不好,等待的人不守约,丢了东西找不会来,擅长的科目也会拿不到学分,即将提交的论文自燃掉,掉到琵琶湖的水渠去,在四条通上钩被推销员骗等等。在我天马行空地施展妄想的时候,那边的人似乎也终于注意到我在凝视这那边。在黄昏的深处闪烁着的目光看着我。我捕捉到了她所散发出的妖气。这不明底细的妖气是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的,我从理论方面思考着。能不顾忌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她的占卜肯定非常灵验。
虽然在这世上存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但是几乎没有谦虚地听取过别人的意见。正因为如此,难道就没有敢于选择无法通行的荆棘之路的可能性吗。要是能及早认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大概会是另一幅光景。大概不会参加电影爱好会「禊」这个扭曲的社团,不会与小津这个本性已经扭曲的像迷宫一样的人相遇,也不会被打上「恋爱妨碍者」的烙印。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把我横溢的才能尽情地发挥出来,美丽地黑发少女也水到渠成地陪伴在我身边,前途一片光明,更有可能得到那梦幻至宝「蔷薇色富有意义的CampusLive」。像我这般的人才,即使有那样的际遇,也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只要尽可能快地听取客观的意见,应该还能脱离现状开启别样人生。
我被老太婆妖气吸引着踏出了脚步。
「同学,是要问什么吧?」
老太婆像嘴里含着棉花的样子一张一合的说着话,那种腔调让人更加确信她的价值了。
「是的。该怎么说呢。」
我一时语塞,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看来,我明白你心里非常地焦虑,对现状非常不满。看来你是因为自己的才能没有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并不适合你。」
「是,正是,正是如此。」
「请让我看看吧。」
老太婆抓过我两只手,一边点着头一边仔细察看。
「你做事非常认真,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差点就要脱帽致敬了。就如雄鹰隐爪的谚语那样,我一直谦虚谨慎,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这数年间甚至连自己都要忘却了。而这个刚会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果然不简单。
「总之,重要的是不要错失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的意思。明白吗?
但是,良机不容易把握。有的时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良机实际上却是,有的以为正是良机而事后细想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是,你必须把握住这个良机并做出行动。你是长寿的人,迟早能抓住这个良机的。」
真是与这股妖气十分相称的金石良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就要抓住这个良机。能否再具体地指教一下?」
见我不肯罢休,老太婆稍稍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右边脸发痒,看来是在微笑。
「具体的东西实在不便明言。假如我透露了天机,那就不再是能改变命运的良机,如此实在愧对于你。命运是无时无刻都在变动的。」
「但是,这样的太过于暧昧,让人无所适从。」
我歪着头,老太婆「呼——」地喷出鼻息来。
「好吧。太遥远的事情先不提,就提点一下你最近几天的事情吧。」
我把耳朵竖得比小飞象的都要大。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嘀咕了一声。
「Colosseo?那究竟是什么?」
「Colosseo是良机的标志。当良机到达你身边时,同时也伴随着Colosseo」
老太婆说道。
「那么,是不是让我去罗马?」
我再问,老太婆也只是微笑不语。
「你可不要放过这个良机。良机到来时,千万不能漫不经心。毅然地以完全不同于现今的做法牢牢地抓住它吧。这样,你的不满迟早会消失,你将步入另一条人生的道路。但也你应该明白,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
我点着头,虽然完全不明白。
「假如错过了这个良机,也没有必要担忧。你是优秀的人,迟早会抓住良机的。我能保证。不必焦急。」
说完,老太婆把卦收起来。
「非常感谢你。」
我躬身表示感谢,付过钱后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后面站着。
「迷途羔羊游戏吗?」
他说。

○

那天,小津提议到街上去逛逛。
我不喜欢夜街的喧闹,几乎不踏足那个地方。但是小津不一样。他这个人,任凭自己肚子里那不断鼓起膨胀的歪念泄漏出来,非常期待发生什么猥琐的事件,所以会在晚上毫无目的地游逛。
因为小津不断地重复着「很想吃葱盐牛舌啊」,于是我们在木屋町通对面的烤肉店二楼上,补充长期缺少的营养。在等肉的时间里,我先吃起蘑菇来了。而小津一副目击到别人躲在秘密处吃马粪的表情说,「亏你能吃得下这么恶心的东西,这可是菌啊,是菌聚成的褐色块状物而已。真是难以置信。看那伞形的皱褶,那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还记得曾经看着小津一口蔬菜都不吃,只吃椒盐牛舌,十分气愤,于是撬开他那极不情愿的嘴巴,把烤半熟的洋葱强硬塞进去。小津的挑食问题很严重,我从来没看到过他有好好地吃饭。
「刚才那女人是谁?」
我问道,但小津只是发着呆。
「刚才你们在那个占卜师那里说话的吧?」
「她叫羽贯。」小津说完,又吃起椒盐牛舌了。
「樋口师父的熟人,所以对我也很亲切。似乎是刚从英文学校回来,然后邀我去喝酒。」
「你这无耻的家伙。这么受欢迎可一点不是形象啊!」
「我当然是非常受欢迎。不过我很有礼貌地回绝了。」
「为什么?」
「那人啊,要是一喝酒就会舔别人的脸。」
「舔你那肮脏的脸?」
「舔的是这张可爱的脸,这是爱情的表现。」
「舔过你的脸都要的不治之症,真是不知死活。」
我们一边说着这些傻话的时候,一边把肉放上去吱吱吱地烤起来了。
「你跟刚才那占卜师都说些什么话?」
小津奸笑着又老调重弹。
我可是为了今后的人生道路应该怎么走这个重大问题去占卜的。而小津却以「反正是占恋爱运,白费功夫。」这样没水平地指谪我,而且还像个坏掉的闹钟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啊啊,真讨厌,太无耻了。」「色狼色狼」这种话,妨碍着我进行严肃的思考。我一怒之下把烤半熟的蘑菇塞他嘴了才暂时安静下来了。
虽然她提到「Colosseo」,但是我跟罗马无缘,自然跟Colosseum(罗马圆形大剧场)也无缘了。即使把自己日常的琐碎事情仔仔细细地想起来,也没找到相关的东西。那么,这可能是关系到跟我今后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呢?假如现在不能想出对策来,又要再次错失良机了。为此,我非常不安。
店里热闹得很,都是些前些日子还是高中生的幼稚的脸孔。大概是到处都在办新生欢迎会吧。虽然不愿回首,我也曾经是一个新生。满溢着对未来的希望,满心欢喜又羞于出口,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
「你在想,这学生生活应该过得更像样,是吧?」
小津的话一针见血。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没用的。」小津边吃椒盐牛舌边说。
「什么啊?」
「反正,不管你选的是哪条路,也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怎么可能,我不这样认为。」
「没用的。你就是长着这样的脸。」
「什么脸?」
「怎么说呢,出生在那颗无法过上有意义的学生生活的星星之下应有的脸。」
「你自己不也长着一张滑瓢妖怪的脸吗。」
小津很得意地笑起来,看起来更像妖怪了。
「生于无法过上有意义学生生活之星下面,这个事实阻止了我积极进取。所以我现在尽量地享受着这无意义的学生生活。不会为此找理由掩饰。」
我叹了口气。
「就因为你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连我也变成那样了。」
「无意义地享受着每一天,你这样有什么不满?」
「所有的一切都不满!我之所以陷入这个不愉快的境况,都是拜你所赐的。」
「亏你能理直气壮地以这样为人不齿的语气来下定论。」
「假如没有遇上你的话,我会活得更加有意义。尽情地享受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交往、没有一点的阴霾的学生生活。可是毫无疑问的。」
「那个蘑菇,是叫妄想菇吗?」
「我今天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学生生活是多么的废柴。」
「虽然这不算安慰,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什么道路,都会与我相遇的。这是我的直觉。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让你成为废柴。反抗命运也是徒劳的。」
小津竖起小指头。
「我们间的命运是有根黑线连起来的。」
两个男人像火腿肠一样被黑线困起来,沉到了黑暗的水底,这样恐怖的幻影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我颤抖了。小津看着我,很愉快地吃着椒盐牛舌。你这可恶的腐烂白痴妖怪!

○

鸭川三角洲的战略撤退,占卜师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还有坐在眼前的小津,各种心情涌向心头,我快速地干了一杯。
「明石同学,还在禊里吗?」
我喃喃道。小津摇了摇头。
「不,听说似乎就在上周退出了,虽然城崎前辈还挽留过她。」
「什么嘛,不就在我们退出之后没多久吗。」
「今天晚上大概是作为OB来参加的,她是个很规矩的人。」
「话说回来,真有你的,连这都知道呢。」
「因为我跟她一起喝过酒,大家都是工学部的。」
「你这家伙竟然偷跑。」
我回想起远离鸭川三角洲堤坝下的一群人,独自在松旁飘然喝着麦酒的明石同学身影。
「你觉得明石同学怎样?」
小津说。
「什么怎样?」
「就是说,像你这样史前未有的笨蛋兼且又丑恶无比的人,能理解的也就只有我这个不幸的人了。」
「啰嗦。」
「然而,还有她能理解。这可是良机。假如你抓不住这个良机,你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小津露出笑容看着我。我挥手制止他。
「我告诉你。我呢,不喜欢那些能理解我的女性。该怎么说呢,是更加如飘然的、细腻奇妙的梦境般,心中只装有美好事物的黑发少女正合我意。」
「还说这种不明所以的任性话。」
「啰嗦,别管我。」
「你,不会是一年级被小日向同学甩了的事情还谨谨于怀吧?」
「不要跟我提那个名字!」
「啊,果真如此吗?你也太放不开了吧。」
「再说我就拿这铁板把你烤了。」
我说道,「我没心情跟你讨论恋爱话题。」
小津咚地一下把身体靠过来,嗤笑说。
「那么,这个良机,我来抓了,代替你成为那个幸福的人。」
「你太过腹黑了,不行。明石同学有看人的眼光。再说,你其实已经有恋人了吧。两人如胶似漆亲密无间的吧。」
「哼哼」
「你这笑声是什么意思?」
「秘·密。」

○

在这令人焦躁的交杯中,心中浮现的,是那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在「喵拉面」与贺茂建角身神的邂逅。这个神秘又无比奇怪的邂逅先不说,不过这个虽然不规矩但以神明自称的男人,暗示他正衡量着我和小津。
对了对了,这事实在是太奇怪,我都完全忘掉了。
趁着点酒醉我冷静地思考起来,现在的状况不正好跟那个神秘男子所预见的吻合吗。不,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傻事的。成为恋爱这人间好事的俘虏,更有可能的,希望跟明石同学这样的黑发少女亲密交往,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说简直是荒谬绝伦。但是说来也奇怪,那个神细数我的人生经历,还略微展示了我那羞于示人荆棘载途的过去,并且言中这现今的状况。这样的事情难以解释。难道那个所谓的神明是真货?他当真每年秋天乘电车到出云国或结或解命运的红绳?
大脑里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前的景色逐渐摇晃起来,我正想自己该是醉的相当厉害了,此时才发现小津不在了。说要去上厕所,离开席位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开始的时候,我也没多想,独自乘着妄想的氢气球,时而高升时而下降,优雅地游弋着。等我意识到小津已经去了十五分钟还没回来,意识到他是蔑视着醉酒的我一个人轻快地逃掉时,我怒发冲天。像这样在宴会途中如春风般轻轻地飘去,把结账的重任留给别人,是他的十八般武艺之一。
「可恶,又是这样。」
我很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此时小津回来了。
「什么嘛。」
吸一口气向邻座看去,那却非是小津。
「前辈,来尽情地吃吧。还吃得下的话就赶快多吃点。」
明石同学淡淡地说道,吱吱地烤起了盘子里剩下的肉。

○

明石同学比我低一届,所属于工学部。话不讳言,所以同年级的学生都敬而远之。没想到即使是城崎前辈,她也敢刀刃相向,为此我对她有抱有一定的好感。城崎前辈也败于其犀利的词锋,一来他顾忌着自己的形象受损,二来他有兴趣的是她冷冰冰的理性的表情和乳房,轻易不会还话。
她还是一年级的夏天,我们遵从城崎前辈那意义不明的想象,到了吉田山山中开展了例行的摄影之行。在休息吃饭的时候,新生们畅所欲言地交流。明石同学的一个同级生多嘴地问道「明石同学周末有空的时候都做什么?」
明石同学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
自此以后,就没有人再去问明石同学的周末安排了。
我是事后从小津那里听到的,「这样下去,明石同学会走上你的道路的。」说出了这种热心的话。
真是不明白,像她那样理智的人,为什么会加入「禊」这样奇怪的社团。她自己很善于计划,事事都安排妥当,头脑又好,器材的使用方法一下子就能学会。虽然被疏远,但也很受尊敬。相对地,跟既被疏远又被鄙视的我和小津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即使她如中世纪欧洲城堡那样坚固,也有唯一的弱点。
为了在树上安装录音装置,明石同学挂着一副战争时的检阅官那样冷彻的表情攀到树上时,突然「嘎——」地发出了像漫画里那样的尖叫掉了下来。我及时地接住了她。其实,我只是没来得及逃跑而当了垫子而已。她披散着头发紧紧地抓住我,失去了冷静只是不停甩动右手。
爬上树的时候,想用右手抓住树皮,但是着手处软绵绵的,一看却是抓到了一只巨大的飞蛾。
她非常恐惧飞蛾。
「软绵绵地,软绵绵地。」
她像遇上了幽灵似的,脸色苍白不停地打颤,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话。始终以坚强的外表保护自己的人,在表现出脆弱的部分时,也很有魅力,实在是难以言喻。身为恋爱妨碍者的我,差点就堕入情网了。我把那在一年级的夏天就燃尽了现在又似死灰复燃的烦恼「咕」地吞掉,「嘛嘛,不用慌,冷静下来」很绅士地安慰一直梦话般说着「软绵绵地」的她。
我不认为她对我和小津那些无意义的斗争有共鸣。至少,对于社团内那些轻浮的话题,她只是冷眼旁观,更不会将其作为问题提出来。
她对我和小津制作的电影的评价如下。
「还在制作这些白痴的东西啊」
而且她说过三次。
不,算是最后一作的话,有四次。不过这个春天所制作的最后的作品她并不喜欢,还加上了「品格有问题」的评语。

○

「明石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刚才不是在鸭川三角洲的吗?难道是受肉欲的驱使而来?」
我很轻浮地问道。她皱了皱眉,食指贴到嘴上。
「前辈你真是不开窍呢,难道忘了这可是我们社团经常光顾的店?」
「我知道啊,我也来过几回。」
「刚在三角洲搞完宴会,不知道为什么城崎前辈就提出要来吃肉,特意把新生们带来这里来了,现在正找位置呢。」
她指了指店门口的方向。我从椅子上踮起脚想向屏风那边看去。「会被发现的」被她制止了缩身回来。
我冷哼了一下,她并未在意。
「要被发现就麻烦事大了。」
「要干架我不怕,干就是了。虽然没有自信能打赢。」
「干架还好,就怕他们心胸狭小要羞辱你一番。让你在那些樱桃般的新生面前出大丑。来,快把剩下的肉吃完。」
她把烤好的肉夹给我,自己也吃起来。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有点害羞地说「很久没吃肉了,真是失礼」。害羞归害羞,还真是能吃。我已经吃饱了,稍稍吃了点说道「我够了,你吃吧。」
「该回去了,小津是怎么回事了?你看到他了吗?」
「小津前辈已经从后门逃了。不愧是『抹油的小津』。」
疾如风,可媲美甲斐的武田军啊。
「这里就由我来买单。从正门出去会被城崎前辈发现的,走后门吧。跟店员说一声,会让你从后门走,都是熟人好说话。」
我惊于她这异常周到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听从她的话,把烤肉的钱交给她。
「这个人情有机会一定会还的。」
「人情就人情了,不过那个约定你一定要遵守。」
她皱眉看着我。
「什么约定?」
我不解地侧着头,她挥了挥手。
「再说了。总之先逃了吧。我也该回那边去了。」
我大口了把乌龙茶喝完,轻轻滴地对她点了点头。我用力踏了踏酒醉有点不稳的脚,站起来让屏风挡住,走进昏暗的走廊。
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婶站在写着「员工用」的门旁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就给我打开门。我礼貌了道了声「谢谢」,她同情地说道「年纪轻轻地也很不容易呢」。我开始琢磨明石同学究竟跟她说了什么呢。
出到外面,是昏暗的小路。
我走出了木屋町附近,寻找小津的踪影,但哪里都没有找到。

○

下面来说说我最后制作的电影。
冬去春来,我变得更加焦躁了。城崎前辈依然在野挥舞大旗,一点要退役的意思都没有。他像小宝宝嗍奶嘴一样含着这小庭院的权力不放,目光被新生的新鲜乳房吸引过去。而低年级生们依然被城崎前辈那丁点的魅力所迷惑,葬送本应是有意义地度过的学生时代。现在正需要要人对他们当头棒喝。于是,我决定做了这亏本的买卖。
为了劝说从四月到五月间入学的新生入团而举办放映会,我准备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很煞风景的小津坐在四叠半里,朗朗背诵「平家物语」里那须与一的场景。以城崎前辈为首,前辈们都反对这部电影的上映。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拍自己喜欢的题材没关系」
在昏暗中,城崎前辈斩钉截铁地说,「但是,不能妨碍新生联欢。」
然而,我以温斯顿·丘吉尔那样般雄辩之才提出反对意见,使得上映被认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让他们见识到我的气魄。
其实,除了这一部,我还准备了另一部的电影。
那是一部以「桃太郎」为原型的人偶剧。不知为什么婆婆和爷爷给从桃里出生的桃太郎起了个叫「真崎」的名字。自此真崎就踏上了艰难的旅途。真崎创立了电影协会「鬼岛」,通过有毒的吉备团子诓骗低年级学生,掌握小庭院的权力,毫不掩饰地宣扬其人生观、恋爱观,带着他的心腹狗、猴、鸡,猥琐地窥视着少女们的乳房,装出一副正常的「姿态」,实质却恣意其可怕的变态本性,大搞酒池肉林,最后建立了真崎帝国,君临其上。然而,有两个男人作为正义的伙伴登场了,他们把真崎全身染成粉红色,最后用席子卷起来让到鸭川里冲走,自此世界和平。
表面上是极其稀松平常,只是向桃太郎注入了黑色幽默元素的作品而已,不过这是我竭尽全力奉献给观众们的大餐。真崎其实是城崎前辈的名字,其他登场的人物也赋予了现实中的人名。这是一部借「桃太郎」来揭露城崎前辈的纪录片。
关于城崎前辈的内情,是全部来自于小津的情报。即使是我,也无法揭露以身为人类的骄傲来高度掩饰的城崎前辈,但是小津却非常地熟悉。「这是从情报机关得到的线报。」他只透露这么一点,非常神秘。我的心再一次被他那份邪恶的人性所震撼。
心里下定决心,要尽快跟他绝交。
放映会的当天,我把当初已经预定好的那部小津背诵平家物语的电影,跟这部「城崎前辈版 桃太郎」调换过来拿去放映了。
然后趁着黑暗,从会场里撤走了。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四畳半神話大系 第一话 恋爱的妨碍者(1)

原作:森見登美彦
翻译:cun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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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话  四叠半恋爱的妨碍者
第二话  四叠半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战争
第三话  四叠半的甜美生活
最终话  八十日间四叠半一周
[# 改ページ]

第一话 四叠半恋爱的妨碍者

直到大学三年春为止的这两年间,我可以断言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健全的异性交往、精进学业、锻炼身体之类的,这些为了成为有用的社会人才的 一切准备都与我擦身而过,却被异性孤立、荒废学业、身体衰弱这些让人避之则吉之物看中纠缠上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责任一定要追究到底,但是,责任又在谁的身上呢。
我并不是生来就是这幅德性的。
刚生下来的我,是纯洁无垢的化身,我想婴儿时代的光源氏大概也是这样的招人喜爱的。传言说我这毫无邪念的笑容使得家乡的满山遍野都沐浴在爱的光芒中。而如 今又变成什么样子了,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时,留下的只有满腔愤怒。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斯不堪,这是在跟现在的你算总账吗?
也有人说,现在还年轻,人只要想改变就一定能改变。
世上有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常言道三岁定八十,今年二十又一了,再过不久,我就是一个经历了1/4世纪的大好青年,事到如今说什么改变自己性格这样无谓的努力还能怎么样?强行去扭曲 这个已经是完全屹立于空虚的性格的话,最多也只会嘎巴地折断了。
即使现在强行改变自己,人生也绝不会变得美好,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
我是坚决不会闭上眼睛自欺欺人的。
不过,这样的我连自己都觉得有一点点的不堪入目。

○

拦在他人的恋爱之路上,最终只有被马踹死的下场。大学里有那么寥寥数人无法接近北端的马术部的马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一旦我走近马场,发狂的野马就会越 过拦栅奔袭而来,它们把我围起来,狠狠地把我践踏至一团无法放到烧烤具上的污肉。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对都警察部的平安骑马队抱有恐惧。
要说我为什么惧怕马,那是因为我是一个路人皆知的恶人——恋爱的妨碍者。我是打扮成死神的黑色丘比特,不是射出爱情之箭,而是挥舞着斧头,如红外探测器一 样巡视探寻着命运的红线,拼命地一根一根全砍断。据说,因此等行径而受伤的年轻男女们所流的泪以足以装满六个大盆。
我也很清楚,这实在是惨无人道的行为。
即使是这样的我,在大学入学前,也许对于蔷薇色的异性交往也是有点向往的。入学几个月后,明白到我的决心已经足够坚定无需加强了,我暗暗地下定决心,「绝 对不要像野兽般度日,我要成为纯洁正直的绅士,与美丽的少女们交往」。不管怎样,我还是有气量去宽容地看待那些放弃理性混乱苟合的男女们。
然而,不知不觉地,我变得不再从容了,砍断那些露出破绽的红线所带来的无法言喻的快感,使我沦落为一个无比恶毒的人。由一段段由被砍的红线转化而成的仇恨 的泪水,把这个失恋的胡同给淹没了。而引领我踏进这个令人绝望的狭路的人,既是我的死敌,也是我的盟友,那个我厌恶他的一切的男人。

○

小津跟我同年级,即使所属于工学部电气电子工学科,但他讨厌电器、电子、工学。一年级结束的时候,应该取得的学分以及成绩都惊人地低空掠过,以致是否要被 开除大学学籍都非常危险,而其本人却丝毫不在意。
讨厌蔬菜,只吃速食食物,脸色难看得像是来自月球背面的人。假如走在夜路与其碰面,十人中有八个人都会以为遇上妖怪了,而剩下的二个人则认定他就是妖怪。 欺软媚硬、任性、傲慢、懒惰、天生的魔鬼、从不学习、完全没有东西可以自豪、把别人的不幸来下饭可以大吃三碗,一点值得赞美的地方都没有。假如我没有遇上 他的话,我的灵魂大概会更加纯洁吧。
回想起来,一年级的春天,那时候踏入了电影协会「禊」,不可不承认那本来就是错误的决定。

○

那时,我还是一年级的新人。在我心里,花朵已经凋落的樱花树叶,还是那么的青翠,那么的清爽。
新生在大学校园里闲逛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有人把传单塞过来。当手里的传单数量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情报处理能力时已经是黄昏。这些传单的内容各异,投我所好 的有四个,电影协会「禊」、写着「求入门」这样异想天开词语的传单、软球协会「本若」以及秘密机关<福猫饭店>。不管哪个,都不多不少地有些 怪异,都是通向未知大学生活的大门,吸引着我仅有的一点点的好奇心。我想,不管选择哪个,都会开启通向有趣的未来之门,以致我变得像笨蛋一样无所适从。
课程结束后,我走向大学的钟楼,因为那是各个社团招募新人的场所。
钟楼的周围充满了满脸希望的新生们,以及那些早已摩拳擦掌把他们看作饵食的社团招募员。被称为幻之至宝的「蔷薇色的CampusLive」,现在正打开了 无数的入口,而我则昏昏沉沉地在其中地游荡着。
此时我看到的是,几个电影协会「禊」的学生拿着招牌等待着新生。欢迎新生的放映会正在举行,他们要为新生们引路。如今回想起来,我实在不应该随他们而去。 受到了「让我们一起来快乐地制作电影吧」的甜言蜜语的蛊惑,我迷失了自我,忘记了那个要交上100个朋友,在那一天决定入会,期待着那蔷薇色的未来的自 己。自此,我迷失在兽道上,只是一味地树敌,交友什么的更是免谈。
加入电影协会「禊」后,我一直未能融入那令人气愤的和睦的气氛中。「这是必须克服的试炼,堂堂正正地融入到这个异样明快的气氛中,那是蔷薇色的 CampusLive那是黑发少女以致是全世界与我的约定」,我这样安慰着受挫的自己。
我被排挤到阴暗的角落去,而在我的旁边站着一个令人害怕的男人,有着一张非常不吉利的脸孔。这是只有敏感的我才能看见的来自地狱的使者。
那是小津和我的相遇。

○

小津与我相遇以后,时间一下子飞到了两年后。
成为三年级学生后,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
我坐在自己非常喜欢的四叠半空间里,与非常厌恶的小津对视着。
我是住在下鸭泉川镇一个叫下鸭幽水庄的宿舍里。听说这是在幕府末期的混乱里被烧毁后重建起来的。假如没有从窗户上照进来的阳光,这里就跟废墟没什么两样。 难怪刚入学经大学生协会的介绍找到这里来时,以为自己是在九龙城里迷路了。这个木造的三层建筑,现在看来依然是快要坍塌的样子。这看在眼里就不自禁地焦躁 起来的破烂废屋,即使说是到了重要文化财产的程度也不为过。不难想象,这种地方即使是被烧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东面住的是房东,一定是想干脆来个痛快的 吧。
当夜,小津来宿舍玩。
两人喝着闷酒,一边说着「有什么吃的」,一边把鱼肉汉堡放到电热器上加热。看着这个一口就能吃掉汉堡,却还说着「很想好好地吃肉啊」「很想吃葱盐牛舌」这 样奢侈的话,实在令人气愤了。不过把烧得刚好的东西塞进嘴里时,却悄悄地流下了眼泪,就不计较了。
那一年的五月初,经过两年,我们与内部的人际关系极度恶化,刚被这个一心一意的电影协会「禊」开除了。虽说飞鸟离水不搅和,不过,我们可是出尽全力嘶声力 竭地搞混,就如那黄河水一般浑浊。
虽然我和小津依然有来往,不过离开了电影协会「禊」以后,他也还是这里那里忙活,染指运动社团和奇怪的组织的活动。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去拜访同住在下鸭幽 水庄二楼的一个人,这人被他称为「师父」,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在这幽水庄出没了。之所以无法砍断与小津的孽缘,除了是因为与他在同一个社团而且一样被赶 到黑暗的角落,还跟小津频繁地出入下鸭幽水庄有关。当问到这个「师父」是什么人的时候,小津只是露出猥琐的笑容不作回答。我想,多半是教导猥琐之能的「师 父」了。
电影协会「禊」和我是处于几乎完全断交的状态,而耳朵灵光的小津则会经常取到一些新情报,向着不高兴的我吹嘘。我们是为了「禊」的变革,而丢弃了那仅有的 一点点的名誉。不过,这么一点可有可无的所谓名誉不提也罢。根据小津的说法,我们的舍身抗议太徒然了,协会内部根本没什么变化。
我带着点酒意收拾东西,一股怒气油然而生。被协会开除,过着大学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的禁欲生活,我感觉到过去那股黑暗的热情被唤醒了,而小津在煽动这样的 黑暗热情方面倒是非常在行。
「来,要做吧?」
小津扭曲着他那如奇怪生物一般的身体说着。
「嗯姆。」
「约定好了啊。那么,明天傍晚,做好准备过来。」
说完小津很高兴地回去了。
总觉得被他巧妙地利用了。
虽然我想去睡了,但是二楼那些中国来的留学生的聚会正闹得欢,让人没法入睡,而且也有点饿了,不如去吃碗「喵拉面」吧。于是,我从那从不叠的被子里爬起 来,踌躇着向那夜晚的街上走去了。

○

当夜,我与住在下鸭幽水庄二楼的神邂逅了。
喵拉面,用的是猫熬制的汤底,传说中的路边摊拉面,真伪未辨,不过味道确实无与伦比。至于出没场所似乎不宜在这里明示,于是就不细说了,仅透露一下是在下 鸭神社附近。
深夜,吃着拉面,闻着熟悉的香味,恍惚和不安却不停地在我心中摇动。一位客人在旁边坐了下来,一眼看上去很奇妙的打扮。
穿着深蓝色的浴衣,一双天狗木屐,好一副悠闲的仙味。我把视线从碗里移出来向旁边看去,想起这个怪人在下鸭幽水庄也见过几面。咯咯唧唧地上楼的背影,在晾 衣服的地方面向着太阳让女留学生给他剪头发的背影,在公用水槽里洗奇怪水果的背影。他的头发像被八号台风卷过一般凌乱,脸孔像茄子一样凹陷下去,脸上有着 一对很安详的眼睛。年龄不详,看着像是大叔,又像是大学生。连我也不禁把他想成是神仙了。
这个男人似乎与店主是熟人,有的没的在说着话。一旦转向面碗,他就会以尼亚加拉瀑布逆流的气势吃起面来。在我吃完前他连汤都喝干了,实委能称之为神技。
男人吃完面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以「汝」这样古风的称呼来向我打招呼。
「是下鸭幽水庄的住客吧」
我点了下头,男人很 满意地笑了笑。
「我也住下鸭幽水庄,多多指教。」
「你好。」
之后我并不打算理睬他,而这个男人倒是毫无顾虑地在打量着我的脸,「嗯,嗯」地点着头,「原来如此,是你啊」地同意道。尽管我还有点醉,大脑模模糊糊的, 但是这样一个一样的男人对我如此凑近乎还是觉不舒服。难道是十年前跟我失散的哥哥,但是我没有失散的哥哥,再说,我就没有哥哥。
把拉面吃完,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男人也跟着一起来。像是理所当然地跟在我旁边。他拿出香烟点着,「呼」地吐出一股烟雾。我加快脚步,他一点故意加速的样子 也没有,却悠然地追在我后面,就如是施展仙术一般。

○

「常言道,光阴似箭。季节轮回如斯,从天地初开的时刻开始,到现在不知道究竟流逝了多少岁月,按这个情况来看,也并非有多么伟大的岁月。在如此短暂的时间 里,人类就繁殖到如此数量真是惊人。每天精神奕奕地为了各种事情奔波劳碌,人类可真是勤奋,真是美丽。所以说人类不可爱那是说谎,但是不管有多么的可爱, 无法给这么多的人类都一一舍以怜悯之情。
到了秋天,又得去出云国了。车费还不好解决呢。以前的事务,都是一件一件地斟酌推敲,侃侃而谈大辩论一番,有时甚至会耗费一个晚上才能决定下来。然而现在 的时世可没有那么悠然的闲情了。从各地收集到一起的事务就那么审查一下就放到木箱子里,甚是无趣。无论我等如何地绞尽脑汁去结合良缘,没出息的男人总会眼 睁睁地放走机会,把握住机会的女人又会很快地跟其他的男人重新结缘。这样一来,我再怎么折腾也没意义了,就像是拿勺子去舀那琵琶湖的水一样。
阴历十月底快到十一月的时候,每天每天都要被这些事务搞得焦头烂额。这种情况下,有的人甚至一边挖着鼻屎,一边用抽签来决定。但我是很较真的性格,做不到 用抽签来这些可爱的人类孩子的缘。于是逐渐地深入下去,开始仔细地观察人类,与他们一起烦恼,为了每一个人的遭遇而抓头挠耳,就像是婚姻咨询一样。这就是 神的工作。因此香烟也吸不少,头发掉了些,又吃了很多喜欢的蛋糕,现在还得靠着汉方胃肠药来调理身体,天一亮就醒过来以致睡眠不足,患上了压力性的下颚关 节症。虽然医生说让我减压,但是那么多孩子的命运压在我肩膀上,我又如何能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呢。
而其他人则乘上如伊丽莎白女王II世号那样的豪华游轮进行海上二万里的去旅游,肯定是搂着兔女郎品着三鞭酒。『那人没前途,无论过多久还是石头一块。』这 样把我当成取笑对象。那些家伙就是那样的德行,不知道把神仙的荣耀都扔到什么地方了。难怪我也会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每年都这样一本正经、想方设法地 连结一条一条地命运的红绳子,是什么因果轮回让我走到这条路上的呢?
你觉得呢?」

○

这个奇怪的男人不知道怎地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黑暗的路上站定问道。这里是下鸭大道往东拐的御荫通。在我们前面那黑漆漆的乣之森正沙沙作响,长长的下鸭神社参拜道在其中一直向北延伸,橙色的神灯光 正在遥远的深处闪耀着。
「是神。汝啊,我是神。」
他很认真地用食指指着自己说道。
「叫贺茂建角身神。」
「啊?」
「贺茂建格身贺茂……是贺茂建角身神。别让我重复,太饶舌了。」
男人指着下鸭神社那黑暗的参拜道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可是住在下鸭神社附近的啊。」
虽然我去过下鸭神社参拜,可不知道有这样的神仙。在京都,历史悠久的神社非常多,而其中的下鸭神社更是世界遗产里屈指可数的大神社。这个神社背负着我无法 想象的历史,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则报出了这个神社里供奉的神的名号,实在是一点说服力都欠奉。做得好的是仙人,做的不好的那是穷神。我可不认为下鸭神社供 奉的神有恪尽职守。
「汝,不相信?」他喃喃道。
我点了点头。
「可叹啊可叹」,他这样说着,但是却一点可叹的意思都看不出来。香烟的烟雾香味随着夜风飘散着,乣之森里响起的沙沙声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我开始加速,把这个吸烟的男人甩在后面。跟这样的神秘人纠缠上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嘛,稍等一下。」
男人向我喊道。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你父母的名字也知道。婴儿的时候经常会呕吐,还知道你婴儿时不知道为何总是身上带着酸酸的味道。小学的绰号、中学的学园祭、高中的青 涩初恋……当然那是以失败告终了。初次看成人视频那是的兴奋和惊愕、复考时期、上大学后懒惰地过着无耻的日子……」
「你胡说。」
「我知道,一切都知道。」
他很有自信地点头。
「例如,汝要在放映会上把反映城崎其人的暴行的电影上映,导致被开除出电影协会,毫无回旋的余地。我知道你之所以在这两年间这样懦弱地度过的原因。」
「那是因为小津。」
我不自觉地说出口来,但是他举起手来制止我。
「你承认是受到小津那肮脏的灵所魂影响,但原因不止于此。」
这两年的时光在我大脑里如走马灯般流转起来。偏偏在这神圣的下鸭神社森林里,布满荆棘的回忆紧紧地抓住我脆弱的心灵,我再不能保持绅士风度「嘎——」地大 喊出来。以贺茂建角身神自称的这个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孤独的心理黑暗中挣扎。
「多管闲事。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说道。他摇了摇头。
「看看这个。」
他从浴衣里拿出来一叠很脏的纸。他靠近身边的用来照亮公告牌的日光灯,然后向我招了下手,我像被吸引住一样也走到日光灯灯光下。
他拿出来一本看上去是已经一百年没有翻过积满灰尘的厚厚的账簿,账簿上到处都是虫蛀的痕迹。他舔了舔手指翻动着账簿,无疑是吃下了不少的灰尘。
「是这里。」
他指着差不多到账簿最后的页面。浅灰色略有点脏的纸上,用毛笔记着一个女性的名字,我的名字以及小津的名字。装模作样的字体,简直真得把自己当成伟大的神 仙来看了。
「到了秋天,我就会在出云国决定收集到的男女缘分。你也知道的吧,我带过去的事务就有好几百件了,而这就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不明白。」
「不明白吗,真是个不用大脑的笨蛋。就是说,这位你也认识的叫明石的女性,我应该让她跟谁结缘呢。」
神这样说道。
「就是说,是汝,还是小津。」
乣之森在阴风中轰轰地摇晃着。

○

第二天午后我才起床,从我那发霉腐烂的被窝里坐起来。回想起昨晚自己那白痴行径,脸上不由得阵阵地发热。
下鸭神社的神出现在卖喵拉面的大排档,而且他还住在我这栋宿舍的二楼,然后他还说要给我和明石同学牵红线。沉醉于美妙的幻想也该有个限度。受恋爱驱使可以 放松心情,然而纵情于此等妄想乃是与绅士不相应的羞耻。
而且,昨夜与神的相遇也很平常,没看到什么奇迹,既没有召唤闪电,也没有使役狐狸乌鸦什么的。不过是在拉面摊上刚好有个神坐在旁边而已。这种毫无说服力的 感觉,即使说这样反而就是说服力,也实在是难以让人接受。
想要确认真伪也很容易。现在到二楼跟神见面就行了。但是,假如打开门,昨夜的神出现了,说道「您是哪位?」的话,该怎么搪塞过去呢?或者他说「啊,你上当 了。」的话,那可就真的是悲剧了。大概我会一边咒骂自己是蠢货,一边过完自己那暗无天日的下半生吧。
「下定决心的话就来吧,就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找我。不过,限定三日之内,我很忙的。」
那个可疑的神仙这样说道。
往复于大学和宿舍的日子的打击,已经完全让我麻木了。不过,要是被这样的妄想迷惑住而四处乱窜的话,那可事关尊严。我不断地念着「南无南无,南无南无」, 把那如气球般膨胀起来要向着五月天空升起的妄念抑制下来。
话说回来,那个自称为神的男人,说他会到出云国给善男信女们结缘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我从书架上找出字典。

○

大多数人都知道,神无月,也就是阴历十月,八百万神会离开诸国,到出云国集合。我也是知道的。
不过关于八百万神的详情倒不清楚,八百万也就是现今日本人口的十五分之一。如此庞大的数量,其中里有一些可疑的神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如同不管是哪 一所敢称集合了无数优秀学生的大学,也总会存在一些公认的笨蛋。
想到这里,我疑问的是,那么多的神仙聚集起来究竟是要商议什么事情呢。可能还会说到防止地球室温效应的对策和经济全球化呢。分布在全国的神仙们特意聚集到 一起花一个月时间来讨论的议题,肯定是大事件。想必还会为了一些重大的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反正不会是几个臭味相投的伙伴一起吃吃火锅,一个劲儿地聊猥琐 话题,那只不过是笨蛋学生所为而已。
那天,在宿舍查字典的我,发现了非常恐怖的事实。
上面写着八百万神到出云国展开大论战的最后,将会决定男女缘分。各国的神仙们就是为了系结命运红线而相聚一堂的。在拉面摊遇到的那个奇怪的神所说的似乎并 非谎话。
我对这神仙们发怒颤抖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的吗?

○

为了转换心情,于是我开始勤奋学习。
但是,当面对着教科书的时候,心中贪婪地不成体统地想要挽回那毫无建树的两年。这样可怜的姿态违反了我自己的美学,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放弃学习。我就是有这 样理直气壮的自信,这就是绅士。
于是,要交的报告就全靠小津了。有一个被称为<印刷所>的秘密组织,只要在那里下订单,就能得到伪造的报告。由于所有的事情都全交给< 印刷所>这个奇怪的组织来包办,我现在要是不能通过小津来得到<印刷所>的帮助的话,就无法应付任何紧急情况。其结果是我的身心都被侵 蚀得残破不堪。这也是我与小津那孽缘无法切断的原因之一。
五月都还没结束,天气就如夏天来临一般地闷热。虽然冒着被投诉陈列猥琐物的危险,把窗户尽可能大地打开,但是空气依然丝毫不流动。沉积的空气中混合着各种 不明成分,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地发酵成熟,宛如是山崎蒸馏所的木桶里装着的琥珀色威士忌一般。一旦进入这个四叠半空间的人,无一幸免地被熏得酩酊大醉,体 无完肤。即使是这样,要是把走廊边的窗户打开的话,在幽水庄游荡的小喵咪就会自顾自地钻进来,发出可爱的喵喵声音。虽然是过于地可爱的让人想一口吞到肚子 里,不过这么野蛮的行为也实在是做不出来。即使只穿着一条内裤,也不能把绅士风度抛诸脑后。擦掉了小猫的眼屎后,就把它赶了出去。
关上门,像跟木头一般在四叠半空间里横躺着。试着让自己沉醉于漫无目的的妄想之中也没法做到,想要为蔷薇色的未来做计划也做不到。这里是气,那里也是气, 肚子里有的只是气。最后只能把这些怨气发泄在那只刚好在四叠半的角落穿过的蟑螂身上了,可怜的蟑螂就这样成了木屑粉尘。
因为午后才起来,很快已经是傍晚了。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进一步地加剧了我的焦躁。在橘黄色的阳光下,我的心情就如那不断膨胀起来的孤独的暴虐将军,现在又 骑着高贵的白马,向着无边无际的海滨策马而去,而身为「恋爱妨碍者」的我对马是有恐惧症的。
在忍受着这些不必要又相互矛盾的思想时,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跟小津约定时刻,这样虐待自己也大概没法的到满足了。虽然我想只要不断地进行自虐性的斗争,终 有一天,释迦大人会垂下蜘蛛丝把我拉上去,抚摸我的头。不过我也不抱什么希望,反正在我紧抓着蜘蛛丝的时候会被啪地切断了,然后我再次掉入这个四叠半地 狱,大概是向释迦大人提供过娱乐以后就被舍弃了吧。
下午五点,结束了令人头晕眼花的妄想后,我满面不悦,面对着正北方一直站着,此时小津到访。
「你还是那张脏脸呢。」
那是他的第一句话。
「彼此彼此」
我不高兴地应酬着他。
而他的脸上,就跟我宿舍的公共厕所那样脏乎乎的,隐约闻到有点氨气味大概是我的妄想吧。在闷热的夕阳下一直对视着的两个刚过二十岁的男子。不快加上不快产 生新的不快,新产生的不快又会产生更多的不快。对于这样臭气熏天的噩梦连锁我已经无比厌恶了。
「准备好了吗」
我问道。
小津轻轻地摇了下提着的塑料袋,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很多蓝绿红五彩斑斓的炮筒。
「没办法,那就走吧」
我说。

○

我和小津来到了下鸭幽水庄的后面,这里充满了幽静的九龙城气氛的。
到达御荫通,再向鸭神社的参拜道横转过去,从下鸭大道出来。从京都家庭法院前通过下鸭大道的话,眼前流淌的就是贺茂河,而架在其上的是葵桥。
两个带着一脸腐烂不吉利神情的男人,在葵桥上看着清澈的贺茂河水,真是糟蹋了这天下闻名的黄昏美景。我们挽着手,向下游看去。两岸茂盛的新绿在夕阳的照耀 下显得格外地美丽。从葵桥上眺望过去,黄昏的天空一下子开阔起来,能看到下游的贺茂大桥上车流不息。即使是离那么远的地方,也稍稍能感觉到河滩上嬉戏的学 生们的气息。然而不久,那个地方将会成为阿鼻地狱。
「真得要做吗?」
我说。
「昨天不是说要实施天诛的吗?」,小津说。
「当然,我自己认为这是天诛。但是,在世人眼里,这不过是白痴的所为。」
我这样说着,但小津嗤之以鼻。
「在意世人的眼光,扭曲自己的信念?我可没有把身心委托给了这样的人。」
「啰嗦」
他用这样恶劣的语气说话,不过是为了煽动我来做让他快活的事情而已。对于可以用别人的不幸作为小菜大吃三碗饭的人来说,把各种各样的白痴感情揉合起来,看 着别人丢脸地东逃西窜,那才是让他无上快乐的生存意义。
「好,要动手了,走吧。」
即使鄙视他那愚劣的品性,但我忠实于自己的信念,敢于向前踏步。
我们向葵桥的西端走去,到了贺茂河的西岸,一直向下游前进。
从东北流下来的高野河与西北流下来的贺茂河,最后汇合成为鸭川。其汇合点处是夹在高野河和贺茂河的一个倒三角地带,被学生成为「鸭川三角洲」。而这个地 方,在春末初夏作为迎新联欢会的会场被利用起来。
不久就要到达鸭川三角洲了。那些翻动着青布,熙熙攘攘的人们的样子就在眼前。我们更加小心了,藏身在出町桥的阴暗处。假如被三角洲上尽情嬉戏的敌阵发现的 话,这个可比一之谷战役的大胆奇袭作战就会化为泡影。
我们从塑料袋中取出烟花放在地上,小津拿出我借来的Carl Zeiss产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的三角洲。
我点燃了香烟。黄昏里河岸上流动的风一下子就把烟雾吹散。一位带着孩子的父亲看到了出町桥不寻常的动静,向可疑的我们瞥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不过,现在不是 在意一般市民的眼光的时候。这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而必须实施的行动。
「情况怎样?」
我问道。
「同级的那些家伙都在。嘿嘿嘿。不过还没看到相岛前辈,城崎前辈也没看到。」
「作为一个酒坛子,居然不守时赴宴,究竟在想什么的,一点常识都没有。」
我念叨着。「那两个人不在的话,奇袭就没有意义了。」
「啊,是明石同学。」
明石同学是低我们一届的女生。我回想起来昨夜那个奇怪的神给我看的账簿。
「看,坐在那边的堤坝上,在自斟自饮的认。仍然是那么孤高的样子。」
「很好。不过,她来这种可有可无的宴会干啥呢?」
「把她牵连进来,实在于心不忍。」
我想着明石同学那睿智的风采和优雅的举止。
「啊,啊,啊」
小津的喜不禁声。「相岛前辈来了。」
我抢过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找到了穿过松林从堤坝上下来的相岛前辈。在河滩上等待的新生们欢呼起来了。
相岛前辈是君临电影协会「禊」的城崎前辈的左右手,对我们非常刻薄。对别人制作的电影有不满提出的话还可以原谅,但是却耍手段作假放映安排,使得我们的无 法参加放映会。为了借编辑器材忍受了差不多是跪地磕头的耻辱。不可饶恕。他多么地受欢迎,而为什么我们非要在对岸忍受着这样的状况不可。今天一定要打下正 义铁锤,驱散多年的积恨。在从天而降的火花下乱窜,从心底里悔恨自己的错误,在岸边抽泣着跟螃蟹玩耍吧。
我像饿极了的野兽一样喘着气息,拿起身边的烟花。小津按住我的手。
「不行,城崎前辈还没来。」
「不管了。就算只有相岛前辈也要出了这口怨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城崎前辈才是主菜。」
争吵持续了一会。
即使是动机不纯,小津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即使是一味地攻击作为幕后的相岛前辈,也不过是徒劳。我把拔出来的太刀收回到刀鞘里。
然而,等了很久,城崎前辈也没有来。晚风嗖嗖地吹来,我们从心底里难受起来。对岸敌阵已经开始喝酒,不时响起朗朗的笑声。而反观这里出町桥的黑暗角落里两 个一直蹲着的男人,遛狗的慢跑路过的人都投以可疑的视线。
以贺茂河为界,这明暗区别分明的状况,更加是给我火上浇油。假如身边是个黑发少女的话,在这阴暗处靠在一起,我也不是不能忍受。不过,现在身边可是小津 啊。对岸的新生欢迎联欢会在欢声笑语中进行着,而为什么跟我一起窝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还一脸大正时代放高利贷的不吉利表情。难道这真是的我的错吗。我 想,至少要是个志同道合的人啊,最好就是一个黑发少女。
「真是同人不同命呢。」小津说。
「啰嗦。」
「啊啊,那边好像很快活的样子。」
「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
「算了,别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到那边去吧。很想跟新生们一起喝酒。」
「叛徒!」
「反正也没有约定好什么的。」
「就在刚才,是谁说的身心都奉献给我的?」
「那么久远的事情已经忘记了。」
「你丫的!」
「别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
「喂,别靠过来。」
「人家很寂寞啊,那边的晚风有很冷。」
「你这耐不住寂寞的家伙。」
「嘎!」
终于,在桥下如此模仿着不明意义的男女私语也让我们感觉到了空虚,而恰恰是这空虚感让我们的忍耐达到极限了。虽然还看不到城崎前辈,但也没办法了。稍后就 涂上节肢动物尸体的蛋糕送过去孝敬孝敬一下他吧。今晚就杀杀这里些人的威风就满足了。
我们抱着烟花,在黄昏下走向河滩。小津一直走到河里,用拿来的水桶去打水。

○

烟花,那是应该向着夜空发射的。绝对不能两手握着向着人发射,更不能为了爆击河对岸那写参加其乐融融的新生欢迎会的人们而使用。这是非常危险的。请一定不 要做出这样的行为。
虽然是奇袭,但是突然跑出来攻击对方有违我的作风。像傻瓜一向对面的人们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以吸引他们的目光。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让他们明 白。我嗖地站起来。
一眼就看到坐在堤坝边上喝着麦酒的明石同学。她做了个「あ」「ほ」(白痴)的嘴型,发出了这个准确又尖锐的评价后,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向着松林避难去了。
还在堤坝下面铺罩布的其他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既然明石同学已经避难去,那就没有什么顾虑了。我马上命令手下的小津开始炮击。
一阵烟花攻势后,虽然想蔑视一下对岸那些人「嘎嘎」乱叫夺路逃奔的英姿,但是暴跳如雷的同级男生为了在低年级面前表现,不顾湿身趟水过河来。我们慌了。
「喂,快逃。」
我说。
「等等,等等。还没放完呢。」
「快点,快点。」
「还有几炮没放。」
「别管了。」
当我们想从出町桥逃出去的时候,堤坝上面有人影跑下来,气势汹汹地向着我们冲来。「你们这两个家伙!」,只听他们用野蛮的声音叫道。
「哇,城崎现在才出现。」小津叫道。
「时机真是太差了。」
小津惨叫一声,从我的身旁穿过,扭头就跑。在夕阳下向着贺茂大桥狂奔的小津实在是很快,一边逃一边叫着「对不起对不起」,哪里还有半分的自尊。
我差一点就被城崎前辈抓到后颈了,像豹子一样优美地挣脱他后,向着贺茂大桥的方向追着小津去。
城崎前辈站在河滩上说教起来。凭什么你对我说教啊,在说那种话之前请先抚心自问吧。我实在是非常的愤怒,稍稍向后瞥了一眼。他们人数众多,我人丁单薄,就 算我再怎么有理,也会败于多数派的蛮横之下。我可一点都不想忍受这样的耻辱。所以,这不是逃亡,是战略性的撤退。
而小津已经跑到贺茂大桥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这家伙脚底抹油的本领真不是盖的。正当我想着跑到那里就没事了的时候,背上被什么发热的东西击中,我呻吟 了下。
背后传来欢呼的声音。
看来是他们在追击我的时候,发射了烟花来报复。过去两年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如走马灯般地在大脑里流转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特别企划:历史是独角兽前行的足迹──机动战士高达UC历史背景简介

一、奔向宇宙的人类

爆炸增长的人口、被破坏殆尽的环境和枯竭的资源。围绕这些常年无法解决的问题,人类爆发了无休止的大规模战争。
终于,人类意识到要寻求问题的解决,只有将目光投向地球以外的宇宙。于是,人类拾起了一直以来仅仅出现在科幻和空想故事中的太空移民计划。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人类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足以推进这项计划的全人类规模的统一政权──地球联邦政府。
然而联邦政府虽然采取了各种措施来消除世界各地的贫富差距,但由于制定这些政策的依旧是从前拥有影响力的大国,因此众多势力和国家出于政治、经济或宗教利益在世界各地不断挑起争端,而地球联邦军则将他们定罪为“分离主义者”,凭借其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将一切反对意见毫不留情地予以粉碎,不断推进统一进程。
经过过渡机构长达五十余年的努力和研发,联邦政府成功建成了适宜宇宙居住的岛三式筒形宇宙殖民地。终于夙愿达成的联邦政府决定以此作为历史的里程碑更换纪元,将公元改为“宇宙世纪(Universal Century,简称U.C.)”。自此,人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二、拉普拉斯事件

在公元世纪的最后一天既当年的除夕,联邦政府首任首相──里卡多·马瑟纳斯在位于近地轨道的首相官邸空间站“拉普拉斯”上举办了盛大的改元盛典。亲马瑟纳斯的联邦国首脑齐聚一堂,无数的媒体记者向全世界直播整个盛典的实况。然而这场盛典却成了血染的新世纪的开端。
就在新世纪来临的倒数刚刚结束,世界迎来新世纪的一瞬间,整个拉普拉斯空间站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包括马瑟纳斯首相本人在内,各国代表、官邸要员连同空间站周边的护卫部队一起被卷入爆炸,无一幸免。
事后,失去首相和众多机关要员的联邦政府立即完成重新组阁,并宣布整起事件为恐怖事件,打出“铭记拉普拉斯”的口号,对反政府运动进行了彻底的打击,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彻底歼灭了分离主义运动及背后支持他们的国家。宇宙世纪0022年,联邦政府宣布消灭了地球上的一切纷争。通过不断的军事行动,联邦彻底铲除了反对势力,并且以此为其政权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础,进入宇宙世纪的世界都被归于地球联邦这一统一政府的统治之下。但高度集中的统治也造成了官僚主义作风横行和贪腐的蔓延。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Titans这样的极右组织的抬头,并催生了吉瓮主义、贵族义务主意等反联邦思想,招来了无休止的战火。

三、拉普拉斯事件真相

由于拉普拉斯事件后联邦政府过于迅速、完美的反应,有人怀疑整起事件是不是由联邦政府自导自演的闹剧。但大众基本都认为这不过是个司空见惯的阴谋论而已,基本上都支持了联邦政府的反恐政策。
然而上面的猜想完全没错,拉普拉斯事件正是由一向视自由派马瑟纳斯政权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联邦政府极右派一手策划,并暗中策动分离主义组织进行实施的惊天阴谋。

拉普拉斯空间站属于相对较小型的太空乡镇“岛二型”宇宙空间站,由位于中间自传的面包圈状的居住区域,和居住区上下的反射镜模块构成。每个反射镜模块由无数电脑程序控制的凹面镜构成。电脑程序通过驱动模块改变凹面镜的方向,调节居住区的光亮和温度,制造人工的昼夜和四季。按照盛典事先的安排,反射镜模块应该改变方向,在地球黑夜面的大气层上空投射出“Good Bye, AD. Hello, UC!”的字样。但由于反射镜模块设计时没有考虑演出的需要,所有凹透镜只能按同一动作运动,无法分别控制,因此只好雇佣电器制造商对整个反射镜模块进行改造。
虽然盛典之前已经考虑到恐怖事件的发生,并在空间站周围安排了重兵守卫,却万万没有想到负责进行改造反射镜的工人们正是分离主义组织安插的恐怖分子。
时刻已到,无数的凹面镜并没有转向地球,而是转向了空间站自身。经无数凹面镜汇聚的太阳光照射在了连接空间站环境系统的水循环管道上。在反射光的照射下,管道的温度急剧升高,在管道内循环的水瞬间成为水蒸气,在高压下的液态水早已超过100摄氏度,管道在内部爆增的压力下发生爆裂,大量蒸汽涌入居住区,管道内压力下将导致剩余的水瞬间汽化,引发了水蒸气爆炸,体积爆增1700倍的水蒸气奔流而出,一齐涌入居住区,造成居住区内部压力急剧上升。在水蒸气的压力下居住区瞬间崩溃,从居住区喷出的水蒸气的狂波将反射镜模块一同击得粉碎,链接反射镜模块和居住区之间的连接桥也被扭断。无数飞散的碎片袭向周围负责加强警备的的联邦宇宙军……

四、拉普拉斯之箱

负责改变凹面镜角度的成员看到拉普拉斯解体之后,准备搭乘宇宙艇逃离。然而一枚小石子一样的碎片却击中了宇宙艇的燃料管道,宇宙艇无法顺利逃离。
在参与爆破任务的“工人”之中,有一个希望借参与此次行动的报酬摆脱贫困境遇的17岁年轻人──赛阿姆。他来到艇外确认宇宙艇的损坏情况,却不料此时组织为了灭口引爆了藏在宇宙艇内的炸弹。赛阿姆幸运地没有被卷入爆炸,而是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被抛向了宇宙。在恐慌中,他看到了拉普拉斯在地球的引力下坠落的一刻。在这地狱般的光景中,赛阿姆邂逅了身边一个在地球反射光中闪闪发亮的箱子。
奇迹般地被民船搭救上来的赛阿姆带着那个箱形物体一同回到了地球。他得到的这个箱子被后世称作“拉普拉斯之箱”,对整个宇宙世纪的历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五、拉普拉斯之箱真相

被宣布在事件中死亡的赛阿姆回到地球后便开始涉足地下社会。他发挥自己身为“死人”的身份,逐渐在社会的暗影中崭露头角并充实羽翼。事件发生约十年后,赛阿姆开始与联邦政府进行接触。
原来事件当天赛阿姆在宇宙残骸中发现的那个箱子,竟然是刻有本应在改元盛典上公开的《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事件发生后,虽然也公开了复制品石碑,但赛阿姆拿回来的原版石碑上,却刻有复制品上所没有的内容:

第七章
为了人类的未来,地球联邦政府抱着殷切的期望和远大的希望准备如下事项。
第十五条
一、为了应对地外生物学上的紧急事态,地球联邦政府应扩充研究和准备。
二、将来,如确定产生了适应宇宙生存环境的新人类,则应优先让其参与到政府运作之中。

已经察觉到极右派动向的马瑟纳斯首相为了遏制他们,决定将整个石碑的制作过程在首相官邸内进行。这个决定成为引发一切的导火线,极右派最终决定将整个计划付诸实施。
一石三鸟的计划成功了,爆炸不光将马瑟纳斯首相和亲首相派的联邦国代表连同首相官邸一同扼杀,还借着反恐的名义成功将世间舆论拉向自己一边,然后成功将罪名推到分离主义者身上并将其剿灭,成功地达到了巩固政权的目的。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本应早就灭口的爆炸执行者非但没死,反而带着完全能够证明恐怖事件系联邦政府自导自演的证据找上门来。
赛阿姆的出现和那个箱子的存在令联邦政府高层大为震惊。夺取石碑的计划,暗杀赛阿姆的计划制定了一个又一个,然而却一个都没有付诸实施。赛阿姆虽然倚仗石碑的存在对联邦政府进行要挟,但比起石碑的价值,他提出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条件,全无触动联邦政府根本的举动。不仅如此,他还“慷慨解囊”用大笔的金钱勾结政府要员,又不时向政府提出一些要求和条件。在他巧妙的周旋下,赛阿姆和联邦政府之间建立了就算没有石碑的存在也无法忽视的共生关系。
此后,那个箱子渐渐开始被人称作“拉普拉斯之箱”,在联邦政府内部始终是一个恐怖的存在。由于除了赛阿姆本人和联邦政府高层以外没人知晓箱子的实情,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诸如“拉普拉斯之箱一旦打开(被公之于众),联邦政府顷刻间就会倒台”的谣言,如同都市传说般渗透进联邦政府内部。

六、比斯特财团的诞生

终于,赛阿姆通过介入一个专利纠纷与阿纳海姆电器公司(Anaheim Electronics,简称A·E)建立了关系。阿纳海姆公司当时还不过是一家主流家电制造商。然而通过赛阿姆在背后的操作获得了专利权,并通过箱子的力量左右政府打压竞争对手之后,公司取得了飞跃性的发展,最终使得A·E社进入军需生产领域,帮助地球联邦军开发和生产电子产品、MS、宇宙舰船。
在构筑起良好的关系之后,阿纳海姆以董事的待遇将赛阿姆请进公司,又将一个前专务董事的女儿嫁给了他。女方家是继承了从前法国贵族“比斯特家”血统的豪门望族,拥有“赛阿姆·比斯特”头衔的赛阿姆一边在阿纳海姆旗下做大事业,一边以比斯特家的名义建立了公益法人比斯特财团。表面上是一个致力于将地球上珍贵的艺术品运送到环境相对稳定的太空并妥善保存的财团,但背后却是一个洗钱机器,同时还为联邦政府的官僚提供养老闲职,并为来自政府高层的天降官员提供位置。未来横跨财政两界并拥有极大影响力的比斯特财团就是如此问世的。

七、前行的历史与顾虑重重的联邦政府

随着时间的推移,“箱子”的存在意义逐渐消失,能够撼动刚刚执政的联邦政府的丑闻逐渐被埋没到历史的沙漠之中。然而,随着一位政治思想家──吉瓮·戴肯在宇宙殖民地SIDE3的崛起,一切都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来到宇宙的人类,将进化成为新的人类。”

吉瓮·戴肯提出了以NEW TYPE论为中心的吉瓮主义,“箱子”所代表的意义马上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如确定产生了适应宇宙生存环境的新人类,则应优先让其参与到政府运行之中。”

吉瓮主义思想偶然地与“箱子”中的一句话发生了重合。
因此自从吉瓮主义诞生的那一刻起,“箱子”马上成为随时可能彻底颠覆联邦体制的定时炸弹。
如果联邦政府在吉瓮主义诞生的同时公开箱子的秘密,或许世界就会转向另一个轨道。或许宇宙世纪0079年SIDE3就不会以吉瓮公国的名义向联邦政府发动独立战争,或许高达也就不会诞生,或许给人类带来无数鲜血的一年战争也不会上演。然而联邦政府却选择了继续隐瞒“箱子”的秘密,在拉普拉斯事件后的格局下苟延残喘。联邦这么做的原因却并不仅是要隐瞒自己不光彩的过去,也不单单是为了维护当前格局下的既得利益。联邦隐瞒事实的做法本身就会成为吉瓮主义信奉者手中最有力的武器。而一旦获知“箱子”秘密的宇宙居民们聚集在举起反旗的吉瓮手下,世界将会再度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联邦政府为了防止混乱的发生,只好将事情一瞒到底。


(以上是高达UC的历史背景。下面的内容涉及整部作品的核心剧情,不想看剧透的同学请不要继续阅读。)


八、夏亚的陨落与赛阿姆的决意

吉瓮由于一年战争的失败濒临灭亡,虽然后来依托在各地的新吉瓮(Neo Zeon)军得以重生,但在宇宙世纪0093年的“夏亚叛乱”中失去夏亚·阿兹纳布尔后,吉瓮制衡联邦的力量几乎已经丧失殆尽。
此外,在一年战争之后,宇宙殖民地SIDE3演变为“吉瓮共和国”被联邦招安,并将在宇宙世纪0100年完全放弃自治权重新进入地球联邦的统治之下。照此趋势,人类将完全陷入联邦的势力之中。

最终促成赛阿姆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身为反政府旗帜的吉瓮组织的灭亡。
虽然也曾恐惧“箱子”公开将会带来的后果并通过“箱子”来维系财团的兴旺局面,但赛阿姆最初建立比斯特财团的目的就是将“箱子”的存在公诸于世。宇宙世纪0096年,尽管不断重复冷冻睡眠并卧床不起,生命得以延续的赛阿姆最终还是决定公开“箱子”的存在。

九、独角兽

在吉瓮共和国放弃自治权的同时,联邦军也开始推行军备整编计划──“UC计划”。军方为这次的“UC计划”开发了旗舰MS──“RX-0 独角兽高达”。
一般来说,MS内部会使用一种能够感应驾驶员精神波的合金──精神感应合金(Psycho Frame)。一般MS只在驾驶舱周围等关键部位使用,但独角兽高达全身的驱动式内骨骼结构都使用了该合金,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全精神感应合金架构。
机体系统能够感知NEW TYPE的存在,当机体触发被称作“NT-D”的特殊条件时,系统便能够直接读取驾驶员的脑波,此时驾驶员就能够像控制自己身体一样控制整个集体,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操作性能。凭借远远凌驾于所有MS的性能,能够将敌人的机体和地方的NEW TYPE驾驶员一同毁灭。独角兽是地球联邦在吉瓮毁灭同时设计出的旗舰级MS。联邦处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和憎恨,试图通过这台高达来彻底毁灭象征着吉瓮的NEW TYPE。
可以说,独角兽高达是联邦对于NEW TYPE的怨念集中爆发所诞生的机体。

十、卡帝亚斯的计划

赛阿姆决定将“箱子”交给新吉瓮的残党,并将此重任交给了自己的孙子、同时也是比斯特财团第二代家长的卡帝亚斯·比斯特。
卡帝亚斯决定在转交“箱子”的过程中使用独角兽高达。他对“NT-D”系统进行了改造,并在其中安装了“拉普拉斯系统”。每当精神感应合金感应到战斗中驾驶员感情的爆发并触发“NT-D”时,系统都会显示特定的坐标,将驾驶员一步步引导至“拉普拉斯之箱”的保存地。
卡帝亚斯赋予了独角兽高达以开启“拉普拉斯之箱”钥匙的使命。

察觉到卡帝亚斯计划的阿纳海姆和联邦政府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在新吉瓮的卡兰谢尔部队前往卡帝亚斯的宅邸──宇宙殖民地“Industral 7”接收箱子的同时,联邦军亦出动部队对其进行拦截。
在该殖民卫星职业学校就学的少年巴纳吉·林克斯偶然邂逅了随卡兰谢尔部队一同前来的少女、同时也是旧吉瓮公国统治者──扎比家族的后裔米内巴·拉奥·扎比。在混战之中,卡帝亚斯受伤殒命。卡帝亚斯死前将独角兽高达和自己未完的使命一同托付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巴纳吉。
巴纳吉将同米内巴一起踏上寻找“拉普拉斯之箱”的旅程……

关于本文
一句话:这才是高达!高达回来了!

简短说明
由于与前几部UC系列的作品间隔了很长时间,再加上动画作品在背景铺陈能力上的先天不足,可能很多没接触过UC系列作品的同学,或者对于UC历史已经淡忘的同学看了独角兽之后会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我上日语维基百科寻找了相关条目并整理出来,希望能对大家的动画鉴赏有所帮助。为了避免让本来就混乱的背景变得更加混乱,本文只讲了跟UC有直接关系的历史,对于一年战争和两次新吉瓮战争的历史本文没有过多提及。其实关于初代高达、Z、ZZ、逆袭的夏亚、V、F91因为年代比较久远,网上的资料也比较多,对架空历史感兴趣的同学请自行查阅。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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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3(下)

“诶?”
“就三年。三年后,你十八岁——而我二十三。到那时,我应该也出人头地了。三年时间,要登上王位或许还比较困难,但总不会像现在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这样,两手空空的一介佣兵——无家无国,更别提什么手下军队了。等我回来时,总归也会是某个国家的队长之类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混成个贵族。那时候,你应该也收复帕罗了。说不定那时你们和蒙古的战还没打完。从今往后,你们两国的战争,还将逐渐扩大,把中原、沿海州、草原等许许多多国家卷入。各国都需要有能耐的人才。马上要到的这样的时代,不正可以让我一展身手、建功立业吗?”
“伊修特万。”
“等我成为贵族后,你弟弟想必也会考虑把我列入姐夫的候选之列。看到时能我能到什么程度,此后再过些年,或长或短,我会成为王。等我称王之后,再带领我的军队,竖起我的旗帜,前来迎接你……”
“伊修特万。伊修特万……”
“那时,我会将你作为我的王后迎娶,为你建起壮丽的皇宫,让赤色街道被鲜花淹没,庆祝两国的联姻……你想,如果我是从你手中得到圣骑士侯或者水晶城公的封号,其他人都会说我是为此欺骗了王女。这样就无法得到人心。更何况,我区区维拉奇亚的私生子,就算成了王女的驸马,也不可能坐上圣洁的玉座,成为帕罗的王啊!换过来想,若是我为了将你作为王后迎娶一心努力,建功立业,终于当了王——这样也可以说是光之公女让我登上王位了吧。如此,我就不是借助那预言的力量,而是为了得到你,才成为王。”
“可是……”
琳达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口。
伊修特万些许不安地继续道:
“可是,我担心的是——你十五岁了。再有三年是十八岁。到时,国内国外的诸侯都会想向你求婚。其中,比如你那个——什么,‘堂兄纳里斯’之类的天天都在你身边的人也有可能。而且那时的你多半也称得上中原第一的美人了。我担心的是,虽然现在我这么说,可是无凭无据,能让你等我三年来求婚吗?——就算你有这心,身边的人说长道短,也经受不住——”
“哎,我的事不用担心。”
琳达感觉意外似地说道:
“除了你以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其他人的妻子。因为我爱你。如果有一天,你抛弃了我,我也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一辈子也不会。而且预知者之力,保持独身的情况下更强,这是人尽皆知的。万一你丢下我一走了之,那我就终身不嫁,就像阿尔甘特罗斯大王的‘处女姬’琳达——我所名自的那位大预言家琳达公主那样,作为押努斯神的巫女,深居神殿之内,剪去头发……”
“琳达!”
伊修特万深受感动地低声呼唤:
“像你这样美丽、有女人味的姑娘,应该得到幸福的,怎么可以守着神明送掉一生?我想得到你。所以,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来迎接你,才要建业称王。”
“真的吗——?”
琳达的呼吸加紧:
“真的吗,伊修特万?我真的可以等你吗?你不是为了从我身边逃开,而是真的会来接我,是吗?”
“一定,琳达,我一定会的。”
“如果这样,我——我会等的,无论多少年都会等下去。”
“不会让你等很多年的。美丽的琳达——是不是有其他男人接近你身边?你会不会把我忘了?不管我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会为此担心。就三年。说是三年,也许还会更早。到那时,我会来与你约定最后迎娶你的时间,作为任谁都无可非议的婚约者回国。再下一次见面时——你就是我的王后了,琳达。”
“——伊修特万!”
“等我——能答应我吗?”
“不管多少年,嗯,多少年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能等呢?在帕罗的菲莉丝与表兄弟佩克有婚约,如果不是这场战争的话就该举行婚礼了。佩克如今滞留在雅路高斯,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也一直等待着。艾库拉亚的阿露密娜公主也是,约定好了等雷姆斯平定帕罗之后来正式相迎。阿露密娜还只有十二岁。菲莉丝、阿露密娜公主都可以等,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会等你的,伊修特万。不管谁说了什么话,我都会告诉他们,萨丽亚女神已经给了我缔结红线的人,以此拒绝。啊,可是……”
“怎么,还有什么担心的吗?不相信我吗?”
“不是这样,可是——你不会生气吧?虽然我等多少年都可以,可……如果,三年之后,你没当上王不说,还是一介佣兵的话——如果遭到扬因神的冷遇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来接我了呢?我不是怀疑你的话,可是要成为王真是很困难的事……”
“到那种时候,我也不会再等啦。我就一个人悄悄潜进水晶宫,把你从王女的床上强行抢走!到那样,你就不是伊修特万王的王后,而是强盗头子的老婆啦!”
“哇,好帅哦~”
琳达陶醉似的,靠近伊修特万身边。
“我还喜欢这样,一定会很开心呢!”
“说什么傻话?我的光之公女要是这么说,我可要伤脑筋了。”
伊修特万乐滋滋地说道:
“做事当然还是要稳妥的好。我还是当个王,叫雷姆斯也不得不心服口服,风风光光受四面八方祝福来娶你。——没事,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在来迎娶你之前,决不会犯险让自己陷入绝境,随便受伤死去的。我一定会登上王位。三年时间,太够了。以本大爷的好运气和聪明才智,加上人见人爱的天然魅力和器量,什么事作不成?以前只是想等着会有光之公女,有机会也故意放跑罢了。”
“唉——”
琳达听他吹得有些受不了。
“坏家伙——真是一点没改好!知不知道为什么人家总说你口气大?真是连克塞河的大口怪都比不过你!”
“大口算什么,我不是好几次都从它口里逃过了?”
伊修特万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过,你人这么好,对其他男人也动心了怎么办?要是这样,我肯定要心灰意冷,对世界也没啥好眷恋的了。”
“哪会有这种事!”
“要是你给嫁到了其他国家,我可要攻灭那个国家,把你给抢回来哦。”
“我绝对不会听从这样的话的,不相信我吗?”
琳达说着,生起气来。
“哪里也不会去的——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又不是到处都能碰到!”
“像我这样的——原来如此,是啊,像我这样长得又帅,本事又好,脑袋又灵的男人,再也找不到了吧。”
“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我说的是,像你这种自高自大,又轻浮脸皮又厚的家伙,天下也没几个!”
两个人说着不由都出声笑了起来。虽然彼此的脸庞在昏暗的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相互紧紧偎依的温度却让夜风的寒冷也不再能感觉到。
“一定——一定会来接我吗?”
“当然啦。要是不来的话,换你上门找我吧?”
“不要,真是的……”
“开玩笑啦。——对了。”
伊修特万忽然想起似的,
“琳达,手给我。”
“咦——?”
“我的誓言的证明,还有,希望你无论何时看到它时,都能记起我,多少有点作用吧。”
伊修特万牵着琳达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我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你——本来应该是把我出生时手里握着的玉石做的挂饰,这本是最合适今天给你的东西,可惜那块玉石两年前,因为某种意外的情况,给了某个女人了。——不是喜欢什么的缘故,是逼于无奈……为了活命。如果可以的话,想要拿回来给你,可惜现在做不到,只能用这个了。婚约的证明。我现在其他也拿不出什么来。这年头,人对重要的东西也随手拿了就丢,不当回事。“
扑的一声,像有什么被切断的声音。
“伊修特万——?”
“我的——那个,一束头发啦。我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想把全世界的珍奇异宝都送给你,想让美丽的珠宝玉石堆满在你的膝下——现在却只有这个。唔——拿琥珀、水晶什么的装饰一下,可以做个项链、戒指之类的。”
“谢谢,伊修特万。——我收下了。”
琳达郑重地低声回应。
“那么我也把我的头发给你吧?”
“——不。还是不用了。”
“为什么?”
“我——嗯,最喜欢你那像月光闪耀的长发了。”
伊修特万害羞似地说道。
“你的头发,真的是,很美丽——比以前更好看了,来这里以后每天梳洗打理的缘故吧。熠熠生辉的银色,就像伊利斯神一样。——真是光之公女啊……所以我不想伤到你那漂亮的头发。”
“哎……”
夜色中,伊修特万听到少女吃吃地发出鸽子般清脆的偷笑声。
“非常喜欢啊。”
伊修特万发痴似地重复着:
“你的全部——脸也好,宁芙女仙一样的身姿也好,银白的头发也好,深紫色的眼睛也好,脾气也好,声音也好,高傲也好,灵魂也好,全都……我要离开你,是一件多么艰难痛苦的事,你也许是无法想象的。”
“喂——伊修特万。一定要回来哦。我等着你哦。”
那是——
从古至今,不知已被重复了多少千遍、万遍,忠诚与信赖的誓言。
二十岁的海边青年与十五岁的银发少女紧紧相依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相吻,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暖,犹如陷在梦境中,连时间的流逝也浑然忘却。
“琳达。……”
“啊——”
琳达呼着灼热的气息呢喃道:
“月亮出来了呢。——”
“是伊利斯啊。”
伊修特万抬头仰望着这将草原映成一片皎蓝的路阿神之妹,说道:
“我以你如伊利斯光辉的长发起誓,从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银色的月亮,我就会想起你。”
“我也——”
刚才无法看见的恋人的面孔,此刻被月光映照出了,琳达注视着他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我也是,伊修特万。”
“啊!”
伊修特万忽然皱起了眉。
“那是什么——?”
“啊……”
月色辉映下,玛哈露宫的方向现出点点浮灯,像磷火一样飘游着。
“在找我的吧。”
琳达像忽然从梦中醒来,惊惶失措地叫起来。
“可能以为我被掳走了吧?”
“回去了。”
伊修特万搜寻坐骑的影踪。两匹马还是同此前一样系在一起,在草原上化作黑色的剪影默默地等待着。
他把琳达抱上大一些的马上,放在鞍前,自己坐在她身后,拥着她的身体牵起缰绳。他脚踢马腹驱着坐骑向前走,小马乖乖地跟在后头。
“要被艾玛阿姨骂了。”
琳达从沉湎的爱情美梦中醒来,不得不面对现实令人不快的一面。
“我们是不是分开回去比较好?”
“无所谓,反正他们也知道就我和你两个人找不到。现在再特意两个人分开也没有必要了。——况且这里是草原,万一走散了更麻烦。就这么走吧。”
“嗯,伊修特万。”
琳达听话地顺从了,回话声中带着某种奇妙的强调之腔,如同在昭告——伊修特万,我是你的人了。——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都听,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因为,我爱着你啊。
伊修特万握着缰绳,双臂拢紧琳达的肩。
没有发生任何异状,两人回到玛哈露宫附近。一闪一闪,在黑暗中涌动如梦幻般的萤火,逐渐被松明的灯火所取代,叫唤声脚步声也随风飘来。
“喂——喂——”
“琳达公主。琳达殿下!”
“琳达殿下——”
琳达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伊修特万。伊修特万嘴里说知道了,稍微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拢起她的秀发,在少女的后颈上落下一吻。
“——好没意思啊。”
琳达小声嘀咕道。
“好漫长呢——三年。可是一天,却又这么短暂。”
“琳达殿下!是琳达殿下吗?”
灯火忽然靠近了他们。
“喂——找到了——”
“琳达殿下在这里!”
雅路高斯士兵们的草原口音、松脂的熏香、还有在月光与松明的灯影交织中,如同在梦境中浮现的白色碗状建筑——玛露哈的白亚宫。琳达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信物。
——伊修特万的一束头发。
有微弱的温暖从那里涌来,逐渐扩散到身体各处,让她定了心。
琳达在帮助下落了马,又轻轻叹了口气。

(完)


蜃气楼的悲歌,GUIN SAGA中让自己比较感动的一段,两个人的生命中最单纯最美好的时光,不管是之前之后都不会再有。两个人都是在最真挚的感情下定下的约定,但最后却无法遵守。正因为最后是悲剧,才让这段蜃气楼一般虚幻的憧憬格外动人。与其说是命运捉弄,不如说是人心无法敌过命运。爱过彼此,什么也说明不了,人心会变,即使不是背叛感情,也无法保持最初的真诚。他心里始终是想实践这个诺言的,她心里也许也是不曾放下过他。即使后来也对其他人动了感情,也都有了各自的伴侣,总有一些东西,留在那个草原的蜃气楼中,也只留在了那里。LINDA说,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幻影,少女看见的未来的梦,华丽的宫殿,来迎娶自己的年轻王者,洒满鲜花的赤色街道,都只如幻梦一样消失,谁知道呢?又能怪谁?当初他们都真诚地相信会实现。很多很多年后,当真的成为王者的ISTVAN踏过一地鲜血来到水晶城中向自己梦中永恒的少女求婚,却只能得到拒绝。两个人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维拉奇亚的青年与银发的帕罗公主,IRIS的皎洁光辉,暮色中的EARLGOS草原,都已是遥远的前尘往事了,蜃气楼的幻影终究只是一瞬,敌不过黑暗,更等不到黎明。最后,又有谁能得到幸福?
ISTVAN说,我爱上了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不能利用你,我也不能忍受自己等待你的施舍。只能靠自己努力成为与她地位对等的人,才能有资格去爱她,给她幸福。也许很多人不理解,爱并不只有长相厮守那么简单,还有尊严,还有对等,最后不能实现的承诺并不代表虚伪,也不存在哪里做错。
LINDA说,我会等你。却没有等到最后。为什么会爱上ISTVAN?是啊,就是说不清,明明知道他不是自己命定的那个人,却无法抑制心动。她曾以少女的单纯与固执坚持自己的承诺和感情,终于有一天领悟到人是无法违抗命运,于是她接受了,去爱她命中那个人。知道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是孩子和成人的区别。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只是我们不愿意这么做。只有孩子才会固执在梦中不肯醒来。LINDA在一夜之间成长,ISTVAN却始终没有醒悟。
有一瞬,想起银英中那个骄傲的金银妖瞳提督:
“罗严塔尔,你醉了,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一场染血的梦。梦醒了怎么办,皇帝不在了又如何?”
“那也是我的梦,与你无关。”
都是固执得让人心痛的人。
GUIN SAGA这个建立在架空世界中的史诗,其实真实得可怕。没有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黑暗尽头也不一定能有光明的救赎,只能看到一个个人在命运的丝线中挣扎。然而我还是喜欢这样的真实。

“我以你如IRIS光辉的长发起誓,从今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银色的月亮,我就会想起你,我的光之公女。”
遥远的誓言,是这个残酷史诗中唯一的童话。

考虑下一段翻译什么中……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3(上)

“咦?”
一瞬间,琳达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了,不由反问道,
“你说什么?”
“我不去帕罗了。”
伊修特万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总算把这番话说出了口,顿时轻松了不少。
“抱歉,要在这雅路高斯与你分别了。圣骑士侯的事,就当没说过吧。至于佣兵伊修特万护送二位到雅路高斯的佣金嘛,嗯,这一路上托你们的帮助也不少,就算扯平了吧,这样也不错——不过,本大爷可不是一向都这么大方的哦。”
“等——等一下!”
琳达结结巴巴地说,她缓缓回过头,背过那曾被称作蜃气楼的瑰紫云霞,转向伊修特万。少女的眼睛在微暮中映着奇异的光。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她轻声嗫嚅道,“说什么护送我们到雅路高斯的佣金什么的?——为什么不一起去帕罗呢?还是有其他非去不可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琳达,我不是说过了吗?”伊修特万平静地回答,“你装着不明白吗?明明脑袋那么好使——应该说,聪明过头的小姑娘。对你来说,我讲的这些话,不至于听不懂吧?”
“不要说奇怪的话!”
琳达蹙起了眉头。
“谁装模作样啦?我真的不明白。我——还有雷姆斯——与你之间,并不是什么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吧?我爱上了你,而你也爱我,不是这样吗?所以我们才在一起,只是如此而已。而且,你不是把剑献给我了吗?不是说过哪儿也不会去,一直守护我的吗?如果你只是不想到帕罗后当圣骑士侯,谁也不会强迫你呀。我要的只是你,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这就够了。你也说过,即使我不再是帕罗的王女,也会一样爱我,我也一样啊——即使你没有地位没有领地,就像现在一样,我也一样爱你。如果有人说不行的话,我会告诉他,我不要当什么帕罗的王女,只要做琳达,做个随便哪个百姓家的女孩就好了。”
“你不可能这么做的。刚才你也说过了——王家的义务。你是古老的帕罗王国的公主,舍弃国家和我在一起,是做不到的。”
“做得到!”
琳达全身剧烈颤抖着叫了起来。
“不要再作出这种试探我的事了。好了,什么也不用说,上马吧,随便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到你喜欢的地方好了。”
“我可不想被雅路高斯的士兵追赶。追追躲躲,逃来逃去,这可不合我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的性子。在诺斯非拉斯沙漠里已经受够了。我呀,还是适合去追逐的个性。”
“只要我说是自己愿意,谁也不会来追的……”
琳达的口气忽然停顿了。
“你终于明白了?”伊修特万再次重复道,“身为有三千年历史的王家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任性地轻易舍弃你的王族之血?之前为止,一直是特殊情况。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雅路高斯,你和我的身份的差别,原本就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一切只是回到原来而已。”
“伊修特万!”
琳达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表情,可是在薄暮中,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琳达的眼中涌满了泪水。
“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说道,“所以在那艘‘萨利亚号’的甲板上,我才会那么伤心。你只是想着能回到文明的国度而开心——可是我,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哪!你却一点也不明白!”
“是啊,我不明白。不好意思,我的熟人中可没有什么公主。”
伊修特万冷漠地回答,“说来说去,我也只是个笨蛋而已。你也不是个能与一介佣兵同行的人。献给你的剑,又不能再要回来……”
“为什么?”
琳达爆发地叫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难道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说什么说要回剑,说什么要去其他地方,说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你是佣兵,我是帕罗的公主,这些事,我从最开始时候就清楚。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很多东西,我知道会很难,可是,就是知道这些,我还是喜欢你,你也是,我想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不对吗?难道不是这样?”
伊修特万耸了耸肩。
“看来我得向你道歉了。也许我还没你考虑的那么多……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这些。”
“那,现在开始想也行。也许我无法舍弃王女之位,但除此以外,我什么都能做到。而且,不管会有多痛苦,我也不想失去你。”
琳达大声叫道,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好强的女孩。
“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个动听的誓言不过是绝海孤岛上的幻象而已?即使我是帕罗的王女,你是无家可归的佣兵,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要这样的你在我身边,你不想去帕罗的话,那我也一起留在雅路高斯好了。如果你是苦恼于身份低微,那么水晶城公也好,玛渌公也好,都可以给你。如果你想当王的话,我——”
她正要出口的话突然停滞了。
伊修特万注视着她苍白的脸。
“看来我们总算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问题就在这里。长久以来,我一直相信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的预言,现在也还是这么相信的。而且我也遇到了你,与光之公女身份相符的公主。我帮助你,因着护送你到雅路高斯的功绩当上圣骑士侯,之后,若再成为你的夫婿,再要坐上帕罗的王座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不,与从维拉奇亚妓院游荡的可怜虫到身披毛皮甲胄的帕罗圣骑士侯的悬殊距离相比,身为圣骑士侯的王女恋人,再到帕罗的王位的距离,可算是容易躲了。话虽如此——即使如此,我就是不愿意!”
“什么?不愿意什么?圣骑士侯不够的话,水晶城公也可以呀!”
“你呀——你还真是个孩子呢,琳达。”
仿佛为了忍住叹息一般,伊修特万的语气显得格外柔和。这个开朗又坏嘴皮的年轻人,难得露出了这样温柔的神情,然而此刻浓重的夜色已涌起来了,琳达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呀,真的一点也不明白男人的想法啊。——至今为止,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知令我多少次气胀了肚子。不过,以后不会了。以我献给你的剑起誓,我再也不会为你说什么做什么生气。因为你真的什么也不懂。宫廷里长大的公主殿下,除了和你那弟弟玩耍之外,没有其他像朋友的人。你在和我一起来雅路高斯的一路上,渐渐女人味足了起来,像个大人了,可是这外表之下还是个无知的孩子。虽然你被称做‘预言者’琳达,对现世的人情世故,却还是一窍不通。”
“为什么……?”琳达不安地说,想望穿过夜色,“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就因为我说这些,你一点也不明白。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去帕罗,为什么不想当圣骑士侯吗?”
“因为你——”
琳达的双唇颤抖着。
“一定是因为你,讨厌我了,所以才……”
“傻瓜,琳达——我的……可爱的‘光之公女’啊……”
伊修特万压抑住叹息,抓住琳达的肩将她拉入怀中。浓郁的紫色暮霭中,彼此的面目已然无法辨清。琳达颤抖着偎依在维拉奇亚青年的胸前,任凭他的唇索求着自己柔软的双唇,战栗不已。
“我爱着你。”
伊修特万定睛凝望着帕罗王女白皙的面庞,柔声说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听好了,琳达。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真的迷恋上你了。刚开始时,当然也喜欢,却没有想过这么多。只是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公主。我不是没有盘算过,如果这个女孩能让我登上王座的话,可不能放过她,或者,如果让你喜欢上我的话,其他事就简单多了。这些念头我都转过。别发火——听我说下去。不过我确实也觉得你很可爱。我想,我所寻找的光之公女,会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吗?虽说脾气急了些,有时候也蛮吵,不过,是个美人,又还是预言者,会有这么好的事吗?本来想光之公女,说不定是个不堪入目的丑八怪,或是扬因神的女儿那样的老太婆,也有可能。不过,总而言之,我相信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的那个预言……当上你的丈夫,可能成为帕罗的王位继承者,这样的念头我当然也动过。可是,现在不一样……”
伊修特万将琳达纤细的身体紧紧搂住,抚着少女的秀发,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口。
“琳达。”他轻声耳语,“三年——就这样,你等我三年。”

无头骑士异闻录 小说版节选翻译 第一章 黑影(前半)

デュラララ!!

聊天室(周日•傍晚)

“我是说呀,现在池袋有个叫达拉斯的组织,可有名啦!”
[我倒是没亲眼见过,不过听人说达拉斯可是猛得很呢。]
“毕竟是个地下组织,知道的人可不多呢。不过,现在在网上他们可是红得发紫啊。”
【还有这回事哪?池袋的事你知道得可真多呀,甘乐。】
“哪有,也就那么回事啦!”
“哦,对啦对啦对啦,黑骑士你们听说过吗?”
【黑骑士?】
[啊!]
“就是最近新宿和池袋特火的那个。昨天新闻都播啦!”

★东京•文京区某地(平日•深夜)

“你……你、你个怪物!!!!!!”
随着跑调的狂吼一起,男人扬起了手中的铁管————然后夺路而逃。

青年奔跑在深夜的多层停车场里。他的右手中紧紧攥着钢铁的感触,大概有人体温的温度。但逐渐的,手中的触感逐渐被冷汗浸透,变得模糊起来。
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稀稀拉拉地停着的几辆小车在等着主人归来。
青年周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的耳中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狂乱的呼吸和越发急促的心跳在掀起一阵阵狂澜。
这个看上去像是小混混一般的青年跑过一根根裸露的水泥柱,一边诅咒般地低吼起来。
“…………嘛……嘛哔的……嘛哔!嘛的什……什、什么鸡巴事!”
青年的眼中放出狂怒的火焰,而嘴里挤出来的却是胆怯的气息。
他脖子上的纹身就在一分钟前还在给对峙中的对手以威吓。然而现在它却因小混混心中的恐惧而歪曲起来。随后,一只皮靴——狠狠地踢在了那片看起来根本就没什么信念的纹身上。

♂♀

“虽然以前跟都市传说似的,但后来手机上不都有摄像头了嘛,于是拍下来的人越来越多,然后它一下就火啦!”
[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怎么觉着只是个普通的暴走族而已呢。哦不对,它倒是一直一个人飙就是了。]
“光是晚上飙车不开车灯这一点就已经SB到一定地步了嘛。”
“啊,前提是它得是人类。”
【我、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嗯,怎么说呢……简而言之,那就是个怪物!”

♂♀

咕唧。一个诡异的声音响起,小混混的身体划出一道怪异的弧线转了半圈。
于是他的身体就这样横着飞了出去。他意识朦胧,却又挣扎着胡乱蹬了一通双腿。冰冷的空气包裹在四周,但覆盖他周身的麻痹似乎成功地将他同混凝土冰冷的触感隔离开来。男人像是在梦魇中陷入穷途末路一般,猛地回头看着那给他带来恐怖的根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影。——就像是字面说的那样,那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影”。
它的全身包裹着一套漆黑的摩托服。摩托服上没有任何图案和纹章,仿佛是将本就漆黑的摩托服扔到了深色墨水中一样。只有反射着荧光灯的部分才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更加异样的是它脖子以上的部分。它的头上戴着一顶设计奇特的头盔。与通体漆黑的摩托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头盔的形状和图案甚至具备一些艺术气息。然而就算如此,头盔与它漆黑的身体却并不给人以不搭调的感觉。
头盔的面罩也是一片漆黑,像是高级轿车的单向玻璃一样。只能看到荧光灯的倒影在上面异样的闪烁,却完全无法窥知头盔内部的样子。
“……”
黑影片语不发,让人完全无法感到生命的存在。见此情景,男人的表情在恐怖和憎恶交织下变得扭曲。
“我、我我我我、我——什么时候被终结者盯上了。”
这句话平常说出来简直就是个笑话,但男人的感情中却全不见讲笑话时该有的轻松。
“说、说话啊!你是谁!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在男人看来,黑影简直是个完全未知的东西。要是平时,大家就聚在这个地下停车场,干干“活儿”,再回家。把“货”交给买家,再去进些新“货”。仅此而已。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这次是哪出了纰漏呢。到底是什么招来了这个怪物呢。

男人和他那些“同事”们今晚也在做着与以往一成不变的工作。
但是——他们的日常毫无前兆地崩溃殆尽。
正当他们在多层停车场的入口等着那个迟到的同伙的时候——它以一种实在是唐突的方式现身了。一台机车悄无声息地通过停车场的入口,停在了距离他们十几米距离的地方。
眼见此景的男人和他的同伙们马上就发现了它身上的种种异常。
首先——就是字面上说的,它和机车毫竟然毫无声音地通过了入口。或许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些声音,但最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听到一丝引擎发出来的声音。虽然他们也想过关掉引擎、依靠惯性滑过来的可能性,但若是这样,它进来之前必然能听到引擎声才对,但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过引擎声。
其次,无论是骑士还是机车本身都是通体漆黑。引擎和车轴就不说了,连车圈都被涂得漆黑。车上没有头灯,装牌照的地方也只装了一块黑色的铁牌。只能隐约从车身对路灯和月光的反射隐约判断出来,这件东西是一辆双轮车。
但是——还有比这更加令人觉得异样的。骑士的右手中提着一个硕大的物体。物体几乎跟骑士的身体差不多大,不断有不透明的液体从物体较细的一端滴落在沥青路上。
“老二……?”
男人的同伙这才发现那团烂抹布的本来面部。几乎同时,跨在机车上的骑士一扬手将那团抹布——应该说将“他”整个人仰面抛在了沥青路面上。
他本应是他们迟来的“同事”之一。他的脸像是被胖揍了一顿,肿得老高。血从他的鼻子和嘴里一股股地往下淌着。
“真的假的!?”
“你是谁?”
虽然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异样,但此时却还没有人感到恐惧。同时,对于那个叫老二的同伙被干掉这点甚至没有怒气。这伙人毕竟只是因为“工作”走到一起,所以心怀过多的同伴意识的人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搞啥?搞啥?你是哪根葱啊——?”
一个穿着套头衫、大概是那伙人里面最不知深浅那个朝着机车迈了一步。对方只有一个,自己这边却有五个。数量上的优势让青年那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又长了一两层。但是——等他完全接近机车之后,数量上的关系几乎已经成了一对一的单挑。而注意到这点的,只有骑在机车上的那个黑衣人而已。
“……”
咕嘎。
更加诡异的声音。非常非常诡异的声音。这声音带给人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不快,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危险。
与此同时,套头男咕咚一下跪在了地上,然后脸朝地倒在了沥青路上。
“什……”
男人们一下紧张起来,像“干活”的时候一样,全身都对外界充满了警惕。结果他们发现,现在能确定的自己的敌人只有前面这一骑,周围并无其他人影。然后,那个机车上的人影缓缓地把穿着厚皮靴的脚踏在了地上。
放腿的动作的确亲眼看到了。但是,既然它把腿放下来,就说明它的腿曾经抬起来过。然后,这几个视力很好的人又发现一件事。
皮靴的鞋底上挂着套头男的眼镜。
发现这点之后,他们马上明白了事态。
——黑影坐在机车上一个抬腿踢直接了结了套头男。
如果他们从正面看看套头男,他们大概就会发现他的鼻子已经扭曲在一边了。就是说骑在机车上的黑影算准了不把套头男踢飞的距离,用鞋跟把他的鼻骨刮断。
但是,身处套头男背后的男人们自然做梦也想不到这点,他们中有一半还在纳闷怎样一踢才能让对手脸朝前倒下,另一半已经从腰间拔出了警棍和高压电击枪。
“刚才……那是什么姿势?呃、什么?那究竟是……怎么……”
又有两个“同事”穿过陷入混乱的同伙高叫着朝机车冲了过去。
“啊,喂!”
男人们刚想提醒那两人,黑影就无声地从机车上下来。它的脚下响起了眼镜破碎的声音,既无表情又无声音,轻盈地朝这边走来。它的动作很是优雅,仿佛真的是一片影子膨胀成了人形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光景太过异常,还是因为身感恐惧、感官能力一下子有了飞跃性的提升,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小混混们的记忆之中。
一个人用电击枪攻击黑影。
——咦?皮夹克通不通电……
当男人还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只见黑影一阵抽搐。看来,皮夹克是通电的。万事大吉。
男人放下提着的心,继续将电击枪朝前顶去。但下一个瞬间,男人心中的轻松一下子就化为了泡影。
黑影一边剧烈地抽搐,一边牢牢地握住了身边警棍男的胳膊。
“啊叽——”
与不停抽搐的黑影不同的是,警棍男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像被弹开一样倒在了地上。
“混蛋……”
电击男发现黑影的手正朝自己抓来,慌忙关掉手中的电击枪。结果事态依旧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黑影的手还是牢牢地掐住了电击男的脖子。
无论他怎么挣扎,黑影手上的力道就是毫不放松。他使劲踢着黑影的小腿和裆部,可惜黑影的头盔里依旧只有沉默和黑暗。
“嘎……咕啊……”
直到他两眼翻白影子才松开手。电击男像警棍男一样瘫倒在地。
————不妙。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总之情况不妙。这怎么还没怎么样呢连老二在内的六个人里就有四个人被放倒在地。在小混混们的心里,对于眼前这个人的无知造成的恐惧比起被人撂倒的屈辱更加占了上风。
“难道是什么功夫之类的?”
右边的男人冷静地自言自语道。态度显然与小混混不同。
“曾哥……”
听到男人的低语,小混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呼唤着他的名字。那个名叫曾哥的人是这伙人的头目,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黑影的每一个动作。尽管他眼中并没有强烈的恐惧,却也不见丝毫懈怠。
曾哥从怀里逃出来一把颇大的匕首,悠然地朝黑影走去。随后他警戒地对黑影说:“虽然看不出来你练过点什么,但我就不信血肉之身能扛得过刀子。”
匕首在他手中滴溜溜转了一圈。这把匕首不是什么水果刀、小刀那个级别能比得了的,但也不是什么漫画里常出现的大刀。刀柄刚好能掌握在手掌之中,刃长也差不多是这个程度,刀刃正发出锐利的光芒。
“我说你啊,别以为练过那么两招就敢空着手……啊啊?”
充满挑衅的话直接被黑影的动作所打断。
黑影轻轻一猫腰,就将眼前的两个东西捡了起来。那是刚才小混混们拿的特制警棍和电击枪。
“……”
“……”
右手拿着电击枪。左手拿着特制警棍。这二刀流可实在是太诡异了。
本就被异样的寂静笼罩的停车场,在这一瞬完全陷入沉默的包围。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头目诧异的提问。
“啥……怎么这样?真的假的?你不是应该用功夫招呼过来吗?”
虽然这话的确滑稽可笑,但他的语气中不安的成分却显然浓烈了很多。刚才四个人一起围上去就好了,但现在却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境地。
在背后观战的小混混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如果这是黑社会或者警察之类的,肯定早就冲上来助阵了。不,从一开始就应该四个人一起围上去才对。
但是——今天他们面对的东西实在是太怪异了。所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个穿着摩托服的普通人而已。但他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诡异,小混混们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异世界一样。
也不知道那个头目知不知道小混混们心中的不安,只见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你要不要脸!你看我手里只有一把刀!你他妈害臊不害臊啊!”
对于这个不讲理的问题黑影到底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又重新面向头目。
然后——下一个瞬间,“那东西”便以明确的外形出现在了小混混们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