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濑舟缘起

据记载,京都的高濑川是由角苍了以修造的,五条以南修于天正十五年,二条到五条段修于庆长十七年(*1)。航行在高濑川的船叫做曳舟(*2)。本来,“高濑”是船的名字,叫做“高濑”的船航行的河就成了高濑川。因此各地都有叫做“高濑川”的河。然而说“船”并不一定就是“曳舟”,因此《和名钞》中将释意为“艇小而深者曰舼”的“舼”字音标为たかせ(“高濑”的读音)(*3)。从竹柏园文库借来《和汉船用集》,里面记载着“面高侧共且低平着也”。附图中画着一只用篙前行的船(*4)。

据载,德传时代,罪人被判处远岛之刑后,会通过高濑舟押解到大阪。负责押解的衙役每次都听到犯人悲惨的身世。但是有一次,一个犯下杀害兄弟的男人登上了高濑舟,却丝毫不见悲伤之色。衙役细问才知道,先前他连饭都吃不饱,判决下达的时候却得了两百文钱,这是他第一次有积蓄。衙役又问了他为何犯下杀人罪,才得知原来他弟弟在西阵的纺织厂干活,但工钱太少难以维系。弟弟想要自杀,身负重伤却没有死成。这时弟弟求哥哥说反正自己没救了,不如早点给我解脱吧。哥哥这才杀了弟弟。

这个故事来自《翁草》。在池边义象(*5)先生校订的活字本中有一页多的篇幅。我读过之后,发现其中揭示了两个深刻的问题。其一是财产观念。身无分文的人获得钱财后的喜悦与所获钱财的多少无关。人本欲壑难填,因此对于钱这种东西,自然是要多少都不嫌多的。为区区二百文的财产而高兴实在是件稀奇事。其二,是让濒临死亡却又痛苦不堪求死不得的人得以解脱。让人死亡既是杀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杀人。因为没有教化,草民成了没有恶意的杀人犯。我记得在《翁草》中也有这类评论。但这决不是单靠法律教条就能够说清的事情。比如你眼前就有一个病人正在死亡边缘痛苦地挣扎,而你却束手无策。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如此人间惨剧的人会作何感想呢。反正躲不过一死,与其让他痛苦下去,不如早点给他解脱吧。哪怕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此时也一定会生出这种感情。于是这时问题就出现了。该不该给他用麻醉药呢。就算药量不会至死,也会有人质疑这会不会加速病人的死亡。因此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不断承受痛苦。传统的道德观正命令我们如此行事。然而在医学界,却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如果人在死前忍受痛苦,就该让他没有痛苦地死亡,从痛苦中给他解脱。这就是Euthanasia(法语),是让人没有痛苦地死亡,安乐死的意思。高濑舟上的罪人正好也面对过这个抉择。我对此很感兴趣。

因此我写出了《高濑舟》这个故事,并发表在《中央公论》上。


1)角倉了以(すみのくらりょうい)。天正15年即1587年,後陽成天皇在位,将军足利義昭。庆长17年既1612年,後水尾天皇在位,将军为徳川秀忠。
2)浮在水中、由人在河边牵引的船。
3)『和名鈔(わみょうしょう)』。「艇小而深者曰舼(ていしょうにしてふかきものをきょうという)」。舼(qióng),意为小船。《康熙字典》里有记载。
4)竹柏園文庫(ちくはくえんぶんこ)。『和漢船用集』。「おもて高く、とも、よこともにて、低く平らなるものなり」。篙(gāo),用竹竿或杉木等制成的撑船工具:竹篙。
5)池辺義象、いけべよしかた。1861 年11月5日~1923 年3月6日,日本文学家、歌人。与萩野由之共编『日本文学全書』。

守护者系列 世界观、各作品内容提要与导读

*严禁转载!
守护者系列是日本作家上橋菜穂子创作的异世界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包括短篇集在内共出版11卷,主线剧情已完结。
整个系列之中,最为国内读者熟悉的应该是系列第一部作品《精灵的守护者》。这部作品改变的小说不仅在日本,在国内也获得了很大的反响(托辛勤劳动的字幕组的福=v=)。08年获得一次访日的机会,我购买了全系列所有作品,又在09年购得新出版的短篇集《漂泊者》。因此,在这里梳理一下全系列的剧情主线、脉络,和整个系列的剧情构成方式。


世界观

本作的世界由存在于同一时空中的两个世界构成。分别是一般人生活的世界(萨古)和一般人看不到也摸不到的精灵们的世界(呐尤古)构成。咒术师能通过咒术看到呐尤古,并和那里的精灵对话。还有些极特别的人(主要是孩子)不通过咒术也能感知到异世界的存在。

国家

守护者系列中重要的国家共有5个。
新御护皇国:先代圣祖托尔迦尔厌恶了皇位纷争和战乱,横渡雅尔塔希海,从南方大陆移民迁徙到北方大陆建立的国家。建国250年间从未经历战争,军队没有作战经验,战力实在说不上高。本作几乎所有主要人物均为新御护人。原型是日本。
康巴尔王国:位于新御护北方的邻国。由十氏族分别统治各自的领地,由居住在首都的康巴尔王统帅十氏族执掌政权。土地非常贫瘠,依靠向邻国出口青光石换取粮食维持粮食平衡。拥有使枪的骑兵,以作战能力强悍闻名。
罗塔王国:位于新御护皇国西方的邻国。以出口铁矿石为主。南方于桑迦尔进行商贸,非常富庶,但北方的氏族领地却长期处于贫困,南北贫富分化严重,不时会发生摩擦。罗塔人是游牧民族,有用强悍的骑兵。原型为印度。
塔尔修帝国:位于南方大陆的超级大国,奉行帝国主义,从御护皇国开始,依靠强悍的军事实力不断吞并邻国,并开始向北扩张。原型为奥斯曼帝国。
桑迦尔王国:新御护皇国以南的临海王国,由半岛和海岛构成的国家。以渔业和商业立国。

系列构成

守护者系列由10部“正传”和1部短篇集组成。正传中主线剧情分为两条,分别为巴露萨和查格姆两人的故事。两条剧情线路时间上有些为先后发生,有些剧情时间上则存在重叠。主人公为巴露萨的作品,以《~守护者》命名;主人公为查格姆的,以《~旅人》命名。《精灵的守护者》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剧情分开,直到系列最后一部作品《天与地的守护者》,两人重新汇合,将剧情推向高潮,并走向完结。

正传按时间轴排序如下(点击图片可看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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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苍路的旅人》和《虚空的旅人》虽然在线索上理应属于上下承接关系,但因为剧情上和时间上有若干重合部分,因此在图中将二者重叠排列。)

系列作品:

  • 《精灵的守护者》
  • 《黑暗的守护者》
  • 《梦的守护者》
  • 《虚空的旅人》
  • 《神的守护者 来访篇》、《神的守护者 归来篇》
  • 《苍路的旅人》
  • 《天与地的守护者》(上、中、下三卷)
  • 短篇集《漂泊着》

剧情提要

精灵的守护者:巴露萨拯救查格姆的故事。
黑暗的守护者:结束了和查格姆的旅途,达成了拯救8个灵魂的,巴露萨决心面对自己的过去、回到了康巴尔。然而回到康巴尔的巴露萨却发现吉古洛被戴上了偷窃国宝、谋反叛逆的污名。本作讲述巴露萨拯救重重阴谋黑幕下的康巴尔的故事。
梦的守护者:由于大皇子萨格姆的死,查格姆回到宫中之后成为了皇太子。但查格姆已在民间体验过人情的温暖,不但对森严的深宫生活感到郁闷难当,更加无法对曾派人暗杀自己的皇帝产生丝毫好感。终于有一天,查格姆被梦中的声音所俘获,不再醒来。刚刚失去大皇子的一皇妃和坦达的侄女(哥哥的女儿)卡娅等,陆续陷入梦中。坦达只身实施咒术,试图拯救卡娅,却不了正中敌人的陷阱,肉体被“花”夺走。本作讲述巴露萨拯救坦达的故事(还有佗罗介老师年轻时候恋爱、生子的故事-v-)。
虚空的旅人:查格姆和修迦一同前往桑迦尔参加新王即位典礼。妄图侵略桑迦尔的南方大陆的霸主塔尔修帝国排出间谍,对桑迦尔第二王子塔尔桑王子施了咒术,重伤了第一王子。本作讲述查格姆凭借机智勇敢破解敌人阴谋的故事。(一句话总结:对于各种来历不明的“少女”要保持高度警惕,一旦中招你就完啦……)
神的守护者:发生在罗塔王国的故事。巴露萨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一对年幼的兄妹。却不知少女阿斯拉身上蕴藏着足以撼动整个罗塔王国的惊人力量。在王国派出的“猎犬”的追捕下 ,巴露萨边保护阿斯拉,一边再次踏上充满背叛和阴谋的逃亡之旅。
苍路的旅人:桑迦尔王国在塔尔修王国强大的国威面前不得不背叛新御护而选择了屈服。桑迦尔设下全套,佯装向新御护求援。皇帝明知陷阱存在,却为了除掉查格姆的祖父──海军大提督托萨而故意将其派向前线。查格姆一时间怒气填胸冲撞了皇帝犯下大错。皇帝将查格姆同托萨一同送往增援,暗中名人将其暗杀。查格姆在船员的帮助下勉强逃过了被暗杀的命运,却被塔尔修王国的间谍俘获,被掳往南方大陆。
天与地的守护者:面对塔尔修王国的威胁,新御护皇国一边施行闭关锁国,一边加紧征兵备战。“猎人”阵的使者在山中找到了帮人偷渡的巴露萨。并托付她救出在国内已被宣布死亡的查格姆。查格姆能否成功斡旋各国结成同盟、共同抵御气势汹汹的塔尔修王国呢?将整个守护者系列推向高潮的完结篇作品──《天与地的守护者》。

虚空的旅人 第一章 海之都 1.桑迦尔·哈萨伊(望光之丘)

先是一阵清风,紧接着白色的阳光也跟着照了进来。有人从外面掀开了牛车的御帘。
“惶恐禀报皇太子殿下,到达桑迦尔·哈萨伊(望光之丘)了。”
向导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为了避免目光相遇,他深深地低着头,因此声音更加难以沉闷模糊。
车外传来啪的一声,是布带抽向半空的声音。侍从们在地上铺上了御足毯。
查格姆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缓缓地踏出了车厢。若是普通人,腿坐麻了、踉跄一下也可以一笑而过,但如果新御护皇国的皇太子脚步不稳的话,就会被人当作凶兆,招致恐慌。
站直身子的一瞬间,查格姆差点忍不住开口惊叹。
无尽的深蓝……湛蓝的大海反射着强烈的日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然后……。
“那就是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么。”
查格姆由衷地轻声感叹道。
桑迦尔王国的首都被称作“珊瑚一般的都城”,不然就是“镶嵌在大海上宝石”。虽然对此早有耳闻,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它的美就算是花上千言万语也没法描述的。
从此处山丘向下望去,就能知道为何桑迦尔王国的首都被称作“珊瑚一般的都城”了。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建于大河御护川的入海口两侧。
王宫建造在伸向海面的海岬之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从山丘上看去,海岬像是珊瑚一般有着复杂的分支,伸向海面。
究竟是什么样的土壤构成了那座海岬呢。原来那是一种略微带些粉色的白色土壤。海岬上的房屋也都洁白得如同贝壳一般。
建筑群中最为惹人注目的桑迦尔王宫。王宫是一座庞大的建筑,四角耸立着四座模仿海螺外形而建的尖塔。建筑物的墙壁和屋顶都覆盖着大名鼎鼎的“桑迦尔贝陶瓦”,轻柔地反射着光线,看起来宛如建筑物自身能够发光一样。
湛蓝的大海,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略带粉色的海岬……真不愧是珊瑚般的都城。
有人来到了自己身后。
“真是美呀,修迦。”
查格姆头也不回地说。身后的人影点点头。
“正是。”
修迦眯着眼睛向天际望去。
“这里还是个极适合占星山丘呢。海风真舒服。”
查格姆回头,朝身兼自己顾问和帝师的年轻占星博士投去了一个微笑。
“你是渔民家出身的吧。看到大海,会不会思念起故乡呢。”
修迦也笑了。精雕细琢般端正的容貌上出现笑容之后看起来立即柔和了不少。
“是的。……不过,海的颜色不太一样呢。请看那边。都城所在的那个海岬下方,那片弓形的、东西延伸的洁白的沙滩。还有近海那透彻的浅绿色。在我的故乡,海边的沙子更偏灰色,而海水的颜色也要深得多。”
查格姆沿着修迦所指的方向望向那广阔的海岸线。的确,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澈翠绿的海水。
眯起眼睛,查格姆一边享受着强烈的日光,一边轻声说:“再看看这强烈的日光。──无论是海水的蓝色,还是天空的蓝色,都跟国内不一样。只是到了领国,就变得如此不同。……这世界真是太大了啊。”
“殿下所言极是。”
“说到大,这桑迦尔王国也是个广大的国家啊。自从越过界山之后,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了吧。虽说桑迦尔以海运和海产闻名,但他们的土地也很肥沃。”
修迦的笑容更深了。成为帝师侍奉在太子身边已经三年了。每当像这样感受到这位十四岁的皇太子那敏锐的洞察力的时候,修迦心中都会涌起无尽的喜悦。
(一定要让这位大人成为皇帝。……一定要保护他,不让他在登上帝位的道路上迷失方向。)
去年,三皇妃产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查格姆皇太子一直以来都凭借身为皇帝独子的地位才保全性命。但是,在新皇子已经出生的现如今,查格姆皇太子的立场就成了“并非无可替代之人”。
皇帝是个不念亲子之情的冷酷之人。一旦他断定“此人非帝王之器”,就很有可能做出废黜太子之举。
皇太子遭到废黜,就意味着他要遭到暗杀的命运,而且是伪装成疾病或事故的不为人知的死。熟知皇室黑暗一面的修迦和查格姆都清楚地知道这点。
查格姆曾有一段身怀精灵之卵的传奇般的经历。皇帝得知查格姆身怀异世界的精灵之后,为了保全“皇室神圣”的威信,立即决定暗杀自己的亲生骨肉查格姆。
皇帝派出了杀手不断追杀。异界的怪物为了得到他体内的精灵之卵伸出魔掌。年仅十一岁的查格姆能够大难不死,全凭一名名叫巴露萨的女保镖。巴露萨,和她的发小坦达,和坦达的师傅、咒术师托罗杰一起,拯救了查格姆的生命。
那时受命于皇帝暗杀查格姆的修迦,后来竟在机缘巧合之下,站到了守护查格姆的这一边。
无论如何,如果不是发生了长子萨格姆皇太子突然得病去世的悲剧,皇帝一定不会丝毫念及父子之情,将查格姆暗杀。
失去了长子的皇帝,这才决定将查格姆立为继承皇位的皇太子,放过他一条生路。
(皇帝并非冷血。而是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与骨肉之情这一情感相距太远,才会有如此薄情之举。)
修迦曾教导查格姆,皇帝是神的子孙,皇帝的灵魂纯洁如同被锦缎包裹一般,因此绝不能被污秽的世间玷污。继承帝位之人自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在深宫之中受人精心呵护,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在与世隔绝中被养育成人。在如此环境中长大,内心与庶民相差悬殊也并不奇怪。
但是,查格姆皇太子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从深宫之中来到了民间──落入了黎民猥杂的日常之中。那时与身边之人构筑起的无法割舍的情感的纽带,彻底地改变了查格姆的一切。聪明,和善,心中却又有着烈火般刚直的皇太子查格姆,与深山清泉一般的皇帝是不可能脾气相合的。
就是这趟桑迦尔之旅,也能看出皇帝对查格姆的薄情。除了担任皇太子顾问的修迦,其余就只有负责护卫的卫士和侍从们而已。
虽然这次旅行并非外事交涉,只是参加庆典而已。但竟然连一个与桑迦尔外交经验丰富的文官都不派,让皇太子只身前往异国。修迦对于皇帝的冷淡,不由觉得后背发凉。
大概日落时分就能到达桑迦尔首都。──从那一刻起,考验就正式开始。
桑迦尔王国的领土,位于查格姆的祖国──新御护皇国西南方的海上。正如刚刚查格姆说的,桑迦尔是个靠着贸易和海产繁荣起来的王国。
两国间没有爆发过一次战争。为躲避战火,从南方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这片新天地的先皇一手创立了新御护皇国。对于随时可能遭到南方大陆各个帝国出兵攻击的桑迦尔王国来说,与其卷入战火消耗国力,不如跟本就厌恶战争的新御护结成同盟来保护自己的后方。因此新御护皇国与桑迦尔王国在相互进行贸易的同时,保持着稳定的关系。
桑迦尔王国发来了邀请,说新年当天将会举行新王即位典礼。按桑迦尔的惯例,当第一王子的次子诞生时,父王需要将王位禅让于第一王子。去年年末,桑迦尔传来了第一王子的次子诞生的消息,因此年初举行王位禅让的仪式也就成了预想之中。
查格姆的父亲即位的时候,桑迦尔王亲自带着装饰了珊瑚和珍珠的宝箱前来祝贺,还亲口诵读了贺词。这次轮到桑迦尔的新王即位,按理说新御护也该以同等礼节相贺。
但在新御护皇国,皇帝被视为国家的灵魂,是绝不能离开国土的。所以最后决定,由皇太子查格姆来出席仪式。
事情定下来之后,查格姆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总算有机会摆脱令人窒息的皇宫,踏上前往异国的旅程了。
虽说要经历冗长繁杂的仪式,但能够借此机会出去喘口气,真是再高兴不过了。
“要是每过半年一年,邻国就有个新王即位就好了。”
查格姆刚开了个玩笑,修迦马上就提醒道:“殿下。相信您也知道,桑迦尔王家是靠海运起家,骨子里终究是商人,非常精于算计。桑迦尔王亲自前来参加陛下即位仪式,也是来打探底细,好决定应该与这个国家结为同盟加以珍惜,还是应该一口气侵略攻占。
虽说他们骨子里是商人,但毕竟是降服了在周边岛屿称霸一方的海盗,并将其划为领土,建立了如今广阔的王国。因此迦尔人的身体里还流淌着霸道的武人的血液。……殿下,请不要忘记,您这次去参加典礼,是背负了祖国的重担而行。”
查格姆哼了一声。
“就是说,别被小瞧了就行吧。”
修迦轻轻瞪了一眼故意口出粗言的皇太子。
“正如殿下所言。”
“原来如此。……真是不容易啊。借用你刚才的话说,就是我们新御护皇家是神圣的家族。不能沾染血腥,要时刻保持圣洁和平静。叫我以此威慑对方,就像是要让对方察觉到在华丽的剑鞘中的,是一柄锋利的利剑。”
修迦严肃地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查格姆。
转眼间,自打上面的交谈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出发准备又用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出发的日子。接下来就是长达二十二天的旅途。漫长的路途再有数刻就要画上句号了。
“修迦,你看。那的帆船正航向一处。”
只见数十艘巨大的帆船在湛蓝的海水中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正向着桑迦尔·亚希拉(望光之都)聚集过去。各色船帆迎风招展,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彩纸的碎屑一般。
“虽然其中大多是桑迦尔王国诸岛的船只,但应该也有一些是同盟国的船只吧。”
浪涛声从不停歇。海鸟们发出尖锐的鸣叫穿梭在空中。
咸咸的海风轻抚着查格姆的脸颊。这时,查格姆才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正身处异国。
大海一望无尽。就这片在桑迦尔语中被称作“雅尔塔希海”的碧蓝的大海的另一端,就是南方大陆。比起查格姆出生、长大的北方大陆,南方大陆要广阔得多。据说,那里国力和武力都很强大的诸国正进行着血腥的厮杀和争夺。
二百五十多年前,查格姆的祖先,圣祖托尔迦尔帝舍弃了战火不断的御护皇国,率领御护人背井离乡,渡过这片雅尔塔希海,来到了北方大陆。
而现在,自己所面对的竟然就是同一片大海,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情感。
“殿下,我们走吧。”
在修迦的催促下,查格姆缓缓地转身,将那篇蓝得刺眼的大海抛在了背后。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2

“我说——”
琳达用不安的声音问道。
“我们到底去哪儿呢?伊修特万。都已经看不见玛露哈宫的屋顶了……”
“快到了。再说,还没走多少路呢。”
伊修特万没有回头,只是加紧着驱马前行。
“不快点的就赶不上了。而且刚才你不是一个人也说了吗?我还算个男人的话,就该强势点把你抢走不是?——如果现在我说,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回玛哈露的话,你会怎么样?”
“好坏……”
琳达脸上飞红,把头贴在小马上。
“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你的回答怎样都无所谓。抢女人私逃这类活,可是本大爷的拿手好戏。喂,要不就这样越过国境吧?”
“会有人追来的呀!”
“随便找个牧民,先骗骗加入他们一伙,再当上牧民的王和女王,一辈子在这莫斯的大海里四处搭帐漂游生活,也不错吧?何况,说想被抢走的,不是你自己吗?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说厌倦了公主的优雅生活,想要像在塞姆族村子里那样自由的生活吗?不是说帕罗有雷姆斯,还有你那堂兄在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我就是要说,现在就一起走,你又怎么办?”
“这也太——”
琳达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说也太突然了吧……大家会担心的呀。而且现在起正是为了夺回帕罗,一起出战的关键时刻啊!作为王女的我,怎么能丢下大家不管呢——”
“真是麻烦的小姑娘。都打算丢下一切不管了,还担心这些东西做什么呢?”
“你不会明白的,伊修特万。出身王族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职责,这叫做‘王族的义务’,不能随便按照自己心意做事,正因为如此,才能得到他人的效忠……”
很稀奇的,伊修特万什么也没说,考虑什么似的沉默着。
琳达忽然觉得不安,正想叫他一声时,伊修特万的坐骑突然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琳达的小马慌得差点撞上了。
“吁——吁——”
伊修特万拍着马的脑袋安抚它,一面开口道,
“总算到了。——好好看吧,那个。”
“咦——?看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这儿似乎与其他地方无甚差别,依然在茫茫草原中,目之所及也只是寻常的低矮灌木和小岩砾,不见什么特别显眼的标记物。地平线的远方,隐约浮现雾霭般模糊的威廉山脉。西边闪闪发亮的大概是与考罗斯分界的洛河,河水因季节不同,有时干涸,有时水波丰沛。
当然,这里是看不到帕罗之塔,更不用说远在数万塔特(距离单位)之外白色广袤的诺斯非拉斯沙漠。
不仅如此,应该很近的托罗斯连绵的屋顶也看不见。暮色沉沉的天空映衬着笔直升起的一缕烟柱,不知是来自利嘉城町,还是牧民帐篷升起的炊火。草原是如此辽阔浩荡。
长风席卷而过,丰茂的草海如波浪般起伏,叶底的白色在风的拨弄下露出来,再加上草叶发出的沙沙响声,宛然如特莱顿真正的大海一般。人们赋予它“莫斯的大海”之称,确实恰如其分。
琳达已经放弃了向伊修特万打听的意图,不再问这是哪里、要看什么之类的问题。
她伫立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辽阔地平野之中,任由晚风抚弄着发丝,耳边是风沙啦沙啦地吹过草原的声音,不知何故,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像是终于找到某种被遗忘许久的东西,又有如身体被风吹贯融化一般,叫人不由陷入一种心醉神迷的恍惚之中。
而且——还有你在我身边!伊修特万,呐,伊修特万,我爱你,现在可以用坦然的心情这么说。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呢。
是在“卡尔梅之首”甲板上陷入绝境,胸口仿佛被剑贯穿一样痛苦,喊出“不要死”那句话时起,不,是更早,在以为他舍弃同伴逃跑之后,他却舍身回来救出大家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只是在斯坦弗洛斯城比邻的牢狱中偶然结识,不知何时起一起行动的佣兵,竟穿上敌国蒙古的盔甲回来……将你带到我们身边的,如此捉弄人的造化,究竟是来自命运之神扬因的神秘之手,还是萨丽亚女神的羁绊,亦或是大神押努斯所缔结的神圣因缘呢?
琳达深深凝视着站在身边的恋人年轻的脸庞,草原壮丽的落日也没有分转她的视线。
夕阳清楚地映照伊修特万俊朗的侧颜,颇具海洋民族特征的硬挺凌乱的头发,端秀的前额,从笔挺的鼻梁到下颚的曲线,都被逐一清晰地勾勒出来。只是这张端正而英气,看起来如凝肃的雕像的脸,因人而异,有时也给人冷酷、残忍,甚至刻毒的感觉,不过那双生气勃勃的灵动黑瞳中无造作的亲和,与稍带讥讽又执拗般微微歪斜的嘴角,构成微妙的平衡,缓和了五官长相的冷峻感,仅仅是表情的变换竟会带来整张脸的改变。他的眼眉间带着几近纯真的无防备神情,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嘴角的纹路又无由来平添几分爱耍性之感。他一手插在腰间,似嫌光线刺眼的样子微眯起眼睛,身穿一套他在雅路高斯颇为中意的黑色牧民装,额上束着刺绣的缠带,打扮得与当地牧民无二。黑色装束与他的头发、眼睛,以及浅黑的肤色颇为相称,看起来很是俊朗。外斗篷却用的是棕色的鞣皮短披,他原想上下一色着黑,却被掌衣吏阻止,据说在这个雅路高斯里,那是只有被称为“黑太子”的斯卡鲁王太子一人方可使用的专用服色。伊修特万对此极为不服。
琳达觉得这身雅路高斯民族风的打扮对他简直再合适不过,竟暗自看得入神。伊修特万却浑然不觉,只是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像在等待什么。
终于临近了草原的日落时分,太阳西沉在地平线上,像卢尔神的巨大圆盘,将云朵尽染成橘红的颜色。云层之下是与双胞胎瞳色相同的浓紫色,色彩向上逐层晕染、景色之壮丽无与伦比。
日轮边缘贴上地平线之时,旷野四下响起了莫斯神的咏歌,此起彼伏,曲调悠缓悲凉,这歌声将会一直持续到日没为止。屠宰羊只的炊烟升起,紫罗兰色的沉暮中,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身影,那是身着华丽而褴褛服装的牧民们驱赶着马匹羊群回帐篷。
夕阳将最后的残照摇曳着洒落在草原上。
“——啊!”
伊修特万忽似惊触,低声叫起,伸手抓住琳达的肩膀。
“快——看那边!”
“咦?”
琳达被他的手捏得生痛,回头望去——
忽然,呼吸停滞了。
“哇——!”
“怎么样?”
伊修特万夸示似地问道,仿佛那是自己的功绩一般。
“太神奇了!——以萨丽亚的千重衣起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是吧!”
琳达没有搭腔,只是深深呼吸着,握紧了伊斯特万的手。
地平线上——茜红、金黄,以及所有可以想象到的火炎之色,各种色调微妙地交织分染,浮现出一座如梦如幻的奇妙都市。
尖塔——圆顶神殿,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王者宫殿。
耳边似乎能听到晚钟的回响,那仿佛是传说中的迦南古都,亦或是天上的押努斯神殿——住着押努斯十二主神的神明之都,又好像是令人怀念的故都水晶城,那个遍布着高塔与神殿的都市,蒙押努斯神的慈悲才得以窥见一眼。
“啊……”
琳达看得入神,发出不由自主的叹息。
“真的——真的好美啊……”
“难以想象是海市蜃楼吧?”
伊修特万也上了兴头:
“那——简直就像迦南吧?传说中的迦南肯定就是这个模样,黄金和水晶建起的城市,如果那些吟游诗人说的是真的的话。”
“……”
“赌上伊利丝银白色的微笑,光凭这个,花上百万郎(货币单位)也一点不可惜!是吧?”
“嗯——”
琳达不知不觉双手交握胸前,呆呆地回答。
伊修特万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怎么样?喜欢吗?”
“——唔。”
“很神奇吧?这一带的人大概都见惯了,也不觉得稀奇。不过对我们来说,发现到它还是蛮偶然的。”
伊修特万的话似乎没有传到琳达的耳中,只见她依然入迷地注视着云端那熠熠生辉的梦幻之都。
“如今我和你,想见也见不着,话也搭不上——果然,还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介佣兵,而且,该干的活也都干完了。到处晃悠要遭人白眼,这会儿再加入到雅路高斯军里一二一地遛马,也叫嫌烦,总之,到这里以后,就没有我的位置,只是个不好打发的家伙而已。大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像把你当回事,其实什么都安排好了,多一个闲人而已,爱上哪儿晃谁也不管。奎因大概也是这样。不过那家伙是个人物,怎么想的从来也不说出来。反正我是找不到地方呆,没办法才骑马出来,随便找个地方遛达,越远越好。可在这地方,不管跑多远都是一成不变的草原。”
“……”
“这也是几天前,太阳快下山那会儿,在这一带草地上休息的时候,偶然撞上的。”
伊修特万示意了下蜃气楼的方向。
琳达喘息着叫了起来:
“啊——消失了!光越来越淡了……”
“能看到这副光景的,确实只有一瞬间,只在日落前的一瞬而已。”
伊修特万说道。
“只是光的幻影而已。不过,我第一次看到它时,不知为何,就觉得那是我未来的宫殿,是扬因神一念之慈才让我们见到它。看着它,就会想着终有一日那个王宫会成为我的居城。第二天,又来到同样的地方,果然又看见了——虽然和前一日相比有些不同……于是之后我每天都在黄昏时候一个人来这里,看它……”
“伊修特万……”
琳达好像这会儿才忽然将意识移转到伊修特万身上。
“你每天……一个人骑马过来?为了看它?”
“是——是啊。”伊修特万有些意外,“为什么忽然问……?”
“伊修特万!”
琳达如同这才刚刚恍然意识到。
“对不起。我居然一直没有察觉。——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想到你是怎样的心情,还只顾着抱怨说你不关心我什么的……”
“说什么哪?”
伊修特万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想说,唉,这个景色,不是别人,只想给你看而已。如果它真是我的宫殿的话,我希望,在那里,你能作为女王陪伴在我身边,琳达。”
“伊修特万!”
“所以不想给其他任何人瞧见。啊——快看!”
“啊……”
琳达的双手依然紧紧交握在胸前。
“消失了——真的是,好短暂,只有一瞬间的幻影啊!”
“是海市蜃楼喽。”
伊修特万说道。
“我真正的宫殿,决不会那样消失的。虽然现在——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家,我的故乡,我的先祖的坟墓,一个也没有,只是贝尔特的伊修特万而已,虽然现在只是如此……”
“贝尔特——?”
“维拉奇亚的庶民区,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到处伤风败俗、花街柳巷……是你这样青之血脉的公主殿下难以想象的地方。——我就是出生在那种地方,母亲是酒场的陪酒女,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母亲,还有比我大两岁的姐姐,在我三岁左右,就在那里病死了。呵,于是我就靠偷扒赌骗,还有缠着妓女贩子讨点小钱或者残羹冷炙,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伊修特万……”
“你别用这种声音啦,其实那种生活是很好的。又舒心、又自由。我的长相在那一带也还算可以的,和大家混得不错——这样无聊地打发日子,终于烦了,十六岁时候就真的跑出维拉奇亚……到处东征西跑——可我还是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成为王,建起雄伟的宫殿。光之公女会让我成为王。要能快些遇上她就好了——那以后又是五年,也算见识了世面,经历了许多,有丑事、有坏事——可依然和离开维拉奇亚时候一样,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部下,连马也没有……”
“我一点也不想念维拉奇亚。那里没有人等我回去,也没有想见的人……而且我那么一走了之,绝对不要还是一介佣兵之身地回去。我还年轻——只能这么想,一天天过下去……等遇到光之公女,我就会开运了。在这之前,姑且混混日子,也不特别卖力做什么,只是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别惹进麻烦事去,只是这么打算而已。”
伊修特万说着停了下来。沉默降临二人之间,仿佛是晚风的寒意让彼此之间站得更贴近了。身后扑噜噜地传来马匹弄蹄发出的小小声响。
从前,斯卡鲁和李华想必也是这样肩并肩站在这同一片草原上。
——当然,伊修特万和琳达不会知道这些。
“啊……”
琳达忧伤地说,
“真的消失了……”
“嗯——”
“只是一场虚幻。”
幻象中的黄金都市已然溃逝,就像遭遇了传说中的迦南的命运一般。原先茜红与金黄的色彩已经被浓紫、水蓝、藏青晕杂的暮色所替代,远处的威廉山脉也染上了一片黑暗。
草原的日落与夜色降临还有一段时间,东方,只有那颗妖异的“扬因之目”发出白色的光芒,独自闪耀在夜空中。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不然大家要担心死了。虽然我也不太想……”
琳达轻声说道。
伊修特万忽然揽过琳达纤细的肩,此刻,相对的面影已不如刚才清晰,开始沉入暗影中。
在这暗影下,伊修特万静静地开口:
“琳达。我还是不做圣骑士侯了。帕罗也不去了。”

GUIN SAGA 卷十一 蜃气楼的悲歌 1

蜃气楼的悲歌(GUIN SAGA 11《草原の風雲児》より)

1
“公主!”
此起彼伏响起的,是妮丝和侍女们边找边喊的声音。那叫声乘着夕暮的风,回荡在四野中。
“公主!琳达公主!”
“琳达殿下!”
“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真烦人。”
在她们听不到的地方,琳达低声抱怨着,紫罗兰色的眼瞳中含着怒意。
“受不了,别管我好了。”
远方隐约可见那些正在寻找自己的人影,缥缥缈缈,宛如彷徨在黄昏的幻梦中。
在他们远处,浮现出玛哈露宫洁白美丽的身姿。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阳神卢尔已经紧贴着地平线了,四周的空气中也浸染着暮色的萧寂。
琳达是私自偷了小马溜出王宫的。在这个草原上,没有马可是什么也做不成。
她身披黑色斗篷,遮裹起少女娇柔的肢体,却无法遮掩住那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光彩照人的紫烟水晶之瞳,还有周身洋溢的属于十五岁的青春活力。
琳达和雷姆斯在阿库拉亚的军队的护送下平安抵达雅路高斯,已经十余日了。
许久不曾谋面的阿姨艾玛女王也大吃一惊。的确,这半年多的颠沛流离的生涯,对于在水晶城王宫深庭中养大的她来说,别说经历,连想也从来不曾想过。种种磨砺,从遥远的诺斯非拉斯沙漠到雅路高斯的冒险,已经让这颗帕罗的双珍珠之一大为改观,由一个好胜稚气的女孩成长起来。当然,造成这种改变也另有原因。
她性格中天生的强势激烈,仿佛是随着弟弟雷姆斯果毅个性的增长而被不断吸收似的,逐渐隐藏起来,反之,出落起温柔善感的女人味。会让一个十五岁少女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只有一个——恋爱。
琳达喃喃自语:“在望楼上看到的,确实是骑马往这个方向去的呀,应该不会跑太远……难道,已经回去了吗?不过,那样也该会在路上碰到才是……”
她抿着下唇思量着,注意到刚才狂奔一气的小马已经周身汗湿,粗气直喘,就从马背上下了来。
“抱歉!”她轻轻拍着小马的头,低语道,“让你辛苦啦——我都没注意到呢。你能明白不?那个人,我好想见他呢。因为……已经好些天,连个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琳达在斗篷下解开围脖的手巾,擦拭着小白马汗津津的身体。
“草原——真的好大呢。”
她牵着小马的缰绳,缓步行走,一边说着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小马听。
“四面八方全是草,草的海洋……呐,小马,你知道不?我在诺斯非拉斯沙漠里,见过没有任何生命影子的灼热白色沙海。后来,也见过多莱顿真正的大海,真是好大好大、无边无际的大海呢。我就坐在小小的船上,漂洋过海过来的呢。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寂寞。因为,在沙海里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怪物或者敌人出现,根本没有闲功夫去瞎担心。在海上的时候呢——嗯,只是坐船而已,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可能只是小孩子的缘故吧,什么也不懂,明明是那么不安定、危险的情况,却从来没想过会变成怎么样,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和那时候相比,现在有叔叔阿姨的庇护,很安全了。而且,这片草海,‘莫斯(草原之神)的大海’,与从前那白沙还有大波大浪的海相比,要友善得多。又有马群,又有青草,草里会开花,树荫下会流出清泉,而且,不像荒无人烟的沙漠,这儿到处都有亲切的人们。这片就像母亲一样丰饶的海洋,可是——”
琳达忽然停住口,吃了一惊似的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在!
“谁——?”
琳达高声叫道,一避身,下意识伸手探向腰带,手按在那柄草原式前端弯曲的短剑上。
回答她的是呼噜噜的温和鼻声。树荫下悠悠转出一匹比琳达的坐骑略大的黑马。它的缰绳不曾系在树上,垂落草丛间。太阳渐渐西沉的瑰紫霭气中,只见马儿温润乌黑的眼睛询问似地望向琳达,好像在问自己的主人把自己丢在这里,到底上哪儿去了?
“哎……”
一瞬间,琳达惊到似的睁大了眼睛,脸上焕发出喜悦的光彩,随即却又换上略带着不安的神色。
“你的主人去哪儿了呢?”
她像责备似的说道,伸手拉过马缰。
“你是从白亚宫驮着那个人过来的吧?”
黑马当然不能回答,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直盯着少女。琳达稍稍避开它的眼神,转向树荫草丛的方向,想要找到些什么似的。
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少女与黄昏同色的眼睛带上了失望的神色,她还是不死心地四下张望,最后才无可奈何地牵起两匹马的缰绳。
“真没意思。”她怏怏不乐地嘟囔道,“老是碰不到头——人家还想着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了,结果还是见不着。萨丽亚女神怎么能把她的仆人就这样丢到扬恩大神掌中呢?太不负责了!”
琳达不甘不愿,也不想上马,沉重地迈开脚步,纤足不客气地踩踏着白色的小草花。因为过于失望,她的眼中蒙上了隐隐的泪水。
“他是个男人哪,就该再强势点啊。想得到我的话,把我抢走逃跑,或者好歹整个机会两人见见总该吧……可是,啥都没做,就顾着跟牧民讨教什么酿马奶酒的办法啦,学学马技什么的,好像把我的事全都忘了似的。该不会是,本来就没把我当回事吧?——今天还瞄见他和艾玛阿姨可爱的侍女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也是,以前都是在塞姆族里,还有海盗船上,想要跟其他女孩子比,也找不到比较的对象,所以——所以他才会说我可爱,才会说喜欢我吧?喂,小马,你怎么想呢?回头想想,我好像一直都是做让他讨厌的事——再加上……”
琳达好像忽然想起不开心的事,噘起了嘴。
“我都忘了呢。”
她嘀咕着:
“那个女人,那个讨厌又装腔作势、傲慢的蒙古女人……其他人都用很崇拜的眼神看她,好像很得意的样子。男人是不是觉那种女人很漂亮呢?是啊,我跟那女人比起来,完全是个孩子,身材也不像个女人,又没有那种胸部,可是……啊!”
琳达尖叫起来,只听嗖的一声,好像巨蛇扬起镰刀形脖子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草丛中窜出来。正想着时,她的身体猛然被谁横抱举起来。
考罗斯兵!——亚库族!
她想到了被提醒过还有这一类凶恶的敌对部族牧民存在时,已经晚了,只能拼命挣扎。可是那双强劲的手臂却把她抱得很紧,忽又粗鲁地将她丢在树荫下,好像就要无礼地动手动脚。
“不要,不要啊!住手!”
琳达脑海一片空白尖叫着,对方忽却猛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很是耳熟——而且,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要找的那个人?
“伊,伊修特万!”
琳达满腔怒火地叫了起来,推开还在嘿嘿笑个不停的伊修特万,从摔在草丛中的狼狈样子中尽量整起威严的样子,站起身来。
“真是过份!”
琳达恼怒地提高嗓门。
“把人家——把人家吓死了……有这么好笑吗?人家特地为了找你,好不容易逃过一堆人的眼睛跑出来,你就这么对我吗?别太过份了,不许再这么嘲笑我了,我要好好教训你,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抱歉。”
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总算笑完停歇下来,这么说道。他的黑眼睛调皮地闪烁着,看起来相当孩子气。
“不过,也是你太没防备了,还会跟马说话。还好是我吧?如果换了考罗斯兵或者什么敌对部落的家伙,现在你早就——”
“要是他们还好!维拉奇亚的伊修特万!我才不要和偷听别人自言自语的家伙说话!”
琳达说着翻身上马,伊修特万笑着拉住她的手臂。琳达狠狠甩开他的手,他这才知道琳达是真的很生气,不由露出些许担心的神色。
“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要是真不想给听到的话,也不该一个人跑到这里说话吧——喂,喂!”
看到琳达的脸,伊修特万老实了下来。
“我道歉,真的道歉了。所以,下马啦。”
他的声音变得沮丧了。
“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在我后面追来。可是最近,你总是给那群烦人的侍女包围着。想着终归没指望了,就一个人到这草原找个地方打盹。察觉到有马往这边来的,没想到真是你——我真的非常高兴。也是一下乐过头了,忍不住想捉弄一下,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向我最神圣的萨丽亚女神起誓。”
“是吗……”
琳达这才下了小马,似乎还不情愿马上就转过情绪,模样忸怩地把弄着马缰。
伊修特万看出她已经回转心意,又开口道:
“我说,琳达。挺长时间了,各种人都围着你转,你一副把我都忘了的样子,真没劲。”
“哪有!我什么时候把你忘了——应该是你吧!还和艾玛阿姨的侍女打情骂俏,叫人看着就生气!”
“打情骂俏这种不入流的词,不是公主该说的吧?”
伊修特万故意使坏地说道。
“你那位高贵的女王阿姨听到要昏过去了。——说起来,我一直都熟头熟脸地管叫‘你’,不太好吧?对待帕罗新君皇姐如此无礼的举动,也没说声‘琳达王女殿下,请恕小人冒犯。’,挨上一百鞭子也应该。”
“真是——好过份!”
眼看琳达这次真要哭出来了,伊修特万才慌了。
“别哭别哭——我这么说不是当真的。”
“好坏,伊修特万!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没想欺负,只是我在闹别扭啦。”
“好吧。”
琳达扑哧一下笑了,总算开颜了。
“这可不太像你哦,闹别扭什么的。”
“我这齐齐尔妓院酒女的私生子,横竖不是能跟帕罗青之血统的公主殿下随便说话的身份。到了这雅路高斯,我总算明白了。在船上,还有诺斯非拉斯沙漠里那时,活命第一,也顾不上什么公主王子,到这里就不一样了——”
伊修特万扭转过头,不想被琳达听到似的低声说道:
“人啊,果然出生贵贱不同就差了一截。看你弟弟,一近文明国家,样子很奇特地越来越神气了。到了这玛哈露,发布王位宣言后,就俨然一副新王架子,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了,顶多斜扫一眼,那眼神像看哪里的下人一样,就大摇大摆走了。非得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吗?我也没打算奉上宝剑对他效忠,也不需要他养着。呵!”
“呐,伊修特万,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哦,没什么。”
伊修特万耸耸肩。
“我想,我要也生成哪个国家的王子就好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哎——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我就不会在斯坦弗洛斯城相遇了吧。”
琳达忽又担心什么似的说道。
“怎么了,伊修特万?你今天有点奇怪啊。我……我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你不是一向都很厉害、自信满满、豪言壮语吗……总说什么我是手里握着玉石出生的伊修特万,就算现在是一介佣兵,早晚也要当上王之类的……我——我是——”
琳达停住了,却是想起从前两人经常在一起说话时,想说却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说过的话。
“我喜欢那样的伊修特万。你是那样的人,就是因为你真的那么认定将来一定会实现的事,所以喜欢。在宫廷里闹别扭什么的,真不像号称‘魔战士’、‘红色佣兵’的你的样子,不是吗?”
“魔战士、红色佣兵吗?”
伊修特万苦涩地低语道。
“原来我还有过这么响亮的名头哪。呵——这段时间,我还真像个孩子。”
他像忽然老了许多,仿佛饱经世态炎凉,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没心情去理会这种夸张的名号了,又不是我想出来的——人们要这么叫,就让他们叫去好了。”
“——可是,呐,伊修特万”
琳达若是再大一些,也许会对他说“就算你见过世面,感情上还是个十足的孩子”之类的话,可惜她虽也满了十五岁,却还不会洞察男女微妙的心理,不禁有些失落,又说:
“但是,这种事,很快就不必去介意啦,伊修特万。因为,等你和我们一起回帕罗之后,会按照约定,让你当上圣骑士侯。到时就不再是一介佣兵了,而是可以和路拿、答鲁甘、达维鲁斯那些大贵族比肩的重臣哪!圣骑士侯伊修特万——很不错呢。你穿毛皮胴袍一定很合适,配圣骑士的银甲也是!”
她以为这么说,肯定会让伊修特万马上高兴起来,可正好相反,他的脸色反变得阴霾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美梦中的琳达并没有注意到。
“还有——还有呢,等你成了圣骑士侯,那时候,就决不会……决不会说地位低而配不上,嗯,那个——配不上帕罗的王女!当然,到时候我也肯定会退为臣籍,虽然会失去王位继承权,可是,无所谓!因为有雷姆斯做帕罗的王,还有纳利斯也在。押努斯神殿的大祭司长,并不一定是要王族出身的人,当然,王族比较好——不过,要是谁也不想当的话,神殿长也可以兼任祭司,就像现在的吉斯大师那样。如果有特别重要的大祭典,让王来承担大祭司长的职责也行。据说按照帕罗王家的传统,本来就该是由王来兼任的。而且,说实话,我也实在讨厌一天到晚给人盯着,叫侍女围得团团转的生活。以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直到到了诺斯非拉斯,还有多莱顿领土这么遥远的地方,才发现,按照自己的模样活着,不必拘礼于宫廷习俗的生活,竟是这么自由快乐的事,一直都不知道呢。我想到啦,伊修特万,等我和雷姆斯说去,让他把玛渌的离宫给我们。就住在玛渌,领个玛渌公的名号,远离宫廷,过田园隐居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伊修特万似乎忍耐着什么,听琳达沉浸在一个人热度中喋喋不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这件事就先……”
琳达吃了一惊,停住了口。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伊修特万似乎低语了句什么,忽然从并排坐的草地上跳起身来。
“看。日落了。”
他刻意装出很有精神的声音说道。
“跟我来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咦,是什么?告诉我嘛,什么哪?伊修特万!”
“来了就知道了。想看吗?”
“嗯。”
“好,那上马吧。偶尔让那些侍女操回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一节完

恭送2009年完结,最后勤奋一把,GUIN SAGA正文选译开篇第一节。栗本阿姨的句子真拗口,唉~
感谢晓夏帮忙,感谢来踩拍砖的各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努力。^_^

GUIN SAGA 人物介绍篇(9)LIGIA

应某同学放出的LIGIA介绍。我也很喜欢的一位JJ。

PARROS的圣骑士伯。黑发,身材高挑丰满。父亲是圣骑士侯ルナン,母亲是エレナ。爱骑是牝马マリンカ。具有武人典型的率直性格,以女子之身位列圣骑士。与ALDO NALIS与DEAN两兄弟自幼相识,如亲生姐弟般在MARGA的湖边离宫共同被抚育长大。
Skarl因病在CRYSTAL疗养期间,与之成为恋人。在此前,以性格奔放知名的LIGIA虽也多有恋情,但都不如与Skarl相恋真切。
对NALIS宣誓绝对效忠,在黑龙战争后MONGAUL占领期间,以身体作为代价使NALIS得以潜入CRYSTAL,并笼络住MONGAUL队长カースロン,诱使其叛变。虽然可以毫不迟疑为NALIS粉身碎骨,却也自知比起NALIS对自己的信赖远不如自己对NALIS的信赖,不时会因此产生怜伤绝望之感。

PARROS内乱期间,作为NALIS方的一名武将参战,表现活跃。然而NALIS的佯死计划并未对其告知,深受打击,一时脱离部队,在ISTVAN对MARGA发动总攻前归队。后又再次因NALIS的死离开军营,开始流浪生涯,寻找Skarl。此后,与GUIN、Marius再会后,与他们共同前往PARROS。
与GUIN等同行期间,化名リナ扮成旅行艺人。在KUMN的“快乐之都”タイス作为女剑士参与竞技,并漂亮取胜获得女斗士王的称号。又与GUIN一起逃离タイス,前往PARROS。
GUIN返回CHEIRONIA之际,LIGIA也为寻找爱人Skarl离开PARROS再次踏上旅程。

GUIN SAGA 人物介绍篇(8)Skarl

EARLGOS前王太子。伴侣是グル族长グル シン之女リー ファ。异母兄是EARLGOS王スタック。父为EARLGOS前王スタイン。母是スタイン侧室リー オウ。恋人是PARROS圣骑士伯LIGIA。

黑发黑须、浓眉、面容精悍的强势男子。因常是一身黑色装束,被称之“黑太子”。兄长スタック诞下男丁后,他借生病之由退下王太子之位,“黑太子”之称成为他个人专属的称呼。重信义、执着义理,奉行草原独特的价值观作为行动依据,因而常与中原价值观的人们发生冲突。

与母亲为PARROS王女的兄长不同,拥有骑马民族グル族生母的Skarl不喜欢宫廷生活,更偏爱草原上与グル族一起的游牧生活。在占EARLGOS人民多数的骑马民族中享有很高人气。他所带领的军队也有鲜明个性,和EARLGOS的正规军不同,主要由骑马民族构成。该部队沿袭骑马民族特有的勇敢,不拘常识的神出鬼没,规模虽然不大,却被称为世界最强的军队之一,为人所畏惧。

王太子时代与其兄感情良好。王兄诞下男儿之后,对Skarl在EARLGOS民众中的人气有所忌讳,受到猜疑,兄弟关系疏远。然而他对兄长本无恶意,甚至对兄长派来暗杀者的行径也无声忍让。

Skarl在故事登场于黑龙战争爆发过程中。他率领骑马民族部队,协助当时恰巧造访EARLGOS的PARROS王族BECK公ファーン,展开以夺还PARROS为目的的作战。向中原进军中,率军成功穿越号称不可征服的ウィレン山脈,奇袭前往镇压CRYSTAL公NALIS叛乱的AMNELIS军队,并将之击溃。此后与NALIS军会合,攻陷Mongaul首都TORUS,极大程度上导致了Mongaul的灭亡。

在TORUS的金蝎宫偶然获得的文书,使他的命运发生了巨大转变。文书记载了Mongaul失败告终的NOSPHERUS侵略战动机,死地GURU-NOO的相关记载。为探索GURU-NOO的秘密,他仅率数千名グル族族人秘密离开TORUS,渡过KES河进入NOSPHERUS。在当地得到SEMITE族的帮助,向GURU-NOO进发,但仍然深为NOSPHERUS严酷的气候与栖息该地的怪物所苦。

快要半途而废时,在他面前出现了世界三大魔导师之一,贤者ロカンドラス。在ロカンドラス的诱导下,他离开族人独自前往GURU-NOO。在该地,目睹了沉眠于地下的星船的秘密,也因此成为对世界抱有野心的各色人等以及魔导师的兴趣目标人物之一。

Skarl成为NOSPHERUS的死地中生还的第一个活人,但是GURU-NOO的瘴气(放射能?)的影响还是无法完全避免,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在少数部下守护下,Skarl拖着病体踏上回国之路。途中遇到ISTVAN率领的赤色街道的盗贼袭击,战斗中リーファ以身相护,失去生命。Skarl拼死一击,重创ISTVAN,后在赶来的PARROS国境警卫队的护卫下来到PARROS首都CRYSTAL。在CRYSTAL受到精心护理,同时,与LIGIA成为情侣。在PARROS先进的医学技术下,Skarl逐渐恢复了健康,却又受到想获得NOSPHERUS秘密的魔导师カル モル的亡灵窥视,又要避开NALIS守住秘密,后强撑病体离开CRYSTAL,返回EARLGOS。

因兄长スタック诞下男丁,从王太子位上退了下来,在グル族中过起了疗养生活。本已认命的他的面前,出现了魔导师グラチウス。基由其黑魔导术治疗,Skarl奇迹般恢复了健康,再次回到从前率性的生活。

接到在MARGA过隐居生活的NALIS的邀请,Skarl秘密造访,由此得知了KTAI侵略中原的危机,也了解到为防止此事态而起兵反乱的NALIS的决意。被其决意所打动,Skarl将NOSPHERUS的秘密对其告知。知道NALIS与害死リー ファ的ISTVAN也有联系,虽然激怒,还是答应协助NALIS。

PARROS内乱爆发,Skarl依约率领骑马民族军驰援陷入困境的NALIS一方。却因NALIS用佯死奸计连己方都欺骗而震怒,率领自己军队离去。

此后Skarl因杀妻之恨向ISTVAN寻仇。伺机袭击率领GOHRA军的ISTVAN,在单挑决斗中获胜,但之后却让他逃脱。同时受到病魔再次侵袭,身体情况再度恶化。不肯断念的他继续盯紧ISTVAN,在RROOD森林救下逃离ISTVAN之手的GUIN。其实这是出于窥视GURU-NOO秘密的Gratius的策谋。Gratius与GUIN相遇后,即明白他是掌握解开世界秘密钥匙的关键人物。然而GUIN此时已经失去记忆,并未有任何发现。

在魔导师イェライシャ的帮助下,Skarl与GUIN终于从执拗的Gratius手中成功逃脱。Skarl接受イェライシャ的建议治疗奏效,身体逐步恢复健康,回到草原。后偶然就下被盗贼袭击的ヨナ(参见https://shanque.net/archives/85.html),从其口中得知前往ヤガ,以及GUIN失忆忘记了和自己相遇之事。以前曾有过战斗经历的Skarl对ミロク教徒的出现抱有危机感觉,为了调查ミロク教圣地ヤガ的真实情况,带领部下与ヨナ同行前往ヤガ。

到达后,他令部下在郊外待机,自己与ヨナ两人潜入ヤガ,并在ヨナ劝说下使用“エルシュ·ハウ”的假名。在ヤガ寻找住所时,遇到当地商人イオ·ハイオン,受其邀请住入イオ家中。家中佣人之一名为エルラン的孩子劝告他们“尽早离开这屋子”,因而对イオ产生不信任感,也怀疑エルラン是扮成男装的女孩。Skarl预感命中。找到新的住宿准备离开イオ家搬运行李中,イオ出现,以ミロク教的教导为由,将其与ヨナ作为“虜囚”囚禁于イオ家中。

以上,WIKI介绍中GUIN SAGA的8位主役人物很无责任地介绍完了,次役角色就忽略了,闪~~

托动画的福,让很多朋友对GUIN SAGA这部作品发生兴趣。这么大篇幅的作品,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中文版引进,对任何出版社来说都是风险太大了。所以最初做这个系列介绍的目的,只是剧透,希望更多人了解这部作品,特别是喜欢它却不能看原文的朋友。
其实是希望有同好一起翻译的,最后也还是一个人来做,比较遗憾,但是各位来踩以及回复的同学,还是非常感谢 对于译者来说,一点点小小的鼓励都是很珍贵的,一鞠~~
接下来的计划,休息一段时间,准备挑一些自己比较喜欢的章节翻译。初步计划第一个翻译的是第11卷的章节“蜃气楼恋歌”,动画中也有描写,ISTVAN和LINDA在EARLGOS草原上分离的那段场景,个人觉得比较感动。
恩,还是非常希望懂日语的同好能加入这部作品翻译的行列。如果需要原文资源的欢迎留言联系。
路过的各位,感谢!
再次为栗本老师祈祷冥福!

GUIN SAGA 人物介绍篇(7)AMNELIS Vlad Mongaul

AMNELIS Vlad Mongaul

GOHRA王妃,Mongaul大公。丈夫是GOHRA王ISTVAN。长男为ドリアン。父亲是Mongaul前大公Vlad Mongaul。母亲是Vlad大公妃アンナ。弟弟是Mongaul王子ミアイル。
有丰盈金发与美丽碧瞳,丰满性感的美女。宛如男子的好胜个性,10多岁起就作为父亲Vlad的右臂统帅一军,人称公女将军。故事开始时因严厉冷酷的性格被称为“冰之公女”,然而这其中多少有应其父期待而强装的成分在。随着情节的展开,特别是恋情中逐渐展露出个性中感情热烈的一面。先后与ALDO NALIS、ISTVAN两人陷入热恋,结果却没有一次得到真实的爱,反而将她导入不幸的命运。
AMNELIS出场在故事开端Mongaul奇袭PARROS的黑龙战役的同期。当时她受命侵入边境NOSPHERUS,同行的还有KTAI的魔导士カル モル,企图掌握死地GURU-NOO可怕的秘密,达成Mongaul征服世界的野望。但这场远征开始前却受到GUIN率领的SEMITE族的阻挠。在NOSPHERUS的怪物沙足、ISTVAN内奸策乱,以及幻之民LAGONN族的参战下遭到惨败,还失去了一直守护她的MARS伯爵,不得不从NOSPHERUS撤退。
回到TORUS的她奉父亲之命与PARROS王族CRYSTAL公ALDO NALIS成婚。将这场婚姻理解为获得PARROS王位继承权的政治联姻而前往在Mongaul占领下的PARROS的她,却不曾想到自己的命运会因与NALIS的见面而发生重大转变。
被NALIS的美貌以及优雅举止所吸引的AMNELIS陷入热恋,NALIS也对其爱称为“光之公女”,仿佛在政治联姻的幌子下二人是因真爱而结合。然而这些其实都只出于NALIS的策略。二人完婚之日,NALIS利用替身伪装被暗杀而隐匿,未知真相以为NALIS被杀的AMNELIS悲叹之余,返回TORUS。
不久之后,隐蔽起的NALIS率军发动反乱夺还CRYSTAL的消息传到TORUS,AMNELIS才察觉到被NALIS所骗。盛怒之下亲自率军前往PARROS,却因黑太子Skarl率领的EARLGOS军、沿海州海军的参战,再加上父亲VLAD的猝死,以及本应是友邦的KUNM的背叛,腹背受敌落败。Mongaul灭亡,AMNELIS本人也沦为阶下囚。
此后被囚禁于KUNM首都附近城市バイア的AMNELIS,受与NALIS神似的KUNM大公タリオ的笼络,成为其侧室,使其松懈,伺等机会。给予她机会的则是当时成为强盗首领的ISTVAN。在其帮助下,AMNELIS从KUMN逃脱,并与Mongaul旧势力汇合,起兵夺还Mongaul。她在ISTVAN的活跃下战胜了占领TORUS的KUNM军,并宣布Mongaul复国,并继承亡父之位成为Mongaul大公。
ISTVAN因战功显赫,成为Mongaul的右府将军。AMNELIS与其相恋,结婚,并怀上身孕,达到幸福的顶峰。然而这幸福感觉也令她陷入盲目,没有察觉到ISTVAN正在开始威胁到自己。
在YULANIA首都ALCEIS发生的政变伊始,延续战乱最终导致YULANIA灭亡。留在YULANIA的ISTVAN发布自任GOHRA王的宣言,AMNELIS以Mongaul大公身份承认其地位,自己也成为GOHRA王妃。然而,在为了让Mongaul政府认同而返回TUROS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ISTVAN在NOSPHERUS战役中的背叛行径被告发。AMNELIS半信半疑中迎接了ISTVAN,却从他无意中的一句话了解到告发的真相。此后,在TORUS的金蝎宫举行的审判中,听到ISTVAN的自白,令她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中。此时,ISTVAN预设的伏兵发动奇袭,一举压制金蝎宫,Mongaul再次陷入灭亡的危机。
无可奈何之下向ISTVAN投降的AMNELIS,怀着对丈夫深深憎恨,被囚禁在GOHRA新首都イシュタール塔。在狱中她诞下ISTVAN之子,因为对丈夫的憎恨,将孩子取名为ドリアン,意为恶魔神DOAL之子。将儿子托付给GOHRA宰相Cameron之后,用藏起的匕首刺穿胸口自尽。临死前,她向Cameron吐露,自己无法原谅ISTVAN的,并不是他令Mongaul再度灭亡,而是他和自己侍女フロリー的私通。

恩,AMNELIS也是这部作品中塑造得相当有真实感的一个角色。同为女性角色,她的遭遇比LINDA要不幸得多。其中有很大程度要归结于她的个性使然,但是这并不是应该苛责的理由。只能说,在设定好的舞台上,她的个性必然使她的遭遇成为悲剧。不知道在贴吧里责难AMNELIS的是男性还是女性居多,从女性角度看,还是觉得非常可以理解的。其实AMNELIS和ISTVAN很般配,个人感觉。如果两个人能更真实面对自己和对方,也许会是另外一个结局。至于NALIS,不管怎么说,利用了女性最纯真的感情却没有负疚之感,这一点真的令人很窝火。随便说说哈,躲……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4 (全文完)

4

第一只鸟儿碧蓝如水,晶莹剔透。

王和高官们并排坐于承天殿的御帘后面,翅膀和尾部纤长的鸟儿从承天殿西面的高楼腾空而起。鸟儿身上的蓝色仿佛是凝聚了冬日里淡蓝色的天空一般,优雅地绕阁楼环抱的宽阔的广场一周之后改变了飞行方向,放出玻璃般的光芒冲向高空。

并列殿前的射手中的一人放了一箭。箭矢穿越苍穹追赶着鸟儿,将它射穿。同时鸟儿发出清脆的声音碎裂开来,一只蓝色的小鸟从中蹦了出来。靛蓝色珐琅般鲜明艳丽的小鸟闪着亮光在空中飞舞下落,仿佛不断扑扇着翅膀一般。

小鸟在空中飞舞的同时颜色逐渐变淡,然后从颜色褪尽的一边开始破碎成为透明的碎片。淡蓝色的碎片如同花瓣般在空中飘落。碎片落地的时候,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变成粉碎。透明的碎片发出簌簌的声音洒落在广场之中。

接下来是两只陶鹊──这次是阳光一样耀眼的金色。两只大鸟互相追逐着绕广场飞行一周之后直冲蓝天,交错着向上飞去。两名射手放出箭矢。鸟儿被箭矢射穿,变化出一群金色的小鸟。小鸟扑扇着鲜艳的羽毛从高空落下,同时渐渐变得透明,然后破碎。透明的金色花瓣从空中飘落。这时,淡紫色的鸟儿飞进了金色的花瓣之中。这次是三只。它们被射中变成蓝紫色的小鸟之后,四只薄红色的鸟儿飞上了天空。红色的小鸟在空中纷纷破碎,透明的红色花瓣落了一地。

各种颜色的鸟儿相继飞上天空。他们被射中之后就变成成群的小鸟,小鸟一边落向地面一边像脆弱的花瓣一样破碎、飘洒下来。花瓣破碎的声音细密地织在一起,现场响起了簌簌的雨雪般的声音。

最后是三十只银色的鸟儿。被射中之后,变成了一大群雪白的小鸟。洁白的翅膀反射着阳光,小鸟逐渐下落、破碎,扇动着翅膀变成乳白色的花瓣。无数细小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就像千万朵梨花一齐飘落。

丕绪一直注视着现场,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发出轻轻的叹息声飘落在地。

承天殿前的广场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才传来人群中涟漪般扩散开来的赞叹之声。丕绪趁着赞叹之声还没高涨,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结束了。

丕绪走出监督射仪进行的高楼,离开西园的会场。心里充满了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满足感。虽然只是美丽的景色而已,但却非常符合丕绪的心情。射仪完美地发挥了设计目标。没有比这更大的满足感了。

他一个人穿过路门来到云下,径直向罗人府走去。清江担心射仪的结果,正满脸僵硬地在院子里来回转圈。丕绪告诉他:“射仪很棒。”

“您是说──成功了?”

清江凑过来,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无论如何时间实在是太紧了。光是按照期限做出足够多的陶鹊就已经是极限了,实在是没有时间按照大射的标准来进行试射。虽然进行了几次试射陶鹊的试验,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能让陶鹊撞上飘落的小鸟形陶片。陶片仅仅是被做成了小鸟的形状,虽然可以像扇动翅膀一样从空中飘落,但其飞行轨迹却完全无法控制。万一撞上了正在上升的陶鹊,重要的轨道就会发生改变,发生射手射不中的意外。

“陶片的高度和位置都跟设计相同。所以一只没落,全都射到了。”

“太好了……”清江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似地蹲了下去,“……万一没射中,哪啊,万一还没放箭陶鹊就掉下来了可就完了。”

“刚开始我也捏了一把汗,不过马上就知道这次没问题了。把心放在肚子里一直看到了最后。可漂亮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是。”

清江挂着眼泪微笑道。

那么很难得的情景,丕绪很想让清江也到现场。可惜以区区罗人的地位,就算以监督指导为名目,也是不许参加天上的仪式的。

“多亏最后听了你的建议做成了白色的。”

丕绪朝院子外面看去。冬天的太阳正沉入巨大的峡谷之中。太阳在这一天的寿命最短。顺着日头落下的方向看去,隔着梨树林就是是刚刚迎来新王的尧天。萧兰种下的梨树树叶已经落尽,正沉睡着等待新的春天。

“……的样子么?”

清江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一般,所以丕绪没听清。但他却知道清江说的什么。他说的是萧兰所盼望的春天的景色。雪白的梨云悬挂在山谷之间,风吹过梨花像雪片般一齐飘落。清江像正在回忆记忆中的那幅景象一般,眼睛望着谷底。

“是啊。”

丕绪点头道。

就在那夜。丕绪、清江和工手们正在举杯庆祝,射鸟氏突然跑了进来。满脸通红难掩兴奋之情的遂良说,主上召见。

说实话,丕绪一句话都不想听。丕绪满足于自己创造的景色。虽然别人的评价毫无意义,但自己显然无权拒绝,只好被兴奋的遂良拉着又跑到了云上。穿过路门,丕绪被交给了天官。由天官带他前往王正等候的外殿。一路上气氛十分凝重。对丕绪来说,前往外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回忆起第一次的失望,就算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心中扔像压了一块石头。

外殿是朝议时使用的巨大的宫殿,中央耸立着玉台,四周都被御帘所遮住。丕绪被天官催促着来到了御前,下跪叩头。御帘中传来声音,让他抬头。因为是男声,所以说话的一定不是王。丕绪按照声音的指示抬起头来,同一个声音又命令天官退下,然后又让丕绪站起来、靠进些。

丕绪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现在宽阔的殿内只剩下丕绪一个人。只有玉座周围才燃有灯火,从丕绪所处的位置连四周的墙壁都看不到。身处这么巨大的空洞之中,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过渺小。丕绪战战兢兢地来到御前,按照事先交代自己的礼数跪下、行了一礼。

“你就是罗氏?”

这次传来的是年轻的女声。声音离自己很近,但由于御帘的存在,全然无法见到声音的主人。

“正是。”

“听闻本次射仪为你一手操办,还有身为罗氏是个旷世奇才什么的。”

“臣不清楚周围的评价,但陶鹊实为臣与罗人共同完成。”

“是嘛……”年轻的王轻声说。

“……抱歉,麻烦你跑一趟。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何去说。只是……”

王对屏住呼吸的丕绪继续说道:“美得让人心痛。”

丕绪猛地一惊。一声细微的叹息传进了丕绪不知不觉间竖起的耳朵中。

“你让我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仪式。……感谢你。”

听到这真挚的话语的一瞬间,丕绪忽然觉得自己得到了王的理解。虽然丕绪并没有借助陶鹊去诉说些什么,但他觉得王已经理解了自己的──萧兰的、清江的心意。

“主上过奖了。”

行完一礼,丕绪觉得这样真的是此生无憾了。就此辞职吧。他觉得自己的职责已经尽到了。接下来交给清江吧──丕绪刚思及此,王又继续发话了。

“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还没等丕绪拒绝,新王又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看一次射仪。卷起这令人憋闷的御帘。规模再小些也没关系,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王的声音率直得毫无掩饰。听完,丕绪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夜晚的庭院。在月光,或是篝火的映照下,明亮的庭院中空无一人。射手们躲在黑暗之中,伫立着的只有自己,观赏的人只有王。在既无话语也无欢呼的庭院中,陶鹊美丽地破碎。

丕绪用陶鹊倾诉。王则侧耳倾听。他觉得王需要的是互诉衷肠。

陶鹊应该是白色的,丕绪想。黑夜里陶鹊的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光芒。像夜晚的大海反射明月的光芒一般飘落。这样一来就加上潮水的声音吧。能够带人进入梦乡的、寂静而又朦胧的潮声──。

丕绪深深地叩头,同时在自己的脑海中勾画着那羽白色的鸟儿。在潮声中翱翔的最后一羽。鸟儿避开射手的弓箭,径直飞到王的脚下。这位君王,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不吉的兆头。

“……只要主上希望,臣随时听命。”

丕绪答道。

──庆国,新的王朝拉开了序幕。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3

3

陶鹊非做不可,根本没有思前想后的余地。

丕绪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重新坐回了桌子前。丕绪在罗人府的堂屋之中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房间中,有两张桌子和两张卧榻。这里是他以前和祖贤同吃同住的地方。其中一张桌子和一张卧榻早就堆满杂物。丕绪曾用的另一张卧榻虽说收拾得整齐,但毕竟很久没人来过,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姑且擦去灰尘,不情不愿地铺开图纸、研墨执笔。──然后,丕绪的动作僵在了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努力试图想出些什么,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以前丕绪常把江郎才尽挂在嘴边。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只是失去了创作的动力。的确,创造的动力和挑战的勇气早已枯竭。但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脑中空空如也的时候。

还真是把工作抛下太久了。──丕绪这么想着,开始试着回忆自己以前获得灵感的方式,但依旧一无所获。

工作上遇到瓶颈的情况多不胜数。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丕绪的脑海里依旧浮现着无数创意和思绪的碎片,却根本没有从中选择的劲头。就算勉强打起精神从中选择,思路也得不到延续。──但现在正是所谓计穷力竭,头脑中什么都没有──连碎片都没有,只剩下乱麻一般的茫然,这是丕绪第一次经历如此窘境。

丕绪自己都感到惊愕,紧接着他焦急起来。既然是大射,就需要相当数量的陶鹊。只是凑齐这么多的陶鹊,就要工手们不眠不休地忙上半个月以上。但在量产之前首先要完成陶鹊自身的设计摸索,然后进行试射、加以调整。真要从零开始的话,如果不马上着手就一定来不及。非想出些什么不可,但脑中就是什么都没有。

──丕绪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

也不知道是几时走上这条末路的。是萧兰失踪的时候么──还是予王赐言嘉赏的时候。不然就是更久以前的时候也说不定。失去祖贤、认定陶鹊就是百姓的象征以后,丕绪像是着了魔一样埋首制作。说不定,这时的热情和以前“想要去做”的动力,并不是同一样东西。

是的,那时丕绪确实没有从制作陶鹊的过程中获得丝毫快乐。

──要是能做得再漂亮些就好了。

每当获得指示的时候,萧兰就会苦笑着这么说。然后每次丕绪都会重复说,拿打碎陶鹊当作喜兆是不对的。

“陶鹊被射落是悲惨的事情。”

看看现实吧,丕绪指着窗外的山谷。尽管梨树将山峰间的峡谷盖得严严实实,下界依旧被王抛弃、被权力践踏。

“无能的王的暴政让国家荒芜。施政不顾民生,百姓落得穷困潦倒。王随便一抬手一句话,既能救百姓于水火,也能将他们打入深渊。甚至还能将他们逼上绝路。必须让王明白这点。”

萧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能明白这点么。能明白的人,不看陶鹊也能明白。”

“或许吧。”

萧兰话说得不无道理。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要为这个根本没什么喜气的王做陶鹊么。就算一时半会地讨好王和近臣又能如何。”

“但这是咱们的工作。”

看到萧兰理所当然地说着,手里依旧泰然地做着雕工,丕绪感到一阵烦躁。萧兰看起来越是开心、越是满足,丕绪心里就越是火大。

“的确,咱们虽然身列国官,毕竟是微不足道的下级官吏。既与国家大事无关,从职分上来说也没资格将自己的意志反映到国政当中。但是,是国家赐给咱们官位。咱们的肩膀上担负着社稷民生。至少也应该在自己的职务当中为百姓做些什么──不然就没资格为官了。”

萧兰头都没抬,哧哧地笑了。

“为了百姓呀──”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认为罗氏、罗人应该是怎样的呢?”

“该怎样就怎样。”

萧兰意外地答道,然后笑了。

“人类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勤勤恳恳地做着属于自己的工作。所以脾气古怪的罗氏将难题甩过来,我不也是好好地去做了吗。”

“用工作来转移视线,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想看的,转移视线也一样会看到。──王不也一样么。如果非给他看不喜欢的东西,他也只会闭上眼睛而已。”

“就像你,不想看下界,就用梨树遮上?”

丕绪讽刺道,萧兰耸耸肩。

“已经荒废透了的下界看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看些漂亮的东西。明知不喜欢的东西却偏要去看,把自己弄得更不愉快,实在傻透了。”

“然后呢?就把自己关在工舍里一天到晚低头对着桌子?只有在这么封闭的地方才有快乐吗?”

“当然了。”

萧兰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是,不是只有这里有快乐,而是快乐只存在于这里。雕琢东西多快乐啊。雕得好了快乐,雕不好一样快乐。”

说完,萧兰拿起锉开始研磨一件银制饰物。

“抛弃杂念、把精神集中在雕琢上很快乐。”

萧兰仿佛对自己说着,说完又呵呵笑了。

“说不定百姓也跟我一样呢。对那些忙于生计的主妇来说,或许今天的饭菜做得可口、天气不错衣服都晾干了,比起王如何如何更加重要。”

说完,大概是看出来了丕绪面露不快,萧兰急忙摆正姿势,收起了笑容。

“噢,当然,一切按罗氏吩咐,乐意之至。”

丕绪觉得萧兰根本没有正视现实的意思。对百姓和国家也没什么兴趣。对下界的惨状熟视无睹,却乐意在身边寻找些肤浅的快乐。祖贤被处刑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但那大概也仅仅是为失去了一位亲近之人的感情而已。事实上,丕绪对祖贤的死一直无法释怀,而萧兰则马上就走出了阴影。说是虽然很难过,但事情过去已经过去了。

萧兰如此,所以罗人府的工手们大多数也是这个态度。虽然没什么干劲,但只要身为罗氏的丕绪安排下去的活,他们做的依旧非常认真。丕绪得不到别人的理解,陷入了孤立。接任祖贤位置的历任射鸟氏似乎认为只要将一切交给丕绪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至于丕绪做出什么来则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结果而已。那就是云上的人们是否高兴。而丕绪也基本满足了历代射鸟氏的需要。

丕绪做出来的陶鹊基本上都受到了好评。虽然不时有批评说“缺乏喜悦”,但同时“庄严而壮美”的赞扬声反而更多,尽管这些赞扬并不一定都出自真心。因为这是出名的“罗氏中的罗氏”所做的东西所以就该表扬,这种固有的思维肯定存在。尽管心知并非出自真心,但官员们笑眯眯地说“太出色了”还是给了丕绪莫大的打击。丕绪在陶鹊中倾注了自己的感情,却无人理解。讽刺的是,一名身份区区小兵一个的射手在仪式结束之后拜访了丕绪,对他说射仪太令人悲痛、太感动了。身份地位越低的人越能理解──地位高的人反而不能理解。丕绪的感情完全没有传达给应该传达的人。

丕绪埋头制作陶鹊。接连两任女王出现,而后消失。大多数时候玉座上都不见王的身影,大射更是无从谈起。但丕绪却没有停下钻研工艺的脚步。丕绪向王表达意图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是予王的即位礼。

那只陶鹊有着长而优美的翅膀和尾羽,与其说是被投鹊机投到上空,不如说是被机器推出舱外、起飞升空,在空中滑翔。看起来仿佛一直从高空飞舞落地的鸟儿。射手射中之后,陶鹊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喷出五彩的花瓣后两张翅膀和尾巴碎裂开来,挣扎着一般落到地面。碎裂时陶鹊发出的悲鸣断断续续地拖着长长的尾声。翅膀痛苦地砸在地上,发出令人心痛的声音变得粉碎。破碎的同时翅膀化作红色的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射仪结束之后御前的广场被红色的玻璃染得通红。

王和高官所在的承天殿前的广场静得鸦雀无声。见到如此场景,丕绪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意思已经成功地传达到了。射仪之后丕绪被传到宫中,虽然隔着御帘,但也王算亲口赐言给他。

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可怕了”。

“为什么做那么不吉利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看那么悲惨的景象。”

丕绪无言以对。正因为悲惨才希望王看。失去百姓是悲惨的事情。丕绪希望通过射仪让她明白自己肩上的重担。

“主上很是伤心。”

宰辅也这么说。但丕绪就是希望王伤心,希望她能够通过现在的伤痛体会到百姓的伤痛。伤得越深就越是难以忘记。丕绪希望她藉由刺骨的伤痛将眼前的惨状铭记在心。

若不正视眼前的惨状,惨状就不会消失。就不能认识到事情的悲惨。

如此痛心都没能让王明白──丕绪束手无策。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丕绪一下子失去了制作陶鹊的意欲。王即位之后的郊祀压根就没举行射仪。虽然射鸟氏也不知道理由,但丕绪觉得是因为王说不想看才没有举行。就算这样丕绪也没完全停下制作陶鹊的双手。至少这时候还没有。

那之后,丕绪就频繁地前往市井之中。亲眼观察百姓的生活,甚至时不时还前往战场和刑场。亲眼见证悲惨之后,是不是能获取一些灵感呢。丕绪希望藉此让几近颓废的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每当丕绪带着从外面捡来的东西回到罗人府,萧兰都会苦笑着伸手接过。毫无目的地作着陶鹊──丕绪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数年间只是不断重复着做出来然后扔掉的循环。直到某一天,当丕绪回到工舍的时候,房间里却不见了萧兰的身影。

那天,厚厚的乌云布满了天空。昨天晚上,下界的稻穗还没有成熟,但地理却下了霜。百姓不安地望着天空发出不解的声音。在百姓不安的议论中,丕绪结束了短暂的旅途回到尧天,登上了治朝。丕绪现在也记不得当时是在哪突然涌现了什么创意了,不过当时确实是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来到了冬官府──随后,他发现林立的工舍竟然静得出奇。

仿佛是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笼罩在这附近。丕绪在这股不安的氛围当中进入罗人府,却不见了萧兰。萧兰的房间和往常一样。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东西,其间还摆着些工具。简直就像萧兰临时离开了屋子一样。然而不知为何,丕绪刚走近屋子的一刹那就感觉到了冷冰冰的空洞感。什么都不缺的屋子却显得空空如也。正当丕绪还在茫然地寻找着缺失的东西的时候,清江跑了进来。

“丕绪大人──您可来了。”

清江面无血色。

“萧兰呢?”

“她没有来。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她。我四处找过了,但都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但是”

清江眼见着就在发抖。

“不见的不只是师傅。每个工舍都有人失踪。而且──全是女人。”

丕绪后背一阵发凉。

“全是女人?”

“是的。榔人的师傅天亮之前就叫士兵带走了。听说将作(人名)手下的女工手也一样都被带走了──丕绪大人,这……”

清江的颤抖传染给了丕绪。膝盖直打颤。──好像要站不住了似的。

“……我都告诉她快逃了!”

不知道予王是出于什么目的发出了这样的命令。一直躲在深宫之中的予王两三个月之前突然出现在了朝廷上,下令将宫里的女官全部遣散、驱逐出国。不服从命令的人就要受到严惩。虽然她暗示要动用极刑,但当初却没人把这条命令当真。

那时候,从玉座上下达的法令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命令法规讲得天花乱坠,但不是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缺乏具体的可操作性。告示是贴出来了,但就连官员自身都没有任何去执行的意愿,所以基本上都是通报了了事。这次也是一样,不光是要把全体女官赶出王宫,还要驱逐出境,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命令。宫中官吏近一半都是女性。且不说把如此之多的女官赶出宫要花多长时间,光是把她们驱逐国政就要瘫痪。

最初谁都没拿这条命令当回事,但后来云上的女官竟然真的开始消失。她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是只带了贴身物品就逃出了王宫,但也有不少人明明没有出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丕绪也劝萧兰说还是早些逃比较好。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这次主上似乎真的动了气。这次决不是以往那样徒具形式的旨意了。”

“不会吧。”萧兰还是像以往一样坐在桌前笑道。

“我可没听说过这么没道理的旨意。”

“但事实上女官正在消失。”

面对丕绪的强调,萧兰歪了歪头。

“主上是不是和女官吵架了呢。那也不会有我的事,因为主上根本就不认识我嘛。我觉得主上都想不到治朝也有下级官吏、其中还有女官呢。根本不知其存在的人又怎么去处罚呢?”

萧兰笑着如此说道。丕绪觉得萧兰的想法太过幼稚了。事实上,当天萧兰就不见了踪影。她和其他女冬匠一样,就连人在哪、情况怎么样都无从得知。这件事也是一样,所有云上发生的事情,云下没人能解释。只是,所有失踪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就算是予王驾崩、新王登极的今天依旧音信全无。只有这点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才告诫她不要无视现实的。

丕绪一直认为,萧兰不愿正视一切悲惨的事物。正是因为如此,她对王的认识才太过天真幼稚,对权力没有足够的戒心。竟然觉得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遭遇悲惨的事情。难道她忘了祖贤死于莫须有的罪名了吗。

在恼火的同时丕绪也很悲伤。自从萧兰失踪以来,丕绪完全失去了制作陶鹊的意欲。

丕绪被无力感所包围。祖贤走后,连萧兰都没能保护。甚至连发生了什么、该责怪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却谁都没能保护,也没能阻止事情发生。明明自己就在天子脚下、王宫之中。

丕绪想要大声疾呼。但他却没有办法让王听到自己的声音。别说让王听到自己的声音了,自己的声音连侍奉在王身边的宰辅和高官近臣们都无法到达。无论怎样向着云海呼喊都无法到达。对于天上的人们来说,丕绪打一开始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从来没人愿意倾听他的声音,也没人觉得有这个必要。如果说丕绪向王诉说的唯一方式,那就是射仪。所以丕绪不惜一切地希望通过射仪向王传达自己的想法,却失败了。──不,比失败还要糟糕。主上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却不肯接受。

要是主上能够从那“可怕”的射仪中领会到权力的重大就好了……

但是,予王却拒绝理解。不肯正视悲惨的事情,因而丝毫没有发现自身的悲惨。

──这个国家完了。

丕绪厌倦了,厌倦了呼喊,也厌倦了寻找呼喊的言语。反正王的眼里压根就没有自己。虽然在罗氏的位子上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但现在既不想做陶鹊,也不愿去琢磨陶鹊。主上和官吏都不愿意看。国事和官员见了就烦。反正纵使丕绪心中千言万语,也没有办法诉说,对方也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

一切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懒得干,只是憋在官邸里过日子。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天到晚无为地混日子。正是这空虚的日复一日掏空了丕绪的意志吧。

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丕绪想道,撂笔投降。

既然一无所获,就只好找以前做过的来用了。得找清江问问做哪个还来得及。

丕绪心里这么想着,走出了屋子。清冷的夜风吹过围院子而建的走廊,宣告着秋天的到来。

予王的陶鹊肯定没问题。虽然是萧兰设计的,但实际指挥工手进行生产的却是清江。清江应该还记得细节。但是丕绪觉得就算再做一次也会遭到王的厌恶。就算没遭到王的厌恶,丕绪自己也不愿意再做一次了。毕竟,自己也不愿意只会表现悲惨的陶鹊。看来还是做悧王的陶鹊比较好。不,那个也不合胃口。

丕绪不喜欢陶鹊破碎得那么华丽。虽然不再想向陶鹊寄托些什么,但丕绪唯独不愿意让观众看了陶鹊华丽地碎掉之后拍手叫好。像予王的陶鹊那样的也让人看了难受。虽然陶鹊不碎就没有意义了,但丕绪还是不愿意射碎陶鹊。

“连这样也不行么……”

丕绪自嘲地笑了。既然是陶鹊,不射下来就没有意义了。虽然非射不可,但射碎陶鹊去奏乐却怎么也接受不了。厚重的雅乐和凄凉的俗曲也不好。丕绪本来就不想让陶鹊带上音律。他想要更加安静、更加纯净的声音。只是必须是能让人心驰神往、又不发出欢呼的声音。应该是能让人侧耳倾听的声音。

丕绪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走近隔壁,向正在一盏孤灯下伏案工作的清江描述了自己的想法。清江坐着转过身子,微微侧头。

“比如──雪的声音?”

丕绪坐到清江身边那垛得老高的箱子上,苦笑说:“雪哪有声音?”

清江红着脸说:“是没有呢……”

“那水声如何?风声呢?”

丕绪觉得,水声──不好。水滴声,流水声,潺潺的小溪,水面的涟漪,哪个都不合适。水声不合适,风声也不合适。无论水声还是风声都太细碎。

“有没有更安静些的……对──没错,或许就是雪的声音。”

雪落无声,却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虽然雪没有声音,但感觉上没错。你知道的可真多。”

丕绪说完,清江害羞地笑了。

“师傅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就觉着大人您也在问同一件事情呢。”

丕绪吃了一惊,反问道:“萧兰说的?”

“是的。师傅说,像雪一样静悄悄的声音最好。要是她做决定的话,就选那种声音。”

丕绪无言以对。

──说来,丕绪还从来没让萧兰做过她自己想做的东西呢。

不只是这样,连她想做怎样的陶鹊都没问过。萧兰自己也从来没主动说过自己心中的陶鹊。在丕绪执意要制作呈现惨象的陶鹊的时候,萧兰曾说过要是能做得再漂亮些就好了。但她不但没说过什么具体的想法,甚至根本没让丕绪察觉到她自己的想法。

丕绪恍然大悟。原来萧兰也想做这样的陶鹊。

“……还有呢?”

“嗯?”

“她还说没说什么别的?像是怎么碎掉之类的。”

清江听到丕绪的问题,低头陷入了沉思。

“她说予王的鸟太痛苦,甚至让人觉得心痛。但也不能因此碎得太华丽了,太热闹的没什么意思。”

说完,清江猛一抬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

“忽然想起来,师傅说过想加鸟进去。既然陶鹊被射碎了让人痛心,就不如碎掉之后再变出鸟来。”

“变出鸟来……”

清江露出怀念的神情,点了点头。

“她常说,陶鹊也是鸟。说想让陶鹊飞起来,但一直飞下去又不算射仪,至少应该让陶鹊被射中的时候叫人觉得可惜。当众人觉得可惜的时候,再让陶鹊生出小鸟。”

“然后让小鸟继续飞么……”

丕绪下意识地继续说道。清江会意地笑了。

“没错──师傅是这么说的。陶鹊碎掉之后再生出真的喜鹊,然后让喜鹊飞走。”

“这个主意不错。”

将陶鹊投向空中、被射中、破碎,然后生出真的喜鹊,当着众人的面飞向远方。无论王也好,玉座的威严也好,百官的权威和想法也好统统丢下,抛弃一切飞向远方。

“师傅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陶鹊,无论是落在广场上还是碎掉都令人不快。还是消失在远方比较合乎心境。”

“合乎心境……么。”

丕绪点点头。虽然萧兰什么都没对自己说,但她的想法应该跟自己相同。不,不是她没说,是丕绪根本没在乎萧兰而已。执拗地追求自己的想法,在自己失去了一切的现如今才终于和萧兰殊途同归──。

丕绪回头向西方的窗户望去。窗外只有黑暗,若是白天应该能看到谷间的风景。本来山间应该笼着些薄云,低头应该能望见街市。但现在那里已经被成林的梨树盖住。

“萧兰以前常看那边的景色吧。”

清江顺着丕绪的视线,愣愣地睁大了双眼。

“……谷间?噢,是的。”

“她在看些什么呢……”

时至今日再想实在是不解。──萧兰眺望山谷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说不想去看下界。既然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就只能这么想了。但仔细想想的话,如果真不愿意看下界的话,干脆别去看山谷多好。我看她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朝谷底望去,那不是只能看到下界嘛。”

听了丕绪的话,清江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歪过脑袋。

“叫您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丕绪又想起了那只孤零零的鸟。他觉得,那只鸟就是要看荒废的大地。萧兰不也一样么。嘴里说不想看,不也一直看着荒废的大地么。

“不会那样吧……”

丕绪自嘲地苦笑。清江反问:“什么不会那样呢?”

“不。……明明谷底只能看到下界,萧兰嘴里说着不想看,却那么有耐心地去种梨。她耐性可真强,还真叫她把下界悲惨的景象给遮住了。”

“遮住?真的么……”

“难道不是么?”

清江歪着头说:“又有谁知道呢……”

“师傅的确说过,不想看下界。但实际上她常常看着谷底。──我也觉得师傅在看下界。因为她的视线总是向着尧天的方向。”

“确切地说应该是向着梨树林才对吧。特别是梨花开了的时候,她还眯起眼睛看得入迷呢。”

“但冬天最冷的时候,她也一样看着谷间呢。冬天梨树的叶子都落下来,谷间只剩下下界的景色呢。”

“说的也是……”

清江面向窗户站起来。秋意渐浓的夜风从窗间吹来,透着些寂凉。

“师傅说不想看到到下界的景象,我想这不正是因为她十分清楚下界的悲惨吗。实际上,她嘴上说不想听到悲伤的消息,但实际上那些消息都不用我告诉她,她就已经知晓了。”

“你是说萧兰?”

“是的。──我想有时候越是不想去听的声音,心里反而越是放不下,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吧。师傅也是一样,大概正因为心里十分清楚,所以不愿意正视,但又忍不住要去看。所以,师傅种梨,也并不是想用梨树去遮住什么……”

清江像正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一般,在黑暗中张望着下界。

“每次梨树开花,师傅都高兴极了。感叹道,多么美丽的景色啊。我觉得,她并非在为花将下界遮掩而赞叹。我想师傅一定是将花和下界重合起来了。在看花的同时,憧憬着有一天尧天也会有繁花盛开的日子。”

或许吧,丕绪想。

“我一直觉得萧兰不愿正视现实……”

清江回过头笑了。

“我觉得确实是这样。师傅不是正面面对现实的人。她背过身,只看着自己的双手。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师傅一定不是拒绝接受事实的人。”

丕绪点点头。……好像有些能够理解萧兰了。所谓拒绝现实,说的不正是丕绪这种自闭的做法么。把自己关在官邸里,每天只是虚度时光而已。虽然在这点上萧兰也是一样,但她积极地从动手制作陶鹊的过程中寻找到了快乐。时至今日丕绪才发现,这或许正是萧兰与世界对峙的方式。

萧兰一直望着下界。嘴上说不愿意看到荒废,却一直期望着下界百花齐放的那一天──。

“就做萧兰心中的陶鹊吧。”

丕绪说完,清江既难过──又露出欣喜的笑容点点头。

“萧兰想要怎样的陶鹊,能想起来多少,你全给我回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