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IN SAGA 世界观介绍 地理篇(上)

GUIN SAGA(豹头王传说)地理篇的介绍翻译,FROM WIKIPEDIA JP

原文是片假名,尽量找对应的英文名官方译法 实在找不到的只能用日文原文了 ,地图也是不完整的。希望能补完。欢迎指正。

世界观(地理)
故事舞台是酷似地球的行星中キレノア大陆为中心的地带。人种、生物样貌、气候等基本都与地球相似,不过也存在相当数量地球中见不到的人种与生物,特别是以Nospherus地区为代表。

以下就代表性地域与国家进行介绍:

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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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キレノア大陆西端,气候比较温暖的地域。故事的大部分情节是以该地区为舞台展开的。由北部的Cheironia,东部的Gohra,南部的Parros三大国家统治,逐渐发展为世界文明的一大中心地区。作为避免各国边境间冲突的中间缓冲地带,被称为自由国境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存在。

有概括各国人情特点的一句俗语:“Mongaul的口舌、YULANIA的冒险心、KUNM的忠诚、Parros的谦逊。”指极罕见之事,为讽刺之意。

Parros

特征

建国于三千年前,中原地区最古老的王国,文化以华丽优雅著称。首都是Crystal。

具备最先进的科学、教育与艺术,是各类文化的发源地,号称是世界中最先进的文明。同时,是中原诸国中最为重视魔道术的国家。魔道术在其他国家因为原理不明、或者被视为落后于时代而受忌讳,Parros王室却极为尊崇将其视为神授之力。为了守护这种力量,在后继者的婚配上也极力遵循被称为“青之血则”的纯血规则。事实上,王室也不断有优秀的魔道师与预言家出现,以王室为中心操持的魔道之力是这一武力脆弱的国度得以长期延续的原动力。

此外,传说首都Crystal王宫地下存在被称为“古代机械”,传闻是遗失的超文明遗产的谜之物质转送机械,因而被对Parros抱有野心的诸多势力所窥视,也使国家多次陷入灭亡的危机中。

本篇中的历史

首都Crystal遭到Mongaul的奇袭,史称黑龙战役的战争爆发。Parros的国王与王妃惨遭杀害,首都陷落,一时处于Mongaul的支配之下。后由王室成员之一的Crystal公Aldo Nalis领导的反乱成功,逼使Mongaul军撤退,收回Parros主权。
之后由先王长男王太子Lemse继位,Nalis以摄政宰相之位开始统治。未成熟的少年国王与作为国家解放英雄的宰相间持续产生矛盾,国内也划分为支持国王与宰相的两派。终于,支持宰相的市民聚众群起,要求Lemse退位,拥立Nalis的呼声日益高涨。另一边,一部分国王派成员暴动,Nalis在严刑拷问下身受重伤,手足俱废,退下宰相之位,回到自己的领土都市MARGA过起隐居生活。

然而,在Ktai的神秘魔道龙王Yanderer Zoggue强大的魔道力控制下,Lemse沦为傀儡。得知此事的Nalis为守护Parros,决意举兵反叛,发出建立以MARGA为中心的神圣Parros王国的独立宣言。由此引发的Parros内乱,最终发展成Ktai、Cheironia、Gohra等各国军队都参入的大战,Parros国力急速衰弱。

战争半中Nalis死亡,神圣Parros王国灭亡。Cheironia王GUIN继承其遗志,继续战斗,攻陷首都Crystal,一举扫平Ktai势力,恢复了Parros的和平。Lemse退位,由其双胞之姊、Nalis之妻Linda即位,称圣女王。

Gohra

特征

在中原内拥有仅次于Parros的历史的帝国,建国时期与カナン相同或更早。曾作为大帝国与カナン争霸一时,败北后被カナン吞并。カナン灭亡后复国,一时版图号称包括后来的YULANIA、KUNM、Mongaul,远伸至レント海岸的ロス、タリア等地。
帝国时代的首都是ALCEIS,到了三大公国时代,皇帝的居城转移到了バルヴィナ,然而政治实权还是在YULANIA控制下的ALCEIS。皇家断绝后,初代Gohra王Istvan根据旧YULANIA版图建立了Gohra王国,并于バルヴィナ定都重建,并以自己的姓名将其改称为イシュタール。
故事的开场阶段,虽然还共同拥立象征性的皇帝,实际帝国已被三大公国三分割据统治。其中,YULANIA号称历史悠久,其文化却早已衰退;KUNM由东方移民于中原建都而成,人种与文化都颇为特异;新兴王国Mongaul建国不过数十年,却已野心毕露。国情各异的三大公国,鼎立一时,彼此间势同水火,政局极为不安定。这也成为后来三大公国制度崩溃、皇家断绝的原因之一。此后,参照已灭亡的YULANIA版图,建立起新的GOHRA王国。

本篇中的历史
在第一次黑龙战役中,Mongaul发动Parros的首都Crystal的奇袭成功,一度占领全城,但不久即因Parro国内生起的叛乱而不得不慌乱撤退。同一时期,Mongaul大公Vlad又不幸病逝,Mongaul遭遇各国联军侵袭,一夕灭亡,被置于KUNM的统治之下。

被KUNM逮捕的Vlad长女AMNELIS在Istvan的帮助下成功逃脱,并聚集Mongaul残余势力,攻陷Mongaul首都TORUS。AMNELIS以新Mongaul大公身份宣布Mongaul大公国复活。

之后,除了CHEIRONIA与YULANIA之间的两次战役外,暂时持续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然而不久之后,YULANIA的三位公主与KUNM的三位王子政治联姻。由KUNM大公长男タルー与YULANIA次女ネリイ主导发动政变,除了ネリイ外YULANIA大公全族死亡,KUNM大公次男亦死于此次惨剧。

以此次事件为导火索,タルー与ネリイ的联军与KUNM军队发生战争。事先曾与タルー订立密约的Istvan率领Mongaul军加入タルー一方参战,并打败KUNM大公タリオ率领的大军。之后却经过秘密交涉,接受KUNM大公三男タリク为人质,与KUNM结为同盟,对タルー ネリイ的联军倒戈相向。Istvan轻松取胜,战争以ネリイ死亡,YULANIA灭亡告终。

留在YULANIA的Istvan,将妻子AMNELIS召至ALCEIS,并接受GOHRA前国王サウル的启示,以旧YULANIA为版图建立新GOHRA王国,将Mongaul收为属国,自称GOHRA王即位。然而此后Mongaul首脑集团围绕Istvan身为佣兵时期的行为与Istvan发生争执。Istvan实行武力镇压,最终将Mongaul列入GOHRA王国的直接支配之下。随后AMNELIS被囚禁入GOHRA首都イシュタール,在狱中产下一男孩后自尽。

YULANIA
GOHRA三大公国中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土地肥沃、气候舒适,然而国民个性却陈腐守旧,对新事物不抱任何好奇心。
约2000前的GOHRA帝国,掌握实权的YULANIA大公将皇帝架空成为傀儡,并于ALCEIS定都建国。此后,YULANIA支配帝国的野心日益明显。为了与其对抗,亲皇帝派建立了KUNM大公国,彼此对立,持续着两大公国体制。但后来经过长期的历史演变,YULANIA渐渐失去活力,主流文化日益颓废,国力也不断衰退。
国家核心的YULANIA大公家逐渐衰败,为暗之司祭Gratius所窥视。在Gratius背后指使下,爆发了第一次CHEIRONIA对YULANIA战争。此次战争中GUIN表现活跃,甚至一度远征至ALCEIS,使得YULANIA以战败告终,却也因此暂时脱离了Gratius的掌控。但此后又因CHEIRONIA皇女Silvia诱拐事件引发第二次两国大战,YULANIA再次败北。随后不久,以红玉宫为舞台发生的政变以及之后的持续内乱,以大公家一族为首的国之重臣纷纷殒命,YULANIA灭亡。
后来,Istvan接受サウル皇帝亡灵的启示,宣布成为GOHRA王,并以YULANIA版图为基础,建立新GOHRA王国。

KUNM

GOHRA三大公国中位于最南端,还保持着由KTAI移民带入的东方独特风俗,在中原中无论是人种还是文化都比较特殊的一个国家。首都是ルーアン。

在GOHRA大帝国存在时期主要由KTAI的移民为中心,建国时间在YULANIA大公国成立数百年后,目的是为了与支配帝国野望日益强烈的YULANIA对抗。土地肥沃,文化先进,居民个性以快乐主义著称,又因拥有商人之国KTAI的血统,经商之能也极为杰出。国土大部分地区被オロイ湖等湖沼、河川等占据,加上运河整备,水上交通非常发达。国内第二都市タイス因盛行游郭、赌博、竞技之风而出名,被称为“快乐之都”。

Monga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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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中原地区,GOHRA三大公国中历史最短的新兴国。首都TORUS集中了国内人口的相当一大部分。
Vlad Mongaul原为GOHRA皇帝サウル的骑士长,之后因功绩显赫,从伯爵晋升为大公,花费数十年建立起自己的国家。该地区于カナン帝国时代起即为不毛之地,国土开拓在KES河西南的森林地区,土地贫瘠、文化落后、气候剧变无常,并不适合居住。不过也因此气候之惠,盛产在中原各地深受欢迎的ヴァシャ果。

因为是自己亲手开拓的国土,国民的爱国心非常强烈,尚武之风盛行,军队也极为强大。但因奇袭PARROS而起的黑龙战役中的最终败北,导致灭亡。其后一度复国,又因成为GOHRA王的Istvan的政变再次灭亡。

GOHRA王国

由Istvan建立,包括YULANIA与Mongaul版图的新兴国家。首都为イシュタール。
国王Istvan长年远征,国政运营的实权落于宰相Cameron一人之手,国家极为不安定。也因此在周边各国都还尚未得到承认。

CHEIRONIA

特征

中原三国中最年轻的帝国,但也有数百年的历史。统一之前有十三个部落相互争霸,被蔑称为未开化之地。建国统一以后,秉立起质朴刚健的国风,拥有极为强大的武力,并有稳定的经济力支持,几乎可称得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之一。首都CYLON居住有300万人口,是中原最大的都市。
皇帝直属领地包括以首都CYLON为中心的庞大地带,周围被国家重镇的十二选帝侯统治的领地所包围守护,因此国防极为坚固,号称世界中唯一不会让他国军队进入首都的国家。与几度面临灭亡危机的其他两个中原国家相比,一直比较安定和平,唯一的弱点则是皇家的后继者问题。

虽然基本上对魔道也不抱好感,首都CYLON却存在一处被称为“魔法小路”,聚集了诸多魔道师的地方,国家的开放包容可见一斑。

军事体制方面,首都驻有汇集了包括十二选帝侯的兵力,分划为十二支部队。直接隶属于皇帝的强大常备军,实行封建制与王家高度中央集权合一的制度。特别是皇帝直辖的部队虽然主要由佣兵组成,基本上都是自国出身的人,因而对皇帝抱有高度忠诚。

本篇中的历史

该国在故事进行中,到GUIN作为佣兵访问CYLON的时期初次登场。时值皇帝アキレウス登基三十周年的纪念典礼,却发生了皇后マライア主谋的皇帝暗杀未遂事件。GUIN在事件中崭露头角,并率领仅仅1万的军队攻打幕后黑手YULANIA,使其屈服。
不久之后,与YULANIA之间战祸再起。此次是因为得晓诱拐皇女Silvia的事件背后依然是YULANIA所策动,GUIN再率大军压境,与Mongaul的Istvan、KUNM的タルー联军进攻,YULANIA首都ALCEIS转瞬陷落。
此后,GUIN辗转许久,终于在再遥远的KTAI找到被幽禁的Silvia公主,将其安全带回。GUIN娶Silvia为妻,成为仅次于皇帝的CHEIRONIA王,开始统治。不久PARROS内乱爆发,GUIN率兵出征,打败了KTAI的侵略军后却行踪不明,同时失去了记忆。此后在被保护的PARROS取回了一部分记忆,回到CHEIR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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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N SAGA(豹头王传说)介绍 兼悼念栗本薰

因为小说和新番的缘故,最近非常非常沉迷于GUIN SAGA的世界,正在着手翻译WIKI上的一些介绍内容,今天早上却忽然知道作者栗本薰去世的消息,顿时茫然了,看看日期并不是四月一日,默念不会是真的吧……刚刚喜欢上一个作者,就知道她去世的消息,实在是不愿意相信。这样三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埋首于一部作品创作的作者,在作品还没完结前就不得不离开人世,不管是对作者还是读者都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再次感到人的生命在上苍眼中的脆弱。

贴上已经翻译好的一些内容,仅此作为对栗本老师小小的祭奠吧……
ご冥福をお祈りしま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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グイン サーガ
英文名:GUIN SAGA
中文名:豹头王传说

原作:栗本薰
以下FROM WIKIPEDIA JP 无断转载禁止,协同翻译欢迎。

GUIN SAGA,诞生于架空的世界与时代背景的史诗之作,描绘了以主人公豹头战士GUIN为中心,诸多人物的生死命运。仿若《三国志》的列国纷争、权谋、兴亡的历史,上至宫廷下至市井,各色人等交织着野望、妄执、友情、诀别、恋爱等诸多名义的爱恨情仇,由此组成的壮阔波澜的众生画卷。1979年9月第一卷《豹头的假面》刊行以来,卷数不断增加,至今已经超过100卷,获得诸多读者认可,系列一直保持热门畅销。

作者在系列开篇时曾表明正传到100卷完结的构想,到2005年4月刊行了第100卷《豹头王的试炼》,不但没有按照预想完结,反而还留下诸多情节未展开,最终会延续到何种程度作者自身也无法预测。截至2009年5月,共计出版正传126卷,外传21卷(含一部上下卷,共22册)。截止正传125卷发行时点累计发行3000万册以上。

文库本由早川文库发售,第一卷《豹头的假面》及外传的一部之前曾于杂志(主要是《SF MAGAZINE》)以及关联书籍连载。封面、前插、内文插图分别由加藤直之(正传1~19卷、外传1~5卷)、天野喜孝(正传20~56巻、外传6~9巻)、末弥纯(正传57~87巻、外传10~16巻)、丹野忍(正传88~、外传17~)绘制。

2003年美国Vertical公司开始发售英语版,2005年有Blanvalet Taschenbuchverl公司的德语版、Editrice Nord公司的意大利语版,БИТВА В НОСФЕРУСЕ公司的俄语版陆续出版,2006年Fleuve Noir出版法语版,中文、韩语版也在计划出版中。

2000年外传《七人魔道师》漫画版由柳泽一明绘制,于Media Factory发行的Comic Flapper杂志连载至2003年,发售单行本。2006年9月JUMP社出版的《栗本薫 THE COMIC GUIN SAGA》中收录了泽田一作画的漫画版,内容为正传开篇。2007年1月又加入了新内容,以《GUIN SAGA 1》之名由JUMP社发行,并于2008年4月于JUMP社的漫画杂志COMIC RUSH月刊上开始新连载。

虽然是著名的日系奇幻小说,发行近30年来都没有被搬上银幕。一直到2008年8月,才发布了2009年春季开始的动画化消息。

以单一作家小说而论,可算是世界上最长的作品(多作者的最长作品为《宇宙英雄奥特曼》……)。不过吉尼斯世界记录目前为止没有最长小说这一项……

2009年5月26日,栗本因胰腺癌去世,本作成为未完之作。早川书店方面的消息,栗本已经完成了129卷的原稿,在出版预定中半途中成为绝句的130卷原稿可能也会以某种形式发表。


无论如何,GUIN SAGA就这样成为了无法完结的传说,自我安慰,这样没有结尾也好,不会看到喜欢的角色悲惨的结局,他们的生命就在那个时点上无限延续下去了,也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所以永野还是聪明的,早早的就把五星的编年表放出来,不紧不慢地填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画两笔,读者也无法抱怨。可是栗本阿姨的去世,却始终无法让我释 怀,总觉得是不可能而且不应该的。看到日本网站上的读者说,那个人是为了GUIN SAGA而生的,在那本书完结之前一定不会死的,一定一定,非常不甘心吧。无念……

棒球伙伴 2 第一章 樱花的季节(上)

“巧。”

樱花树下,原田巧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叫自己。能直呼自己名字的,除了家人,就只有他一个人。

巧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永仓豪。为此,巧需要微微仰头才行。不是因为巧个子小。在新田东中初一二班里,就数巧个子最高,有近一米七了。然而豪的身形比他还要高大。不只身高。肩宽、腰围、脖子,都要比巧大上一圈。整个身体把黑色的校服撑得满满当当的。

“多好的天啊!”

豪伸了个懒腰。四月的天空在两人的头顶向远方延伸。蓝。蓝得看起来透着绿色。一道飞机留下的白线由东向西,将天空分成两半。一片花瓣落到了巧的肩上。巧搬到新田市之后才发现,樱树的位置不同,樱花开放的时期也相差很多。现在是四月中旬,校园里有几棵樱树上的樱花已经凋谢,长出了绿叶。然而,位于校舍阴影中的这棵樱树竟然还不到盛开。

一个月之前,巧全家搬到外祖父所在的新田市。之前听说过,这座人口不到六万的小城是个赏樱的名城。然而这的樱花比听说的还要多。站前、校园、公园、老城墙,无处不开满了樱花。巧的心却不为樱花所动。特别是那种簇拥开放的樱花。然而,他唯独中意这棵立于楼影中的樱树。细长的树干与蜿蜒的树枝。过了开花时节却才刚刚开放,直直的树干孑然而立,实在有趣。

“豪。”

巧用手指掸掉了肩膀上的花瓣。

“嗯?”

“回家。”

巧提起脚边的书包,催促着豪。

“不去看棒球队练习了?”

“不用再看了。”

新田东中原是平掉耕地而建,校园平坦而广阔。特别是运动场,更是宽广。对于因父亲工作的关系而不停辗转东京、大阪等大城市的巧来说,这的运动场之广令他稍稍吃惊。现在是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足球、田径、手球和棒球队都在各自的场地上进行着活动,人数其实不少,但场地看起来依旧空旷。

“巧。”

豪走在巧身边,眼睛却不停瞅着运动场。

“都开学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加入棒球队?”

入学仪式已经过去六天了。仪式一结束,社团报名表就发了下来。只要填好想加入的社团、本人的名字,征得监护人同意并盖章、交到学校,当天就可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豪在入学仪式当天就填好了报名表,他觉得巧也会跟自己一样。所以,当晚他接到巧打来的电话后吓了一跳。一瞬之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你先别交报名表。”

巧在电话里说。豪抽了一口气,反问道:“什么?”

“什么什么。总之你明天别交就对了。”

“那什么时候交?”

“截止是哪天?”

新田东中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社团。但是新生拥有一周的考虑时间。这一周之内可以参观各个社团,然后做出决定。一旦决定加入社团,至少要坚持一个学期,云云。豪记得这些都写在一本叫做《学生心得》的小册子上。从服装、学习方法到假期的生活内容,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虽然觉得这种东西荒唐至极,但豪还是把社团活动那一部分都读了一遍。巧大概是连看都没看就扔了。

“不是说可以有一周的考虑时间吗。”

“那就等一周。”

“等什么?”

豪不知道巧为什么要让自己等上一周。

“那这一周咱们都干什么?”

“自主训练。”

巧说完就挂了电话。

豪只听到嘟嘟的电子声在耳边回响。

“怎么了,巧,为什么?”

挂掉的电话自然不会给豪答案,但豪还是忍不住对着电话那边发问。

豪早就决定中学要加入棒球队。不能说是决定。应该说是决心打球才上的中学。至少,豪是为了和巧搭档而打球的。不只是初中这三年,将来也要。自己连十三岁都不到,将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更是无从想象。只是,豪知道自己要接巧的投球,而且要一直接下去。豪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将来做捕手的样子。巧的投球就是有如此魅力。第一次看到巧投球是去年夏天,在县少年棒球大赛的赛场上。豪所在的新田之星队第二场比赛就败下阵来。

“豪,你去看看下场比赛出场的投手。我看了他第一场比赛,那孩子不一般的。”

豪正准备收拾行囊的时候,教练这么对他说。说实话,豪当时真有点想叫教练绕了自己。那时正值八月,在烈日之下连赛两场,已经累得手脚发软。心里只想着在树荫底下边吃冰棍边等回程的公车。但想到自己不久就要跟棒球说再见了,豪还答应了教练。自己已经答应妈妈上初中之后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豪想,随便找个有点意思的社团,学习上也差不多花点心思,敷衍了事就好。

但是,甚少开口称赞别人的教练竟然认真地对自己说那个投手不一般。豪当时想,就去看看这个不一般的投手,也算给自己在棒球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回忆,所以才答应教练。

第二轮第二场比赛下午一点开始。棒球场在盛夏的热浪与阳光中令人眩晕。豪在这里邂逅了巧的棒球。豪简直无法相信那个站在投手丘上的少年与自己同岁。若是只论体格,豪的身子要高壮得多。那个身穿竖线条纹队服的投手看上去甚至有些单薄。然而,他投出来的球到底是怎么回事。球棒连球的边都擦不到。豪仿佛听到了球直直飞入捕手的手套中那一瞬间发出的啪的一声。

──啊,真想去接他的球。

心中想的,竟然不是作为一名打者去击球,而是作为一名捕手去接球。这种冲动从灵魂深处不断涌现。看着场上那个不到五六球就漏捕一球的捕手,心里又气又急。

自己绝不会这样。自己绝对会用心去接好每一个球。自己绝对可以做得比他更好……澎湃的感情和心脏的跳动一起变得激烈起来。生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第二天的四分之一决赛和半决赛也去看了。一周之后的决赛也去看了。甚至连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和八月的炎热都没阻挡豪的脚步。不只是县大赛,连中国地区大赛都去了。十月份,豪为了看巧投球,赶到了广岛。

──想接下他投的球。

在秋日的阳光里,豪再次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然而就算自己怎么想,巧也不会来。所以只好放弃。只好抛开心中萌生的那强烈的感情。豪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弱小无力。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心焦”这个词的意义,化作活生生的事实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从广岛回来,豪消沉了好一阵。所以,当听说巧要搬过来,而后又确认消息没错的时候,豪甚至相信了上帝的存在。豪跑到新田神社,毫不犹豫地向钱箱里扔了两枚五百块的硬币。

要接下巧的投球。而且要永远接下去。

从遇到巧、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套接住巧投球的那一刻,豪就打定了主意。首先,上初中之后,要正式地和他组成搭档。所以,要赶快交上报名表,开始球队的训练。豪不知道巧是怎么看自己的。但他应该也只认棒球这一条路。只有这一点,豪是确信无疑的。但是,巧却要自己等等。所以豪也没问理由地等了下去。一等就是六天。

今天是周六,后天是星期一,也是报名截止的日子。豪所在的四班几乎所有人都决定了自己要参加的社团。原来在新田之星的队友东谷和泽口早就加入了棒球队,现在也在绕着操场跑步。豪有些着急了。

“巧。”

巧把书包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搭理豪。豪渐渐习惯了巧的这种态度,也没有生气。

“为什么非拖上一周呢,把原因告诉我又怎么了。”

巧停住了脚步,身体转动九十度,眼梢稍稍上挑的眼睛直直地迎向豪的视线。巧与人对话的时候,决不会移开视线。他的视线会使对方不由地退上一步。豪对于巧的这种视线也渐渐习惯了起来。

“都说是要自主训练了。”

放学之后,两个人的确在公园组织了自主训练。耐久跑、柔软体操、投接球、放松运动。

“所谓自主练习,可是相对于职棒选手的集训来说的。咱们就算不弄什么劳什子自主练习,只要赶快把报名表交了,也能在操场上好好训练啊。”

豪的下巴朝操场的方向努了努。巧也沿着豪所指的方向朝操场看去。

“你不交报名表或许有你的理由,不过怎么也得跟我说明白了啊。”

“我是心里不安。”

巧一句话打断了豪,然后向前走去。

“嗯?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里不安。”

Bu an,不安。豪不知道自己刚听到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喂,等等,巧。等等。你说的不安,是不放心的那个不安?”

豪边说边拿手指头比画着不安两个字。

“还有别的词叫不安吗?明知故问。”

不安。豪根本不敢相信这个早已四处泛滥的词会从巧的嘴里说出来。巧对自己拥有绝对的自信。不是自傲,也不是狂妄,而是绝对相信自己的力量。巧确实拥有这种能力。这样一个人也会不安,也会害怕,也会迷茫,实在是意外。

“胡说!”

豪不自觉地喊了出来。巧回过头。刚从身边走过的几个女生也回头向这边看来,然后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一个人突然喊什啊……”

“你怎么会不安呢。你看,咱们学校棒球队的人又不少,听说训练也很严格。但按你的实力来说,根本用不着不安吧。真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豪发现自己说的时候,巧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脸上也有些泛红。

(啊,惹他生气了。)

豪刚思及此,就见巧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腕一抖,一个红色的东西超自己飞来。没来得及避开,就打在了自己的右肩上,右肩钝钝一痛。豪伸出右手接住了落下来的红色小球。原来是一颗圆圆的小糖块。糖纸是刺目的鲜红。摸起来很硬。要是打在脸上,恐怕会很疼吧。不过,巧自然不会瞄准自己的脸部突然袭击。所以,就选了一个脸部附近,又能吓你一跳的部位。看来是相当生气了。

“巧,生气了?”

“废话,还不是你太笨,误解我的意思。”

“误解?”

“我说的不安,不是说我自己,而是说的他们。”

豪知道巧嘴里的“他们”指的是棒球队。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不明白。豪大踏步走到巧的面前。巧像是早知道一般,吐了一口气。

“你看操场,是不是很空旷?”

“是啊,咱们学校的操场在这一带也算是大的。然后呢?”

“开学之后,我也打算马上报名的,但是我去看他们练习的时候,感觉操场格外的空。所以就有些不放心了。嗯……怎么跟你说比较好呢。”

巧不说话。豪知道巧正在使劲考虑怎么向自己说明白,所以也没打断他。

“嗯,简单说,就是场地很大。虽然很大,但放开了活动的话,也不是大到跑不过来距离吧。你看现在也是,场地看起来不是‘大’而是‘空’,是因为正在训练的那帮人的动作太迟钝了。春天可是必须好好在体力上打好基础的时候。不然夏天的比赛,根本扛不下来。我担心的是这个。”

就是说,巧是因为担心棒球队的训练,才耽搁一周,自己训练而不报名入队的。

“明白了?”

“嗯,明白了。”

“明白就好。以后别让我讲这讲那的,真是麻烦死了。还有,周一,别忘了报名表。”

“周一交?”

“不交怎么办,咱俩一直这么练下去也不是办法。天气暖和点了,队里那帮家伙怎么也该象点样才是。”

刚才的对话要是叫棒球队的人听去,可就不得了了。豪觉得有些好笑。

“你傻笑什么。”

“不不,没什么。那等会吃完午饭,接着去公园吧。”

“当然。”

豪把糖块放到嘴里。是苏打味的糖。

“我这还有呢。”

巧递过来一个黄颜色的糖。

“哟呵,你天天都带着这些?”

“我有糖尿病,得备着点甜的东西。”

豪差点把整块糖吞进去。

“糖尿病?骗人的吧……”

“骗人的。”

巧不带表情地说完,快步走了。

就像对已经习惯快球的打者投出慢速球一样,巧不时会讲这种笑话。

豪咽了一口苏打味的吐沫,嘴里嘟囔道:“真无聊。”

作家的猫系列──蹲在围墙上眺望世间

咱(zá)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哪里出生?压根儿就搞不清!只恍惚记得好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儿,咱家第一次看见了人。而且后来听说,他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学生,属于人类中最残暴的一伙。相传这名学生常常逮住我们炖肉吃。

──选自《我是猫》 夏目漱石 著/于雷 译

翻译:dgwxx

漱石的妻子──镜子夫人是我的祖母。我上初中的时候,祖母去世了,但小时候我常常去位于池上(注:东京大田区)的祖母家玩。祖母家的房子很大,建在山上,山坡就是家里的院子。祖母和还没结婚的叔母两个人住在那里,家里养了一屋子猫,数目多得数不清。确切地说,是祖母常给弃猫喂食,不知不觉间那些弃猫就住了下来。后来有人听说这件事,还特意把猫丢到祖母家去。猫的数量似乎就是这样逐渐增加起来的。

祖母养猫,大概是因为她觉得祖父养了猫、写成小说后出了名,为了不挫运势,所以不能做对不起猫的事吧。如今说漱石在发表《吾辈是猫》之前不算贫困,但顶多也就是个中下阶层,因此生活并不宽裕。说他收入太少,倒不如说是因为收徒弟、将钱借人、接济亲戚等等,造成支出太过庞大。我以为,漱石是个当时少见的讲道义的人,祖母也很大度,所以他们才担起了如此支出吧。

话虽如此,虽然《吾辈是猫》在当时广受好评,但读这部作品的人却只是身为小众阶级的知识分子。这部作品为更多人所熟知,已是漱石辞世,大正、昭和年间“一元图书”风行天下以后的事情了。

漱石写了猫的小说,又画了猫的画,却唯独找不到他表示“我喜欢猫”的记载。所以,就连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猫,就算喜欢,大概也不会是像现代人一样,对猫咪像对儿女一般宠爱有加。因为过去的人始终认为,动物就是家畜。既不会为它们取名字,就算进了书房也不会多加理睬。

但是,在位于泉岳寺那边的我家里,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们全家都非常喜欢动物。我和妹妹小时候就经常把流浪猫流浪狗捡回家。但是不知为什么,猫不肯住在我家。那时候,家里的女佣人跟我一样属虎,她说家里有两只老虎,猫怎么肯留呢。好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是她在开玩笑呢(笑)。我成家之后,大儿子也是属虎,家里也一直养着猫。

生活琐事暂且放在一边,《吾辈是猫》的划时代之处,大概在于这部作品既没有采用狗一般仰望的视角,也没有采用上帝一般站得高高远远的视角,而是采用了猫的视角──从一只蹲在墙头的小猫的、只比人类高那么一丁点的视点眺望着世间百态。人们很少去注意墙头的小猫,所以猫便成了某种透明的存在。但猫的确又在眺望着我们人类。我觉得,这部作品设定的高明之处就在与此。那种“稍稍高那么一丁点”的感觉,和当时的知识分子阶层有着相通之处。

《吾辈是猫》发表之后,再也没出过以猫的视角创作的小说。大概是因为无论怎么写,都会被人拿去跟漱石比较吧。但以猫的视角来展现的漫画却有不少,比如大岛弓子的《绵之国星》、増村博的《不可思议的猫森林》等等。大概可以认为,这种明治时期只为少数知识分子接受的世界观,随着中产阶级的增加,才逐渐被大众所接受。70年代以后,猫的漫画才多了起来,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日本人才变得越来越劳累(笑)(注:指上世纪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猫们拥有猫自己的世界,听起来多有些乌托邦的感觉啊。

猫的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精于世故。所以人们才喜欢将自己的感情假托到猫的身上。将对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向猫倾诉,遇到麻烦的时候如果身边有只小猫,心里也会好受许多。就说磕磕绊绊之类的,如果猫犯了和自己相似的错误,多半会宽容以待。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犯了此类错误,多半会生起气来吧(笑)。

(谈/夏目房之介 漫画评论家)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2(上)

(第二章篇幅较长,分成两部分登载)

射鸟氏拂袖而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堂屋的另一边,丕绪这才离开。丕绪在下人们困惑的视线中离开了堂屋,屋外夏日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沿着东西贯穿治朝的纬路向西走去。

治朝大致上朝南而建。治朝中央的最深处,耸立着一道劈山而建的巨门。这便是路门,通向云海之上──天上的燕朝唯一的门户。只有少数人能够经由路门踏入天界。这对于侍奉王宫的国官们也不例外。治朝和尭天之间也有着可以匹敌天地的落差,但就被天界排斥在外这点来看,二者并无不同。

丕绪瞥了一眼路门,继续沿着纬路向西,向冬官府走去。冬官府中,大小工舍围绕中央的府第而建。丕绪在错落的工舍之间穿行而过。虽然已是烂熟于心的路,但也有很久没来了。动静和气味越过身边的宫墙,都引人思念。丕绪一一辨认着锤子的声音,灼铁的味道,走进了道路尽头的门。

正确地说,工舍是隶属冬官府管辖的府署,匠舍是府署的中心,由围绕院子而建的四间堂屋构成。工舍围绕匠舍而建,规模各不相同。通常,工舍比匠舍更具规模。官府的府署也因此称以工舍。丕绪造访的匠舍连西面的堂屋都没有。院子西面是刀劈斧凿般的悬崖,悬崖前面两座高峰相对而立,中间是万丈深渊。

斑驳褪色的山峰左右相对而立,遮蔽视线,如同墙壁矗立在眼前。山峰之间可以仰望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向下,可以遥望远方薄雾笼罩下的群山,夕阳正逐渐沉入群山靛蓝色的山脊线之中。继续向下,本应看到尭天,但现在却是满目郁郁葱葱的树林。从院子边一直到山坡,够种满了梨树。

那些是萧兰种的梨树。萧兰说不想看下界的景象,就不停地向山坡上扔着梨子。一些梨籽恰好生根发芽,长成大树,又开花结果,如此一来谷底斜坡渐渐被梨树覆盖。它们每到春天便开满白色的梨花,谷间似是飘着雪白的云朵一般,着实是一番美景。

丕绪想起了萧兰眯起眼睛眺望美景的身影。那身影,竟和刚才在射鸟氏的露台上看到的那只鸟有几分相似。尽管两者之间毫无共通之处。

就在丕绪陷入沉思之间,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诧异的声音。

“丕绪大人──”

打背面的堂屋走出一个小伙,腼腆地笑着,朝自己跑过来。

“丕绪大人,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没来了,你可还好?”

“好啊。”匠舍的主人点点头回应道。

他是专司陶鹤制作的工匠──罗人的长官。每个罗人手下的工舍都有几十位的工手。工手之长称为师傅,罗人府的师傅就是罗人。小伙名叫清江,举止温文尔雅,极是适合做这些细致的工艺。

“快请──快请进来。”

清江就差没拉住丕绪的手把他拽进来了。他看上去好像感动得快哭出来一样。事实上,丕绪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未曾踏入这罗人府一步了。以前,丕绪明明基本上住在这边。他不仅不来罗人府,连自己的官邸都很少离开。王不在位,自然不会举行射仪。丕绪乐得清闲,也不去罗氏的府署,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府邸。这年春天,清江差人去请丕绪来赏梨云,丕绪也拒绝掉了。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清江心里挂念甚少露面的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一拒绝会让清江伤心,但丕绪怎么也没有心情前往。

久违的房间丝毫没有改变,一个挨着一个的案几、架子,各种工具,如山般堆放的便笺、图册。一年之前是这样,再以前,萧兰担任罗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与丕绪担任罗氏后第一次踏足这里时完全一样。

丕绪感慨良多地环视了一圈,清江红着脸说:“这还是一样乱糟糟的……”

“本该如此嘛。我也从没见过这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真对不起,清江一边小声道歉一边慌慌张张地把那些个老旧的便笺和图册扒到一起。散乱在桌上的陶鹤大约是清江所制,看起来尽是些旧式的陶鹤。清江似是注意到了丕绪的视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个……我想兴许能学到些东西,就试着重制了些老式的陶鹤。”

是这样啊,丕绪轻声回应。丕绪不下指示,清江自然是无事可作。

“积极学习是好事,不过现在得暂时放放了。”

清江脸色一亮,面露喜色道:“您的意思是,要开始做陶鹤了么?”

“是不得不做。最近似是要举行大射了。”

丕绪把刚才射鸟氏的指示告诉了一脸惊讶的清江。清江越听脸色就越是黯淡下来。

“──时间太紧,这么催你也不好,总之先随便做些什么应付一下罢。”

“怎么能应付……”

“没关系。只要飞得别太难看,碎得别太寒酸就好。没时间精雕细琢了,只要仪式能顺利结束就行。”

“但……这可是新王登基的第一次大射啊。”

丕绪淡淡一笑。

“反正不久还要换人。”

“丕绪大人!”

清江惊呼。

“听说这次又是女王。”

女王的治世可想而知。在玉座上做上几年美梦,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最终走向末路。予王的治世只有短短六年,再看他前任的王,也不过区区二十三年,再前任的薄王十六年。回首这三任女王,王位空虚的时间反而比有王在位的时间都长。

“反正没时间精雕细琢了,做点表面功夫,看上去喜庆点就行。”

清江难过地垂下眼帘,看着丕绪的脚边。

“……请别这么说,请再表演一次过去那样精彩的射仪罢。”

“我什么灵感都没有。而且时间也不够,只能用以前的陶鹤了罢。偷偷懒也没关系,把过去的陶鹤换个外观就能瞒天过海了。”

清江悲伤地低下了头。

“……总之我先把图稿拿过来,大人稍等片刻。”

离开房间的清江的背影很落寞。清江曾是萧兰的弟子。虽然萧兰不在之后清江就被从工手提拔为罗人,但自那以后丕绪也再没有设计过陶鹤。虽然只有射仪的时候才会用到陶鹤,但如果平时不多加思虑琢磨,便会赶不上突发的仪式。但就算这样,自打清江成为罗人之后,丕绪就是连一只陶鹤都没有做过。丕绪心里明白,清江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手艺不够精湛,丕绪才怪罪自己,不肯做陶鹤。

丕绪坐在了清江的位子上。桌上摆满了以前的图册和试制的纹样。刚刚被清江整理到一起的便笺上摆着一只蓝色的陶鹤。它是罗人府流传下来的古物,现在只当镇纸来用了。尽心雕琢的四方形陶板中央绘有一只长尾的鸟。是一只喜鹊。本觉得是个乏善可陈的物件,但不意间丕绪发现这只陶鹤上竟有裂纹。仔细看的话,有几条极细的裂纹穿过了喜鹊的尾部。应该是碎裂之后接合起来的痕迹。

“真了不得的手艺。”

大概是清江接的。不愧是萧兰中意并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清江有如此手艺,自己哪会有所不满呢。

丕绪把陶鹤拿在手里端详起来。这只陶鹤的手感很是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份量。没重量的陶鹤容易发射,但飞行速度太快不易瞄准。在达到一定重量的同时,陶鹤底部却要微微向内凹陷。这样一来陶鹤便能在空中多停留些时候。──这便是陶鹤最初期的形态。

罗氏们的创意和加工便是在此基础之上。最初,为了便于瞄准,需要降低飞行速度、延长陶鹤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在重量和形状上绞尽脑汁。不久,人们就开始追求陶鹤的外观。最初只是方形或圆形的陶板,后来又发展出各种形状。不仅是烧染出精细的图案,后来连镶金嵌玉的陶鹤都问世了。终于,飞行轨迹也做出了变化,不仅如此,通过对材质和工艺的研究,连碎裂方式也细加考究。现在,陶鹤并不一定是陶制,但依然称其为“陶鹤”大概只是沿袭了古时的称呼罢。

但是,继续向前追溯,从前射的似乎是活生生的鸟儿。以喜鹊为主,放出各种鸟儿,然后射杀。只是,身为宰相的宰辅却忌惮杀生。因此,尽管是事关国运的吉祥之仪,宰辅缺席射仪也成了恒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觉没有宰辅的射仪称不上吉祥之仪,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由拿个国家牵头,开始用陶板代替活鸟。听说那之后,射落多少陶板,就在王宫的庭院里放飞多少只飞鸟。

没人知道为什么射仪偏好喜鹊。恐怕这与喜鹊的叫声是吉祥的前兆不无关系罢。击落陶鹤不是目的,或许放飞同等数量的喜鹊才是重点。就是说,击落多少陶鹤,就有多少充满吉兆的叫声在王宫响起。

陶鹤中箭之后要百分之百地破裂──在射鸟氏和罗氏千方百计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射碎陶鹤这才成为射仪的主要目的。会奏乐的陶鹤便是丕绪的登峰造极之作。

现在回忆起来,那是丕绪一生之中最为风光的一次射仪了。当时的射鸟氏名叫祖贤,悧王的治世也将走到尽头。──当然,当时是谁也不知道治世气术将尽的。

丕绪因为心灵手巧被提拔为罗氏的时候,祖贤作为射鸟氏已经是个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老翁了。祖贤对丕绪倾囊相授。与性情温厚、却又总是保留着些纯真和善良的祖贤共事钻研射仪的日子真是快乐极了。一个创意实现之后,心中又会产生新的想法。他和祖贤每天都往罗人府跑,加上已经成为罗人的萧兰,三人寝食与共,不断钻研实验。祖贤被称为射鸟氏中的射鸟氏,不久丕绪也被称为罗氏中的罗氏。奏乐陶鹤令悧王大为欢喜,专程自云上下来访问射鸟氏府,并亲手赐给丕绪奖赏。对居于治朝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如果一切都能照此继续下去,那该有多好呢。

──可是,王变了。正在丕绪他们筹划着──下次用哪支乐曲,如何在陶鹤中加入香料、让陶鹤碎裂的时候芬芳满园的时候──悧王的治世开始显出颓势。下次大射大概是三年之后。那次是王登基六十周年的庆典。此时,悧王已然开始变成一个暴君。

没人知道悧王是怎么了。一说是由于太子被人暗杀,王和近臣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痕。暗杀太子的凶手始终身份未明,或许悧王就是由此开始疑神疑鬼。据说悧王自此就开始苛责官员。没过多久,事情的波纹就透过云海,传到了丕绪的身边。王动不动就找机会试探官吏,向他们提出无法解决的难题,或是让他们做出力所不及的事情以示效忠,射鸟氏也未能幸免。悧王亲口下旨,要他们呈现出比上次更加精彩的射仪。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没有上次精彩就绝不轻饶。

回想当时,丕绪如今都心情沉重。丕绪他们的创意从乐趣变成了被苛求的义务。特别是射鸟氏的上级──司士一心追求政绩,常常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胡乱指挥。务必超越上次射仪的义务感和司士豪不考虑状况的无理要求令人束手束脚,在如此困窘的境地中筹备射仪实在是痛苦至极。

就算如此射仪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至少丕绪如此认为。射仪的场面的确胜过上次,悧王也满意了。但祖贤和丕绪却没有丝毫成就感。陶鹤完美地碎裂,却不叫人觉得这是吉兆。射仪上,丕绪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消失殆尽。在威信尽失的王的面前碎裂的陶鹤显得无尽的凄凉,不管碎裂得如何华丽,不管发出如何美妙的音乐和芳香,都只留下无尽的空虚。

就算如此──应该说正因如此,祖贤依然积极地开始考虑新的创意。

冈本绮堂 被踩了影子的女子(下)

三

之前,阿关还只是对月夜有所恐惧,这事发生后,连太阳都一起怕上了。走到阳光晒到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就害怕着被谁踩到了,于是变得太阳都不敢见。她变得喜欢暗夜,喜欢会暗的天气,躲在屋子里也喜欢阴暗的角落,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也随之变得愈发阴郁沉闷了。

如此下去,到了第二年的三月时,阿关竟到了见灯火也躲的地步。总之,月也好太阳也好灯光也好,凡是能够照出影子的 东西,她都讨厌,总想避而不见。其实真正害怕的,还是自己的影子。这么着,针线活自然也渐渐荒废了。眼见女儿变成这副模样,做母亲的也不由愁眉不展。不时 对丈夫抱怨道:“阿关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真是伤脑筋啊。”
弥助也只能干叹气,想不出个办法来。
阿由道:“多半是染了什么病吧?”
“那也难说。”
这事也传到了大野屋的人们耳边。伯母夫妇两个也担心了,要次郎更是自责不已。特别是这第二次,还有自己跟着,却还发生了这种事,他总觉得自己要担起一些责任。
“你还跟在一边,怎么不早点把那狗赶走?”他母亲也这么责备道。
阿关初次被踩到影子的是九月的十三夜。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到了春天,她已经十八岁,要次郎也二十岁了。如之前所约,这一年两家要定下女婿入赘的事了。可 是关键的女方却形同半病废人,阿关的双亲自不待言,男方的父母也忧心忡忡。最后两家商定,不管怎样,都只能得等阿关的病痊愈之后再说。
既然认定了是种病状,不管本人如何不情愿,家人还是硬拖着阿关去见大夫。看了两三个医生,都诊断不出是什么毛病,顶多说是这个年纪的少女常见的忧郁症。在这期间,大野屋的嗣子,也就是要次郎的哥哥,不知从谁那里听来,关于下谷一带某行者的神通传闻。
“据说那行者有驱狐之术。若是托他前来祈祷,应能赶走附身的狐狸。”
要次郎却毫不相信。
“若是神志错乱,寻常的祈祷也能奏效,哪是那行者的本事?”
兄弟俩的频繁争执,也传到了母亲耳中。姑且不论是真是假,也算死马当活马医,她又告诉给了近江屋的亲家。正在犯愁的弥助夫妇听了倒也颇为高兴,不过要说带女儿一起去见那行者,她肯定不乐意,夫妇两人决定自行先去探问。
那是嘉永二年的六月初。这一年的梅雨季节尚未结束,天色阴霾,几日不见放晴。那行者的家在五条大道天神街的后巷里。那屋子,从外面看并不见得如何宽敞,走 进去却是意外地深邃,加上连日阴雨,更显得昏暗。内室中点着两根蜡烛,不知祭祀的是何方神明。那行者是个六十开外的老人,听弥助夫妇详细说明了情况之后, 闭起眼思量了一会儿,说道:
“自己害怕自己的影子——这确是件古怪的事。这样吧,我这里有根蜡烛给你们,先把它带回去。”
行者说着,把供奉在神前的一支蜡烛取下,交待夫妇俩,在今晚的子时(午夜十二点)点上这根蜡烛,看看女儿映在墙上的影子,若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那影子就 会清晰地映出来,狐狸也好,鬼怪也好,都会现出原形。“将看到的情况告诉我,再考虑下一步的对策。”他把那蜡烛放入一个小小的白木箱中,嘴里念诵了一通咒 文,郑重地交给了弥助。
“真是感激不尽。”
夫妇俩收了蜡烛,回到家中。
那一日,从黄昏开始又下起了大雨,时有雷声轰鸣夹作,大概是梅雨的天气快要到头了。不过这一夜,弥助夫妇两人,对这雷声雨声都没心思关注了。
若把情况都说了,又会多事,夫妇俩没有对女儿透露半点口风。到了四时(晚上十点)店铺打烊之后,家中众人都如往常一样歇下了,阿关在二楼三叠的房间里睡, 怀着心事的夫妇俩也假装入寝,等待夜深。终于,子时的钟声响了,夫妇俩如接到信号般,蹑手蹑脚起身来,爬上楼梯,弥助带着那根蜡烛。两人来到二楼阿关的房 间,拉开纸拉门往里看。这天阿关大约是累到了,早已睡熟。母亲阿由轻轻把她摇起,女儿半睡半醒地在床上坐起来,黑色的影子投射在灰色的墙壁上,轻轻摇曳 着。父亲执着蜡烛的手竟有些颤抖。
夫妇俩心惊胆战地往墙上一看。那里映出的,既不是长角的鬼怪,也不是尖嘴的狐狸,真真切切,确实是女儿的影子。

四

夫妇俩暂时安心了。让还不知怎么回事的女儿再度睡下,两人从二楼走下来。

第二天,弥助一个人再次造访了下谷的行者家。年迈的行者听了说道:
“若是如此,那我来祈祷也是无能为力了。”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弥助走投无路,只得继续央求他道:
“就算是这样,您好歹也给祈祷一次试试。”
老人叹了口气,道:
“真是难为你们了,可惜我却也是爱莫能助。不过,看在你这么辛苦又特地跑了一趟,姑且再试一次吧。”
他又取下一根蜡烛,说道:
“这根蜡烛,不要今晚点着,而要等到一百天后的晚上,在子时把它点燃,切莫忘记了。”
一百天后的事,未免也太遥远了,不过弥助也不敢在行者面前信口开河,只能唯唯诺诺着收下这根蜡烛,回去了。

因为出了这岔子事,阿关招婿的计划当然也只能延期了。要次郎愤愤不平,背地里抱怨说不该去相信那行者,但是迫于周围的压力,他也只能屈从了。

“夏天到了,一起到哪里的瀑布逛逛,散散心也不错。”
有一次,他向近江屋的夫妇二人提出,想带阿关去王子或者目黑一带的瀑布游玩。父母俩倒没说,阿关本人却坚决不肯外出,结果也不了了之。
话说这年的夏天尤为酷热难当。阿关因害暑明显消瘦了不少。整日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里屋,运动不足,随之而来的食欲不振,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竟变得像活 着的幽灵一样,不知道的人还谣传是不是得了痨病。就这样过了一夏,转眼又到了秋天。按旧历算来是秋末的九月,行者说的满百日之期

,正是九月十二日。

从行者交待那日起,夫妇俩就一直记挂着这日子,并不是到这时候才刚想起的。巧的是,行者说的百日之期,也是十三夜 的前天,而且正好是阿关初次被踩到影子之后满一年的日子。想及此,两人心头不由蒙上一层阴影。这次蜡烛又会照出何等异相?两人心中俱是忐忑不安,却又隐隐 有些好奇,不知会见到什么可怖之物。就这样一直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于是,终于到了九月十二日。这一夜的月亮,和去年一样明亮。

第二天是十三日,从早晨开始就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午后起过一阵子微弱的地震。八时许(合午后两点),大野家的伯母到这里探望来到近江屋店前。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关从屋子里出来,和伯母道了几句寒暄的话。伯母回去时,母亲阿由把她送到门口,悄声说到:
“昨天就是阿关的第一百天了。”
“我也记得是这日子,才特地过来瞧瞧。”伯母也压低了声音,“怎么样?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哎呀,姐姐,”阿由回头看看身后无人,这才凑近了说道,“昨天晚上,算算到了九时(午夜十二点)了,我俩偷偷跑到阿关床前,她还没睡醒呢。我那口子把她扶起来,点上蜡烛一照——你猜怎的?墙壁上竟然照出一具骸骨的影子!……”
阿由声音颤抖,伯母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诶,骸骨的影子……没看错吧?”
“我也觉得不敢相信,上下仔细看了好几回,确实是骸骨无疑!我真是越想越怕。不光是我,我那口子看的也是如此,绝无虚假。”
“唉,”伯母深深叹了口气,“她本人还不知道这回事吧?”
“那孩子困得厉害,转眼又睡过去了,该是什么也不知道。话说回来,照出来的是骸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如还是去下谷问问吧。”伯母说道。
“我那口子早上就奔下关去了,说了这样的情形,那行者听了,不吭声了半天,才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由忧心忡忡说道,“也不知是真不知道呢,还是知道了也不说……”
“是啊。”
多半是知道了也不说吧,伯母暗想。阿由多半也是如此猜想。若是如此,那定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好事,就没有必要隐瞒吧,任谁都是这么想。两个女人满脸愁容,无计可思,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久久相对无言,只有头顶青空中的白云缓缓流过。
阿由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阿关会死吧?”
伯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中也是恐惧万分,嘴里却只能劝她说别放在心上。


伯母回到家中,说了今日的情形,要次郎不禁发怒道:
“近江屋的叔父叔母也太不明白事理了,为什么要相信那装神弄鬼的行者?这分明是那家伙有意捣鬼吓人,就是想勒索钱财,求他祈祷消灾呢。连这都不明白吗?”
“如果像你说的,有什么证据?这正好百日的晚上映出怪影,又该如何解释?”兄长反驳道。
“那定是那行者驱狐作怪所为。”
眼见两兄弟又开始争吵,大野屋的双亲也无可奈何,难以定断。相信行者的哥哥也好,不相信他的弟弟也好,所说的话也都是无凭无据的。到了晚饭时候,还没吵出个结果。要次郎心中忿恨难平。
晚饭后,他上附近的汤池洗澡回来,抬起头,正望见一轮明月缓缓升起。
“好个十三夜啊。”周里的人们都出来赏月。有人还双手合十俯拜在地。
今夜是十三夜啊——想及如此,要次郎就无法安心呆在家里。他呼啦啦地跑出门,向柴井町的近江屋跑去。
“阿关,在家吗?”
“哟,在屋里呐。”母亲阿由回答道。
“能替我叫一声吗?”要次郎说道。
“阿关,小要来了哦。”
听到母亲叫唤,阿关从屋子里出来了。这夜的阿关化上了浓丽的妆粉,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
“今晚的月亮很好,一起出来看吧。”要次郎劝说道。
本以为阿关多半要拒绝,谁知道她却很坦然地走了出去。双亲很是不可思议,要次郎也非常意外。不过他本就是决心要把阿关带出来看月亮,好让她习惯这光线不再害怕,这样顺利反倒是件幸运的事。两人肩并肩往外走,双亲也欢喜地目送他们离开。
年轻的男女向金杉树的方向慢慢走去。秋夜的冷风吹摆着两人的衣袂,月光照着大地明如白昼。
“阿关,你看这么好的月夜,散散步感觉还不错吧?”要次郎说道。
阿关沉默不语。
“上次晚上我也说过了,别去在意那些无聊的事,要是因此整天心情不好,影响身体,也总让父母担心,那可不行。为了让你忘了这些东西,今晚就在外面多走走吧。”
“嗯。”阿关低声回答道。
——影子呀土地公公,十三夜的牡丹饼…——
孩子们的歌谣又响了起来。那是走到离近江屋一町左右路程的地方。
“小孩子跑过来也别理他们,就像平常一样走过去就好了。”要次郎鼓励她说道。
孩子群约十人一伙,从町路上横穿过来。他们齐声唱着歌向二人跑来。要次郎一手紧紧抓住阿关的右手,故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跑来想要踩影子的孩子们,忽然好像看见什么似的,“哇”地大叫一声,掉头跑了。
“怪物啊!怪物啊!”
孩子们边跑边大声叫着。本来是想跑过来踩影子的,这边的人还没怎么样,他们反倒是被吓到似的,一边叫嚷着跑了。要次郎莫名其妙,不由回过头看看自己背后。 刚才只顾着向南走,没有注意到落在身后地面上的两道影子——一道确实是自己的影子,而另外一道,竟分明呈现出骸骨之形!要次郎也“啊”地一声惊叫起来。虽 然骂过那行者使狐弄怪的把戏,然而此刻亲眼目睹,忽然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袭过他心头,原来孩子们叫说的“怪物”不是谎话!此时他已然惊慌失措,脑海一片空 白,骤然丢开刚才还紧紧握住的阿关

的手,失魂落魄地向柴井町的方向逃去。

听了这骇人听闻之事,阿关的双亲也吃惊不已,回过神来,赶紧又和要次郎跑了回去,谁知,却见阿关已右肩斩裂而死,横尸路中。问过周围的人,才知道事情经 过。原来要次郎逃跑之后,一个武士也从此地经过。不知为何忽然拔刀向阿关斩去,将她劈倒在地之后就离开了。这样月夜的行路口,或有路斩行凶的强人出没,亦 或是那武士看见映在地上的怪影,这才拔刀杀人,也未可知。

近江屋的夫妇叹道,阿关总是害怕自己的影子,兴许就是发生这样的事的前兆。要次郎依旧愤然断言是那行者使狐做祟弄出的把戏。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如此怪诞的听闻,在世间流传了下来。

冈本绮堂 被踩了影子的女子(上)

Y君说:
上次说到十三夜的事,我也知晓一些与十三夜相关的异闻。那是和踩影子游戏有关的故事。

踩影游戏如今已经不流行了。现在的孩子,都不兴玩这等无趣之事了。从前,在月色皎洁的夜晚,却是颇受欢迎的游戏, 尤以秋夜为宜。秋夜的月色潋滟可人,清辉遍地,映得四野缀落的夜露熠熠生光。每到这样的夜晚,町市里的孩子们就纷纷跑出家门,唱着这样的童谣,相互追逐嬉 闹,睬着彼此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呀土地公公,十三夜的牡丹饼…——
有人是踩自己的影子玩,跑着转着自得其乐,大多数人还是踩别人的影子耍闹。须得防着不让他人踩着自己,一边还要伺机巧妙地去踩对手的影子。还有人冷不丁从 一边窜出来,逮着影子就踩。这种游戏玩起来,少则三五人,多则上十人,围在一起你踩我,我踩你。当然,一不小心滑倒或者被踩断了鞋履的绳带之类的,也是常 有的事。踩影游戏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谁也说不清,大致是历经江户时代,到明治初年,在我们的童年时期还非常盛行,直到日清战争年代才逐渐消行。
孩童玩伴间互相踩踩影子,也没什么太大的规矩。有时候觉得还不够过瘾,往往还会跑去踩路人的影子,然后逃之夭夭。如果不注意踩了大人的影子,多少还怕会挨 顿臭骂,所以大多挑过路的女孩子或者小孩欺负,踩到了影子就溜。虽然不是别有用心的恶作剧,影子好歹也是自己身体映出来的东西,叫人家拿脚踩了总不是什么 愉快的事。于是还流传下这样的故事。
嘉永元年九月十二日的夜晚,芝地区一带的柴田町,有家叫近江屋的针线店。这户人家有个女儿名叫阿关。话说这一日,阿关姑娘去神明前一带走亲戚。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时时分了(合晚上八点)。次日就是十三夜,这天晚上的月色也是明亮照人。这一年的秋天跟往年相比寒气特别重,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阿关 姑娘也早早换上缝制的夹棉袖袍。她拢紧袖子,沿着路快步向北走。走到了宇田川町的大道上,远远望见五六个男童正在追跑着玩闹,还传来踩影子游戏的歌谣
。
阿关正想着不好往那儿走过去,那些孩子已经啪啦啪啦地拥过来了,眼看就是冲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来的。阿关觉得难为情想要躲到一边,却已经来不及。恶作剧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前后围堵上来,一脚踩在女孩想要躲逃的影子上。他们唱着十三夜的牡丹饼的儿歌,哄笑着跑开去了。
虽然孩子们已经跑了,阿关还是拼命逃跑。她一口气跑着跑着,直到柴田町自家的店门口才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就瘫倒下来。在店里有父亲弥助和另一个小伙计,见 状惊讶万分,连忙过来。在里屋的母亲阿由,还有女佣阿卷也听到动静赶出来,给她喝了点水,定了定神,这才问她是怎么回事。阿关依然惊魂未定,心跳不已,伏 在店门前说不出话来。
阿关今年正值十七岁的豆蔻年华,是个样貌姣好的少女。晚上,又是月夜,路上往来的人也不少,会不会是被什么恶作剧的家伙欺负了?双亲这么担心着,父亲弥助还到外面去张望了一下,却没发现什么追来者的踪影。
“你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阿由终于忍不住又问了。
“我被踩到了。”阿关颤声回答道。
“被谁踩了?”
“路过宇田川町时候,唱踩影子歌的小孩把我的影子踩了……”
“什么呀!”弥助松了口气,忍不住好笑,道:“还以为是什么事,这点小事也大惊小怪,踩影子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
“就是啊,这样的事用不着吓成这个样子吧,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母亲也放下了心,又有些不平地忿忿说道。
“可是,人家说影子被踩了,是不好的事……会短命的……”阿关说着,又泪眼汪汪了。
“说什么傻话哪。”
虽然阿由一言断然否定了,然而当时,在一部分人中,确实流传着被踩了影子不是好事的说法。中华之国也有:“弟子去七尺,不蹈师影”的古训。虽说是影子,践 踏人的形体却是于礼不敬。到了后来,倒是被踩了影子的一方比踩影的一方更受顾虑,似是由此引申出,关于此种种不利说法,诸如影子被踩了会倒霉,减寿,甚至 还有三年内必遭横祸的传闻。如果真有这么可怕,普天下的父母肯定都不敢让小孩这么玩了。不过说得如此有模有眼,想来也不是一般的迷信传说。而且在相信这一 套说法的人们中,那却是不可等闲视之的大事了。
“别说傻话了,快回屋去吧。”
“这种无聊的东西就别理它了。”
父亲责骂着,母亲也在一旁哄劝。阿关只得怏怏地进到屋里去了,可是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却没有丝毫减少。近江屋的二楼有六铺与三铺塌塌米大的两间屋子,阿关睡的是三铺的那间房。是夜,她好几次被生生吓醒,总是梦见几个小小的黑影在自己的胸腹间上窜下跳,于是整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就是十三夜,近江屋和往年一样买了芒草和栗子在月前供奉。这夜的月色也是分外明亮。
“今晚的月亮真好啊!!”附近的人们都这么说道。
可是阿关姑娘看见那月亮,却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并不是怕月亮本身,而是害怕看见被月亮照出的自己的影子。大家纷纷夸赞月亮,有人从二楼窗口远眺,有人站在店门前仰望,还有人四下里边走边瞧,都在欣赏这迷人的月色,只有阿关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影子呀土地公公,十三夜的牡丹饼…——
孩子们的歌声传来,愈加深重地刺激着阿关脆弱的心魂。

二
从此之后,阿关再也没有夜间出行,特别是月明的夜晚,更是不敢外出。遇到万不得已非得出门的情况,也尽挑没有月
亮的暗夜。这与她这年龄的女孩的举动截然相反,引起了双亲的注意。父母不时训斥她道:“你呀,怎么还挂着那无聊的事?”但是阿关的恐惧已经刻骨铭心,岂是这三言两语可以打消的?
这期间,可怜的阿关又遇到一桩异事,再次被自己的影子吓得不轻。
那年的十二月十三日,阿关一家正在做岁末大扫除,神明前的亲戚家店派了伙计来,说店里的老奶奶忽然病倒了。神明
前的亲戚是阿关母亲的姐姐嫁过去的人家,和近江屋同样是做针线生意的店子,之前还商量过要让那边的二男要次郎给阿关做女婿的事。两家非常亲近。听说那边的老母亲病倒了,阿关的父母也忧心忡忡,都急着想赶过去,但是手上的活实在忙不开,只好让阿关前去探望。
阿关解下扫除装束的衣袖绑带,拢好头发,急忙出发了。出门时是日间八时(合下午两点)。目的地叫大野屋的店铺,
这天也是在做岁末扫除。忙活中七十五岁的老母亲忽然晕倒了,周围的人顿时慌乱成一团。内里有四铺半大小的别屋,

众人急忙把病人送过去看护。幸好病人很快醒过来了。想是如此寒冷的天气,上了岁数的老人家还和年轻人一起大清早起床干活,饶是平日身体硬朗也吃不消了,才忽然病倒。不过医生说没有大碍,不用担心,躺着休息静养几天就自然会好了。家人这才放了心,正在这时阿关赶到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
阿关也放下了心。总归来了也不好马上回去,还是得坐坐,在病人枕边帮忙看护,话话家常,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了。大

野屋的扫除也差不多了。吃过了荞麦面和晚饭,已经将近五时时分。阿关起身告辞回家。
大野屋的伯母说道:“也向你阿爹阿娘说谢了,你也看到了,病人已经没什么事了,请不用担心了。”
已经到了晚上,又将近年关,传说近来路上不是很安稳,伯母让次男要次郎送阿关回去。阿关坚决谢辞,觉得还不至于
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伯母却不依,一定要让儿子送。出了店门的时候她还笑着高声说道:
“要次郎,送阿关回去路上要小心,别撞上了踩影子的小孩哦。”
“这么冷的天,哪会有人跑出来啊?”要次郎也笑着回答道。
原来阿关上次被踩了影子,也是从这里回去的时候,自此之后竟似像害上了病一般。母亲阿由将这样的事端告诉了伯母
,大野屋的一家上下也都知道了。要次郎今年十九岁,是个白净瘦长的青年,人人都说和阿关很相配。目送这对未来的夫妇并肩离开的亲密背影,伯母脸上止不住露出笑容。
虽然尽力推辞,其实阿关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让要次郎送自己回家。语笑言欢地出了门。今天年关扫除,街上不少店户

已早早关了大门,也有的人家还掌着灯一家融融地谈笑。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洒满白晃晃的月光,几让人产生大雪初霁的错觉。要次郎抬头望了望月亮,忽又觉得夜寒沁骨,不由缩了缩肩,道:
“你看这天气,没有风,还这么冷啊。”
“确真是冷啊。”
“阿关,你看,连月亮都冻住了。”
要次郎这么一说,阿关不由自主抬起了头。对面屋顶的晾衣竿架上方,一轮澄如冰鉴的寒月挂在天边,清辉茫茫。
“真是好月亮。”
阿关说着,忽然有种不安涌上心头。她虽记得今夜是十二月十三日,夜里原该有月,只是刚才和要次郎在一起,几乎忘

了这档子事了。此刻提起,不由又开始忐忑不安。月色越明亮,阿关的内心越发沉入黑暗的深渊。好像忽然意识到看见

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阿关慌忙低下头,却正好看见映在地上的两人的影子。
这会儿,要次郎似乎也刚想起来,说道:
“听说阿关你在有月亮的晚上都不出门是吗?”
阿关沉默着不回应,要次郎继续笑问道:
“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情?今晚也是,还好有我一起送出来。”
“因为……总觉得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东西……”阿关小声说道。
“不会有事的。”要次郎又笑了起来。
“真不会有事…吗?”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宇田川町的道上。正如要次郎所言,这样寒冷的天气,没有小孩子会跑出来玩踩影游戏。从前
对男女并行的影子有些忌讳的说法,不过此刻,要次郎和阿关的影子正清晰地印落在土地上。当然,这时路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更没有谁恶意要去踩他俩的影子。
快走过宇田川町,马上要进入柴井町时,两人忽然听到鸟叫声,不知是谁家屋顶上的乌鸦。
“啊,有乌鸦呢……”阿关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月夜鸦吧。”
正当要次郎这么说的时候,突然有两条野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发狂似地扑在阿关的影子上又叫又跳。阿关觉得难堪,
想躲到一边,野狗却追跑过来,践踩着她的影子狂吠不已。阿关吓得全身颤抖着,紧紧抓住要次郎的衣服。
“啊,快帮我……赶走它们……”
“畜生,去去!快滚开!”
虽然要次郎拼命驱赶,两只狗还是绕在阿关脚边不肯离开,蹦跳着围着她的影子踩。要次郎怒气上升,捡起脚边的
石头打去,打了两次三番,它们才发出悲鸣夹着尾巴逃跑了。
阿关被平安无事地送回到家中。这夜的梦中,两只野狗的黑影总在她的枕边蹦跳,驱之不去。

京极夏彦 魍魉之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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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完《姑获鸟之夏》到《魍魉之盒》,中间大约隔了两年。没想到京极的作品真在大陆出版了,更没想到版本装帧如此精美,再合适不过了。鼓掌致敬!
虽然出版也好引进也好,都是归在推理这一类里。确实在推理小说的FANS圈中也有很理想的传播,但是个人觉得京极其实想说的还是民俗,只是借推理小说这个 壳把自己的理论组装起来。我不是推理小说迷,所以也不知道这类的读者在阅读时看重的是怎样的东西。是合理行为串起的无稽表象,还是导出事实真相中的周密逻 辑,亦或者只是紧张诡异的情节气氛引起的快感。这些在京极的作品中都可以找到,不过从表象中推断出合理解释这一条,用阅读一般推理小说的办法却无法办到。 同是密室失踪,《姑获鸟之夏》中利用的是精神学上的错觉,就摆在眼前的东西,当事人却视而不见,造成了“失踪”;到了《魍魉之盒》,则变成了类似魔术的行 为,只是这种佛兰肯斯坦式的机关是任何魔术师都无法实行的。这样超越了侦探小说的背景设定,因而用任何逻辑推理都行不通,对于那些从预先猜出结论而获得乐 趣的读者恐怕要落空了。也许这也是京极作品被一些本格推理小说读者所排斥的原因,却也吸引了更多原本不读此类小说的读者,比如只是纯粹对妖怪感兴趣的在下 ^_^

妖怪学说
京极的书中充满各式各样的长篇大论,这些看似偏离推理的论调其实是与情节发展相扣紧密。即使不考虑情节,这些怪奇理论本身也是相当有趣的。比如妖怪学说。 在国人视为乱力怪神的妖怪之说,在日本却登堂入室,成为民俗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而开启战后妖怪复兴运动的重要人物水木茂对京极影响极大。他对怪奇现象 的解释与水木先生的妖怪说基本一致,既不是井上圆了那种以科学破除迷信角度出发的解读,也不是一般唯神秘论者的论调。他认为,将未知的事物强行框入已知的 知识体系是种愚昧的作法。比如他驳一些学者认为妖怪原型是人类对自然现象与死亡的恐惧之说,认为这只是一种必要非充分条件,就像喝味曾汤时想知道里面加了 什么料找到了萝卜,就简单地将味曾汤等同于萝卜一样。进而又用一个浅显的例子说明:
“例如有种叫‘给水怪’的妖怪,这是一种对人呼唤‘给你、给你’,如果响应就会突然爆发洪水——的妖怪现象。若依照刚刚学者专家们的观点看来,这种现象就 成了普通的洪水而已。……但这样洪水和妖怪的现象间就失去了差异性,也可以说所有的洪水都成了妖怪……但是洪水爆发就只是洪水爆发,再怎么可怕也不会变成 妖怪。只有在经过一问一答的咒术性仪式作为媒介后,方始成为妖怪。自然现象的发生原本是理所当然,而将之置换成非理所当然的行事,这种动态性的变换过程才 是妖怪的真相。”
喜欢这样的解释。
顺便一提,日文中的妖怪与中文有微妙的差异,我们理解的纯粹以具现化个体出现的妖怪,在日语中更准确的叫法是“化け物”,而另外一种只是形容怪异现象的“ あやかしい”。只是到了现代人们已经不去分那么清楚了,都统称为“妖怪”一词,与中文的定义也很接近,所以也不做区分了。

魍魉
好了,绕了半天理论,终于轮到“魍魉”登场了。通读完全书,很容易发现京极玩了个小小的把戏。在前面一直很含糊地提到魍魉是一种面目不清的动物,说木石之 怪也好,山泽之灵也好,然后用鸟山石燕的画(就是书签的那张……)给读者一种与食尸鬼类似的形象进行定型,似乎可以成为进行中的分尸案的某种线索。这其实 是一种误导,后来用到“火车”这种与葬礼和死者相关的妖怪也是进一步误导。直到故事的最后,真相大白时,他才给出魍魉的个人标准答案:
“魍魉啊,本来就是在泽川之地模仿人的声音来迷惑人的妖怪,有外形却无内在,什么事也不做,是人类本身变得迷惘。”
它真正的意义,是人心中的界线。跨越正常与异常,合法与犯罪,此方与彼方的界线。只是决定这界线的其实是外在的社会,而不是人类本身。从这个角度上,京极 强烈抨击那种主张犯罪天生,将犯罪者视为生理或心理异常者的理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犯罪者,当所有条件都俱备,再加上过路魔那么一点点的冲动。反 之,如果不遭遇这些条件,或者在那一刻克制住了那么一点点诱惑,那么假设就不会成立。木场克制住了那一点点,所以没有陷进去,而克制不住的久保则成了罪 犯。单纯从久保的行为而言人们很容易把他看成因为心理原因造成的先天犯罪者,但是如果没有遇到相应的条件,也许他只会作为一个新晋的幻想小说家顺利发展, 获得地位、名气。这并不是某种辩解,也没有同情的成分,甚至宽容与理解也没有意义,只是阐述事实而已。如果硬要说理解这事实有什么意义,那只能说让人更好 地理解自己与他人而已。

箱子
题名中还有一个“匣”,故事中也不断出现各种箱子的形象,具体的和抽象的。匣中的少女,箱形的巨大建筑,作为神体被膜拜的箱盒,掩饰自己真实情感的社会身份,能带来安全感的空间,密闭与扭曲的存在,心灵的屏障,理智与冲动的开关,精神与肉体的联系……
如果一一来说可以掰出很长一段,只说最让我介意的一种吧。有些意外,京极似乎是主张精神与肉体不可分,至少在小说中他是用这样的观点来反驳美马坂匪夷所思 的构想。不过这个质问也是在攻壳中也反复被提到的。(书末卧斧的解说同样也提到这一点)。自幼因事故而全身义体化的素子,不断质疑自己到底还是不是人类。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物理性的身体存在,进入网络成为了“神”。这种等同于物理死亡的方式,在另一种意义上却可以被认为是永生。攻壳在日本影响极大,京极不可 能不知道这一点,也许可以看成是一种反驳吧。
至于说部分与整体不可分割,对主观客观世界的认识,要扯到哲学的命题上,那就不是小说能讨论完的东西。留待有OTAKU精神的FANS钻研吧。躲~

真相
如果真相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幸福,只会带来不幸,那这种真相还是否有揭露的意义?
就像大多数的推理作家一样,京极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也用了相对符号化的方式,所以情感的戏剧性冲突也往往以极端化形式呈现。这与渗透在各段情节中一套套晦涩的理论正好形成鲜明对比。如果跳过论证环节直接看情节发展,也是一种读法,当然这样就少了很多乐趣。
能洞悉全局的侦探京极堂一开始就说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即使对论证过程全然没兴趣的我,也很想知道怎样的真相会让人不幸。
结果却是真的出人意料,震到了。这一点也许是侦探小说的共通性吧,严密的逻辑理论下的感情,反而显得珍贵。
看起来一脸奸相的律师,原来也只是软心肠的好人,只是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
粗线条的刑警,也有想要守护心爱女性的细腻一面,却要面对她黑暗的过去与更黑暗现实。
原本只是不起眼配角的老好人,反而是最能积极地适应环境找到幸福,也许也是最异常的一个。
找不到适应方法的人们,只能在无间地狱门前徘徊,投向黑暗的另一边。
这也许不是京极擅长的,他更喜欢将理论与故事情节的结合,但是最后留在人心的震撼却是源自简单的东西,人类的感情。

其他

相对于第一部《姑获鸟之夏》,京极叙事的手法稍有进步,总算没一开始就把他的长篇大论抛出来,虽然挨到半中,侦探主角一出场还是洋洋洒洒讲述了一堆宗教 家、算命师、灵媒和超能力者区别的理论,搞不好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这样看来扉题“献给欲早日成就“科学的再婚”之大众——”似乎也别有深意。京极也只是 用推理这个匣子装起他自成一家的理论体系,借以传达给大众吧。怎么看最后的目的还是这个……

京极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当事人的行为往往会对事件的发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这与一般小说中侦探只是作为旁观者破解已完成的案件有着微妙的不同。这在其出道 作《姑获鸟之夏》最开始那段冗长的量子理论就已经阐明了:“当观测行为发生时,也会影响被观测之物。”即薛定谔猫类似的说法。这种理论同样也延续到《魍魉 之盒》。
如果木场不是在阳子拿着恐吓信时候进门,密室失踪的案件就没有必要进行。匣中少女不会出现在久保面前,之后一系列惨案就不会发生。当然木场的行为只是整个 多米诺列中的一个。第一张牌是那个,谁也说不清。整体看来是一个事件,从动机、条件、执行者来看却是四个,或者说五个独立的案件。似乎没有什么是必然的, 正是一系列巧合组成了案件全部,而不是什么周密的计划,这也太叫人大跌眼镜了。只是巧合之中自有合理性与逻辑性存在,所以说到底还是推理小说。

《魍魉之盒》的新番动画,已经有字幕组在做了,想来也只能在深夜档放。漫画版也由志贺水雪出了。至于真人版……还是免了吧。

再次赞一下简体版的装帧设计,真是花了一番心血,光是冲着这个版本设计收藏也是不亏的,私以为比日版的还要好。从封面、用纸到内文版式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书签也很精致。将作品以最合适的形式展现给大众,就这点而言,真是没有话说了。一鞠。

恶人发家史——国盗物语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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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手书摊上收到司马先生的《国盗物语》到现在大概三四年了,因为入手的只有第一册,一直没留心去看。隔了这么久,终于看完了,才发现很好看,鼓掌。
此 前看过司马先生的长篇小说只有《项羽和刘邦》,读的感觉有些别扭,不知是看日本人写中国历史不习惯还是翻译的问题,总之和83年版的《丰臣家的人们》比来 相差甚远,一度私下揣测司马先生可能还是比较擅长中篇小说。我承认我错了,先生的长篇其实也一样好看(或者说毕竟还是本国题材更拿手一些?),不管是从纯 文学的角度还是仅仅故事情节的精彩来说都无话可说。满足ING。

日本评论者提到司马作品的独特魅力,一种带着从高处俯瞰历史的冷峻感,同 时又因为他新闻记者的出身,注重实地考察,设身处地揣度人物个性形成的背景,使得他笔下的历史人物带着邻人般的亲近感。所以读他的作品会有一种与其他历史 小说家,与时代小说家也迥然不同的风格。先生也说自己的小说“是给外国人看的”。这里的“外国人”并不是单纯字面意义上的,还包括那些对自己国家历史不熟 悉的日本人。一般来说历史小说,主角大都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大多数作家也都理所当然地默认读者有这样的认识基础,所以往往不做任何铺垫直接把人物拉来 写。可是不熟悉的读者就一脸茫然了,对着一堆人名头大不已,这就是异文化间的壁垒。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司马先生的作品比任何其他人都适合引入。

《国 盗物语》却让人体会到司马文学的另一层魅力,那就是纯粹故事性上的魅力。即使不去研究什么文学手法思想高度,仅仅就故事本身而言就非常好看。忽然想起来, 很多日本历史小说家都有写时代小说——类似于中国武侠小说——的经历。司马先生也不例外。比起历史小说重史实再演义,正儿八经地说事,时代小说则只是借历 史舞台的背景,更侧重于情节的精彩曲折。像本书上半部的主人公斋藤道三早年的历史在史书上记载甚少,因而司马先生就借用了近似于时代小说的演绎手法,结合 了稗官野史的传说,但细察之下还是有理有据,依然是沧然冷峻,自成一家的风格。
《国盗物语》到底说啥,一言概之就是“恶人发家史”(^_^)。战 国历史上白手起家能做到一国一姓的大名的,一个是北条早云,一个就是斋藤道三(其他还有吗?欢迎补充),虽然二者个性相差甚远,题外话了,关于北条早云, 司马先生另著有三卷本的《箱根之坂》,算是其作品中比较冷的一部,不过个人倒一直很想拜见。《国盗物语》的名气则要大得多,论单行本的发行量在司马作品中 也是数一数二的(累计674万部)。司马先生似乎偏爱研究这类传奇人物。“国盗”之名,取自中国古语“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因此也由人翻成《窃国物 语》。个人还是喜欢“国盗”这个比较豪气的说法。全书分四卷,前两卷是斋藤道三卷,后两卷是织田信长卷。虽然感情上比较喜欢燃剑和血风录,不过综合而论, 相信国盗是首屈一指的。

虽然只有第一册,可是还是让人觉得非常满足。原本论名气,道三远没有他女婿织田信长大,不管是其他书还是影视作品 中留下的印象都是个老奸巨滑的蝮蛇老丈的形象。司马先生写的却让我对这位老兄骤然好感大增。道三起家的传奇性比起他女婿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人一生九易 其名,从庄九郎,妙觉寺法莲房,松波庄九郎,奈良屋庄九郎,山崎屋庄九郎,再改回庄九郎,又到西村勘九郎,长井新九郎,再是斋藤道三……每一次更名都是一 次身份的变转,名字对这个男人而言不过是个符号而已。人言大奸似忠,这男人自诩为恶人,又坚信天理在手;步步心机,却又有如稚儿一样单纯的求知欲;佛门出 身,却又狂妄地将诸天神佛视为家臣;城府极深,意外却又是个率性男儿。认定一生只要做一件事,为了这个目的无论善恶都在所不惜。从最初一介乞食浪人之身 起,就已有窥夺天下的鸿鹄之志。貌似狂想的发思,做起来却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僧人也好,浪人也好,油贩也好,武将也好,任何一重身份都得心应手,仿佛天赋 异禀,却其实是任何事都全力以赴。即使是情事,也是一生悬命地对待,俨然与兵事无异。

若说计划性,埃及的盗墓者堪称一绝,据说有的盗墓者 自法老王生前修建坟墓起,就开始从远处人烟罕至的沙漠开始挖地道,这样五年十年都不一定能挖到坟墓下,有时候从祖父起手,一直到孙子一辈才能偷盗到墓中的 财宝。庄九郎虽然不俱备如此长远的规划,但在当时的日本人中,也算是非常罕见的有计划性的人。一步一步的权谋,却又不觉得出自机心,叫人为之倾倒。就算最 后机关算尽,功亏一篑,令人扼腕,也只能说是天命如此。

历史小说很容易写得很正,感忧时世,不自觉拔高到道德教育层面,塑造出“伟人”、 “榜样”。司马先生的趣味似乎有些不同,日本一些评论家称其为“合理主义”,指他更喜欢描写那些富于行动与实践力的对象。比如新撰组,没有写始终在勤王与 佐幕思想中苦恼的近藤勇,而选择了冷彻实践派的鬼副长土方岁三作为主人公。其实反过来说,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实现理想主义目标的人物,这才是司马先生钟爱 的。岁三是如此,庄九郎也是如此。表面上并不曾纠结于讨论庄九郎的善恶,而只是关注其所作作为,看他如何实施其窃国大计^_^ 但是总叫人不自觉想窥测他的内心,思考这样的人到底是秉承什么样的善恶标准一步步走来的——况且善恶的标准,原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与常 人印象中心机深重的乱世奸雄不同,道三虽然工于权谋,本性上却是意外的单纯——只是这样的单纯反而更可怕。也许还是佛门出身的影响,日莲宗是日本佛教中极 为外向的一派,从创始人日莲上人开始就个性强烈,奉法华经为皋圭,倡导入世救人,有时也有流于偏激。顺带一提,宫泽贤治先生也是日莲宗的笃信者,不太能想 像,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当然也会有道三这种人,把信仰建立在实用主义基础上,所以比任何人都看的透。

譬如一卷末长井利隆与其一席对谈:

“庄九郎殿。”
利隆用旧名称呼他,说道:
“所谓的恶人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思考已久。”
庄九郎眉色一挑,心下生疑,话题的内容似乎正在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庄九郎殿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呢?”
“在下昔日亦曾栖身桑门。”
意思是这样的善恶问题自然思考过,他用的是间接方式表达肯定。
“是啊,阁下是京都妙觉寺本山出身的俊才。我曾听说,日莲宗多有极端,大善大恶之徒皆出其门,可是如此?”
“如您所闻。其他宗派不知如何……”
触及日莲宗的哲学范畴,庄九郎滔滔不绝开言道:
“ 日莲宗以外的其他宗派,在善恶问题上立场多有模糊。若如法然、亲鸾的净土门,认为人生于世即为恶。人为了维持肉体的存在,不得不夺取鸟兽鱼介的生命;为了 繁衍子孙后代,不得不与女子犯交。所谓的人类,正是这种基于杀生、女犯之罪才得以生存的存在。若以释尊教诲得见,世人皆为无可救赎者。然阿弥陀如来却有普 渡众生之举,虽世人恶之为恶不变,亦可即身获救,无分笃信浅信者。在日莲宗却没有这样的宽容。日莲宗奉法华经为根本典籍,非信者皆为恶人,纵使其为世间所 称善者之人,依然可视为毒世祸国之恶党。自然,也正因强烈执着于此善恶信条之故,日莲门徒多有恶人。因为哪怕犯下恶行,也只要念持法华经,即可消除罪障, 可谓便利之极。如此教示之下,出现大奸大恶之徒亦不足为奇。”
庄九郎不动声色地侃侃而谈,其实这个男人所说的何尝不就是他自身?利隆却不曾想到这一点,只是为庄九郎的才器心折不已。
“唉,这话就越说越复杂了。我所说的恶人是另一回事。我所考虑的,无能的国主、无能的家臣、无能的领主之流,在这当今乱世就是恶人。”
“哦?”
这话让庄九郎心讶之余,竟也有同感而生。
“试看这美浓。”
长井利隆微阖起双目。
美浓在这十年间,几度被浅井、织田氏侵犯边境,数次迎战,均遭败绩。这就是再明白不过的例子。边境的百姓深受其苦,不可堪言。尤其是近江的浅井氏,每每挑中稻谷收获之时进犯,割却稻谷后扬长而去。
“这样要守护官还有啥用?”
关原、墨股等国境一带的百姓无不含恨。不仅是百姓,附近的武士也不能幸免。被袭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子女惨遭杀戮,储藏的武器、食粮也被尽数掠夺。牧田村有个叫牧田右近的当地武士,妻子被近江的浅井众所杀,自己也沦落到乞丐一样的地步,流落去了京城。
这样悲惨的事例只是其中之一,足以说明土岐家人才匮乏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不仅历代的国主都是无能之辈,本应辅佐主君的豪族中也没有像样的货色。
“包括我在内,都是如此。”
利隆如此说道。
他的观点,简而言之,领土经营者自身的无能就是最大的恶。所谓的恶人莫过于此。
“ 说赖芸大人胜过政赖大人之处,就是指如此。但要说能统领大军,战胜浅井、织田家的大材,却还远远不及。况且这土岐家内外组织世代累积、腐朽陈败,非得要快 刀斩乱麻的彻底革新重建不可,靠这位大人就更谈不上。本应该是肩负辅佐之职的我却也是无能,如今又已病成这个样子。这就是恶人哪!”
“……”
这个意义上来说,庄九郎简直就是天赐的一等一大善人。
“这样下去,不仅土岐家,美浓也要灭亡。所以我这样的恶人才是非隐退不可。”
长井家是土岐家支族中最大的一门,庄九郎继承权姓之后,即可凭此家名参与美浓的政治,就像下一剂猛药,多少能有些效果吧。利隆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把家名让给你。”
——这男人是真心的吗?
庄九郎不禁如此想到。
利隆却是认真的。他原本就是个敏感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庄九郎是个危险的存在。然而利隆也非常清楚,若不靠这个男人发挥手段,美浓只有坐等灭亡一途了。
此时的长井利隆,已然无欲无求。其中或许也有病体虚弱,精气衰竭之故,但累代名门之末,有时也会出现利隆这样淡漠己欲的人。更为重要的是,利隆确实膝下无子。
就这样,庄九郎就在形式上成了长井家养子。

(摘录 毕)

另 外,《国盗物语》曾经拍成电视,国内更多的人也许就是从字幕组的片子了解到这部作品的。虽然个人一直觉得司马氏的小说是无法拍成影视的,那种夹史夹议的写 法,一旦还原成连贯的故事就失去了一半魅力——要不然就只能是BBC历史探秘的纪录片。但事实上,司马先生的作品拍成影视的并不少,从电影的《枭之城》, 到前两年的大河剧《功名十字路》,《国盗物语》也未能幸免。片子没看过,不予评论。

十二国记 丕绪之鸟 1

原作:小野不由美 翻訳:dgwxx

那座山就如同擎天巨柱一般耸立在天地之间。山峰高耸入云、几乎是垂直地面仰不见顶,就像一支笔尖 朝上放置的毛笔,笔尖整整齐齐地束在一起,形成一座巨大的山体。山顶扎入云海,云下亦是山峰林立。座座山尖勾勒出微浪后,便直直地向下落去,直到山底。山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斜坡,那里呈阶梯状分布着城市街道。这便是世界的东极,庆国的首都──尧天。

这座山本身,是一座王宫。「燕朝」仅有国王和 高官居住,建在山顶。毫不夸张地说,燕朝和尧天之间便是天和地的落差。而且二者之间由一片透明的海完全隔绝开来。就算从地面仰头望去,也看不出那片海的存 在。在地上之人看来,那不断拍打着山顶的波浪,只是朵朵白云。云层之下的群峰之间,是一般官员居住活动的「治朝」。山体之间由泛白的岩石一一相连,无数府 第与官邸依山而建。
夏官府座落于治朝西南。高低错落的堂屋围绕着四方形的院子纵横相连,构成了这座宽广的府第。射鸟氏的府署位于夏官府一隅。丕绪接到新上任的射鸟氏的传唤,从自己的府邸前往府署,已经是庆国历予青七年七月末的事了。
出来迎接的下人带着丕绪来到了府署深处的堂屋。大厅面对着悬空的露台。雕栏外面就是悬崖,露台一角有一株古柳,乱发一般的柳枝垂下来,披在栏杆上。树下蹲着一只似是白鹭的鸟。它站在栏杆上,伸着细长的脖子,一动不动,沉思般地望着谷底。
──它在看些什么呢。丕绪想道。
不像在打盹。它在看着下界吧。虽然从丕绪的角度看不到,但它眼中映出的应该是下界的景象吧。那是在暑气和闭塞中毫无生气的尧天,以及尧天周围凋敝的山野。
──它只看到了满目的荒凉吧。
虽然丕绪如是想道,但他觉得,正是因为下界荒凉,它才看得如此入神。大概,是因为鸟儿的样子看起来充满忧虑吧。
这只鸟,让丕绪想起了一个女人。倒不是说她长得像白鹭,而是因为她也常常眺望着谷间的景象。只不过,她脸上却从没有过忧虑的表情。说到底,她根本没想着去看什么下界的景象。
──荒凉到了极点的下界,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女人曾笑着如是说,边说,边往下扔了颗梨子。她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对下界还是荒凉,她都不感兴趣,也不想看那悲惨的景象。
然 而,她的身形又为何会与这只鸟儿重合在一起。──丕绪边想边出神地盯着鸟儿。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大约是被这阵脚步声所惊到,鸟儿飞走了。 丕绪回过头,一个一脸苦像的男人正走进厅里。虽然今天还是初次见面,但这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射鸟氏遂良了吧。认识到这点,丕绪双膝跪地。总之,先施一礼相 迎吧。
“久等久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男人张开双臂表示欢迎。他的样子大约年过五旬,青黑消瘦的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笑容。
“你就是担任罗氏的丕绪?快快请起,不必多礼。──这边请。”
遂良边伸手指着一边的方桌,示意丕绪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丕绪心中惊奇,方桌两边的椅子显然是一主一客,自己自然不会是客人。
“不必客气,快坐下吧。本来早就想见你,但杂务缠身,实在没有时间。这不,总算挤出时间,又来不及先知会你一声,才突然把你叫来的。这么突然你都来了,实在抱歉呐。”
遂良礼数周到得近乎巴结。射鸟氏是罗氏的上级。有事随传随到自是理所当然,而丕绪也没有拒绝的权利。遂良根本没有必要为传唤而道歉,也没有必要为丕绪赶到而感谢。
“坐吧。──上酒。”
遂良回头招呼身后的下人。下人正捧着酒器在一边候着,听到遂良召唤,把酒摆在了方桌上。又是从无惯例的礼遇。
遂良再三劝座之后,又探过身子来,递杯劝酒。
“听说你任罗氏很久,从悧王那时就开始了,是这样么?”
对于提问,丕绪只是颔首作答。
遂良叹道“是嘛……”,边感慨地看着他。
“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年龄要比我大得多啊。──啊,我当上官吏加入仙籍才是前年的事。虽说我明白加入仙籍就能不老不死,但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感觉啊。你实际年龄有多少岁呢?”
“这个──已经不记得了。”
这是事实。丕绪记得被选入官员加入仙籍,还是悧王时代,而且好像是悧王即位之后十年左右。这么算来,当官已经有一百好几十年了。
“久得都数不清了啊。实在了不起。原来如此,怪不得人称罗氏中的罗氏。听说你还留下不少逸闻呢,像是先王──予王即位的时的赐言之类的。”
丕绪淡淡地笑了。这些闲话,总是越传越邪乎。
遂良似是误解了丕绪的笑容,一边拍手一边搓着手心,不住感叹“是嘛是嘛……”,笑逐颜开。
“我可是等你大展拳脚呢。”
遂良说完,把脸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最近,新王就要即位了。”
丕绪看了一眼遂良。遂良点点头。
“伪王终于要被赶下台了。”
“她真是伪王啊……”
丕绪问道。
目前,并没有国王在统治这个养育丕绪的国度──庆国。先王在位不久便失道驾崩,之后没多久,其妹舒荣便称帝即位。宫中上下都说她是篡权夺位的伪王。
本来,国王就是由国之宰相──宰辅所选定的。据说宰辅本性为麒麟,其聆听天意,将有天命之人选为国王。无论何人,没有麒麟指定绝不能称王,因此没有天命的王也被成为伪王。
舒荣究竟为王还是区区伪王,知道答案的只有宰辅。然而,现在身为关键人物的宰辅却不在国内。予王驾崩前宰辅罹患失道之病,王驾崩之后,便回到麒麟的生身故乡──蓬山。宰辅还没回来,舒荣就称王想入主王宫。但没办法确认她是不是新王。众人商议之后,国官们拒绝了舒荣。
其 实,对于问题的实情,丕绪也无从知晓。虽然姑且算是身居王宫的国官之一,但以丕绪的地位还触及不到这些国家大事。说到底,罗氏根本就是与国政无关的官职。 虽然从隶属关系上来看,罗氏列于掌管军事的夏官,但其职责却是掌管射仪,与行军打仗毫无关系。射仪,是指每当节日或宾客到来之时,通过射箭举行的一种仪 式。罗氏的职责,便是按照射鸟氏的指示,订做射仪所需的靶子──陶鹊。因此无论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职务上来说,都不可能接触到国家大事。那些事情全部在王 宫上面──照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云层上方进行。所以,丕绪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
据说,若是有天命之人被麒麟选中为王,那么 宫中深处便会出现一系列奇瑞之兆。可是舒荣称王之时并无祥兆出现,云海之上的人们据此判断──她怎么看都像伪王。闻说,国官们将极力寻求入主王宫的舒荣拒 之门外。勃然大怒的她在北方集结阵营,指责官吏们妄图将王宫据为己有,不让身为国王的自己进入。
“但是,又传说其实宰辅就在主上身边……”
宰辅似乎身在舒荣的阵营之中──听到这个传言,宫里一时间陷入了恐慌。舒荣若真是新王的话,那将她拒之门外的官员们肯定难免被问责。新王正式入宫的时候,肯定难逃重罚。有些官员心生动摇,从王宫里逃出来,加入了舒荣的阵营。遂良的前任也是如此出逃的官员之一。
“确实有这种说法。各州听闻这个传言争先恐后地投靠了舒荣,乞求原谅。但伪王就是伪王,肯定是那个传言错了。咱们这些相信天意之人,终于迎来回报了。”
虽然遂良嘴里说得感慨颇深,但他实际上是不是真有这么高的觉悟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舒荣是伪王确实不假。但又传说正统的新王正和舒荣作战。既然已经把舒荣拒之门外了,万一她真是新王的话事情可就难办了──恐怕这才是留在王宫里面那群高官的真实想法。
“──好像,是个女王。”
遂良撇撇嘴。
“又是……女王?”
好像是,遂良的回答有些阴沉。这也难怪。这个国家跟女王八字不合,就算光说近三任,也全是昏庸无能的女王。
“也罢,就算是女王,也一定是被上天选中的正统国王。──新王大概很快就要和宰辅入主王宫了。这样一来,即位大典也就近在眼前了。我要你立即准备大射之礼。”
所 谓大射,特指在国家重大祭祀和典礼上举行的射仪。射仪原本是将陶制的靶子抛向空中代替飞禽,用弓箭射击仪式。其靶子就是陶鹊。在宴席上举办的燕射,只是比 赛命中陶鹊数量的席间游戏。大射无论是规模还是目的都与燕射不同,在大射中,如果没有命中,则被视作不祥之兆,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射中才行。这对于射手操 弓的水平当然要求不低,陶鹊也会做得更容易命中。不仅如此,陶鹊还要供人欣赏,陶鹊在天空中要飞得美丽、复杂,射穿之后还要奏响美妙的声音,华丽地碎裂开 来,极尽工艺之极。终于,大射发展到了利用陶鹊碎裂的声音来演奏乐曲的地步。──过去,丕绪也做过演奏乐曲用的陶鹊。为了正确发射陶鹊,投鹊机做得有小山 那么大,射手更是请尽了弓箭名家。按次序射击投射出来的陶鹊,碎裂的声音便能连成一曲。为了让乐曲媲美大规模的乐团才能演奏的雅乐,甚至动用了三百多名射 手。五光十色的陶鹊飞舞在国王面前的庭院上空。将其射穿之后,陶鹊便在空中如同盛开的鲜花般爆开,发出磬──一种石头和玉制作的乐器──一般的声音,形成 一曲华丽的乐章。为了保证演奏的音准,实在是无法实现在陶鹊中加入芳香的创意,为了补足香气上的缺憾,又在会场周围布置了六千盆枸橘。──这是旧事。
“这回,我们要再次献出能够成为佳话的射仪。──对吧。”
遂良的目光舔舐着丕绪的脸。
“你也跃跃欲试了吧。”
“嗯……怎么说呢……”
“在我面前不必谦虚。──毕竟是新王即位后第一次射仪。主上看过完美的射仪之后,必定会大为喜悦。主上高兴,夏官也面上有光。赐言表扬是当然了,或许还能有些别的什么赏赐。那样的话,整个夏官都会对你心存感激、以你为豪的。”
丕绪心中不禁失笑,看这如意算盘打的。如果这次像予王那次一样,由新王亲口赐言褒赏,夏官的官员就都能借着这次射仪节节高升了──正是遂良抱着如此期待,才有了刚才这出招待。
“那么,为了得到主上的奖赏,您心中可有方案?”
丕绪一问,遂良一下就住了嘴,吃惊地皱起眉头,观察丕绪的神色。
“──方案?”
“您要把陶鹊的制作方案交代下来,我才能去做。更何况,实际制作陶鹊的是冬官……”
设计射仪本是射鸟氏的工作。射鸟氏设计好射仪的方案,命令罗氏去准备陶鹊。罗氏指挥冬官府的冬匠──特别是专司陶鹊制作的工匠──罗人实际投入制作。
“我听说从设计到制作全都由你来完成啊。”
“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的。听说上任射鸟氏连大射和燕射都分不清。”
这倒是事实。不只是上任,除去丕绪侍奉的首任射鸟氏,历代射鸟氏都是如此。这位“罗氏中的罗氏”什么都管了,自己只要坐享其成便可。虽然没什么油水可捞,但着实是份轻松的工作──遂良恐怕也是听了这种说法才来赴任的吧。
官吏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断积累政绩逐渐高升的,还有一种是得到高官的庇护空降下来的。遂良看来便是后者。
“若是射鸟氏实在过于无能的话,也只能由下官出手相助。这种事例也并不是没有。”
面对如此露骨的讽刺,遂良一瞬间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但很快,他又找回了刚才的笑容,重新帖回到脸上。
“毕竟我刚刚上任,当然,我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想快些进入角色,但再怎么快也赶不上这次大射了。就算勉强做出来了,出了岔子也不好办。这次的大射还是交给你办会比较好吧。”
“虽然下官也非常想助您一臂之力,但下官担任罗氏时日已多,实在是江郎才尽。说实话,下官正打算换个职位,或者干脆辞官享福去……”
“别这样啊……”
遂良狼狈地嘟囔着,忽然他一拍大腿,探出了身子。
“就用上次获得予王褒奖的陶鹊如何?在那个的基础之上再下下功夫,弄得华丽一些则么样呢?”
“那可不行。”
丕绪苦笑道。遂良看上去特别中意上次的陶鹊,但不巧,若是这次的新王像予王一样赐言褒奖的话,遂良说不定就要失去刚刚得到的官职了。不明真相也是一种幸福啊。
“为什么不行?只要增加数目再换换颜色──”
丕绪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陶鹊是冬匠做出来的。上次负责制作的冬匠已经不在了。”
“让他们照着上次一样的做就行,图纸应该还留着呢吧。”
“这个也说不好。就算留有图纸,也不知道现在的工匠能否制作了。毕竟,时间太紧。”
新王在蓬山接受天敕,从正式即位到大射,照惯例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
“指导他们想办法做出来可是罗氏的职责。”
遂良终于面露不快。
“在新即位的王面前,绝不允许出现不象样的射仪。一定要给我做出能够让新王高兴的陶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