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伙伴 第一卷 翻译感言

看过最近因为动画化而大红大紫的《魍魉之匣》的同学恐怕都朦朦胧胧地接触到了一个叫做“私小说”的概念。京极堂对作为作家登场的关口巽说:“你的重点是私小说吧。”这里恐怕让很多同学都看得一头雾水。私小说是近代日本文学特有的一种类别,不特别进行说明恐怕挺难以理解的。

解 释私小说,恐怕要让时间退回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江户时代闭关自守了200多年的日本迎来了开国,随后便推行了闻名的明治维新。通过官员出国考察、 排遣留学生、翻译西方著作等方式,日本人与西方国家的接触越来越密切。越来越多的西洋思想的导入导致了日本人无论在思想观念和社会生活上都发生了当时看来 可以说是惊人的、革命性的变化。
然而,在这种惊天动地的时代背景下,出现了一群巨牛无比的作家。他们无视社会和时代,只关注自我的内心与生活,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小说的题材进行创作,强调如实描写自己的心境。
虽然我不觉得私小说这个概念和《魍魉之匣》中的事件本身有太大的关联,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日本人来说,作品中不时出现的关口和久保所写的所谓“私小说”的片段对于表现他们的心里内面起到了决定性的增强作用。
*   *   *
回 归正题。私小说曾经作为纯文学的主流在日本文坛叱咤风云,但也一直饱受争议。其原因就在于私小说“极端地缺乏社会性”,如果对于自我心境的挖掘不够深 刻,“只关注自我”的私小说一下子便沦为了单纯的琐事杂记。大概,这也就是“私小说”成了重视个人的日本文学的主流,而并未在重视文学社会性的中国兴起的 原因。
去年的日本文学课上,老师讲道,现在日本的那些作家,都在用私小说的手法写着不是私小说的私小说。译完《棒球伙伴》之后,我偶然想到了老师的话,觉得这部作品实在是太适合这个评价了──这简直就是一部用私小说的手法写着不是私小说的“青春私小说”。
说 它像私小说,是因为这部作品中融合了作者儿童时代的经历、抚育自己孩子经历。作品不似田中芳树小说那般拥有宏大的史诗般的时代背景,而是将故事的舞台安排 在山边的一个小城镇,主角们不是身份高贵万人之上的王侯将相,而一群刚上初中的普通少年。尽管远远说不上成熟,但这群少年每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对事 物的思考、看法。作者打破了大人从大人的视角写作品给孩子看的思路,转而以孩子的视角,不惜笔墨直地击少年们的内心,大胆地将他们的心理活动直接暴露在读 者面前。恐怕对于这部作品来说,少年们早已不是大人们观念中的“孩子”,而是社会中、集体中、家庭中独当一面的一分子。
说它不是私小说,是因为这是一部深刻反应了日本社会平静表象背后,那片谁都不愿提及的不见阳光的黑暗的小说。推动小说剧情发展的灵魂──矛盾冲突的火花就此产生。
作者揭露的矛盾在第一册里面就已经初露端倪。为了走上家长设计的人生道路而不得不放弃棒球的江藤,在家长的期望和自己心爱的棒球之间徘徊之中收到巧的影响而毅然选择棒球的豪,在特殊的环境中造就高傲性格的巧。
如 果说在第一册的故事中,少年们只是在春假里聚在一起做做棒球游戏,那么在今后的故事中,少年们遇到的将是团队体育项目的代表──棒球。当少年们遇到束缚个 性强调共性的流水线式的学校教育。当少年们遇到等级森严的运动队生活。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再到与一个集体,与一个社会。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青涩的少年 们一边不断完成身体和心智的成长,一边与他们身边的大人们磕磕绊绊,继续着各自的人生轨迹。
*   *   *
在日本,这部《棒球伙伴》 被归类于儿童文学。但多次阅读过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并不能认同这个分类方式。这部四处散发着生活的气息,却又深深扎根社会的作品,不应归类于会让人联想起 “低幼读物”的“儿童书”这个分类,而是一本名符其实的青春文学作品。它不应当仅仅成为每个孩子记忆中永存的好书,更应该成为一本引起所有大人──特别是 有了孩子的大人──深入思考的读物。

棒球伙伴 第一卷 鉴赏

作者:三浦诗音 翻译:dgwxx

棒球实在是项不可思议的运动。
高中棒球也好,职业棒球也好,大多比赛的电视转播几乎都只拍到投手、打者和捕手三个人。都说“棒球是团队项目”,但真的是这样吗?
说 棒球是体育运动,你不觉得比赛中休息的人有点太多了吗。攻方队伍,就算是满垒,也只有四个人在参加比赛。剩下的一多半的队员都在队员席里等着出场。作为守 方的球队,也只有投手和捕手两人在不停运动。剩下的人都是一边祈祷“千万别把球往我这打啊”一边“看起来”呆呆地站着。完全算不上九个人和九个人之间的比 赛。

只有投手投出去的球被打者打到,棒球才真正成为一项团队运动。从投手的心情看来,棒球总是和打者之间的一对一的单挑。每当看见投手丘上投手孤独的背影我都会这么想。
大概有人会反问,投手面前不是蹲着可靠的捕手吗?投手的背后不是有值得信赖的七名队友吗?正是有了他们的支持,投手不是才能尽情地投球吗?
当然,这么说没错。但是,假设一人出局一二垒有人,而对方的强棒又走进了击球区,这时天下又有哪个外场手的心跳会比投手更快呢。
我 很少去看职棒比赛,啦啦队席和投手丘相隔很远。但外场手的后背却近在眼前。于是我就不可避免地多看外场手几眼。当投手对捕手的暗号摇头的时候、投手为了冷 静下来而用脚刨土的时候,外场手看起来则是放松得多。虽然没有哪个外场手敢回头看看啦啦队里有没有美女,但在他们身上我实在找不到投手丘周围的紧张感。
这 时诸位外场手大概在想,“加油吧投手。我相信你。就算球打到我这边,我也会全力去接球的。”不不,我不是在责备外场手。我只是想说,投手和其他选手之间的 心情,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别的。守方九人之中的八个人都是在被动地等着球的到来,而只有投手一个人为了不被打者打到,必须以攻击的心态和球打交道。
因此我一直无法全面赞同那种从“美丽的队友爱”的视角描写的棒球。
《棒球伙伴》描写了一个具有惊人才能的中学生投手──原田巧和其他棒球少年的故事。
原田一家搬到了山间的小镇里,在这里,巧遇到了能接住自己的高速球的捕手永仓豪。豪向巧介绍了中学仍要继续打球的同伴。巧的新生活开始了……
这么一写,仿佛又陷入了“大家努力着、经历着喜怒哀乐投入棒球之中”的俗套。但《棒球伙伴》的难得之处便是他并没有落入这种俗套之中。
故 事将着力点置于拥有天才般的投球天赋的投手原田巧身上。在巧这名天生的投手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与集体的适应性。巧被赋予的角色,决不仅仅是一个“喜欢棒球 的少年”这样浅薄。年仅十二岁的他,已经有用了身为一个投手的尊严,充满自豪,从他身边的少年之中脱颖而出,对于棒球,甚至是一个带有严格禁欲主义色彩的 人。
巧就算对豪和自己的家人也不愿亲密,保持着自己那份孤高。而充当巧的管家婆的永仓豪则一边努力理解着这样的巧,一边努力成为一个不负巧才能的捕手。巧的弟弟青波虽然体弱多病,但仍然仰慕着自己的哥哥,想像哥哥一样打棒球。
巧拥有改变周围人前途的耀眼才能。故事一丝不苟地描写着巧和他周围的人的心情,真挚地探寻着他们和才能、和努力、和家人、和最重视集体一致的学校教育、还有和棒球的关系。
因此,《棒球伙伴》和迄今为止为数众多提倡“体育根性”的作品有着明显的不同。
“ 体育根性”的说法扎根于“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想法。世上有众多的“努力创造出来的神话”,其代表就是学校教育。只要努力,成绩就能进步。只要努力,就能 变得善于运动。要为了你自己努力。但我认为,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命题。并不是谁都能通过努力成为爱因斯坦,或者当上奥运金牌选手。
我不否 认有人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然而,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才能的人才是大多数。我并不是说让没有才能的人放弃努力。我想说的是,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基准置于他 能否做成一件事上,是非常没有意义的。我要说,让孩子们产生错觉,教唆他们只要努力就无所不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棒球伙伴》中,巧的才能的确引人注目。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心理上,他和周围的少年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中。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显露出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但这绝不代表巧就没有了烦恼和痛苦。
而亲眼见证巧才能的豪和他们身边的大人们,也并没有因此低三下四。他们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为自己设定目标。巧会不时被自己的才能蒙蔽了视野,他们虽然对这样的巧心存抵触,却依旧给他建议、支持着他。
这部作品是作为儿童文学而创作的。但它并没有因为读者是孩子,而简单地说教努力的崇高性、队友的重要性。
巧总是“老子天下第一”般孤高的天才。登场的角色全都烦恼着、迷茫着,远远到不了“大家熟悉之后和睦地团队合作”的地步。但我反而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体育世界。也正因为如此,当你觉得真正接触到别人心灵的一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一瞬的闪光,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
现 实生活中也是如此。与队友一起挥洒汗水,出现争执的时候流着血泪拳脚相向、最后紧紧相拥圆满地和好,这种在艺术作品中常见的情景,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出 现的。在现实生活中,这一切都与才能和目标的方向性无关,除了边烦恼边迷茫,摸索着前进之外别无他法。当然,我们的心灵深处还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朦胧 的温暖。
《棒球伙伴》并没有拿小孩当小孩看。作品中登场的少年们都拥有各自的自尊与意志,一边不断思考一边追寻着希望,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正因为如此,故事的发展有时对少年们显得有些冷酷,有时甚至让读者感到实在不想和巧成为朋友。
但是,一边读,一边又会沉浸在故事当中,不知不觉为少年们捏一把汗。读着读着,会突然在半夜大喊“为什么就这么不顺啊!”,要么是嘴里说着“巧你给我学会妥协!”心里却拼命地替他加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成了《棒球伙伴》的俘虏。
看 棒球比赛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屏住呼吸关注投手的一举一动,关注他投出来的球。但是,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投手在场上永远都是孤身一人的。投手说不定就是所有 关注棒球的人的代表者。有人会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关键时刻,身后又有人来帮助他。还有人帮他加油。但就算这样投手也是孤独的。这份孤独。这份自由。虽 然寂寞,但又兴奋。
这次,这本优秀的青春小说以便携的文库书的形式出版,我衷心地感到高兴。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利用这个机会,领略到这本单单用儿童文学这个概念无法涵盖的作品的魅力。

棒球伙伴 第一卷 后记

《棒球伙伴》作为儿童文学问世,是1996年的年末。转眼,七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七年之中,都发生了什么呢。
酒鬼蔷薇、911恐怖事件、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绑架、衰退、破产……陪伴了我十多年的爱犬和爱猫相继去世,在这个晚秋时节,反季开放的牵牛花占据了家里的院子。私事暂且不提,在经历了这天翻地覆的七年之后,我得以重新面对这本当时为年轻人所写的书。

一次次读着印刷校样,一次次推敲、添改、删节,一次次地叹息。面对过去的作品,就像是面对年轻的自己一样。这是一个对不成熟且幼稚的作品脸红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认识到身为作者的自己,是怎样在逐渐变得熟练的同时,失去对写作的真挚和兴奋的过程。
1997年7月,继当时14岁的少年作为连环儿童杀害事件的嫌疑人被警方逮捕之后,由十多岁的少年引起的恶性犯罪接二连三地被报道出来,成为了媒体热议的焦点。官员、政治家、心理学家、教育学家,都对少年的心理进行了剖析和讨论,试图找出问题的解决之道。
作 为一个拥有两个十多岁儿子的家长,我也不能免俗地随大溜惊慌失措起来,不知所措地观察起儿子的举止。“不会只有我家孩子那样吧……”“那种孩子真是太可怕 了。话说回来,最近我儿子的眼神也越来越吓人了。”“就是就是,回家都不提在学校的事,问他也不好好说。”等等等等,妈妈们聚在一起叹息个不停。在这股漩 涡之中,我那年轻又不成熟的感性,小声唱起了反调。你眼里的少年,真的……是那种心灵被无尽的黑暗包围、口袋里时刻藏着凶器的人吗?他们真的是只能沦为惩 罚的对象吗?他们真的是……不,不对,很显然,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你想写怎样的人呢?我想写的是……
傲慢、脆弱、死心眼、敏感、不成熟、不顾别人、思考能力、渴求的心、不知所措的心……我想写的不就是一个,包含了种种不能被简单划分为善或恶的感情,却又屹立人间的少年吗?
终 于回到了原题,我就是这样,在这七年间慢条斯理地和《棒球伙伴》这个故事纠缠在一起的。我相信自己的感性。我相信,我作为一个年龄不轻的女性,从那些年轻 异性身上感受到的少年独特而又耀眼的光芒。我相信,他们仅仅因为十多岁的年纪,仅仅因为他们是少年,而蕴含的闪光点。我的感性如此告诉我,我不想否定。我 想把我的感受书写出来。“十四岁的迷茫”目前正在被关注并逐渐走向定型,我那脆弱的自信自嘲道,我写的东西,能不能对其构成异议呢。
没错,我想拥 有一个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地地道道的孩子。一个无论肉体还是心灵都强烈地表现出自我的孩子。但不管是将自己的所见所想不加掩饰地表达出来也好,还是自己承 担起自己的言论生存下去也好,在这个国家都是不受欢迎的。岂止,简直是受到忌惮和厌恶。这一点,在这个被叫做“孩子”的领域中更加凸显。孩子们必须在独尊 协调、重视集体远远高于重视个人的学校体育教育中生存下去。我没有运动的天赋,也没有其他才能,也没有坚韧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在不停地抵抗、挫折和服从 的循环中,度过了那段叫做青春期的岁月。我摆脱不了他们强加给我的“少女”的定义,明明痛苦得无法忍受,却又恐惧着摆脱这个定义所带来的后果,只好选择忍 受。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可以飞出这些条条框框,但却不相信自己的翅膀具有这个力量。
所以,我要写。
相信自己,不计后果。我想亲手塑造这样一 个少年。我要把这个少年放在学校体育教育中。不让他为大人、队友、队友这些无可替代的人同化,而是叫他在反抗中改变周围的人,让他打破被强加的条条框框, 让他拥有一个不羁的灵魂。十多岁的少年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是普遍具备这种力量的。所以他们才能发出光芒,发出来自黑暗深处的光芒。
他站在投手丘上,投出一球。站在投手丘上的感觉,他的心跳,风声,飞扬的沙尘,耀眼的阳光,指尖的热度,投球的快乐,这些就是他的一切。他拒绝别人强加给他的故事,拒绝友情的故事,拒绝成长的故事,拒绝争斗的故事,拒绝一切事先安排好的故事,立于投手丘之上。
人 只能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如果想活下去,就只有压制住自己。为了迎合世间的“规格”,只有舍弃自我。闭目塞听,不去言语,不去思考。我也是充斥着这个国家 的大人之中的一员。总为自己留下后路,不说话,就算说话,也不肯负责。一边挨着日子,一边说些自作聪明、无关痛痒、不伤人也不伤己的废话。
就算这样,写完这本东西之后,我还是站到了投手丘上。为了提出我的异议,为了增加自信、担负起自己,为了从条框中解放出来,为了冲出被迫接受的人生,我站在了我自己的投手丘上。
时间一过就是七年。我学会了遣词行文,学会了构思剧情,学会了按照出版要求的字数写稿的秘诀。迟钝。迟钝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迟钝。
我 的直觉已经钝得连这个国家、时代、人类的危机都感觉不到了。现在,我愿意从头做起,重新磨砺我的直觉。我想和少年们一起,再次得到反抗的力量,夺回自己的 话语。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对我来说,《棒球伙伴》存在的意义便是如此。这是一部充满不足的作品。我愿意承认。这是一部不成熟而又幼稚的作品。但是我决定 了。决定直面针对这部作品的批判和嘲笑。不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作为作者,我的出发点便是在此。既然这样,我就从这出发好了。
衷心感谢角川书店编辑部的冈山智子小姐给了我这个回到出发点、重新面对自己的机会。同时将这本书献给和我共享《棒球伙伴》的尊敬的佐藤真纪子小姐,感谢她创作出自己心目中的原田巧。

浅野敦子

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十章 奔向大蛇岭

第二天早晨,豪准时找来了。
“好了?”
走到大门,豪问。巧用拇指和食指作了一个OK的手势。
“好了。”
烧退了。但头还是木木的。食欲也不好。但是,比起在床上躺着,还是来到蓝天之下更舒服一些。雨后的蓝天,美得深邃又宽广。

“巧,真好了?”
真纪子出门问。青波站在她身后。
“真没事了。青波,来吗?”
“不去。我去找真晴玩。”
真纪子回头看青波。
“不跟你哥去啊?去哪玩?这回可别乱跑了。等会天热了赶紧回家。”
青波没有回答,轻盈地一转身,进了屋。
“怎么,身体刚好点就往外跑?”
青波刚进去,这次又换了洋三出来。巧觉得好久没见到姥爷了。昨天和今天,只有洋三没去过巧的房间。
“就是。别逞强……”
“我才没逞强呢。”
别在豪面前没完没了地逞强逞强的。巧跨上了自行车。
“得啦,逞不逞强他比咱们清楚。真纪子先别管巧了,快来帮帮我。”
“帮什么?”
“后院里的绣球花好像要死了。我想把枝剪下来重新插一下。”
“啊,绣球花不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吗?死了哪行。”
“说的是呢。我这就去弄弄。”
“你哪行啊。你才不会照顾花呢。”
“怎么说话呢,蠢孩子,你才什么都不会呢。”
豪低头笑了。
“走吧。”
巧首先骑了出去。骑到拐角,巧回头一看,真纪子还站在门口朝这边看着。

新田站门口全是盛开的樱花。有些已经开始谢了。花瓣随着微风,像雪花一样从树上飘落下来。
江藤、泽口和东谷站在树下。
江藤看到巧也来送行,好像吓了一跳。不停眨着眼睛说:“咦?”
“江藤,那边要是也有球队就好了。”
豪挑起话头。
“就算有,我大概也不参加。”
江藤回答。没人接茬。樱树下面一片沉默。江藤抬起头。
“住宿舍。”
“嗯?你说什么?”
豪问。江藤的声音变得跟蚊子似的。
“那边是全宿制的。这点最讨厌。”
“嗯?但是,住宿舍多有意思。”
泽口说完,江藤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只住几天倒好。这一住就得住三年。得住三年啊。真讨厌。”
“谢谢大家来送我们。”
温柔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长头发的女人,怀里抱满了果汁走了过来。
“来,大家喝这个吧。今天真的谢谢大家。”
一灌凉凉的果汁被塞到了巧的手里。是最不爱喝的葡萄汁。
女人发完果汁,对大家笑了。
“来,小彰,咱们走吧。快到时间了。”
江藤拿起了脚边的行李包。行李包塞得满满的,看起来挺沉。巧这才意识到,那个女人是江藤的妈妈。实在是没想到。一边是跟洋娃娃一样温柔漂亮的女人,一边是给自己的儿子挂上BP机让他去上补习班的妈妈。两个形象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江藤看着巧,微微笑了。
“对了,给你个好东西。”
江藤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握在手里递给巧。
“给我?给我什么?”
“别问啦,快接着。”
江藤抛了过来,巧忙接着。
“BP机啊。”
一个不大点的红色的BP机。
“我用不着了,给你。”
“这种东西,我也用不着。”
“你投球的时候就放在投手丘后边,什么时候听到这铃声不害怕就算圆满了。”
“不要。”
“不要就帮我扔了。”
江藤歪着嘴笑了。
“小彰,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知道啦。大家ByeBye。”
“我们送你上站台。”
豪要跟上去,但江藤伸手挡住了豪。
“不用了,不用来。你们都别来。”
豪宽宽大大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点点头。
“那这就ByeBye了。”
“多保重。暑假记得回来。”
“我不写信。但你们来信了我会好好读的。”
巧玩着手里的BP机。深红的颜色很鲜艳。
起风了。很大的风。花瓣飘落。巧闭上眼。空气里都是樱花的香味。没有梅花香那么浓。只是柔柔的,微甜的味道。睁开眼睛,车站的入口已经没有了江藤的身影。
“咱们走吧。”
豪把果汁喝光,将罐子朝十米之外的垃圾箱投了过去。
“好球!”
东谷学着裁判,举起右手。
“我也扔。”
泽口也扔了出去。易拉罐哐啷一声,正好落进了垃圾箱。东谷也投了过去。罐子撞在了垃圾箱口的边上,落了进去。豪吹了声口哨。
“嗯,大家的控球都不错。下一个,原田?”
巧没答话。
“怎么了?那么大的好球区,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当然。但问题不在那。”
“嗯?”
“我不喝果汁。”
巧攥紧了BP机。
不要的话,就帮我扔了。
江藤是这么说的。
巧轻轻地抛了一下BP机,接住之后,直接丢了出去。
深红色的BP机直直地落进了垃圾桶。
“真不愧是巧。”
“白痴。”
豪对鼓掌的泽口和东谷说。
“才这点事就鼓掌。你们看他鼻子越来越高了。”
铁道口的警铃响了。尖锐的发车铃也响了起来。
“嗯,走吧。”
豪 跳上了车。巧很在后面。他们穿过站前广场,来到了铁路旁边的小道上。路两旁的蒲公英雪白雪白的。蓝色的火车从身边开过。巧似乎看到江藤就在第二节车厢里。 列车前进的方向,便是大蛇岭。山上的雪,大概早就化掉了。蓝蓝的天空,翠绿的山,风驰电掣的火车卷起一片白白的蒲公英的绒毛。四月的阳光中,火车逐渐远 去,这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啊。
“喂,等会拿上家伙,去公园吧!”
“噢,打棒球喽!”
巧挺直身子,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大蛇岭望去。
(第十章 奔向大蛇岭 完)

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九章 池畔

那一大包草莓吃得巧小腹坠胀,吃完之后,在草地上躺了一会。等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巧正在玄关脱鞋,真纪子站到他面前。
“回来啦。”
“嗯。”
“你一个人?”
巧脱鞋的动作停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青波还没回来呢。”

巧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五分。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我以为他跟你在一块呢。不是吗?”
“没有。我一直跟永仓在一块。”
真纪子的脸僵住了。
“唉,真愁人。怎么玩到这么晚还不回家。”
真纪子的手明明是干的,却在围裙上擦个不停。
“他都没玩到这么晚过。”
“是不是跟良太和真晴他们在一块呢。”
真纪子摇头。
“刚才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良太他们,问了一下,说今天他们根本没见面。巧,你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那青波就是没离开神社了。还在找球呢?
不会吧。巧在心中对自己小声说。神社附近全是树,现在已经一片漆黑了,不可能看得到球的。
“等他饿了就回来了。”
巧说完,咽了一口吐沫。鱼缸就在身边。太阳鱼露出白白的肚皮,漂在水面上。
早晨没喂鱼食,而是放了只绿蛙给它。太阳鱼一眨眼就把绿蛙吞了进去,回到了水底。现在它漂在水面上。活着的时候闪闪发光的双眼,现在已经泛着浑浊的白色。巧打了个冷颤。
“我去找。”
巧把脱了一半的鞋穿了回去。
“你知道他在哪?”
巧没回答,而是嘭的一声摔上了门。
“哇!吓了我一跳。出什么事了,原田。”
刚刚道别的豪正站在玄关外面。
“这话得我问你。你跑到别人家玄关外面干什么。”
“不不,我刚才有件事忘跟你说了。是后天的事。”
巧把豪推开。后天的事后天再说。巧跨上自行车,豪的大手按住了车把。
“喂,出什么事了?”
巧看着车把上的手。手在门灯的灯光下,显得很白。
“永仓,你的手好大啊。”
豪的手抽了回去。
“怎么说这个。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波。”
“青波?”
“他还没回家。”
豪小声“啊”了一声。
“我可是个好哥哥,这就去找他。对吧,妈妈。”
真纪子正从玄关探出头来。巧背对着妈妈,只是对她挥了挥手。出了大门,巧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自行车。豪从身后跟了上来。巧停下车。
“你跟来干什么?”
“跟你去找人啊。”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不是挺忙吗?我一个人找就行。”
“原田,你不了解神社背后那片林子吧。虽然不大,但多少也是座山。既然是山,只要迷路了就很难走出来。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也迷在里面了吗?”
“什么叫迷路了,我可是在池塘那边走出来了。”
“那个池塘没有栏杆。白天还好,但一到了晚上,池水的颜色特别暗,根本分不出来哪是岸哪是水。一到晚上,连我们都不敢去。青波连路都不知道,万一掉到水里……”
豪没有说下去。巧握紧了车把,拼命蹬着车。

青波的自行车还停在神社的石阶下面。冲上石阶,院子里又冷又黑。白天的热气退得一干二净,风变得冰凉。
“青波。”
巧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树木发出的沙沙声。
“咱们穿过林子,去那个池塘附近找找吧。”
豪说。巧朝神社看去。白天球打到的那个铃铛旁边,有一盏电灯。现在那盏灯就是院子里唯一的一点光亮。神社背后的森林黑漆漆的,仿佛一个巨大的岩块。
“跟紧。”
豪努了努下巴。巧把手插到兜里,跟在豪身后。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自己是一个人,这次则是跟在豪后面。又一阵风吹来。树枝摇曳着,叶子摇动着,草也摇动着,发出各自的响声。
风声比想像中的复杂。
巧这么想道。在这个充斥着恐怖的声音和黑暗的空间里,心中不安起来。如果是青波一个人走在这条小路上,可不得了。又是一个冷颤。多亏身边有豪在。
“青波。”
豪粗粗的声音喊道。没有回答,只有树木的声音。
“只能当他顺着路往下走了。”
豪小声说。巧心思不在这,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青波。”
巧竭力喊着弟弟的名字。目前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咱们去池边看看吧。如果那边也没有的话,就得去叫大人了。”
巧点点头。点完头,巧真想抱怨上一句“那家伙真是的,尽给人添麻烦”。但是脸都僵了,嘴和舌头都不听使唤。心跳越来越快。
“青波!混蛋!快吱声!”
只喊了一句,就喘不上气来了。
池畔有一棵樱树。一棵纤细病弱的樱树。就算这样,上面的樱花依然盛开着。只有樱花像浮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一样显眼。剩下的是一片黑暗。池水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倒影。
巧又想起了青波讲的故事。那个太阳鱼啃食尸体的故事。数十只太阳鱼正聚在一起。一阵恶心。
“青波肯定不在这。”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
“他胆可小了。他才不会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
尽管自己也知道自己在不着边际地瞎扯,但巧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肯定已经回家了。回家吃饭去了……嗯,没错,肯定的。”
“把自行车放在台阶那就回去了?”
巧不说话了。吸一口气。和豪一起喊。
“青波!”
快回话啊,青波。再不回话看我打你。
“哥哥?”
回答从黑暗中传来,回声一般。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波,你在吗?”
“在池塘边。太可怕了,不敢动。”
“在哪,你在哪。”
“原田,在那。对面岸边的树下。他怎么到那的。”
豪用手指着青波。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巧看到那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动着。
“笨蛋,千万别动。掉下去怎么办。”
巧想跑过那棵樱树。
“原田,别跑!”
背后传来豪的喊声。
“笨蛋!危险!”
什么?
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踩到的并不是地面,而是伸到水面上的草。身体一轻。一根树枝就在眼前。看得很清楚。
不行,如果现在抓住这根树枝手指会骨折。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滚烫的钢针一样刺进头脑里。唯独手指,右手的手指绝对不能受伤。
巧紧紧攥住了拳头。水漫了过来。嘴里都是河鱼的腥臭味。胸前像压了一块石头。有东西缠在了腿上。太阳鱼白白的肚子浮现在了脑中。紧接着脑中一片空白。嘴里的空气咕噜噜地全跑了出去。
“原田!”
豪的喊声听起来就像在耳边一样。胳膊被拽住了。身体被向上拉去。耳朵里响起水声。身体摔在了草地上。又能呼吸了。满鼻子都是青草的味道。
“你傻啊,我不是说危险了吗,不怕死啊。”
“哥哥。”
远处传来青波的声音。
“青波你也别乱动,我这就去你那。”
巧翻过身,面朝天躺在地上。夜空就在眼前。有三颗星星,正眨着眼睛。风声,树声,青波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一齐消失了。只有豪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踏在地上。
我不及他。
自己赶不上豪。巧把手伸到眼前。没有受伤。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你到底怎么跑到那去的。”
“找着找着球,就迷路了,回不去了。虽然挺可怕的,不过还是呆着没动。”
“没动就对了。看你哥就是乱动的下场。”
两人的脚步走近了。
“哥哥。”
青波摸着巧的脸。
“没事吧。”
巧把上半身支起来。
“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乱跑什么,混蛋。”
豪笑了出来。
“还是青波了不起。一动不动原地呆着。这可是迷路时的基本常识。嗯,了不起。”
“我刚睡了一觉。”
“睡了?”
巧和豪面面相觑。
“嗯,一动不动,一会就困了。听到哥哥的喊声才醒的。”
豪这回笑出了声。
“真了不得。原田,青波比你想的有本事多了。”
“混蛋。”
本来想大声骂出来的,但声音却没有力气。
“你哥刚才比你还慌。明明在投手丘上一副镇定的样子。原田,你不会是……嗯?”
“什么啊。”
“你没被连打过吧。”
“没有。”
“没经历过无出局满垒之类的危机吧。也从来没觉得哪个打者能打到你的球吧。”
“你想说什么?”
“嗯,你肯定……”
豪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肯定受不了危机。”
巧站了起来。湿透了的身体很重。
“喂,你去哪?”
“回家。”
“哥哥。”
突然,胳膊被青波拽住了。
“谢谢哥哥来找我。我刚才真的很怕。”
青波的体温传了过来。软软的,令人舒服的温度。巧一甩胳膊,青波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别碰我胳膊。”
青波一抖。
“混蛋,谢什么谢,谁担心你了。你就沉到池底喂鱼去吧。”
“喂,原田,又说这么过分的话。”
“你也讨厌。什么呀,说得跟真有那么回事的似的。谁受不了危机了。我才不会有危机呢。看我把他们全三振了。什么无出局满垒啊。别拿我跟你们那帮笨投手相提并论。”
“没拿你相提并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才知道,原来原田巧也有弱点。但是,我们会努力保护好你的弱点。我们又不只会站在一边佩服你。”
“就是。”
青波从口袋里把球拿出来。
“我也能接到高飞球了。”
“你找到了?”
“嗯,都滚到下边来了。但还是找到了。这是我接到的第一个球。看,就算无出局满垒,只要接到球就没事了吧。”
豪点头。
“就是,然后来一个痛快地回传。”
巧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青波手里的球。他果然是在找球啊。找这只破破的球。
青波抬起头,又握住了巧的手。
“哥哥,刚才真是太害怕太害怕了。但是,我等着等着,就感觉到哥哥会来找我。我就一直等啊等,慢慢就睡着了。”
巧的眼角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还没等嘴里出声,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混蛋,怎么哭了。
天 旋地转。巧蹲了下来。呜咽的声音从牙缝里露出来。停不下来。心里跟着了火似的。同时,一阵恶心的感觉从肚子里涌了上来。巧双手捂住嘴。一阵热流涌了出来, 跟眼泪一样热。胃像是被人拧了一样的疼。黏黏的东西从指缝之中落到了草地上。就算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出来,红红的。血……
“原田!”
“哥哥!”
巧把手伸到池塘里洗了洗。刚才那些红色的是草莓。下午还香甜诱人的草莓,如今却散发着馊臭,黏乎乎地从手指间滴落。
刚蹲下,又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巧咬紧牙关忍着。冷汗出了一身。
“原田,怎么了?”
“别过来!”
巧死命地忍着不吐。
只有眼泪从没停下。巧把脸埋在胳膊里,身体不住地发抖。豪和青波一言不发地站在身后,但巧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但身体还是发抖。嘴里也哭出声来。
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连棒球都不停自己的了。
算了,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虽然讨厌嘲笑讨厌同情,讨厌得要死,但是巧知道自己有多无力。
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噎个不停。

不知道哭了多久,朦胧之间像是睡着了。
“原田,能站起来吗?”
一只手摇着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豪和青波都坐在身后。
“巧,能走吗?”
“能。”
巧站起来,一个踉跄。不恶心了,眼泪也停了。但是头却疼得发麻。脑袋里刺痛着。
“你是不是发烧了。好烫。”
“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怪不得白天你就不对劲。用不用我背你?”
“混蛋,别开玩笑。”
巧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晃晃悠悠。腿脚跟别人的似的,不听使唤。突然,豪的肩膀钻到了胳膊底下。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腰。有人架着,走起来舒服了一些。
“不想被人背就自己走。”
“我走。”
“你真的很烫啊。”
“哥哥,怎么了?没事吧?”
真是的,竟然叫青波担心,颜面全无了。
嗓子干得直疼,发不出声音。头越来越疼了。
“别勉强。”
豪小声说。
“闭上眼睛,再靠紧点,放松……”
巧像是听催眠曲一样。虽然脑袋里面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放松了下来。巧这才了解到,有所依靠原来是一件如此舒服美妙的事情。真的,实在是……赶不上他啊……闭上眼睛,将自己的一切交给这个支撑着自己的人。之后的记忆变便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了。
巧记得一辆车停在了石阶那边,车灯很晃眼。好像是真纪子和广从车上下来了。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叫了一声“巧”。
“别叫了,我困了……”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远远的。记忆的片段也只是到此为止,巧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睁开眼睛,巧看到的是天花板。转了转眼睛,看到了蓝色的窗帘和桌上的棒球。
巧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房间。回头看了一眼钟表,指针指向十点。上午十点。外面传来雨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呢。一开始想,脑袋又开始顿顿地疼了起来。
门开了,青波探头进来。
“哥哥,你醒了?”
“嗯。”
青波回头。
“妈妈,哥哥醒了。”
外面响起了两个脚步声。脚步声上了楼梯。青波、豪和真纪子走了进来。
“怎么连永仓都来了。”
“刚来,看看你还活着不。”
“这点小病还能死了不成?”
“哪是小病?”
真纪子把盆放在了桌子上。盆里放着药箱子和一杯水。
“你知道昨晚你烧到多少度吗?三十九度八!连青波都很少烧这么高。”
巧把真纪子递过来的体温计夹到胳膊底下。真纪子的手帖上了巧的额头。
“巧,难受吗?肚子饿了?”
巧摇摇头,想让真纪子赶紧把手拿开。实在不想在豪和青波的面前被人像个小孩子一样照顾着。真纪子把手移开,没说话。电子体温计响了。
“三十七度三。好得挺快。但还得小心着点。中午去趟医院吧。”
豪凑了过来。
“我家就是医院。来吧,免费给你来两针。”
“死也不去。”
“别张口闭口就提死。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可严重了。永仓大夫来咱家出诊,还给你打了点滴……真是的,这事可别再有第二次了。”
真纪子低着头,手里折腾着体温计。
“不会有第二次了。”
真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
“我没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巧一字一字地又说了一遍。
比起头痛和无力,如此毫无戒备地躺着被妈妈照顾对自己来说更是一种痛苦。真纪子又看了看体温计,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先把药吃了吧。”
“妈妈,不是这个药。”
青波按住了真纪子的手。
“这是我出水痘的药。不是退烧药。”
“嗯?不是吗?”
“不是。虽然退烧药也是白色的,但比这个扁。”
真纪子脸红了。
“是嘛……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想到巧也会发烧,所以一下子就慌了。对不起,我这就去换。”
“不用了。不吃药也行。”
“不吃药哪行。你等等,我这就来。”
真纪子出去了。巧用食指指着青波。
“青波,你快去看着点妈妈。说不定她一会就把泻药拿来了。”
青波笑着出去了。外面雨越下越大。
“原田,你的房间真是……”
豪回头看着巧。
“真是够煞风景的。至少帖个海报之类的。”
“你怎么连人家房间都操心。”
“松井呀一郎呀阿薮之类的,想不想帖?”
“不想。”
“小野或者高原的呢?”
“那不是足球嘛。”
豪笑了起来。
“永仓。”
“干什么?”
“找我有事?”
“嗯?”
“昨天晚上,你不是找我要说后天的事吗?”
豪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挠挠后脑勺。
“明天啊,江藤要去广岛了。十点一刻的特快。我想去车站送送他。”
“江藤?噢,那个BP机。”
“嗯。上次虽然你俩差点打起来,不过我觉得江藤能触击到你的球,应该挺高兴的。”
“他打得是挺好。”
巧对着豪咧嘴笑了笑。
“如果捕手不是你,估计就让他安全上垒了。”
“不,我倒是没那么厉害。不过你们两个上次差点打起来,他这一走,多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
豪低着头,继续挠着后脑勺。
“啊,也不是说可惜……你看,好不容易打到原田的球,虽然最后出局了,不过他也挺高兴的,结果你俩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难得的好心情不就可惜了嘛。嗯……我也说不好。”
巧躺着听豪说完。豪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换自己肯定不会想这么多,但豪却想到了,而且还在拼命地向自己解释着。
“但你都生病了,就算了吧。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肯定去不成了。”
“我去。”
豪挠头的手停住了。
“去送他?”
“你都来请我了。我去。”
“但你行吗?”
“昨天三十九度,今天三十七度。明天就好了。原田我都答应了,你还磨叽什么。”
“我没磨叽。”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脑袋还是木木的。巧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
“那我回去了。”
巧感觉到豪站了起来。
“明天十点来找你。”
“嗯。”
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真纪子的声音。“啊,这就走啦?”“原田好像困了。”“是嘛,那就让他睡会吧。啊,小豪,真是多谢你了。”……
啊,对了,得跟他道谢呢。
巧闭着眼睛想。
昨天谢谢你了。谢谢你救我。托你照顾了。
想到的尽是些老掉牙的话。这种话叫人怎么说啊。
从池子里被拉上来总算喘过气来了,发现手指没事时放心了,谢谢你帮我找到青波,我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想说的想问的太多了。这些话应该怎么跟豪开口呢。巧用沉重的脑袋不停地想着。
算了,时间还有得是。如果今后跟他搭档,时间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轻松多了。巧侧过身,听着雨声,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广在身边。
“啊,是爸爸啊。你站那不动我还当是鬼呢。”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爸爸呢。睡得挺香吧,巧?”
“竟然偷看人家睡觉,真恶趣味。说回来,爸爸你今天怎么……哦,今天是星期天啊。”
广站在床边,微微笑了。
“巧,快帮我看看这个。”
广把一大卷画纸铺开。淡蓝色的背景前,有一半是一名正在投球的投手,另一半是一个滑垒上本垒的跑者。
“海报?”
“稻村拜托我画的。怎么样?”
“画得真好。”
巧说了心里话。无论是淡蓝的背景,还是投手还是跑者的身姿,都很美。
“是嘛,被你表扬特别有成就感。因为你不撒谎。”
广温和地笑着。
“巧,要不要吃的?我拿水果来?”
真纪子探头问。
“你们两个都不用那么操心啦。”
本来想说“烦死了”的。
“你不是病人嘛。操心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妈妈的关心真烦。门开着,青波站在门外,眼里好像笑着。仿佛在说“哥哥的心思我最了解。”
“爸爸。”
“嗯?怎么了?”
“画是不错,不过作为海报,不再显眼点哪行。”
“嗯,的确。”
“得再显眼点。”
巧下床。
“下床?别冻着。”
巧撇开真纪子的手,站了起来。广就着窗外微弱的阳光,打开画纸,点了点头。
“那我换个背景吧。”
“换成红色。像熟透的草莓一样。”
身体还很无力。但还是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第九章 池畔 完)

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八章 青波的棒球

一进四月,真纪子就开始忙里忙外。
“转学真是麻烦死了。巧,看看,这就是中学的校服。”
“难看死了。”
“人家可是说要以自己的校服为豪呢。嗯,比我上学那时候手感好多了。你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听说那学校挺严的,我挺担心照你这性格能不能待得下去?”
巧从眼前的书里露出头来。意外地对上了真纪子的视线。

“妈妈你怎么了?”
“嗯?”
“怎么突然想起担心我来了。”
“真不懂事,动不动就这么说妈妈。”
真纪子把视线移开,从袋子里拿出来一顶白色的帽子。
“青波,给,这是你的帽子。老师说虽然小学没有制服,但上学的时候一定要戴上这顶帽子。今天啊,我见着你的班主任了。姓岛原,人可好了。老师家的孩子身体好像也不怎么好,所以答应好好照顾你了。这回妈妈可放心多了。”
青波也在看书。听真纪子说完,青波啪一下子把书丢在了地上。
“妈妈,你在学校都说了?”
“当然啦。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才去学校的。还得跟体育老师打好招呼。”
“我不上学了。”
青波瞪着真纪子。
“妈妈尽说些多余的,我不上学了。”
“什么多余了。什么不上学,别闹。”
“不去,就是不去。”
巧合上书,站了起来。青波和真纪子吵架,实在是少见。少见是少见,但是巧可没兴趣像个证人似地站在旁边看。青波快步跑过巧的身边。
“青波。”
巧抓住了弟弟的手。
“你跟良太和真晴说不定就分到一个班呢。”
青波抬起头看看哥哥,撇了撇嘴。
“良太和真晴可都等着你呢。”
“那我去。”
青波爽快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体育课我可以上,游泳也行,运动会我也全参加。”
青波出了房间,咚一声关上门。
“他怎么回事?”
真纪子叹了口气。
“巧,妈妈说什么惹青波生气的话了吗?”
“我又不是他。”
“说说嘛。”
真纪子坐到椅子上,又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青波这是怎么了。前段时间还那么听话的。唉,果然不该回新田来的。”
“我觉得回新田跟青波没……啊,说不定还真有关系。他说可以随便咳嗽了,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其实巧自己也说不清有什么关系。
“咳嗽?哪啊,是棒球。”
真纪子用拳头支住脸蛋,脸看起来都变形了。
“他睡觉的时候都宝贝似地攥着球不放呢。”
“攥着球?”
“是,还不是新的,是个脏乎乎的旧球,上面都是土。”
(这个球给我吧!)
耳边响起了青波雀跃着的声音。
是那只球。豪打到的球。恐怕,那是青波第一次稳稳当当地把高飞球接到手套里。
青波是认真的。
巧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他不会是来真的吧。”
真纪子自言自语。
“他该不会是真想打棒球吧。”
“妈妈你不想让他打吧。”
“当然不想。他根本不适合打棒球的,不像你。”
真纪子支着头的手放了下来,不停地敲着桌子。她心里不顺的时候就爱这样。
“肯定是爸爸。肯定没错。肯定是他撺掇的。”
“妈妈。”
“干什么?”
“你真认为是姥爷撺掇的?”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下来。
“不认为。”
“那就是你乱发脾气了。”
“是,是我乱发脾气了。不拿他撒气我拿谁撒气。总不能找你撒气吧。”
“我?跟我有什么关……”
“有关系。”
真纪子打断了巧,提着嗓门说。
“你真觉得没关系?青波一直崇拜你,想变得跟你一样。你知道吧,巧。你心里知道,却对他视而不见。”
嗵嗵嗵嗵嗵,真纪子的拳头又开始敲桌子了。
“你要无视他,就彻底无视好了,干脆就别在他面前炫耀。”
“我可没想勾搭他打棒球。是他自己想──”
真纪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呼出来似的。
“是啊,青波崇拜你。所以他想加入到你的棒球里去。但是不行,青波打不了棒球的。”
“因为身体不好?”
真纪子摇头。
“ 最近他身子也好了不少……所以我不说他的身体。巧,我在爸爸身边看过太多太多的棒球选手。那么多的人,里面就是有为棒球来到这个世界的。那种人不会崇拜别 人。所以我说,崇拜别人而打棒球的人不行。总有一天他们会败下阵来。只有能够崇拜自己的人,只有拥有无比的自信的人,才能走到最后。巧,你就是这种人。你 没有崇拜的人吧。你房间里一张海报都没贴吧。但青波却因为崇拜你,而在后面追着你。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真纪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吐沫,看着巧。巧微微收了收下巴。
“会怎么样?”
“会垮掉。会身心俱疲,然后遍体鳞伤。这样的人妈妈见得太多了。这应该不算我多心吧?只要青波在你身边,他就肯定会一根筋地认准棒球。虽然在大人看来不过是小学生的棒球,但他是认真的,巧。”
真纪子重重叫了一声自己的儿子。
“告诉他,跟青波说,让他别打棒球了。”
昨天刚刚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巧,阿姨有件事求你。……怎么没关系呢。你劝劝豪让他放弃棒球。)
原来天下母亲都一个样啊。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连说辞都一样。
真纪子好像看透了巧的心思。
“节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说拜托你劝豪放弃棒球。你没答应吧。她是哭着跟我说的。虽然她上学的时候就爱哭。但小豪要是没遇到你的话,大概就不打棒球了。但他现在可是鼓足干劲要和你去甲子园。”
“真是命运的邂逅啊。”
巧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结束母子之间这段阴气沉沉的对话。但谁也没笑出来。
“别说得跟肥皂剧似的。巧,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点我很清楚。但你就是有这种牵连别人的本事。这本事说好倒的确很……”
“我才没牵连谁呢。”
“那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小豪是吧,青波也是吧──”
“我没牵连他们。”
巧咬着牙说。低沉的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们才不是什么牵连与被牵连的关系。
“青波怎么想我不知道。至少,永仓是不会放弃棒球的,就算我让他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真的是这样吗?这说不定关系到小豪的一生,你也多替他考虑一下。不管是甲子园也好神宫也好,捕手谁来当不都一样吗?”
“捕手我只认永仓。”
一句迄今为止从未考虑过的话脱口而出。
真纪子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显然是强作笑容。
“怎么非永仓不行呢,不至于吧。你还没到十三岁呢。你和豪都才上中学。现在就讲这么绝对的话,是不是太早了。”
巧讨厌妈妈。而且从未像现在这么讨厌过。
十三岁又如何。十三岁也可以拥有梦想的。永仓遇到了我,就算这将决定他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好的。这个十三岁的我,就拥有决定永仓未来的能力。这可决不是一句牵连或者被牵连就能讲清楚的。
“妈,你真傻。”
“你说什么?”
“说你真傻。你和永仓阿姨一个比一个傻。你们什么都不懂。”
“巧,你什么时候这么得意忘形了。好,你懂,说说你都懂什么?你懂节子对小豪的期望吗?你懂我为了把青波拉扯大付出了多少吗,巧?青波发高烧抽搐着要死了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好啊,随你的便。小豪的事也不归我管。但只有在青波身上我不能让步。”
不,不是这样。这话没说到一块。
巧扬起脸,看着妈妈。
“青波嫌你烦。他要打棒球,不是因为崇拜我,而是因为想离开你。不是吗?你连这个都──”
真纪子的手扬了起来。巧知道要挨打。虽然知道,但依然一动没动。真纪子的手打到脸上的力量,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这是巧第一次挨打。
连嘴里都打疼了,在疼痛的同时,巧这么想。
“巧,啊……”
真纪子两只手捂住了嘴。漂亮的手指上方,真纪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吓了一跳。
自己被自己的所为吓了一跳。
巧赶忙用手捂住被打的地方。仿佛不这么做,就要笑出来一样。
“巧,对不起。”
真纪子道歉。率直得不同寻常。
“我出去一趟,跟永仓约好了。”
“去哪?”
“神社。我们说好在那边玩投接球了。”
现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不过没关系。
“不去上次那个公园了?”
“神社凉快。”
“啊,就是。最近实在是太热了。”
巧戴上帽子,把帽沿拉得很低。刚到四月,天却热得跟夏天似的。但是,天热不热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妈妈说着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想要把尴尬的气氛敷衍过去。真讨厌。还不如刚才毫不犹豫地打过来的时候呢。
巧跨上自行车,全速朝着神社骑过去。不想让妈妈的怒气和困惑留在心中。如果和自己擦身而过的风能够带走它们、吹散它们该多好。
青波和豪的自行车,停在神社的台阶下面。这点巧真没料到。盛夏般的阳光火辣辣地灼烤着后背。满身是汗。巧登上石阶。
神社的院子里,豪和青波正在玩投接球。只有他们两个。
“青波,别那么僵硬。投的时候放松。看准我的手套。”
青波点头。青波投出来的球微微划出一条弧线,飞到了豪的手套里。
“就是这样。”
豪大声说。汗水流过巧的后背。
巧靠在一棵橡树上,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青波投球的动作,根本连“姿势”的边都不沾。手和脚都简直是在乱动,跟跳舞一样。
就算这样,球也能稳稳地飞进豪的手套。
投球的时候,棉衬衫的后摆卷了起来,露出了后背。青波个子长高了。
(有这种目光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巧又想起了姥爷说过的话,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噢,原田,你来啦。”
“哥哥。”
豪和青波同时朝这边看来。
“哥哥,小豪陪我玩投接球呢。”
青波跑过来,把球递给自己看。是个脏兮兮的旧球。同时也是青波的宝贝。巧把球拿过来,把玩着。
“哥哥,我投得不错吧。”
“就是,原田,青波可厉害了。或许将来就把你超过去了呢。”
“永仓,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豪笑着的嘴角僵住了。
“什么嘛,生什么气呢。”
“我没生气。青波,快回家去。”
“不回。为什么要我回家。”
青波看着巧,向后退了一步。
“接下来是我和豪的练习时间,你快回家。”
巧放轻口气说。
“那我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快回去,妈妈等你呢。”
青波使劲摇了摇头。
“不回。我要看哥哥。”
“原田,青波在这就在这了。让青波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干嘛总让他回去。他看看又没关系。”
巧干脆没理豪,只看着青波。
“青波,上次都跟你说了,你打不了棒球。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我的。为什么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答道。反倒是巧一下子没了言语。
“我也很想像哥哥那样投球,但赶不上哥哥也没关系。”
青波说着一歪脑袋。
“我不是非要赶上哥哥不可,我只是想打棒球而已,只是想打棒球。”
青波点点头,好像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样。豪嗯了一声,摸了摸青波的脸蛋。
“人小志气高,青波。真了不起。”
巧咬紧了牙。
“青波,谁教你的?”
“嗯?”
“你自己哪说得出来这么漂亮的话。是不是谁教你的。姥爷?”
青波点头,吐了吐舌头。
“我和姥爷玩投接球的时候,姥爷问我想不想打棒球,我说我特别特别想打。姥爷说,巧有巧的棒球,你也有自己的棒球,加油干吧。说就算赶不上哥哥,同样也能高高兴兴地打球。没错吧,所以我也要打棒球。”
巧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姥爷玩投接球了?”
“嗯。哥哥出去跑步的时候,和姥爷玩的。姥爷可好了,跟我讲了好多好多。”
原田低下头,看着手里白色的球。
我错了,妈妈。青波想打棒球,既不是崇拜我,也不是想躲着你。他是想快快乐乐地,享受属于自己的棒球啊。
脸上被真纪子打的地方疼了起来,手掌的触觉依旧留在脸上。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挨那一巴掌的呢?
实在是叫人生气。生真纪子的气,也生洋三的气。但最气的,就是站在自己面前天真无邪地笑着的青波。
“混蛋。”
巧大声骂道。青波吓得一哆嗦。
“混蛋。你能打棒球就怪了。什么快乐的棒球,少恶心人了。像你这种稍微跑两步就喘不上气来的家伙,好不容易才接到个高飞球的家伙,能打棒球就怪了。”
巧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也相信青波是可以打棒球的。但是难听的话就是停不下来。
“像你这种,动不动发烧,舒舒服服躺在被窝里的人,根本不行。”
青波一点也不舒服。连咳嗽一声都要顾及着森口阿姨。巧心里明白。
不能说下去了。巧想咬住嘴唇。但自己却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也投不出好球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这个想法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一闪而过。
“原田,别说了。”
豪的手抓住了巧的肩膀。巧这才深深吸了口气。
“混蛋,哥哥才是混蛋。”
青波像是一直等着巧闭嘴,这才回嘴。
“哥哥觉得自己什么都是第一。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说得一套一套的。”
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得好。”
“不管哥哥和妈妈怎么说,我就是要打棒球。哥哥爱怎么──”
巧一下握紧了手里的球,投了出去。
“啊!”
青波失声叫道。球打在了神社屋檐下的那个铃铛上。铃铛咣当一声,摇个不停。球打在铃铛上,弹飞了,飞到了树丛里。
“坏蛋,哥哥大坏蛋!”
青波跑了。
“你太过分了。”
豪撂下这句,追青波去了。
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了橡树上。全身一点劲都用不上。
身体和心里都累得不行。
全身都被疲劳感侵袭着。巧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差劲透了。太过分了。如果那个球就这么丢了,青波大概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为什么非把那个天真无邪地笑着的弟弟伤得这么深。巧睁开眼,仰望天空。唉,差劲透了。
头顶的天空蓝蓝的直刺眼。
没过多久,青波和豪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青波哭着。
“明天让良太和真晴一起帮着找,肯定能找着。快别哭了。万一找不到,我再给你个新的。”
豪正哄着青波。看来球没有找到。
“不要,我就要那个球。”
青波拿拳头擦着眼泪。
“那我明天就把所有人都招过来,一起帮你找。没事,肯定是卡在哪棵树的树根上了,大家一起找的话肯定能找到。”
“真的?明天帮我找?”
“帮你找。今天你先回家吧。”
豪直起身子,瞥了巧一眼。
“原田,今天你太过分了。”
巧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外走去。
“走吧。”
“去哪?”
“公园。那有投手丘。”
“那青波怎么办?”
“他一个人不是都过来了吗?青波,自己回家。”
巧回头,对上了青波哭得朦朦胧胧的眼睛。
尽管眼里还含着眼泪,却依然怒视着巧。巧快步走下石阶。
“听话,快回家。这边天黑得早。”
豪又叮嘱了青波一句。
豪下了石阶,对巧说:“原田,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第三遍。
“有完没完。”
“说多少遍都不够。太过分了。简直是歇斯底里。你这么欺负青波,青波多可怜。”
“怎么连你都青波青波个没完没了。”
“青波多可爱啊。”
巧跨在自行车上,朝豪看过去。
“永仓,你该不会是不正常吧。”
“哪不正常了?”
“对比自己小的男生感兴趣?”
“你白痴啊,谁那么想了。我没弟弟,如果下面有个像他这样的弟弟多好。我是说这个呢。”
“他哪点可爱了。”
巧把车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夏天般的空气中跑着。吹过身边的风很热。
巧突然有点羡慕豪。羡慕他可以如此自然地关心他人,羡慕他能毫无算计毫不做作地对人说出“可爱”这种充满爱心的词汇。但一瞬之后,这份羡慕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残痕留在心里。
两人到了公园。巧无言地站到了投手丘上。豪也无言地蹲在了本垒后面。
两人之间只有球在来一来一往。差不多投了十多球,豪拿着球走到了巧跟前。
“得了,这么堵心的投接球还不如不玩。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倒没觉得。是不是你肺活量太低了?”
“别转移话题。一点平时的力量都没有,你没认真投吧。”
巧心里咯噔一下。豪从来没对自己下过这么肯定的判断。
“天太热了。”
“嗯,特别是这边。咱还是回神社吧。”
“这有投手丘,当然是这好。算了,你不愿意就回家吧。”
“谁说不愿意了。我要是回家了,谁跟你投接球啊。棒球又不是游泳和体操,一个人肯定练不了的。”
巧从豪那把球拿过来。
“至少关于棒球,用不着你说教我。”
豪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转过身。
巧本来以为豪要回家,但豪却回到了捕手的位置,摆好架式。
“投吧!”
豪特意大声喊。
“不回家?”
“晚上你陪我了。白天这点热我就忍忍。但是,你也给我投得像样点。”
巧点头。没错,就该这样。管他妈妈弟弟还是热天,全都抛到脑后。
巧投。豪接。
“巧,试试侧身投球。”
巧照豪的要求投了出去。豪一歪头。
“原田,你身体不舒服?”
“什么?”
“还是觉得你投得不对劲。”
豪把手套摘下来,跑到了投手丘上。
“今天就到这吧。”
“不继续了?”
巧也没话说了。巧发现自己悬着的心在听了豪的话之后竟然放了下来。
“完全没有原先接球的手感。根本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你的球。嗯,根本没感觉。”
“瞎说!胡说八道!”
巧怒吼。
“你没接过自己的球吧。我接了你那么多球,所以很清楚。今天你投的球,远比你想象中的没劲。”
豪依旧平静地说。
巧知道豪没胡说。巧的脸僵住了。这是自己第一次控制不了投球。
刚才面对青波的时候没控制住自己。现在,连投球都脱离了控制……
“走吧,回家。路上买瓶果汁喝。”
“永仓。”
“嗯?想吃冰激凌?”
“永仓,我……”
“不用这样。状态不好就不好。谁都有状态好的时候和状态不好的时候。你只要比赛的时候,用最好的状态迎战就好。”
“不,我是说……”
巧的话又堵在了嗓子里。现在自己既不需要豪的安慰,也不需要他的鼓励。
手里的球好沉。巧把球还给了豪。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自行车的车铃声。是泽口。
“一猜你们就在这。”
泽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泽口,你来晚了。我们刚要回去。”
泽口拎了一个大包。
“今天没时间玩球了。快把这个吃了。”
就算不打开那个袋子,巧也知道里面是草莓。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天这么热,草莓一下都熟了。这会我家都忙翻天了。草莓一熟,第二天紧接着就烂。这些都是卖不掉的,快吃吧。”
豪吹了声口哨。
“咱们去林子里吃吧,那凉快。”
熟透了的草莓好吃得难以想像,水灵灵的很甜,但甜而不腻。新鲜水果的香味在干渴的嘴里化开。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巧佩服道。
“嗯,无论是蔬菜还是水果,都是刚摘的最好。”
泽口把挤坏的挑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能每天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幸福。”
泽口瞥了巧一眼,又扔掉一颗。
“一点都不幸福。农民最惨,只能靠天吃饭。刮风下雨的就别说了,就连晴过了头我们都忙成一锅粥。去年啊,天太冷,大米颗粒无收。今年太热,草莓全烂了。一遇上这种事,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个个的都天天盯着天气预报看,多可怜。”
巧被草莓噎住了,咳嗽起来。
“还是像原田这样,有这么了不起的天赋好。绝对的,好。”
“比种出这么好吃的草莓还好?”
泽口惊讶地张开嘴看着巧。这次是正面盯着巧看。
“当然了。种草莓又如何。你要是成了职业选手,别说几千万,赚他个几亿还不跟玩似的。”
“不,我不是说钱……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不好意思,说些不着边际的。”
豪和泽口面面相觑。
“原田。”
豪探出身子。
“你今天就是不正常。”
“我没觉着不正常。”
“怎么突然变老实了。这哪行,快给我变回去。”
巧又往嘴里塞了颗草莓。
(第八章 青波的棒球 完)

棒球伙伴 第一卷 第五章 较量

第二天晌午,豪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运动服,戴了顶红色的帽子。
“喂——原田。给你拿了件好东西来哦。”
倒是青波先从玄关冲了出来。
“好东西?是什么?”
豪摊开手掌。
“啊!青蛙!”
青把手伸过去。豪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小青蛙。巧看着比昨天成熟得多的豪,耸了耸肩膀。

“永仓,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一点大人样没有呢。不过是只青蛙,至于这么稀奇吗。”
“你就瞧好吧。”
豪 把青蛙放进了鱼缸里。青蛙好像还没从冬眠里彻底清醒过来,在水面上呆呆地漂了一会。但就在青蛙的后腿划水的那一瞬间,刚刚还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太阳鱼忽然 用尾鳍拍打了一下水底的小石子。鱼缸里的水呼啦一下摇了起来。青蛙不见了。巧和青波面面相觑。简直跟变戏法一样。太阳鱼闪电一般吞了青蛙,又回到了水底, 一动不动。它的嘴微张着,看起来笑嘻嘻的。
“看,动作超快的吧。”
青波连忙点头。
“再暖和点,青蛙就多了。一天喂上三只。小蜥蜴它也吃。”
青波看着豪,头点个不停。
(那孩子肯定有出息。)
洋三昨天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巧甩甩头。
“原田,咱们走吧。”
“等等,我还没吃中午饭呢。”
“甭吃了。阿姨——”
豪朝一歪头,伸着脖子朝屋里喊道。
“来了来了。啊,是小豪呀,昨天真是麻烦你了。”
“阿姨,你做炒饭了?真香啊。”
“鼻子挺好使嘛。我做了好多,你也吃点吧。”
“噢,是嘛,那找个乐扣之类的装上,给我也装一份。”
真纪子疑惑地“嗯?”地问了一声。
“待回我们要给原田开一个欢迎会。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啦。快快,拜托您啦!”
豪的手飞快地挥着。真纪子好像被豪催着似的,急忙跑回了厨房。
“小豪,我可以去吗?”
“当然啦。阿姨——给青波也带一份吧。”
“那样不好吧,多麻烦你们。”
真纪子的声音混合着更浓的炒饭的香味漂了过来。
“大家一起才热闹啊,没事没事。”
豪说完,忽然转身巧说:“原田,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收拾收拾。球我带了,你拿上手套和球鞋就行。啊,对了,有训练用的队服的话就穿上。我的已经放在自行车上了。”
“你还敢说,都没跟我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开什么欢迎会。谁让你们开欢迎会了。”
口气不自觉地就狠了起来。头一次有人敢说自己“傻站着”。心里不爽。而且,如果不顶他两句,就从头到尾都被豪牵着鼻子走了。巧最讨厌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绝对无法接受。
“只是带着游戏的心情打球的话,我就不去了。你带青波去吧,爱怎么玩怎么玩。”
“别生气啊。怪我没跟你说好。我道歉。”
豪对巧低头鞠躬。
“是这样,我昨天在补习班碰到东谷和泽口了。是我们队的一垒手和二垒手。然后,我把你的事跟他们一说,他们就想和你一起训练。没什么不好吧。你能在投手丘上面对打者投球的话,训练也能更接近实战吧。肯定比投接球强多了。”
的确是这样。豪直起腰,看着巧,表情很认真。
“昨天投接球的时候我终于了解到,你太厉害了。你的确是个厉害的投手。”
巧从来没当面受到如此直接的称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豪真是,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都这么直接。
“你的厉害之处在于,面对稻村的时候比单单投接球的时候,投出的球更强。控球也很准。我说的没错吧。打者站在击球区里,你投出的球就更好。对吧?”
豪笑了,是那个孩子般的笑容。

公园就在神社附近。一看就知道,这个公园是把山脚下的树伐掉之后建的。四周都是杂木林。豪说,这片树林从春天一直到夏末,都会茂盛得跟堵绿色的围墙一样。
公园里空空旷旷的,只有角落里有一个淡蓝色的滑梯和一小片沙地。公园正中间有一个投手丘,投手丘中间有一个橡胶的投手板。
虽然只是一个随意堆出来的小土包,但的确是投手丘没错。好久没看到投手丘这种东西了。轻风摇动着树枝,带来泥土的芬芳,转而又玩弄着巧的发梢。巧的视线再没从投手丘上移开。
“喂——原田,这边,这边。”
巧回过神来。青波和豪站在杂树丛中挥手招呼着。
“练习之前先开个欢迎会吧,大家都等着呢。”
“大家?在哪?”
豪背后就是杂树丛。青波脚下开着一从不知名的白花。
巧跟在豪背后走在杂树丛中。树枝在头顶盘结着,巧弯腰走着。
“像隧道似的。”
青波雀跃着说。穿过了杂树丛的隧道,是一小片草地。不知道是人工的还是天然的。草地比一般的起居室稍大些,几乎是一个正圆形,上面同样开着白色的小花。草地上,坐着五名身穿队服的少年。
“豪,慢死了。”
一个纤细白皙的少年尖着嗓子说,那声音高得叫人听了头疼。
“噢,江藤,好久不见。没想到连你都来了。”
“我来就不行啦?”
那个叫做江藤的少年一皱眉。
巧有些奇怪,少年神经质似的不停眨着眼睛。
豪清清嗓子,右手伸向巧。
“那个——现在就请允许我向诸位隆重介绍,他——就是白虎队的主力投手……”
“永仓,你正经点。”
巧戳了一下豪的腋窝。豪吐吐舌头,表情认真起来。
“知道啦,我好好说就是了。他是原田巧。我昨天接他的球了。他的球实际上比看起来威力强大得多。小豪我可是激动死了。那个——接下来,他是东谷。一垒手,三号打者。长打能力不错。”
一个圆脸、身体壮壮的少年笑了。
“接下来,他是泽口。二垒手,一号打者。手快,脚快,生气也快。”
“讨厌,胡说什么。”
一个大耳朵小个子的少年笑了。下一个就是那个叫江藤的少年。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睛。
“江藤,右外场手,二号打者。触击超厉害,绝对的大师级。基本来球就能打到面前。剩下的就是四年级的良太和真晴。他俩是附带着来的。”
“谁是附带着来的。”
“就是的,小豪。好好介绍介绍我们。”
两个四年级的撅起嘴。
“好好好。良太和真晴是下一任投捕搭档候选。良太肩膀挺有劲,投球也不错。只是,他只会往中间投。真晴肩膀也挺强,就是打击还差点劲。也不分好球坏球,来球就打。钓太阳鱼那次他俩也在,还记着吗?”
记得。他俩就是那两个在黄昏里挥着手说“小豪Bye-Bye”的少年。
巧 抬眼看向豪的侧脸,突然觉得豪知道的可真多。队里正式队员的防守位置和特点,巧也是知道一二的。但三四年级的队员就不用说了,连替补队员都知之甚少,也从 没想过去了解他们。他们无论是和自己,还是和自己的棒球,都没有任何关系。但豪就知道。他们今年才升四年级,就是说他们这才将将习惯握球、能差不多玩出个 模样来,也就是这个年纪。
豪连这一个个的小不点都这么了解吗。
了解。肯定了解的。直觉这么告诉巧。巧忽然佩服起豪来。前天刚佩服过青波。以前都没怎么佩服过别人的。但是令自己都有点惊讶的是,无论是对弟弟还是对豪这个少年,都在跟棒球毫无关系的地方产生了佩服之情。
“原田,快坐下。”
巧被豪拉着蹲了下来。面前铺了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满了果汁呀寿司卷呀袋装点心之类的。此外还有真纪子做的炒饭和蔬菜沙拉。
“快快,青波你也快坐下来。就坐真晴旁边吧。你们一开学就是一个年级的啦。”
“青波?是你的名字吗?”
真晴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
“嗯,青色的青,波浪的波。”
“啊,是Blue wave吗?好浪漫的名字啊。”
“帅呆了。”
良太张大嘴笑了,嘴里少了颗门牙,看起来像是个四四方方的洞似的。
青波他们三个四年级的一边往嘴里塞着饭团子和薯片,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开了。巧看着青波的侧脸。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张嘴说话,薯片渣就从嘴角掉出来。
青波一下子就和良太跟真晴熟悉起来。笑着、聊着、吃着。真没想到。本以为青波会很内向的。
“青波又老实又内向的,巧,你要多护着点他、多看着他,啊。”
青波上一年级的时候,真纪子每天都对巧这么念叨着。刚开始的时候还点头答应,但不久就烦了起来,后来又迷上了棒球,早就把弟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尽管如此,青波的身影仍然会不时闯进巧的眼角。
青波在教室读书。青波靠在足球门上,看着别人上体育课。或是青波突然发起烧来,躺到了医务室的床上。基本上都是他孤身一人。所以巧觉得,青波不是一个人呆着,就是和真纪子在一起。
所以,眼前这个跟真晴和良太打得火热的弟弟实在是不可思议。仿佛是巧所不认识的,另一个青波。啊。心的一角痛了一下。巧握紧了豪递过来的易拉罐果汁。
我了解。我了解。我了解。不,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青波。
早晨起床,上学,一放学就练球。晚饭之后跑步和投球练习雷打不动。根本没空和青波说话。不只是青波。放松下来和父母聊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话说回来,广工作忙得身体都垮了,肯定是没有心思顾家。只有到了周日,在巧出门比赛之前,广才穿着睡衣打声招呼。记得刚上五年级没多久,就到了本地区春季大赛的季节。那天巧将第一次作为先发投手登上投手丘。甚少在家的广问穿着运动服、刚要出门的巧说。
“巧,你在场上是什么位置?”
巧回过头,看见爸爸穿着件条纹睡衣。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巧记得很清楚,虽然只有一眨眼的那么一瞬间,但当时自己一下子火冒三丈起来。还记得心里的火气从眼神里冒出来,表情好像也冷了下来,看得广疑惑地一收下巴。
他 不了解自己。但自己不也同样不了解青波吗?自己跟爸爸一样的。那从今开始,从现在开始就会一点点地去了解吧。前天,昨天,今天。越过大蛇岭的这三天,只用 了三天就了解到青波并不仅仅是那个老实、病弱的青波。广和真纪子结婚的经过、真纪子那模模糊糊的方言,自己都是刚刚知道。迄今为止,这些看似七零八落跟自 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渐渐串了起来。自己在了解他们。巧这么觉得。
自己这样是不是不招人喜欢呢。
巧握紧了易拉罐。手掌里冰冰凉凉的。
“喂,原田。”
巧的侧腹被戳了一下。
“你发什么呆呢。再不吃寿司和炒饭就都没啦。”
豪的脸蛋上挂了一颗饭粒。巧一口气喝光了那罐苹果汁。
二垒手一号打者,跑得快的泽口递过来一个装了寿司卷和草莓的盘子。
“这草莓是我家种的,大棚的,品种叫女蜂。”
泽口说完,顽皮地吐吐舌头。
“泽口家可是附近的大农户。”
豪从一旁伸手抓走了一颗草莓。
“当他朋友可赚了。现在是草莓吧,接下来还有桃子、西瓜和葡萄呢。去年我去他家帮忙装葡萄……”
“得了吧,说得好听,实际上吃的比装的还多呢。”
“那次把肚子吃坏了,可难受死我了。”
豪是板着脸说的,但四年级们已经笑翻了。
“吃得跑肚拉稀的。”
“小豪那时候说再也不想见葡萄了。”
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好甜。水果的甜味随着充盈的汁水流淌在嘴里。相比之下,果汁的甜味,简直甜得发腻。
“真好吃。”
“对吧。”
泽口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大把草莓。
“我家的草莓,虽然是大棚里长的,但和露天的基本没什么两样。天好的时候,我家就把大棚的天顶打开,给它们晒足了太阳。”
“看,又开始吹了,明明自个都不帮家里干活。”
东谷用胳膊肘捅了捅泽口的脑袋。
“好疼。你不也是嘛,我也从来没看你帮家里干过活。啊,他家是‘天满寿司’,卖寿司的。就是超市前面那家‘天满寿司’。咱们吃的寿司卷就是东谷的父亲大人亲手制作的。”
东谷拿起一个寿司卷,用手指着里面的馅料。
“诸位,请注意这里面的鸡蛋。这鸡蛋的甜度与米饭里的醋完美地搭配起来,新鲜鸡蛋的风味也得到了出众的表现。”
四年级们听了又是笑得满地打滚。看起来很是爱笑的样子。
“对,跟东谷好也有赚,可以白吃寿司。”
豪把装寿司卷的盘子送到巧的面前。
“永仓,你原来是用吃的来决定跟谁交往啊。”
巧开了个玩笑,豪嘴里塞满了寿司,只好使劲摇头。
“哇,这可是误会。东谷、泽口、江藤和我可都是一直在新田之星打球的。当然,上中学之后也要继续。我们可是队友关系。绝不是什么酒肉朋友。原田投手也要加入我们的,对吧?”
东谷和泽口点点头。豪又确认似的朝巧看了一眼。巧也微笑着点点头。
“太棒了!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实力大增。全国大赛冠军也不是梦想了。”
“趁现在赶紧练练接受采访和签名。”
泽口说完,三个四年级又是一阵笑。阵阵掌声响起,草地上热闹得连刚刚发芽的小树枝都跟着抖了起来。
“天生忧郁。”
耳边上有人小声说。巧一回头。发话的是江藤。他还在不停地眨着眼。
“什么?”
“你板着脸坐在那什么都不说,是天生忧郁呢,还是说,天才原田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平庸之辈搭话呢?”
突然,江藤的眼睛不眨了。单眼皮的眼睛,向上瞥着巧。
巧简直想把手里的草莓塞进那双眼睛里去。但鲜草莓的甜味还留在嘴里。
不行不行,那样简直是糟践这美味了。
重新决定之后,巧把草莓放进了嘴里。
江藤坐不住了,扯着嗓子说:“喂!怎么不理我,瞧不起人吗?”
“你不是没让我理你吗。我忧郁也好天才也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够牛的啊,大家聚在一起给你开欢迎会,你就不能高兴着点?”
“高不高兴是我的自由。絮絮叨叨的,跟个醉鬼一样。”
“你说什么?”
“江藤。”
豪伸手按住了江藤的膝盖。
“怎么这么大火气。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板着脸的是你才对。怎么了,这么生气?”
“没什么。”
江藤把空易拉罐扔了出去。橘黄色的易拉罐撞到了一颗树干上,哐啷一声弹到了一边,在草地上翻滚着。
“我得早点回去,要打球就快打。我先去场地了。”
江藤站起来,从东谷和泽口之间穿过去,消失在了杂木隧道的另一端。
“糟糕糟糕,把他给忘了。”
豪 小声说。接着,对巧解释道:“江藤学习挺好的,这附近就他一个人考上广岛那所有名的私立学校了。之前一直跟他一起打球,但上六年级之后,他就忙着学习,比 赛和训练都不怎么参加了。刚才介绍他的时候说是右外场手二号打者,但近一年基本就没怎么上场……嗯,好久不见他穿队服了。”
“所以?”
巧有些焦躁起来。今天新认识的这个叫做江藤的小子,学习怎样上什么学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巧讨厌别人没完没了地对自己唠叨这些不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
豪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呢,是我不对。刚才我说大家一起加入新田东中的棒球队,肯定是冷落着江藤了。”
“永仓,你傻啊。”
被人家说傻,连豪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什么傻?”
“说你傻你还不知道。他爱去广岛的学校也好,忙着复习不打棒球也好,这些不都是他自己的事吗?你又没义务照顾他的情绪。他爱凉快就让他一边凉快去好了。”
豪有点脸红了。
“但是,但是他今天不也来了吗?而且还把队服穿得整整齐齐地来的。”
“那又如何,想打球的话穿队服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 所以,你看,他还是很想打球的嘛。不想打球的话,干脆不穿队服多好。你看有哪个喜欢学习的。大家不都喜欢做想做的事情吗?他憋了那么久,每天都是学习、学 习,好不容易才考上好学校,可算有机会跟大家打球了,但这时候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说着将来的事情,你看,这样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巧忍不住笑了出来。豪的脸上越来越挂不住了。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真佩服你,乱七八糟的真能想。越听越好笑。”
在 巧的心目之中,棒球应该是种很干脆的运动。朝哪个方向、用很么方法投球能够不让打者打到?如何挥棒才能打到球?怎么跑才能接住飞过来的球?技术就是如此提 高的。如此众多的技术相互交织在一起,才形成了一场比赛。如同用五彩的丝线虔诚地织布一般,编织着。所以,巧觉得在棒球的世界里,根本用不着去关心别人好 不好受、心情好坏。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根本没用。不仅没用,反而是一种阻碍。巧真觉的有些放心不下豪。
“你比赛的时候该不会也在考虑这些吧。”
“什么?”
“我是说,比如你看了对方的打者会不会想‘哎呀,他有伤在身,实在过意不去’,或者‘他刚才那个失误真可惜’之类的。”
“胡说,谁这么想了。”
豪的声音回响在杂树林之中。
“那就好。你一边神游太虚一边指挥我可受不了。”
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耳边传来微风的声音。
“豪指挥可厉害了。”
泽口回头问东谷:“对吧?”
东谷点点头。
“嗯,可厉害了。新田之星的主力投手,那个五年级叫关谷的。他投球也不怎么厉害,多亏了豪的策略,才有那么好的防御率。”
“就是就是,县大赛也挺奏效的。”
“但以后这点水平就不够了吧。永仓,你得多想想,怎么指挥才能配得上投手的实力。”
豪抬头看了一眼巧。
“不用你说我也在想。我倒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指挥。”
“我倒是没在意。我只是怕你尽想那些多余的……”
“哥哥,不是小豪想得多,是你想得不够吧。”
背后传来青波的声音。巧回头,看到青波的嘴边还挂着薯片渣。
“小孩子别插嘴。”
“上次我看一个棒球的节目,说分析打者的心理活动也很重要。我问妈妈什么是心理,妈妈说心理就是感情。孤独呀、可怜之类的,不就是感情吗?所以,不考虑这些怎么行呢?”
青波笑眯眯地说玩,擦擦嘴角。
“哥哥,多考虑一些感情上的东西,你的棒球肯定会进步的,肯定。”
豪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青波说得没错。原田,说不定是你考虑的不够呢。”
泽口和东谷相视而笑。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连青波都帮着他们说话了。
“快去打球吧!”
豪高声说完,轻快地站起来,朝杂树林那边努努下巴。
“不好意思,麻烦大家收拾一下。原田,我领你去更衣室。”
“更衣室?”
豪带着巧来到了杂树林中一片小小的空地。
“再过一阵等树叶都长出来,这就会变得跟个绿色的小房子似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进来。是个不错的更衣室吧?”
“真孩子气。”
巧脱下外套,挂在了树枝上。
林子里早春的空气凉凉地包裹着一丝不挂的肩膀,很舒服。
“小孩怎么不好了。”
豪唐突地问道。正把胳膊穿过内衬袖口的巧回过头。豪笔直地看着巧。
“我知道你的球厉害,但球再厉害,小孩就是小孩。顶多是快上中学的小孩。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说个没完没了的。跟你在一块真让人生气。”
“不跟我在一起你不也没少生气吗。我看你好像特别讨厌被人当孩子看。就那么想快点长大?”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喜欢被别人当孩子看?”
“我倒不是喜欢,就是没你那么讨厌就是了。”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唠叨我就成。”
巧紧紧地把皮带系好,腰上传来皮带勒紧的感觉。深深吸一口气,嫩芽那清新的味道蔓延到四肢百骸。穿上球鞋,戴上帽子,戴上手套。
这样一来,就能打球了。
只是想想,心就沉了下来。
“对了,只有你投出来的球不像孩子。连大人都打不到。”
豪丢了一个球给巧。
巧跑了几圈,又练了几组投接球,就站上了投手丘。豪也佩戴好捕手的装备,站在了巧的身边。
“准备好了吗?从泽口开始按顺序打击。”
“行是行,但我可不当陪练投手。”(训练打者时,为了防止正式投手劳累过度,并进行高度实战性质的训练,而专司投球的陪练员。)
“这个我知道。大家都想打打你投的球。不用手下留情。OK。按泽口、江藤、东谷的顺序来打,泽口打击的时候,江藤守一垒,东谷当游击手。今天虽然没裁判,但一垒玩带触杀的吧。”
“小豪,我们呢?”
良太扯着嗓子问。
“哎呀……你们啊。没办法,你们守外场吧。”
良太和真晴冲了出去。
巧叉着腰说:“外场守也是白守。”
“你想说他们打不到就直说嘛。”
豪用手套戳了戳巧的肩膀。
“哥哥,我也想去守外场。”
坐在树下长椅上的青波跑过来问。
“你?别说傻话了。再发烧怎么办?快回去坐下,乖乖看就好了。”
“没事,我不发烧。外场不是三个人嘛,我去正好。”
“不行。”
“哥哥大坏蛋!”
青波拽着巧的皮带狠劲摇着。青波耍起赖来劲可不小。青波这还是头一回骂自己坏蛋呢。青波双眼里泛着泪光。那是双深棕色的眼睛。
巧突然想道,啊,他的眼睛,跟姥爷的一样。
豪摸着青波的头顶说:“好了,好了,别为这事就兄弟阋墙。青波你去当中外场手,守外场正中间,知道了吗?别忘了手套。”
青波点点头,跑了过去。
“我可不管了,他可爱发烧了。”
“我家不是开医院的嘛,他发烧了,我偷点退烧药来不就得了,白给你们。”
巧拉拉帽沿,刚站上投手丘时的兴奋逐渐平息下来。
青波发烧的时候,看起来连喘息都很痛苦。脸烧得红红的,气喘吁吁。泪汪汪的眼睛紧闭着,干裂的嘴唇不时颤动几下。
看起来像是从巢中掉出来,濒死的雏鸟似的。
巧轻轻刨了一下投手板边上的土。
怎么都上了投手丘,还想着青波的事情。以前青波绝对不会跑到投手丘边上来,他只会站得远远地看着。今天怎么这样……
巧抬起头。
“怎么了?”
豪问道。
“没什么。咱快开始吧。”
“暖身足够了?”
“够了。”
“好,开始。所有人都出局算结束。防守的人少,对你不利,没关系吧?”
“没关系。”
“暗号呢?先简单定一套?”
“用不着。”
“不要?你想全投正中间?”
巧笑着敲敲豪的手套。
“那还算得上投捕练习嘛。你用说的告诉我就成。你说哪我就往哪投。”
“那还不全被打者知道了?”
“就当模拟不利条件了。”
巧抬头看着高个子的豪,微微笑了。
豪跑回了捕手区,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套的正中间。声音清脆悦耳。
“泽口,进击球区吧。第一球是正中间的直球。”
“啥?还带告诉球路的?”
“算是吧。听好,别想怎么打,只要让球沾棒就行。”
“怎么说得跟我肯定打不到似的。”
豪把手套架在了好球区正中间。巧缓缓抬起胳膊。那又快又有劲的球会飞进自己的手套。身体紧张了起来。球离开了巧的指尖。
“啊!”
泽口和豪一起叫了出来。球打在了打者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激起尘土,朝豪身边飞去。豪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接住了球。
“咋了,不是说正中间吗?失误?”
泽口扑哧一笑,说。
(失投?怎么会。是失投就怪了。)
刚才巧的动作可不是失投的动作,豪觉得巧那双藏在帽沿下面的眸子像是在笑。
(那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豪突然意识到。大概是在试探我接球的能力。
(真是,这性格真不得了。)
豪用力把球扔了回去。

巧用手套接住豪扔回来的球。那冲击力,跟接火箭球时的感觉差不多。
喔,看来他是生气了。
巧想看看他他能不能接到接球姿势范围以外的球。巧非常反感别人试探自己,但他却并不抵触试探别人。而且,他很想彻底试试豪的接球能力到底如何。巧已经两次因为捕手的失误而输掉比赛。
但豪不同。他接球很熟练。
身材高大,动作却很柔软。将大幅偏左的球稳稳当当地接在了手套里。60分吧。巧拍了拍松脂粉袋,重新握好球,对着豪,大大踏出一步将球投了出去。

“哇,太快了。”
泽口都没来得及挥棒。球飞进豪的手套之后,隔了一口气的时间,泽口才说出话来。
“你倒是挥棒啊。这可是正中间的球。下一球内角偏低,好球区擦边。”
“啊?这种球能打到就怪了。”
泽口皱起了眉毛。球直直地朝着豪要求的地方飞来。泽口挥棒了。但完全是挥慢了一拍。下一球也是内角,稍稍偏高。
球棒连球的边都没挨着。
“泽口,你怎么搞的,打不着至少擦点边也行啊。”
“哎呀,真是太快了。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泽口吐吐舌头。
(什么不在一个层次,你们两个一样大好不好。)
豪忍着没吼出来。球再快,球路都告诉你了,还打不到。而且,巧投球还是出奇的准,完全符合豪的要求。只要有心思去打,是绝对没道理打不到的。豪朝站在投手丘的巧看去。巧面无表情地盯着球,好像在说“什么呀,就这么点水平”。
豪生气极了。无论是对三振毫不在乎的泽口,还是对一点得意的表情都不露的巧,豪都气极了。
“豪,我上啦。”
江藤站在了击球区里。
“江藤,下球是外角偏高。你打啊,至少打一个。”
“我知道。”
江藤摆好了架势。巧的腿刚刚抬起来,江藤一下改成了触击的姿势。巧稍稍惊讶了一下。江藤最擅长的就是触击和滑垒,好得出奇。球弹了出去,但滚得并不远。豪摘下面罩撇到一边,捡球,投向一垒。泽口的手套碰到了扑垒的江藤的脑袋。
江藤出局。豪捡起面罩,在膝盖上擦了擦。江藤缓缓站了起来,胸口往下全是泥。
“真可惜。”
豪走近,对江藤说。
“本来以为球能再往前滚点呢。球实际上比看上去快。我都好久没扑垒了呢。”
江藤大拇指根那稍微破了点皮,他舔了舔,呵呵笑了。
下一个轮到东谷,拖了五球。他球棒握得靠上,沉着地打着。本来,论击球时机,东谷是全队抓得最准的。但就算这样,也不时慢了半拍,打出界外球。第六球,豪要了外角偏高。
“这可是东谷最喜欢的球路。”
豪大声补充道。巧点点头,像是笑了。东谷握紧了球棒,鼓足了劲。
“别僵硬,顺着使劲。”
豪说完之后,东谷没有回答,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下一球,外角偏高,擦着好球区的边。
豪觉得这一球比以前任何一个球都要快。手套里传来沉沉的手感。
啊,球飞进了自己的手套。一瞬,这一想法传遍了豪的全身。自己手套里的,仿佛并不是橡胶制的球,而是活着的、有体温的东西。仿佛是一只你伸出手指头它就会咬上来的小小的猛兽一样。竟然有这种动物……豪按住了手套。
(这人果然厉害!)
豪叹了口气。“球是活的”──常常听到有人这么说。但豪觉得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不是说单纯的球速快、控球好,而是说,这颗不到一百四十克的橡胶球里面,蕴藏着一种生命力量,会让你意识到球的存在的力量。
头顶传来叹气的声音。东谷蹲了下来。
“不行,明明连球路都知道了,就是连边都不擦。”
“嗯,刚才那个球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没办法。但是,你也别光佩服他。不然原田越来越得意了。”
“不光原田,你也很厉害。”
“我怎么厉害了?”
“那么厉害的球,亏你能面不改色的接。不害怕啊?”
“嗯?啊,是啊。”
豪的表情化开了。是啊,自己可是把那么气势汹汹的球都稳稳地接住了。连接球的姿势都没乱掉。如果一垒有跑者往二垒跑的话,肯定让他出局了。豪觉得骄傲得可以挺胸抬头了。
“喂!你们在那聊什么呢!咱又不是玩过家家。”
“知道啦,别那么大声训人嘛。”
豪来到投手丘,把球递给了巧。
“亏了我不是你的孩子。要不然一年让你骂到头,肯定受不了。”
“那也要怪孩子不听话。”
巧用鼻子说。豪可没想到巧还会这招,一时笑喷了出来。
“哎呀,实在是没想到原田你还真有一手呢。”
“你可别说得跟看耍猴似的。对了,下一个不是轮到你了吗,快去打者区吧。”
听到耍猴,又是一阵笑意上涌,不过这阵笑意却停在嗓子里,消失了。
“我也打?”
“还用问,你不是新田之星的四号打者吗?”
“话是没错,不过谁来当捕手呢?”
其实豪想说的是,除了我没人能当吧。
“问问那个叔叔去吧。”
“叔叔?噢,稻村叔叔啊。”
稻村站在靠三垒的网子边上。身边停了一辆白色的大发。车身上用蓝色的字喷着公司的标志。
“我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叫东谷的当打者之前就在那了。他看样子不是挺闲的嘛,你要是想打的话就去拜托他看看吧。快快别磨蹭,看人家都要走了。”
稻村已经转过身朝车子走去。
“稻村叔叔,稻村叔叔!”
豪挥着面罩喊住了稻村。
“稻村叔叔,您想接原田的球吗?”
“嗯?”
豪简短地解释了一下。
“哎呀,我现在还上着班呢,得天黑之前赶去冈山才行。看到你们在这,就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那你就‘顺便’再当一把捕手嘛。原田的球可厉害啦。就一小会,拜托啦!”
豪双手合十对着稻村。稻村苦笑了。
“我发现你的请求可真难拒绝啊。那我就玩一会。”
把面罩和手套交给稻村,豪跑到了投手丘。
“OK,他总算答应了。”
“我倒看他都快等不及了。看他刚才那表情就知道。不过,那个叔叔没问题吧,不知道他能不能接住。”
“说不定他接不住也没关系。”
巧把视线从稻村身上移到豪这边。
“怎么这么说?”
“就是说,说不定球会飞到你这边来喔。”
豪本来以为巧会生气地说“不可能,你怎么想的。”之类的,然而巧却什么都没说。
“永仓。”
“嗯?”
“这回不带告诉球路的了。不过,第一球我给你正中间的。”
豪 点点头,走向打者区。握住球棒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从没想到自己会作为一名打者面对巧。并不是说自己没有自信,自己已经在区大赛里取得了五成的打击 率和三支本垒打,县大赛也有四成二的打击率和一支本垒打。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但是以前从没遇到过巧这样的投手。从没有。说实话,豪没觉得自己能打着 巧的球。
(但是,他说不带告诉球路呢。)
豪很高兴。巧明明白白地对作为打者的自己说,不告诉球路。太高兴了。自己必须要有所回应才行。必须把巧的球打回去才行。豪握棒比往常靠上了一个拳头。
稻村在投手丘上和巧说了些什么之后,蹲在了豪的身后。
“他说第一球是正中间。”
“我知道。”
“有把握打到?”
“您就别说这么多了。”
豪说完,又急忙低头道歉。
“啊,对不起。”
“不,没关系。我说多了,让你分心了,不好意思。”
没错。要集中精神。眼里只看着球。豪深深吐了一口气,握紧了球棒。
第一球。球经过本垒正上方,腰带附近。简直是能打本垒打的球路。豪左脚一踏,直直地挥了出去。球棒上传来击球的手感。豪一挥到底,球随着高亢的金属声一起飞上天空,最终消失在护栏网外的杂树丛中。
界外。
“噢,飞得真远。”
戴着面罩的稻村嘘了口气。
“可惜,挥棒晚了。”
挥棒晚了,晚了大概有半口气那么长。
但是,我能再挥早些吗?还有,下一球会是什么球?天没多热,汗却一个劲地出。后背湿乎乎的特难受。
如果自己是捕手的话,下一球会要什么球呢?大概是内角偏低吧。然后再下一球就要外角。还是说……不,如果打者刚打了个界外,想要积极挥棒击球的话,外角偏高的坏球不错。豪坚定了想法,摆好击球的姿势。
这球跟预想的一样,外角偏高。但是,球速却很慢。豪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刚才只想着高速球,这球要是打,肯定靠手。豪把挥出来一半的球棒又停住了。
“好球。”
稻村的声音说。汗水沿着后背倏地向下流。
“亏你停下来了,不然照那个时机的话,肯定是地滚球。”
“压根没想到他还会用这个速度。真是,跟他性格一个样,实在是没个准。”
豪本是自言自语的,但稻村好像听到了。稻村笑了。
“哈哈,这样好啊。这样的投手,指挥起来才有成就感。”
指挥。下一球。第三球会是什么呢。如果是比赛的话,现在来一个坏球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巧大概不会这样。那个性格多变的自信家,肯定想用三球来一较高下。这样一来,肯定是最具威力的球。外角偏低。速度跟刚才投给东谷的那球一样,目标是好球区最下面。
豪踏进了打者区,踏了踏脚。

巧决定,第三球用外角偏低。大概,豪也猜到了吧。巧没想让豪扑个空。虽然豪作为捕手非常厉害,但他当打者的时候并不可怕。看第一球的那个界外就知道了。
永仓,我就按你猜的投。有本事就打吧。
指尖用力,巧缓缓开始投球的动作。双臂举过头顶。抬起左腿,右臂后摆。然后踏步。自己的身体仿佛是弹簧一般。先施加压力,然后放开。
嘀──嘀──。
身后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
啊,怎么了?走神的一瞬间,球已经离开了手指。
球比巧预想的偏上了半个球那么高,朝着外角飞去。豪的球棒向上捞去。
球飞上了天。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很有春天的气息。
“外场,快退后!”
巧大声喊。外场的三个人跑了出去。青波比另两人跑得还快一些。飞得高高的球好像突然没了力气,一下子向下落了下来。
“青波,眼睛看着球。手套再举高点。球要下来了。视线别离开球。”
巧喊得嗓子都疼了。球落到了青波的手套里。青波摔了个屁蹲儿。但就算摔倒了,青波还死死抱着手套,没让球掉出来。
“接到了!我接到了!”
青波坐在地上挥着手套。
“接得好!太棒了!”
“真的!帅呆了!”
良太和真情的欢呼站在投手丘上都听得到。还有鼓掌声。巧忍着没把手套摔在地上。
这不简直成了小孩子的游戏了吗。为什么球会飞到外场,飞到小孩那里。
巧有自信让球连球棒都沾不到的。但到最后一瞬却功亏一篑。
巧朝一垒的江藤瞪了过去。江藤正往兜里揣着什么。
“BP机啊。打球带着那个干什么。别太过分了,混蛋。”
江藤细细的眼睛瞪了回来。
“真对不住,我就是混。真当自己是块料似的,一个BP机就分神,看你也不是啥了不起的投手嘛。”
“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比赛的时候你还不吓死了,赛场上周围那么吵,你全那么在乎还得了?这说明你缺乏集中力。”
巧咽了一口吐沫。江藤说的,一点都不错。如果在赛场上的话,不管是BP机还是喝倒彩自己都听不到。不是听不到,是意识不到。自己对打者是缺乏集中力。这大概就是自己瞧不起打者的那一瞬间,心里出现的破绽吧。没错,这谁也不怪。是自己太弱。巧使劲咬住了嘴唇。
“怎么了?无话可说了?”
江藤朝前迈了一步。
“我集中不集中无所谓吧。我可不像某些傻子,打棒球的时候还揣着BP机偷着乐。”
“你说什么?”
“喂!你们别吵了!”
豪插了进来。
“头一次见面怎么就吵架。”
“都怪他得意忘形。”
江藤转头不正眼看他。这时BP机又响了。
“江藤,是不是到你上补习班的时间了?”
泽口在一边小声说。
补习班?用BP机提醒上补习班啊。
巧有点惊讶,这人竟弄得像上班族似的。
“我走了。”
江藤撞了豪一下,从他身边走过。
巧对背对自己的江藤说:“我说你,至少打球的时候忘了补习班吧。真是的……跟那些中年大叔似的。”
忽然,江藤猛地一转身,朝巧逼了过来。
“混蛋,什么打棒球的时候忘了补习班。我可不像你们,一天到晚闲得到中学还玩棒球。别以为能投那么几个快球就得意忘形。你那点本事也就现在管用。知道吗,你们天天光打球,高考临头的时候抱佛脚也晚了。”
江藤滔滔不绝。巧好像是躲着飞来的吐沫星子似地扭过头。太阳落山了。风一下子凉了下来。
“只有百分之六!”
江藤咄咄逼人地说。
“你们知道吗?只有百分之六的人才能被选中,只剩下精英。剩下百分之九十四都落榜。”
江藤又是猛地一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巧拍拍豪的肩膀。
“他怎么回事?说些莫名奇妙的……精什么?”
“嗯……他那应该是在补习班里听的。我们那也说了。”
“那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能通过层层考试,成为人上之人的,往好里说也就百分之六,一百个人里面就六个人。”
“哼,所以要进那百分之六就拿着BP机打棒球啊……他妈妈就用那嘀嘀的告诉他该上学了?”
豪没说话。倒是泽口替豪接了话茬。
“是啊,上次江藤妈妈还跟我妈面授机宜呢。说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一定让他拿上BP机。都想到这个份上了,真佩服她。我还发愁呢,要是我妈也让我带怎么办。”
“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的可不是一样东西。”
东谷用手套敲了敲泽口的脑瓜。气氛缓和了下来。背后有人嘘了口气。
“哎呀,现在的中学生真是,无论是要打球还是要学习都够不得了的。啊,对,你们还没上中学呢。”
稻村把面罩和护胸交给豪。
豪低下头说:“对不起,耽误您工作了。”
“不,我也很高兴。我也得赶紧走了,就算从那百分之六里面落出来,也得干活唉。”
稻村挠挠鼻子,说:“实际上,这次,我想在公司里拉支棒球队。”
“棒球队?”
巧反问。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把喜欢棒球的都拉到一起,平时训练能像点样就行。”
“以前就没有这种活动吗?”
“没有,根本没有。肩膀和腰受伤之后我就把棒球扔了。昨天被你打个落花流水,挺受打击的。”
“您也不用受打击,就算打不着球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碰着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豪戳了戳巧。稻村的嘴角咧了上来,笑了出来。
“看让你说的。下次我一定打到。认真练习,减掉五公斤,重新找回身体的状态,一定要把原田巧的球打得远远的。真的,好久都没这么想打球了。到时候,还要拜托你来当我的对手呐。”
稻村挥挥手,走了。
“稻村叔叔。”
巧又叫住了稻村。
“稻村叔叔,不用组队那么麻烦,我也随时愿意陪你打球。永仓也愿意的。”
“不,不一样的。”
稻村横着摆了摆那只厚厚的大手。
“刚才是我没说明白。小巧,我是想打我心中的棒球。棒球啊,不是一个人就能玩起来的。你就耐心地等这我吧。”
稻村一走,风似乎也越发凉了起来。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落到了西面的山里。天空没了耀眼的光亮。
巧轻轻踢了踢投手丘上的土。
“棒球啊,不是一个人就能玩起来的。”
稻村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着。
较量是随时都能进行的。只要稻村自己瘦下来五公斤,找回他原来击球的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做他的对手。
但是他却说不是那这样。
他说为了打球,要在公司里拉一支队伍出来。
不那么做就打不了球吗。自己从未对稻村,也就是爸爸的单位有过兴趣。甚至根本没想过,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但是巧懂得,在一个公司里,想要拉起一支运动队伍,决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拉人,劝说,谈判……
乱七八糟的麻烦事绝对少不了的。
巧又握紧了手里的球。难道所谓棒球,不单单是把球投得比谁都快、让自己变得比任何对手都强就可以的吗?
豪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巧回头,看到豪的脸上被夕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说什么?”
“原田,你果然厉害。”
“什么厉害?”
“稻村叔叔当真想组一支队伍。能让大人产生这种想法,你真了不起。如果他真组出这么一支队伍来,你就更了不起了。”
“谁知道呢。”
“肯定能行的。稻村叔叔他真的是当真的。因为棒球是只有集体才行的运动,一个人玩不起来。”
豪若无其事地说了跟稻村相同的话。
巧有点惊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豪红红的脸。
“怎么了,原田?我有说什么惹你生气的话了?”
“不,没有。”
巧移开视线,不知说些什么好。
忽然,腰上沉沉的暖乎乎的。青波抱了上来。
“哥哥,快看,我接到球了。”
“怎么还说这个呢,没完没了的。”
“可是我真接到了啊。对了,这个球能给我吗?”
“好啊,拿去。青波的一号纪念球。”
豪弯下腰摸着青波的头顶。
这个人,真好。
巧看着豪有些棱角的侧脸。一边看着,一边拨开了青波环在腰上的手。

(第五章 较量 完)

DEADLOCK番外 · Quirk of fate ~命运弄人~

原作:英田 サキ 翻译:dgwxx

从医务室出来,迪克在走廊里遇到了米奇。
“嗨,这就去吃午饭了?”
“是啊,你呢?”
迪克反问,米奇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找你讨债来了。”
“你们又赌什么了?”
米奇在设局招赌方面简直是个天才,常常花言巧语地招犯人们来赌博。擅设赌局自然会招致帮派的不满,但米奇可是滑得很,肯定是把进帐的一部分交了上贡,所以至今无事。
“赌的篮球赛。A区对D区,我们A区赢了。”
迪克苦笑道:“不可能吧。”
论篮球,谁能赢过黑人呢。
“没骗你。好久没看到今天这么精彩的比赛了,比赛当中奇克那家伙扭伤了,本来以为这下子输定了,但尤特投篮准得出奇,替上去没多久就翻盘了。”
“噢?尤特?”
看他运动神经不错,按道理说篮球打得好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他向来不爱抛头露面,所以还是有点意外。肯定是谁强拉他出场的。
“尤特呢?”
“凳子上躺着呢。比赛之后有人趁乱狠狠给了他一拳。”
迪克顺着米奇所指的方向看去,尤特仰面躺在场边的长椅上。
“我去看看他。待会食堂见。”
迪克告别了米奇,朝球场走去。看守部长盖斯理罕见地出现在了出口。盖斯理装作搜身的样子,一边在迪克身上摸着,一边小声说:“还不能行动吗?上边怎么这么小心。”
“他们好像想观察目标的行动。”
盖斯理瞥了尤特一眼,点点头。CIA正怀疑尤特就是FBI探员。所以他们想通过监视尤特,来得知FBI已经掌握多少克鲁布斯的情报了。
“──没问题,班福德,去吧。”
盖斯理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看守,离开了迪克身边。盖斯理是CIA派来协助迪克完成调查的,为迪克在监狱内的行动提供便利。将迪克和尤特分到同一间牢房的也是他。
迪 克不知道盖斯理加入CIA的原因。斯宾塞医生也是。盖斯理同为医生,却担任CIA联系人的职务。不知道是CIA手里抓着他的把柄,还是他过去就在从事跟 CIA相关的工作。虽然迪克有些好奇,但他并不打算去刨根问底。别人的事情,还是别去追究比较好。对于迪克来说,只要他们帮自己完成工作就万事大吉了。
场上的犯人门在激烈地拼抢,尤特光着上半身躺在一旁的长椅上。尤特闭着眼睛,就算旁边的囚犯朝他猥琐地吹着口哨,他也毫不理会。
光着身子的并不止尤特一个人。这么大的太阳,场上的犯人们大多光着身子。但尤特向来都把衬衫的扣子一棵不落地系上,现在看他这么开放反而不习惯,感觉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这时尤特突然伸了个懒腰,双臂朝头顶伸去。就如同一只柔软的猫,正优雅地享受闲暇一般。
你这不是在挑逗他们吗。迪克刚想生气,又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么说了,反而显得自己是最可疑的那个,所以又把已经到了嗓边的话咽了下去。
迪克捡起尤特的衬衫,若无其事地扔到了他胸前。
“快穿上,这可不是裸体海滩。”
尤特微微睁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怎么,不知道眼睛往哪看好了?”
当然不知道往哪看好!但是,既然已经跟他说过不喜欢他这类型的,现在也不好再说什么。迪克坐下,尤特起身穿上了衬衫。
“米奇可高兴了。真不知道你还会打篮球。”
“上学的时候打过。”
“这样。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上场。”
迪克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向低调的尤特会这样。尤特只是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说。迪克觉得其中有问题,就又问了一遍。
尤特瞥了迪克一眼,一脸不高兴地说:“巴里逼我的。”
巴里是隔壁牢房的犯人。虽然有点小心眼,但并不是坏蛋。
“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我怎么没听说。”
“有把柄就怪了。他去赌球,无论如何都想让A监区赢。我以前跟他打过球,他知道我投篮厉害,所以他就威胁我,让我上场。”
“威胁?他威胁你什么?”
尤特跟吃了只苍蝇似的,瞟了迪克一眼。
“他说床咯吱咯吱响。”
“什么?床什么?”
迪克一问,尤特极端不爽地啐了一口,一跺脚。
“巴里那个混蛋!说如果我不上场,就跟所有人说每天晚上隔壁的床都咯吱咯吱地响。”
迪克惊呆地看着尤特微微变红的耳根。
“就为这个?”
“什么就为这个!你不在乎他们说你每天晚上都在玩我?”
“我倒是不在乎这个……”
迪克大大咧咧地回答。尤特眼角唰地就立了起来,瞪了迪克一眼。
“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传言就像是棒棒糖。棒棒糖越舔越小,传言也是一样,你说说我说说,也就消失于无形了。你全这么在乎还不累死了。──还是说,因为对象是我,你才这么在乎的?”
迪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看着尤特,尤特赶忙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说:“我、我才不是这么想的……”
“对象是谁都一样。一次为娼,十年为娼。一旦有人觉得我跟男人搞在一起,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已经有人冲我吹口哨抛媚眼了,我可不想再忍受什么侮辱了。”(<—某夏:你最后还不是跟这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囧)
虽然平时没表露出来,但他心里果然还是很在意的。他虽然脸蛋长得漂亮,但内心却很坚强。可能在外面既没被当女人对待过,更没像现在一样陷入过贞操危机。
“ 你别在意这种事。无论是BB还是别的家伙,都没当你是女人。你看起来那么弱,又是匹独狼,他们只不过是想通过欺辱你来耀武扬威而已。你要是战战兢兢的话他 们自然高兴,要是激烈反抗他们反而乐在其中。跟欺负人一个道理。只要你像现在一样别理他们,不久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新的目标身上。”
“那样最好。”
尤特咕哝着,摸了摸左脸。颧骨附近都红了,眼皮也很疼。
“……那你呢?”
尤特好像有些张不开嘴。
“我什么?”
“你不是那个……Gay么,有跟谁交往过吗?”
“别说了,在监狱里恋爱,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迪克的声音冷的连他自己都讨厌。尤特的脸毫不意外地僵住了。迪克心里暗自咂了一下嘴。不过是闲聊而已,怎么又冲着他发起脾气来了。
“就算有了恋人又怎么样?又不能两个人去约会。欲求不满能把人憋死了。”
迪克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尤特的表情这才有了点放松的迹象。
“脸被打得挺惨呀,让我看看。”
尤特把身子转过来,朝着迪克。迪克叫他闭眼,尤特就把眼睛闭上,但马上又疼得一咧嘴。这点上倒是又老实又可爱得叫人无法形容。
迪克觉得双眼紧闭仰着头的尤特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过于诱惑了。尤特现在的表情,简直就行在求吻一般,迪克的心脏咚咚直跳。
迪 克掩饰住心里的小九九,例行公事地扶住尤特的脸,帮他检查伤势。但视线最终还是偏离了伤口,彷徨在尤特的鼻梁和唇边。虽然谈不上姿色,但确实是一张坚强而 又威严可敬的面孔。虽然有些禁欲主意的色彩,却又很诱人。如果就这么亲一下,他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是满脸通红地狂怒起来吧。
迪克不由自主地把尤特想象成了一只暴怒得全身的毛都立起来的小猫,变得莫名地好笑起来。迪克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这时一个叫卡库的囚犯从旁边经过,打趣道:“呦,俩人打得火热嘛。”
迪克开玩笑地说:“别碍事,好戏还在后头呢。”
结果尤特还是生气地格开了迪克的胳膊。
“你到底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可不像招致别人的误会。”
“你才没听我的话呢。一一在乎这种无聊的玩笑,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尤特一下子无言以对,只好嗖一下子站起来说:“跟你说话简直是头疼。”
尤特把迪克抛在身后,一个人走了出去。迪克看着尤特带着怒气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尤特是监视对象,虽然和他拉近距离不是坏事,但绝不能移情。如果他是FBI的爪牙,必须要针对最坏的情况制定对策。万幸,目前尤特做梦也想不到克鲁布斯其实就在他身边,但或许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
绝不能把克鲁布斯交给FBI。他是自己的猎物。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杀了他。
尤特突然站住,转过身来。
“你不是要去吃饭嘛,快过来啊。”
尽管尤特还生着气,但依然向迪克发出了邀请。迪克注视着尤特黑色的眼睛,打心底许愿。
──尤特。求你,千万别碍我的事。如果你阻碍我,你就是我的敌人了。不论是谁,都别想阻碍我这次倾注所有的复仇。
“迪克?”
见迪克呆着不动,尤特的耐心终于耗尽,又叫了他一声。
“这就来,真是没耐心的家伙。”
“是你太磨蹭啦。”
迪克扯出来一个笑容,站了起来。

此时的迪克并不知道,这个率直而又坚强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命中之人,他将会从此改变自己的一生。

冈本绮堂 异妖篇(三) 见龙者异闻

这里有一个因遇见龙而丢了性命的人的故事。
江户大地震后第二年,即是安政三年的八月二十五日,江户地区暴风雨骤降。刚遭遇了地震的家家户户都只搭了临时的棚房,还没有盖起真正的房屋,被狂风一吹, 屋顶就卷刮飞了。加上河水暴涨,掀起海浪一样的滔天巨波,品川与深川河中的大小船只都被打到了岸边。本所,深川涌出的洪水,甚至把有的屋子整个冲垮,也有 人被溺死。去年是地震,今年是暴风雨,江户的人们可算是遭尽了老天爷的罪。
那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是二十五日夜里四时(晚上十点)后。当时,一个叫诸住伊四郎的男子却走在日本桥的浜町河岸边。伊四郎住在下谷御徒町,是将军御护队的武士。这日碰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急事,这是在往回走的途中。
他这么顶风冒雨,在深夜里赶路,是因为住在新大桥边的叔母的缘故。叔母在松平相模守的下屋操劳多年,忽然病倒了。那日下午,伊四郎接到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 所有的事赶去探望。叔母是因为食物中毒,一时间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同住的人担心她年老体弱撑不住,赶紧通知外甥伊四郎。不想老人却恢复得意外的快,等伊 四郎赶到时,她已安然地躺在床上了。医生说这吐泻的症状是过度疲劳所致,不过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平日身体硬朗的叔母也还精神不错地感谢他这么迅速赶来。 伊四郎也就先放下了心。
不过既然已经这么特地赶来,也不好马上回去。陪在病人枕边聊天的时候,风雨愈发猛烈了。本想等阵子雨小点再往回走,不料随着夜深却变本加厉地更凶了。伊四 郎想不能再等了,这才断然决定离开。叔母说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却不想给其他住的人添麻烦。而且风雨这么大,也担心自家屋子的安危。于是谢绝了叔母的 好意离开了。
出门一看,外面的风雨却比想象的更厉害。想想不走不行,伊四郎就把履袜脱了,裤脚卷到膝盖上,打着赤脚往前走。雨伞反正也无济于事了,他就把手巾扎在头上,一手拎着伞和木屐。本想至少能保住手提灯笼吧,谁知刚走了几丈地就被吹灭了。他只好在漆黑的风雨中急步向北前行。
与现在不同的是,当时这一带是连片的板屋,每个屋子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一边是武家住屋,另一边就是大河。暴风雨吹来,不小心脚一滑摔 到河里就呜呼哀哉了。伊四郎只好尽量贴着屋子的一侧走。不时还有大瓦片哗啦哗啦地从他脑袋上掉下来,把他吓了一跳。风向是东南,正对着他的背吹,像在后面 推。他想好歹还是顺着风势走,那风却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似乎一用力就能把他吹跑似的。暴雨如瀑布倾泻而下,浇得他骨头里都湿透了。夹在扑面而来的瓢泼大 雨中的,还有残枝败叶,瓦砾石块,碎竹破帘,甚至连桌木板凳都有,一不留神就砸过来。他边防着自己别给吹飞,还要防着吹过来大小物件,狼狈不堪。
“早知如此,干脆住下算了。”他现在才后悔。
不过再回头也是件困难的事。伊四郎冒着种种危险努力往前走。在穿过一个路町边的时候,他好象忽然看见什么发光的东西。大河中虽然暗涛翻滚,但在漆黑浑浊的 水面上,依稀还能反射着点点微弱的波光。借着这微弱的波光,他看清了那发光物。那是沿着地面爬过来的某种东西的两只眼睛。然而又不像是野兽。那双眼睛好象 逆着风雨向这边看过来,伊四郎连忙藏身于某个大屋子的门边,偷偷窥视着那东西。虽然四下昏黑看不清楚,隐约觉得似乎是像蛇或者蜥蜴之类的东西,而且还在地 面上蜿蜒爬行。不知是什么东西,或是因这风雨之故出现的。伊四郎全神贯注地盯着它,那东西拖着硕大而修长的身体,在泥泞湿漉的土地上爬行。肚皮摩擦地面, 哧啦哧啦作响,透过风声雨声清晰传来。真是个庞然大物啊,伊四郎深深吃了一惊。
它渐渐爬过来了。他从伊四郎藏身的屋子门前静静地经过时,才发现发光的东西不光是眼睛,那全身上下都是金光闪闪。它像蜥蜴一样挪动着四条腿向前爬行,那身体比想象的还要长,从头到脚竟有二三十尺有余,伊四郎吓得胆战心惊。
那怪物终于从自己面前经过了。伊四郎松了一口气。忽然却又狂风大作,大雨滂沱,那势头竟比之前更凶暴得多。河川上巨浪汹涌,有如狂怒的海面。黑压压的天空 中电闪雷鸣,一副凄厉骇人的景象。那怪物巨大的身体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金色光芒,向着翻滚的巨浪腾身飞去,消失了踪影。伊四郎再次被吓破了胆子。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起马琴的八犬传中,里见义实在三浦的江边见白龙的那段故事。那怪物该不会就是龙吧?
在那个时代,人们还相信不忍池中有神龙栖住。伊四郎这样的想法也是不足为奇。他为这不可思议的偶遇而兴奋不已。世间传闻,遇见神龙是出人头地的象征。如果那真是龙的话,不谛是个好兆头。
这么一想,刚才的恐惧顿时化为满腔欣喜。等风雨的势头小了一些后,他再次跨出步子。走了十几尺路,他忽然看见自己角边掉着什么闪光的东西。他停下脚步,拾 起来一看,却是大块鳞片状的东西。伊四郎心想,这大概是龙鳞吧?遇见神龙,又拾到龙鳞,他不由更加高兴了。他把那鳞片用怀纸包好小心收入怀中。不想这样的 风雨之夜,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伊四郎终于平安回到御徒町的家中。他刚拖下湿透的衣物,就从怀里取出包在纸中的鳞片。用行灯的火光一照,那鳞片发出淡淡的金光。他让妻子取出佛龛,将那鳞片放在上面,恭敬地放在壁间里供奉。
“此事不可轻易外泄。”他再三告诫家人。
第二天,外边传闻昨夜风雨最盛时,有人看见永代的河川里神龙升天的影子。伊四郎听闻以后,越发相信自己所见的是龙了。期间,大约是家里嘴巴不牢的仆人走露 了风声,他家有龙鳞的消息竟也传开了,许多人纷纷前来,想一睹那宝物的风采。伊四郎也不好隐瞒了,只能尽量推脱,但是来者还是络绎不绝,拦也拦不住,只好 让他们去客间,看看供奉在佛龛上的宝鳞。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那真的是龙吗?不会只是大鲤鱼之类的鳞片吧?”有一起当差的人私下这么说。
“不是不是,和普通的鱼鳞不一样。北条时政在江之岛洞穴遇弁财天获赐的三羽鳞,许就是这类东西吧。”也有人煞有介事地解说。
“伊四郎这下可发达了,就是不能得到天下,当个组头的一官半职总有吧。”也有人羡慕地说。
这样的谣言传了小半月,也传到他叔母做事的松平相模守屋子里,传话说也想看看那物事。此时叔母已经痊愈了。这次伊四郎没有推脱,痛快地答应了。九月二十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他去往新大桥的下屋。鳞片用锦布包好放入小白木匣中,上面再盖上袱纱,郑重其事地揣带在身上。
叔母自己看了以后,又拿到内室,不知道传了几人看。伊四郎在一边耐心地等候。
“承你好意,真开了眼界了。大家都很满意。”叔母也很高兴地说道,“这可是你的传家宝啊,可要好好收着。”
内里发话,招待伊四郎在这里用午饭。伊四郎喝了点酒,还没到醉的程度,又吃过了饭,九时半(下午一点)后才告辞回家。
他出了门,看门人也看着他离开。此后也不知去了哪儿,到了这天晚上还没回到御徒町的家中。家人担心,又向叔母处打听,却只知道他出了门,行踪不明。之后过了两天,三天,依然到处都没有看到伊四郎的身影。他带着龙鳞去了什么地方,谁也想象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线索。那日九时半左右,酒家伙计从浜町河岸路过,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似的强烈旋风。伙计抵受不住,赶快趴 在地上。那旋风一阵子就过去了,天地即刻又恢复了清明。秋日的青空阳光普照,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旋风仿佛只是局部起的,附近的地方都没 有遭到什么破坏。只是,之前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穿羽织袴服的武士,在旋风停止之后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在伙计趴在地上的当儿走过去了。
有人说,伊四郎见到的不是龙,可能只是娃娃鱼。那时江户的河川、古池里还有大个儿的娃娃鱼出没。也有人说那是因风雨迷失出现的其他鱼类。不管怎么说,伊四 郎行踪不明的事实却是确定的。他当时二十八岁,夫妇间也还没有一儿半女。事情归事情,也没来得及收继姓养子,一家子就这样可悲地断绝了。
译后记:
又是一个像“异闻”多于“怪谈”的故事。似乎在聊斋还是哪个笔记小说也看过类似的东西,伊四郎遭的横祸,应该是教育人贵有自知之明吧(模仿语文课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么说又像说教的寓言了。唉,想找一个正宗的怪谈。郁闷郁闷!

冈本绮堂 异妖篇(二) 寺町的竹林

这是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老妇的名字叫阿直,住在浅草的田岛町。田岛町当时俗称北寺町,与浅草的观音堂比邻相接。街町上多有寺院,是个极
为僻静的地方。
话说嘉永四年的三月,刚过了女儿节两三日的光景。旧历三月,正是单樱盛开的时节。从上野到浅草一带,游人如织,
接踵摩肩,热闹非凡。这日傍晚,天色阴霾,云脚低沉,当时只有十一岁的阿直与住在附近的四五个小姑娘一起跑出来玩耍。
玩着玩着,忽然一个孩子叫了起来:“小兼,你要到哪里去?”
小兼是这条街上念珠店家的女儿。下午八时(合下午两点),和朋友一道从学艺的师傅家回来以后,一直没在外面露
脸。小兼和阿直同龄,是个肤色白皙,娇秀可爱的小姑娘。平日文静乖巧,经常受到师傅的夸赞,在同学艺的朋友中也很有人缘。此是已近日落时分,春日夕照的余晖尚未褪尽。四下沉沉的暮色中,小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大伙儿清楚地看在眼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孩子们纷纷围了上去,阿直自然也跟在其中跑过去,探视着她的脸问道:
“小兼,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你出来玩?”
小兼闷声不语,许久,才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同伴们非常震惊,异口同声问道:
“为什么?”
小兼却又沉默了。她神色悲戚地转头,向街边的小巷子走去,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暮色中消失。其实并不是真的消
失,直到她拐过巷角前,那身影都是清清楚楚的。孩子们都隐约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古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小兼离去的方向和她家店屋正好相仿,而且那巷子深处有片茂密的竹林,即使是白天也总是笼罩在一片阴翳中,谁走过
去都觉得阴森得吓人,哪个小姑娘都不敢靠近。阿直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像得到信号一样,孩子们不约而同哭了起来,然后纷纷向自己家里跑去。
阿直家是做裱糊生意的。这会儿天色暗了下来,手边渐渐看不清了,阿直的父亲开始收工整理东西。却见女儿惊慌失措
地跑进来,他不由训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小姑娘家的,怎么在外面玩到这么迟才回来!”
“可是,阿爹,好可怕啊!”
“什么可怕?”
阿直把情形详细说了一遍,父亲却没有放在心上。一边母亲也在抱怨她贪玩,居然弄到天黑才回来。她只好老老实实地
跟着进了屋里。一家三口开始吃饭。天色暗了之后,父亲和伙计一起到附近的澡堂洗澡。干活的人洗澡都还快,一会儿工夫他回到家里,偷偷对阿直的母亲说道:
“刚才阿直说的有点奇怪啊。念珠店的小兼,好像真的不见了。”
他是在澡堂听到的话。这天中午小兼从学艺师傅那里回来后,被叫去往广德寺前的亲戚家,之后就在也没有回来。家里
人觉得担心,去亲戚家打听,却说没见她来过。会不会是在路上哪儿玩忘记时间了?可是这个岁数的小姑娘,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却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父母都非常担心,刚才已经叫人分头去找了,可是现在还是不知去向。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通知他们!”父亲后悔不已地说道。
“是啊,以后给她家怨上可就不好了。你还是快带这孩子到小兼家去一趟吧。迟了总比不去好。”母亲也在一旁这么劝
说道。
“嗯,那我就先去了。”
父亲带着阿直向念珠店走去。一路上,阿直总觉得害怕。天色黝黑,空中暗云密布,直如一副哭丧的表情。阿直也很想
放声大哭,小小的胸口也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
念珠店的人似乎也已经得到消息了,知道有人在傍晚见过小兼。那片竹林连着寺院的墓场,据说已和寺里打过招呼,这
会正派了大量人手去竹林中搜寻。
“是这样啊,那我也来帮忙吧。”阿直的父亲这么说着,也向街巷的方向走去。
在巷子的路口拐角处,父亲对阿直说:“你就别跟过来了,快点回去。”
说着走进了巷子。阿直悄悄踮起脚尖,伸头张望,仿佛可以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黑森森的竹林中,七八盏提灯的火光
漂游晃动着,不时还能听到人叫唤的声音。阿直又怕又难过,赶快跑回自己家里。一进门,她的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了。
把情况告诉母亲之后,店里的伙计也往那巷子的竹林去找了。
直到夜很深了,父亲和伙计才和附近的人们一起回来。
“不行啊,怎么也找不到。实在太黑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阿直越发觉得悲伤了,又抽噎着哭了起来。母亲也是神情沉重。小兼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该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跑
了吧?这也难说,父亲叹息着回答。确实,在那个时代,还不时有小孩子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是被天狗捉走,亦或是遭遇神隐之类的传闻。
“所以叫你天黑了,别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母亲吓唬似地对阿直说。
其实也不完全是吓唬。现在有个小兼的例子摆在眼前,阿直也只能乖乖地听母亲教训。
忽然,母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道:
“对了,你刚才说,小兼说过再也不能也大家一起玩的话吗?”
“是啊。”
“那就怪了。”她转向父亲道,“这么看来,不像是被拐走或是神隐啦……小兼许是知道这回事自己躲起来了吧?”
“唉,想不明白哪。”父亲也歪起了脑袋。
小兼是独生女,一直很受双亲宠爱。她刚满十一岁,还不至于有什么情恋之事。这么看来,怎么也不像是计划好的私奔
。结果到底也没有解开这个谜。裱糊店一家人只得先去睡了。
这一夜,阿直心中悲惧交加,怎么也睡不好。
第二天,小兼的去向终于清楚了。附近的竹林虽然闹了很大的乱子,其实却不在那里。小兼是在更遥远的深川一带边境
,洲崎堤的枯庐中被找到的。发现时已然是横陈的尸体。小兼是被缢死的,还被剥光了身上的衣物,只剩下缠腰的内衣

裙。赤脚边落着一只穿旧的女鞋,似也是同龄女孩所穿的。更令人惊诧的是,还有一个只有两岁左右的幼小女童,在她的尸体边哭着。那女童倒穿得整齐,毫发无伤,相好没有被野狗咬到,只是一味哭泣着。从那女童的线索查起,发现她

是花川户一家叫“八百留”的蔬菜店家的孩子。
八百留中有个上总地区出生,名叫阿长的女孩,今年十三岁,在店中负责照看小孩。前日下午,阿长和往常一样背着孩子出门,到了第二天早上也还没回来。八百留 家也忧心忡忡地四下寻找。如此说来,是阿长在洲崎勒死了小兼,还脱走了她的衣服,鞋子多半也是被带走了。她把自己背的孩子丢在这里,然后逃逸到别处去了。 两个女孩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这已经是无法知晓的事了。将小兼诱出绞杀,谋取衣物,这也不像是十三岁小姑娘做得出来的残忍手段。
既然知道了阿长的家乡,人们就先到她上总的老家打听,却发现她也不曾回来过。念珠店只能把女儿的尸体带回家收殓下葬。
不过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那天傍晚在街町上出现的小兼。她向阿直和其他同伴说了道别一样的话后离开了。小兼是从那儿走到深川去,还是当时就已经死去,归来的只是魂魄呢?还有一个疑点,不只是阿直一个人,其他的孩子也都看到了小兼,绝不可能是看花了眼。
当时看着她走向竹林深巷的背影,孩子们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怖,似乎确有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总之,阿直和其他人所遇到的,确实是小兼的幽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孩子敢在日落前还在外面玩。父母们也再三告诫他们要早回家。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事件发生约十天之后,阿直等孩子又跑出来玩,不知不觉就过了七时(合下午四点)。忽然又有谁叫了起来:
“看哪,小兼走了!”
这次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吓得屏住呼吸,畏缩着身体,目送着小兼的背影。只见小兼用手巾遮着脸,还是向竹林的巷子方向走去。当然没人敢跟过去。等一看到她的身影在巷子中消失,孩子们就一哄而散了。不过这次不是逃跑,而是跑去告诉各自的父母。
听了孩子的话后,町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裱糊店阿直的父亲也来了,念珠店的父母更是飞奔而出。一大群人陆陆续续赶往那街巷。他们没有很快发现像小兼模样的 女孩,但还是拨开竹丛细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墓场的一棵大山茶花下,发现一个很像小兼的悬吊着的尸体。因为穿着小兼的衣服,孩子们一度以为那就是小兼。后来 却发现是八百留看孩子的阿长。
阿长剥下小兼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后,这十天里到底在哪里,怎样度过的,没有人知道。而且,就像是被小兼引到这里,在竹林里迷了路,最终断送了短暂的生命。 有人说,阿长是乡下女孩,平日只能穿着短衣窄袖的缟织衣服,双手脏污地干粗活,看到白皙可爱,衣装鲜丽的小兼,羡慕之余忽就心生了邪念。是真是假,已然不 得而知。不过,阿长是如何把小兼骗走的呢?两人是之前就相识吗?这些谜最后也是无人可解。
留下的所有谜团中,最令人发毛的,还是最初出现的小兼。
“我再也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了。”
小兼悲切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时时化为恶梦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阿直老人如此说到。

译后记: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灵异故事,倒更像侦探事件。结果的谜题还是没有解开,总觉得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大概换在柯南里会更合适一些。夏夜里翻译这样的故事,还真 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比起妖怪和幽灵,果然还是人更可怕。唉,这种故事真不像我的风格,不过既然翻了就凑合着看吧,闪~~